阿蒂爾•蘭波 · 第十一章 醉舟[178]

伊妮德·斯塔基 《阿蒂爾•蘭波》
詩學理論的醞釀和成形對蘭波的創造力造成了強烈的刺激;前述章節中提及的所有下流、褻瀆的詩歌都創作於4月和6月之間。他在7月寫下了可能是所有詩作中最歡樂、最狡黠的一首:《與詩人談花》。這首詩在措辭和意象上都具有驚人的原創性,和他4月所作的《坐客》有一些相似,但前者多了些幽默、少了些苦澀。在寫給邦維爾的信中,他附上了這首詩,從這一點上我們可以看出,與前一年寫給文學導師的信相比,這位青年在文學自信和獨立性上成長了許多。之前的他作為一個帕爾納斯派的虔誠追隨者,下筆謙虛謹慎;當時的他和上學時的那個男孩一樣,急於討好他人,並時刻準備著讓自己與任何年長者交予他的東西同化。現在的他則截然相反,他的態度和風格都包含著一種桀驁不馴、高人一等的味道——我們在他5月13日寫給伊藏巴爾的信中也能讀出這種桀驁不馴和高人一等的感覺。他畢竟是一個通靈人,因此,無論對方如何有名氣,他也不需要卑躬屈膝。他在信中署名為阿爾希德·巴瓦(Alcide Bava)——他在這一時期很喜歡「巴瓦」這個詞[179],而阿爾希德是赫拉克勒斯所用的名字之一,這位英雄完成了清掃奧革阿斯的牛棚這一偉大功績,而蘭波的目標正是清掃文學中骯髒不堪的奧革阿斯的牛棚。[180] 先生,親愛的老師![181]您還記得1870年6月收到的一封來自外省的信嗎?那封信里有一首我寫的一百或一百五十行的六步格詩,題為《神之信經》。您十分慷慨地回復了我。隨這封信奉上的這些詩來自同一個傻子,署名為阿爾希德·巴瓦。——原諒我!——我現在十八歲了。[182]我將永遠愛邦維爾的詩歌。去年我只有十七歲。我有進步嗎? 阿爾希德·巴瓦 阿蒂爾·蘭波 蘭波這樣做其實冷酷又無禮——他可能並非有心如此——因為他給邦維爾寄了一首嘲弄帕爾納斯派對待花的態度的詩。邦維爾特別喜歡插瓶花;比起園藝家,他只能算得上一個花藝師。[183]從沒有哪個詩人像他那樣把那麼多的花朵放在窗前,那麼多山茶花、紫羅蘭,還有更多的百合花——詩歌界從沒有享受過那麼多百合花的香甜。在詩中,蘭波站在帕爾納斯派的高度上肆意嘲笑著百合花、玫瑰和紫羅蘭。他將百合花稱作「狂喜的灌腸劑」,將紫羅蘭稱作「黑仙女甜味的濃痰」。 從4月到9月他離開巴黎,正是在這一時期的詩歌中,我們發現蘭波在措辭上大膽的試驗,採用至今從未在詩中用過的詞彙——瑣碎的詞彙、科學專用語、下流話和口語化的表達。這一時期的語言也影響了包括拉福格(Laforgue)在內的下一代詩人,通過他們,也影響了幾乎包括所有國家在內的現代詩人。魏爾倫並不欣賞這種古怪的措辭和語言的伎倆,在他的影響下,蘭波放棄了這一形式上的原創性。在《靈光集》這一構思和技巧都堪稱最成熟的作品中,這種古怪的語言特徵在意象、語法和句法的使用中幾乎不可查。 此時,開始感到自信的蘭波認為是時候再去文化中心巴黎試試自己的運氣了;也許在那裡他可以得到人們的欣賞和理解。這一次,他不想再像上一次那樣窮困潦倒;他希望能夠養活自己,能夠找到一份既能支付生活費用又能允許他繼續寫作的工作。於是,他向伊藏巴爾的朋友德莫尼尋求建議。他的書信讓我們看到,當時的他依然年輕、尚未定型;此外,信中也展現了他對自身還不確定,也不知道自己在巴黎究竟能做些什麼。儘管這個無助的青年還沒滿十七歲就已經創作出了法語詩歌中最傑出的作品,他依然讓人心生憐憫。 先生[184]您讓我再一次請求您!那我就請求您!這是我那一曲完整的悲歌。我儘量冷靜地表達自己,但我沒什麼冷靜的經驗。出於您已經知道的原因,我已經脫離正常生活一年了。我被囚禁在亞登鄉下這個不能用語言來描述的鬼地方,誰也見不著,被一項頑梗不化、神秘、可恥又荒謬的工作消耗著;我的回答只有沉默、粗暴的問題和庸俗的訓斥,我表現著自己完整的尊嚴,但還是讓我那像「七十三個戴著鋼盔的捕頭」一樣的母親下決心做出了最壞的決定。她想要強迫我永遠留在夏爾維勒賣命。「你必須在這個日期之前找到工作,」她說道,「不然我很快就會讓你滾出去!」我拒絕過這種生活,我沒有給出任何理由——這麼做太可悲了。直到今天我還可以拖延這個最終行刑的期限。她甚至開始希望我能離家出走。於是,因為我沒有經驗,也沒有謀生的本事,很快我就被扔進了少管所,再也沒人能打聽到我的事了。他們就這樣用令人噁心的方法堵住了我的嘴。但這一切都很簡單。除了信息,我別無所求。我已經準備好去工作了,但必須是自由地、在我熱愛的巴黎工作。您想想,我像一個步行流浪漢一樣身無分文地來到巴黎,我能幹什麼呢?您曾對我說過,只要願意做一天掙十五個蘇的工作,人人都能到這裡來,幹這樣那樣的工作,過這樣那樣的生活。那麼,我請求您,告訴我哪種工作不會占用太多的時間,因為沉思需要大量的自由時間。如果我要去巴黎,那我必須能做到經濟獨立。您不覺得我很誠懇嗎?我還要再三申明這一點,真是奇怪。以下是我想出來的計劃,也是我覺得唯一合理可行的計劃,我換一種方法來告訴您。我充滿了意願。我正在用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最大限度的智慧和悲慘向您訴說……因此,由於我不知道您會如何回答我,我就不多做那些冗長的解釋了。我準備好了,我會信任您的經驗和善良,在我收到您的書時就有幸感受到了這些。收到一些我自己寫的詩的樣本,您不會不高興吧? 我們並不知道德莫尼是如何回復的——如果他確實有回信的話——但蘭波最終去往巴黎並不是因為他的幫助或建議。 最終,由於沒有人願意幫助他,一天,布列塔尼對他說:「你為什麼不給保羅·魏爾倫寫封信呢?」他還給了他一封介紹信。[185]蘭波為此感到無比雀躍,因為他認為魏爾倫是「通靈人」波德萊爾的繼承者。他立刻寫了一封信,附上了幾首由他和德拉艾用最漂亮的銅板體抄錄下來的詩。信寄到時,魏爾倫不在巴黎,但在回家後他發現了這封信,並立刻在回信中讚美了這些詩作,同時也指出,自己對蘭波使用的措辭和意象持保留意見。他並不喜歡其中一些粗俗的表達和瑣碎的俚語。他告知蘭波,有可能他會受邀來巴黎,但同時也說他希望能先諮詢一些當時著名作家的意見。之後,他把這些詩拿給了菲利普·伯蒂(Philippe Burty)、夏爾·克羅(Charles Cros)和萊昂·瓦拉德(Léon Valade)。和他一樣,這幾位作家都為蘭波那充滿原創性的詩學天才所震撼。受到這一讚譽的鼓舞,魏爾倫決定把蘭波召來巴黎。「來吧,親愛的、偉大的靈魂,」他寫道[186],「我們呼喚您,我們等著您。」魏爾倫有著一貫的慷慨和善良的內心,因此他不僅僅滿足了這個年輕的外省詩人受邀前往巴黎的願望,他還給他寄了買火車票的錢,並邀請他住在自己和妻子的家裡。蘭波在第二封信中對魏爾倫說: 我計劃寫一首長詩,但我無法在夏爾維勒工作。因為沒錢,我來不了巴黎。我的母親是個寡婦,而且她十分虔誠。她只會在每個星期天給我十生丁的錢,用來買教堂里的一個座位。[187] 出於迸發的熱情和希望,蘭波確實在離開巴黎前創作了一首長詩;這也是他唯一的一首長詩:《醉舟》。 蘭波在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大海的情況下創作了《醉舟》。這首詩中大膽的詞語組合、為達到目的而創造新詞的原創性、對意象和隱喻的選擇與《與詩人談花》如出一轍,但《醉舟》並不是一首諷刺詩;它的靈感來自深刻的情感和精神體驗。詩中每一行都有自己的魔力,像一顆顆寶石,獨立於語境之外,令人回味無窮。這樣的詩句有:「在海浪——死者永恆的搖床上。」「我還見過人們只能幻想的奇景!」還有: 照著海浪向遠方滾去的微顫, 像照著古代戲劇里的合唱隊! 「一個吻緩緩地漲上大海的眼睛」「我懷念著歐羅巴古老的城垛」,都是如此。詩中還有很多其他例子。 這首詩是對早期作品《七歲詩人》[188]的完善,那時的他躺在亞麻布上,假裝自己正在海上航行,想像著自己在遙遠的海上得到了嚮往已久的自由;但他知道這一切都只是夢。但現在,他得到了魏爾倫的邀請,有希望將這個夢變為現實;他終於能夠從幼年時期開始一直渴望得到的、完全的自由。 《醉舟》的開頭符合蘭波一貫的風格,來自他閱讀過的作品,此處有一系列的作品可以被看作這首詩的「來源」。他在創作這首詩時的想像似乎特別受到兩部作品的影響,這是兩本第二帝國末期十分受年輕人歡迎的書:富吉爾(Fugier)的《海洋世界》和米舍萊的《大海》——我們知道,蘭波曾如饑似渴地讀過這兩位作家的作品。前者是蘭波獲獎所得的特別版本,用紅色和藍色裝訂,內含大量的插圖。很可能是蘭波在1869或1870年獲得大量獎項時所得的獎品。 富吉爾和米舍萊都在書中用圖畫般的語言生動地描寫了海底的奇妙野獸——飛魚、海馬,還有許多從水底看起來像魔法之花一樣的各類海洋生物。磷元素奇異的化學反應激發了兩位作家的想像力。富吉爾筆下的船像犁地一樣在海上航行,藉助的是一個由各種有機體組成的燃燒物質;因此,它的顏色是蛋白石黃混合著綠色,但只要有一點兒動靜,它就會變得光彩奪目,在深紅、橙色、綠色和天藍色之間轉換。這艘船在乘風破浪時就像一團在海上前行的耀眼火焰,像閃電一樣從船體中迸發出來。 廣闊無垠的大海里充滿了閃著磷光的生物,它們在水面上漂浮嬉戲,就像燃燒著的火焰中閃閃發光的微粒一樣互相追逐、趕超。米舍萊將磷燃燒時巨大的火尾比喻成銀河,它柔軟的白色光芒不斷地增強,變成燃燒著的硫磺的顏色,發光的生物在其中沿著自己的軸不斷旋轉或像火球一樣翻滾——先是蛋白石一樣的黃色,然後變成綠色,接著迸發出發光的紅色和橙色,最後變成沉靜的藍色。與此同時,地平線上,一波波流光在舞蹈,它們多姿多彩、無邊無際,它們透明的身軀慢慢地越過大海,好似默劇中的演員一般。這一描述讓人想起蘭波的「那兒虹霓繃得緊緊,像根根韁繩套著海平面下海藍色的群馬」,還有他筆下的海浪「閃耀著長長的紫色的凝輝,照著海浪向遠方滾去的微顫,像照著古代戲劇里的合唱隊」,就像「磷光歌唱家的黃與藍的覺醒」。 米舍萊筆下的海上風暴讓天空變得厚重而黑暗,就像一個巨大漏斗,而船就在漏斗的底部,仿佛被困在深不見底的火山中央。船的上方有一個小小的口子,露出一絲光亮,仿佛正在緩慢地將船吸到天空和大海之間的半空中。蘭波也描寫了「一個個灼熱的漏斗在空中掛」。 我們可以想像,還是小男孩的蘭波仔細地讀著這些有趣的書,書中有美麗的插圖,為他的想像插上翅膀,讓他能看得更遠。但他在寫《醉舟》時還憶起了其他。還有許多其他的作品都對這首詩的創作產生了影響——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里》、雨果的《海上勞工》、愛倫·坡的《亞瑟·戈登·皮姆的故事》和《莫斯可漩渦沉溺記》都在此列。可能還包括更多其他的作品。然而,即便把所有影響這首詩的作品拼湊起來,都無法解釋《醉舟》。這首詩的偉大完全出自蘭波自身。 開篇中啟程的場景當然來自波德萊爾的《航行》;蘭波也希望自己能從波德萊爾停下腳步的地方開始繼續前行。《航行》中保留了真實世界上的地區,也遵從了對「那種永恆罪孽之煩悶的場景」的思索。無論波德萊爾在世界上遊蕩時去到了何處,他所遭遇的都是相同的事物,是帶著不同色彩但完全相同的事物。 從旅行中獲得的知識多麼悲辛! 今日世界,劃一而狹隘,不管今日、 昨日,總是目擊自己的形象, 倦怠沙漠中的綠洲,令人畏怖! 僅僅在詩的最後他才開始考慮超越世界邊界。在最後一次的旅行中,他不能回頭,於是便在黑暗的海上航行;他的心中充滿了渴望,希望在能夠通過最後的旅行到達一片淨土,在那裡,他可能找到讓心靈感到平靜和滿足的東西,從而撫慰他心中無法從這個世界得到滿足的渴望。 啊!死亡,老船長,時間到了!起錨吧! 這國度讓我們倦怠,啊,死亡,起航吧! 雖然天昏海暗,如同墨水, 你知道,我們心房,燦光滿滿! 注入你的毒液,振奮我們, 趁著熊熊烈火焚燒腦海, 投入深淵底層,不管「地獄」或「天國」? 深入「未知」的國度,去搜新獵奇! 蘭波拒絕被這個世界上的煩悶無聊和約束所捆綁。他理解令人作嘔的事物、理解反叛,但從來不能理解煩悶無聊。他是一個通靈人,因此他必須立刻乘著他那瘋狂的小船起航——因為這是他的權利——航向未來的王國。時不我待,他必須在此時此地丈量天堂的高度和地獄的深度;此時此刻,在現世的生命中,他必須看見一切、聽見一切、體驗一切;他不願等待自己蛻下人類外殼的那一天。他將看見不可見的、表達不可表達的。「我還見過人們只能幻想的奇景!」他沒有耐心,必須逃離;他要洗刷掉自己身上來自這個世界的污穢。 綠水滲透了我的杉木船殼,—— 清甜賽過孩子貪吃的酸蘋果, 洗去了藍的酒跡和嘔吐的污跡, 衝掉了我的鐵錨、我的舵。 從此,我就沉浸於大海的詩—— 海呀,泡滿了星星,猶如乳汁; 我飽餐青光翠色,其中有時漂過 一具慘白的、沉思而沉醉的浮屍。 這一片青藍和荒誕,以及白日之火 輝映下的緩慢節奏,轉眼被染了色—— 橙紅的愛的霉斑在發酵、在發苦, 比酒精更強烈,比豎琴更遼闊。 至此,醉舟沒有方向,只能飄走,除了詩人之外所有的船員都已死亡——此刻的他感受到了那貫穿他一生的孤獨——瘋狂的探險拉開了帷幕。醉舟跟著衝擊礁石的驚濤,隨波逐流了幾個月的時間;它漂到了那些無人知道的島嶼,詩人看見天邊的彩虹,像巨大的韁繩一樣套著海平面下水做的馬群。海面緩慢地起伏、泛起漣漪,像威尼斯百葉窗的開合一般閃耀著光澤時,大海的波浪也閃著磷光,海浪的泡沫變成花朵。 我見過夕陽,被神秘的恐怖染黑, 閃耀著長長的紫色的凝輝, 照著海浪向遠方滾去的微顫, 像照著古代戲劇里的合唱隊! 我夢見綠的夜,在炫目的白雪中 一個吻緩緩地漲上大海的眼睛, 聞所未聞的液汁的循環, 磷光歌唱家的黃與藍的覺醒! 我曾一連幾個月把長浪追趕, 它衝擊礁石,恰像瘋狂的牛圈, 怎能設想瑪麗亞們光明的腳 能馴服這哮喘的海洋的嘴臉! 上文中的最後一節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展示了蘭波創造性的想像力,以及不同來源的意象是如何融合成一個單一場景的。在《亞瑟·戈登·皮姆的故事》中,愛倫·坡將風暴欲來的聲音比作一群受驚的野水牛奔逃的聲音。水牛奔逃的場景——「瘋狂的牛圈」——讓蘭波想起了繁育鬥牛的卡馬格地區(Camargue)。在卡馬格地區一個位於羅訥河入口的島嶼上,坐落著市鎮濱海聖馬利亞(Saintes-Maries-de-la-Mer)。根據傳說,這是三位馬利亞——雅各的母親馬利亞、馬利亞—莎樂美和抹大拉的馬利亞——和她們的黑人僕從薩哈、拉撒路和聖麥西蒙在海上漂流後登陸的地方,她們隨波逐流的命運和蘭波在《醉舟》中描寫的很是相似。當他在詩中寫到馬利亞們「能馴服這哮喘的海洋的嘴臉」時,也許他想到的正是這三位馬利亞。 「三位馬利亞」節——5月25日——的慶祝正是一場至關重要的鬥牛。節日慶祝的是她們從地球上四個分區前來朝聖的舉動,而她們的黑人僕從薩哈也是吉卜賽人的聖人。 最終,蘭波筆下的醉舟和米舍萊筆下的船一樣,仿佛正在被「灼熱的漏斗」向上牽引,離開這個世界,懸在天堂和地球之間的半空中。在詩將要結束時,在他將要奔赴永恆時,水流突然傾瀉而下,天空中的漏斗消失了,他被水捲入,又落到了真實世界之中——這也是波德萊爾最愛用的手法——詩的結尾無意識地對詩人的命運做出了預言,昭示著他夢境的虛無。 可是我不再哭了!晨光如此可哀, 整個太陽都苦,整個月亮都壞。 辛辣的愛使我充滿醉的昏沉, 啊,願我龍骨斷裂!願我葬身大海! 如果他必須返回地上,如果他必須從這個世界上的水中找到滿足的話,那麼他所求的只有來自他童年的水,讓他的心靈回到少年時代,那時的他在默滋河上乘著一艘脆弱的紙船航行,那是他唯一擁有的工具,能載著他的夢航向永恆。 如果我想望歐洲的水,我只想望 馬路上黑而冷的小水潭,到傍晚, 一個滿心悲傷的小孩蹲在水邊, 放一隻脆弱得像蝴蝶般的小船。 他知道,狂野的旅程已經結束,他必須從日常的現實中尋求安慰。 波浪啊,我浸透了你的頹喪疲憊, 再不能把運棉輪船的航跡追隨, 從此不在傲慢的彩色旗下穿行, 也不在躉船可怕的眼睛下划水! 這首詩是蘭波藝術創作的巔峰之作,也是法語詩歌最偉大的傑作之一。 德拉艾在《親密回憶》中告訴我們,此時的蘭波正嘗試在一份名為《東北》的報紙上發表自己的作品,這份報紙由激進黨派於1871年7月1日創辦。報紙的編輯是亨利·佩蘭(Henri Perrin),他在伊藏巴爾離開後曾短暫地接任夏爾維勒中學的教師工作。蘭波給他寄了一些滑稽詩,但佩蘭沒什麼幽默方面的天賦,因此並不喜歡這些詩,還覺得蘭波在嘲弄他,所以拒絕將其發表。 《東北》報上沒有署名為蘭波的作品,但儒勒·穆凱認為,其中一篇署名為「讓·馬塞爾」、標題為《沛德雪夫勒男爵來信》的文章就出自蘭波筆下。在他1949年版的書的引言中,他給出了令人信服的理由。這篇文章的日期是1871年9月9日,發表於9月16日。文章中辛辣的諷刺和戲謔和蘭波筆下的詩歌《坐客》《巴黎重繁》以及他的散文《長袍下的心》如出一轍,很難相信當時的夏爾維勒還有任何人能以這種風格寫作。文章中有好幾個段落都帶有蘭波個人化的幽默特點。 現在,我們需要休息;這是我們應得的,人們總想讓我們少休息一些。我們重整了軍隊,轟炸了巴黎,鎮壓了暴動,槍決了暴徒,審判了他們的領袖,建立了政權,愚弄了共和國,準備了君主制的統治,還制定了幾條遲早要被我們修改的法律——我們來凡爾賽可不是為了制定法律的!阿納托爾,我們在做立法者之前,首先是人。我們沒打幹草,但我們至少要獲得豐收。[189] 儘管蘭波只有十六歲,但這篇文章中通篇展示的幽默和技巧已經可以和比他年紀大很多的作者一較高下。 然而,這篇文章發表時,蘭波正在去巴黎的途中——或者已經抵達了巴黎。魏爾倫的邀請讓他欣喜若狂;他認為自己已經在首都開始了通往盛名的事業,在這裡,他將和當時最偉大的詩人們親密無間地交往。但在他充滿勝利的喜悅踏上旅途時,緊張的情緒突然控制了他。巴黎會怎麼看待他?他們見到他本人後會不會失望?德拉艾盡全力鼓勵自己的朋友,但他還是充滿了恐懼。他知道,因為這一年母親都拒絕給他買衣服,他的著裝看起來很是破舊。他不確定在社會上該如何表現,也知道在他最希望自由發聲、給聽眾留下好印象時,羞怯會突然遍布全身。他更知道,當人們期待他閃亮登場、發表自己的觀點時,他會變得手足無措、舌頭打結。 出發去巴黎是蘭波文學生涯中一座重要的里程碑,我們也必須了解他離開夏爾維勒時的心理狀態——當時的他精神上受到了極大的鼓舞,也很成熟,但同時,他也徹底地缺乏對世界的經驗和了解。儘管他的理論已經成形,但他距離「打亂所有感官」還有很長的距離。他沒有錢買毒品——無論在怎樣的情況下,想在夏爾維勒這樣的市鎮入手毒品都是十分困難的——他曾享用過的酒精也僅限於他從朋友和熟人那兒蹭來的而已。要說他和妓女們是否有過交際,除了在給伊藏巴爾的信中那句被誤讀的話之外,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證實這種關係的存在。在1871年9月他出發去往巴黎時,蘭波很可能沒用過任何超過《受刑的心》中描寫的性經驗,後者喚起了他對性的好奇,讓他在不滿足中感到著迷,也啟發了他創作褻瀆、下流的詩歌,但這一時期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