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九章 波德萊爾
可以肯定的是,蘭波在這一時期所接受的最大的文學影響來自波德萊爾,他不僅影響了蘭波的詩歌,也影響了他的美學理論和對人生的態度。波德萊爾是第一批因其藝術創作的複雜性而將藝術變為人生的完整畫卷的詩人之一,在他的藝術創作中,高級與低級混跡一處,理想與失敗等同;靈與肉、美夢與夢魘同時存在。他作品的這一特徵深深吸引著蘭波。
波德萊爾成熟期的作品首先是其追求精神價值和精神現實的表達。他的美學理論與他的精神信仰緊密相關,我們必須了解其中的一個才能真正理解另一個。詩歌和批評是他藝術天性的兩面,是同一經驗的兩種呈現。他認為所有的藝術創造都源於精神層面的活動,是實現超驗的嘗試。這種經驗的一種表達就是詩歌中(幾乎無意識)的結晶;另一種是(有意識的)對經驗本質的沉思,以及關於其呈現形式的論述。他相信,用斯威登堡的話來說,物質世界中的萬物都是精神世界中事物的應和,僅僅是天國之美不完美的映像罷了。這一隱秘的、神秘的關係將物質世界中的事物與精神世界聯結在一起,這就是所謂的「應和」(correspondences)。對於我們來說,除了通過其象徵進行間接的觀察外,是不可能看見精神世界中的事物的。這些象徵是自然的語言,這是一種象形的語言,橫陳於我們面前卻未經解讀,或者說,未經完美解讀。斯威登堡認為,偉大的思想家是那些能夠超越事物的外殼看進其內在的人,是能夠破解神秘象形符號的人。因此,所有真正的藝術都必須成為憧憬完美之美的表達,但它只能是這種美的象徵,是它不完美的映像,其價值僅僅依賴於詩人精神力發展和神性力量的程度。波德萊爾十分確信,只有到達了很高精神力境界的藝術家才能發現意象、隱喻和類比來充分地對他們的幻象進行描繪。他相信,天才不在於創造力,而在於接受力。藝術家不應該承擔翻譯或解碼破譯以外的職責。
和大部分與他同齡的詩人不同,蘭波完全明白這一面在波德萊爾的藝術創作中的重要性。「然而窺察那不可見、諦聽那不可聞並不等於去再現死去的事物的精神,鑒於這一點,只有波德萊爾才是第一位通靈人,詩人之王,一位真正的上帝。」[143]之後,蘭波想像自己正追隨著波德萊爾的腳步,盡全力去人為提高自己的接受力。
對波德萊爾而言,「應和」理論不僅僅是精神信仰的教條;同時,它也和他關於所有藝術成為一個整體的認知緊密相關。所有藝術——無論是音樂、繪畫還是詩歌——都尋求與永恆之美互通,永恆之美隱晦地孕育在自然事物之中,隱藏著自己的存在;每一種藝術都通過其自身慣用的方法和語言來表現永恆之美的形象,但在每種藝術中,對永恆之美的體驗是一致的。音樂家會說,色彩和芳香以聲音的形式觸及他內心深處的意識,因為物理學家宣稱聽覺即內在的視覺,而對音樂家來說,內在的視覺和音樂性的視覺比任何其他都更加完美。當然,在將所見翻譯成他慣用的形式即聲音的語言之前,音樂家並不能完全理解其中包含的重大意義。波德萊爾夢想著對所有藝術進行融合,從而完整、完美地表達同時對所有感官有吸引力的美。蘭波對美的認知在理論的層面上比波德萊爾走得更遠,儘管在實際層面對藝術的移形換位(transposition d』art)上,他並沒能達到波德萊爾的成就。波德萊爾嘗試在詩歌中對音樂進行模仿,不僅是複製甜美樂章中和諧的聲音,更是為了讓詩歌能夠和音樂一樣,對心靈產生暗示和啟發。評論家常常提到蘭波詩歌中的音樂性,並在這一點上將他和波德萊爾相提並論。然而,蘭波詩歌中的音樂性和波德萊爾大相徑庭,甚至可以說是風馬牛不相及。把兩個詩人放在一起比較的評論家似乎認為音樂對於聽覺器官來說僅僅是溫柔的撫慰,而不是刺耳的震撼。但是,音樂不僅是一段段叫人愉悅的聲響,波德萊爾詩歌中的音樂性也不僅僅是文字的和諧。在他寫下「詩歌通過一種韻律與音樂相通,比起任何古典學說,這種韻律在人類的靈魂中紮根得更深、更遠」[144]時,並不是說詩歌應該滿足於複製甜蜜的音樂旋律,也不是說詩歌應當成為標題音樂,就像我們的祖母們十分喜愛的《布拉格戰歌》(Battle of Prague)那樣。他的意思是,一首詩應當有喚起讀者心靈的力量,無論用什麼樣的方法,通過和諧或不和諧的詩句,音樂的感受應當在詩人心中被喚醒;詩歌應該有音樂所具有的那種比所有其他藝術都更加偉大的、發人深省和暗示的力量。他認為音樂中有魔法的力量,能夠創造出心理上的「精神狀態」(états d』âme)。
詩歌的音樂性是最深層次的表達,因此,我們無法用集合了一系列元音、輔音和美妙、和諧聲音的數學公式來計算。許多美麗、和諧的詩句——尤其在維克多·雨果的詩中——其實並沒有深刻的音樂性,也不具備音樂那令人回味的力量,這些旋律在誦讀出最後一個音節的同時就會消逝,就像演奏鋼琴時,當延音踏板被鬆開,音樂也會戛然而止。詩歌的音樂性與想像力和心靈聯結的關係,遠比和單一聲音的關係要來得緊密。蘭波的詩歌毫無疑問地說明,他的聽覺對無論纖細或崇高的聲音都十分敏感,他的詩句雖然不是讓人回味無窮的音樂,卻充滿了旋律性;但他也從未給出證據來證明偉大音樂對他的影響,也沒有證據表明他對暗示和發人深省的力量有任何感受,儘管後來他確實認為偉大的音樂有可能作為一種獨立於邏輯意義之外的抽象語言而存在。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音樂也是藝術的一種,事實上他對詩歌之外的藝術形式都知之甚少。除了每個星期日夏爾維勒廣場的管樂演奏和夏爾·布列塔尼的業餘演奏之外,他可能並沒有聆聽過任何其他的音樂。如果有人要求他說明音樂對他的意義的話,他的回答可能是:音樂是清晨鳥兒的歌聲,是正午熱浪下亞登森林裡清泉的呢喃,是夜晚的風穿過街道時的嘆息。這種答案對於音樂家來說是遠遠不夠的,也不能讓波德萊爾滿意。
波德萊爾一再強調夢的價值和做夢在藝術創作中的重要性,他也試驗過多種方法,試圖引發和提高自身做夢的能力。「做偉大的夢,」他說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的天賦。夢是一種神聖、神秘的力量。人類通過做夢與他周遭的黑暗之夢溝通。」[145]為了能夠經常與他周遭的黑暗之夢溝通,蘭波尋求毒品和酒精的幫助,希望能通過它們來達到做著偉大之夢的永恆狀態。對他來說,波德萊爾在《人造天堂》中描繪的夢境和視覺就是詩歌真正的精髓。他自身的經驗告訴他,即便是少量的酒精都有足夠的力量讓他鬆開打結的舌頭,讓他忘我、忘記自身的局限,讓他能夠更自由地寫作;他也好奇自己在能獲得更強烈的刺激的情況下,會達到怎樣的高度。波德萊爾對海吸希[146]中毒的抒情描寫讓他喪失了理智。
於是,海吸希像魔法的顏料一樣塗抹整個人生;它用偉大的莊嚴塗抹一切,澄清一切深奧的東西。鋸齒形的風景,難以捉摸的地平線,被暴風雨那悽慘的青灰色描的慘白或是被夕陽全部的火熱點燃的城市風景,——空間的深奧,關於時間奧秘的比喻,——如果你被趕緊劇院裡,那就是演員的舞蹈、手勢或表演,——如果你的目光落在一本書上,那就是你看到的第一句話,——最終,一切:生靈的普遍性以一種從未被發現的光榮立於你的面前。語法,那塵封的語法本身,便轉化為發人深省的巫術;文字重生了,帶著無窮莊嚴的實詞,被如透明衣衫那樣的形容詞像盔甲一樣包裹著,而動詞,它們是行動的信使,讓句子動起來。音樂是懶人和在各種苦勞中尋找歧路的深刻思想家們熟悉的語言,它向您訴說著您自己,為您朗誦您人生的詩篇:它與您是一體的,您融化在它之中。它訴說著您的激情,並不像許多個波瀾不驚的晚會那樣模糊不明,它詳盡又確定,每一個韻腳的律動都代表著一個您靈魂熟悉的行動,每一個音符都成為一個單詞,這一整首詩像一部被賦予生命的詞典一樣進入您的腦中。[147]
蘭波會把這種沉醉於毒品中的狀態看作有價值的成就並非偶然;在這種狀態下,他所有的感官都變得更加靈敏、更能接受不同的感受。他的雙眼能看進無限,他的雙耳能聽到普通狀態下無法捕捉的聲音。即便是接下來的幻覺狀態都十分寶貴,當永恆的事物一個個逐漸地變成奇詭的形狀;當聲音變化為色彩,當色彩似乎開始以音樂的形態持續,而音樂本身又變成了一系列的數字。一個聲音突然對著癮君子叫喊——哎呀!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儘管蘭波並沒有特別關注這幾句波德萊爾急迫地加上的話語——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對他說道:「你現在有權把自己看作超越所有人類的存在;他們中沒有一個人能感知或理解你的所思所想和你所感受到的一切;他們甚至無法理解他們在你心中激發起的善意。你是過路人不識的王,你將生活在堅定信仰的孤寂中。」[148]蘭波特別關注的是對這些話的回答。「這所有一切被創造出來都是為我,為我,為我!因為我,人性被奴役、被犧牲、被獻祭,——來成為我的食糧,滿足我那永不饜足的對感情、知識和美的渴望。不會有人感到訝異,做夢者的腦中洋溢著終極至高的思想。我已成神!」
這一段落讓蘭波身臨其境;對於許多後世的作家來說,即便他們無法對這些文字真正的意義和結論的重要性做出比蘭波更深刻的理解,他們也一樣能在閱讀這段文字時身臨其境。無論真理多麼令人難以下咽,波德萊爾都對其頂禮膜拜。他無法接受人造天堂,也不能接受通過把好處塞進守門人手裡的方式走後門進入天堂。他也許會玩弄、試驗事物,但他絕不會在考慮它們真實的本性和內在價值時犯錯。波德萊爾的真意包含於道德結論之中,將它稱之為道德的人就是波德萊爾自己。對他而言,儘管他嘗試過毒品,也享受這一經驗,但吸毒從根本上來說是和自殺一樣不道德的行為。他也確實將吸毒看作一種慢性的、稍微有一點道德的自殺。「事實上,對受到懲罰必須經歷智力退化和死亡的人類來說,擅自篡改其存在的基本條件、用他周遭的環境(它們本是被用來維持平衡的)打破平衡、干擾他的壽命並用一種新的不可避免的死亡來代替它,這些都是禁忌的行為。……任何拒絕接受生命的條件的人都是在出賣自己的靈魂。」[149]
這就是蘭波不同於波德萊爾的地方;他無法接受人類生命的條件,意圖通過自身來做出改變。波德萊爾警告他的讀者,讓他們對在毒品的影響下所接收到的視覺圖景保有戒心,他告訴他們,當一個人完全清醒時,當他走出毒品那華而不實的陷阱時,這些圖景遠沒有當初那樣美好。他自己就曾好奇,是否能夠從毒品中獲得精神上的收穫,他是否能夠讓毒品成為一種思想的機器,成為創作的有用工具。在這種可能性下,尊嚴、光榮和自由意志的犧牲似乎也不是那麼沉重的代價。然而,他最終得出結論,認為這種犧牲是徒勞的,因為毒品能向人們展示的不過是那些已經存在於他們心中的東西罷了。
蘭波時刻準備著為了這種試驗、為了探索而犧牲自己;藝術家的角色要求他在最大程度上做出自我犧牲,波德萊爾不是這麼說過嗎?由於他一直以來毫無節制的性格,他準備好赴死,並犧牲一切在當下對他有利的東西。他時刻準備著比波德萊爾走得更遠。波德萊爾是一名基督徒,他並不願意犧牲自己的靈魂,儘管他內在的軟弱可能不可避免地導致這一犧牲。他絕不會自願犧牲作為人類的個性、誠信,那是他最終的救贖。對蘭波來說,人類的個性、靈魂和救贖並不值得這樣的珍視,這種所謂的價值不過是陳腐、過時的利己主義的餘孽。懷抱著烈士的激情和自我犧牲的意志,他時刻準備著犧牲掉這一切,並不為他肉體或精神上的存在留下任何東西。他希望能夠從波德萊爾半途而廢的地方繼續前行,無論要他付出怎樣的代價,他都要走進永恆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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