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八章 卡巴拉

伊妮德·斯塔基 《阿蒂爾•蘭波》
卡巴拉是所有光照派和神秘主義哲學的基礎,它是希伯來傳統的集合,用於解讀舊約聖經(據說亞當是第一個獲得它的人),並在後世中口口相傳,偶爾會有書面的形式。卡巴拉有時被稱為高等魔法,其本源並不明確。關於它是否起源於亞歷山大學派,或僅僅是中世紀的發明,我們不得而知。可以確定的是,在西歐,每當教會的力量變得衰弱時,它就會異軍突起——在文藝復興時期、十八世紀末期和1830年後法國實證主義興起時皆是如此。在這些宗教受到質疑、變得不確定的時期,人類內在對神秘主義的需求就會以這種形式呈現出來。弗蘭克對卡巴拉做出了最為深入的研究,他認為,卡巴拉與柏拉圖哲學毫無關聯,因為在他宣稱為卡巴拉興起的時代,柏拉圖在巴勒斯坦並沒有人知曉。他還認為,卡巴拉也不是亞歷山大學派的產物,因為他相信,卡巴拉出現的時期更早,並且在把卡巴拉看作神聖真理時的猶太人對希臘文明展現出了迴避和輕蔑的態度。在他看來,這一傳統的建立遠遠早於耶穌的誕生。然而,卡巴拉中與某些波斯教派信仰的相似之處讓人相信,卡巴拉很可能受到瑣羅亞斯德教和迦勒底人宗教很大的影響,猶太人曾與迦勒底人一起被流放了七十年;而瑣羅亞斯德曾在猶太人時代在巴比倫的首都授道。瑣羅亞斯德所授的教義後來在公元前549至前539年間又傳播到了印度,這一事實也揭示了卡巴拉和一些印度信仰之間毋庸置疑的相似之處。[117] 因此,卡巴拉是所有神秘學和光照派學說的核心,它的影響見於許多其重要傳人的作品中,包括皮科·德拉·米蘭多拉(Pico della Mirandola)、羅伊希林(Reuchlin)、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波艾姆(Boehme)、羅伯特·弗拉德(Robert Fludd)、斯威登堡、帕斯夸利斯(Pasqualis)等。共濟會就是最大的歐洲卡巴拉聯合組織。 卡巴拉主義者都認為,宗教是人性最深層次的需求,對上帝神性的思考是人類最高的職責。 蘭波並沒有接受或利用卡巴拉全部的信條和教義,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對即便是面向大眾的相關文本做出過深入的研究,或是不同教派的教義中的不同方面有濃厚的興趣。對卡巴拉事無巨細的完整理解對於他的年紀、他那有些新聞記者般的學習態度來說都是不可行的,但是從前文所述的那些大眾書籍中,他學到了一些廣泛的觀點和原則,對他來說,這已經很有價值和成效了。 卡巴拉和所有光照派教義的核心主張是獲取力量以探索創世的秘密和謎題,尤其是揭示和解釋上帝的神性。在卡巴拉的教義中,上帝譜出至高的旋律,而人類只是這一旋律的和聲,也就是說,人類僅僅是神聖和弦中的一個音符,但完美地應和、豐富著旋律,[118]上帝,古神之古神,是唯一的神,既是已知又是未知,既與所有其他一切分離、不同,又與他們同在。一切都與他調和,而他,在他的時機到來時,與一切調和。他既有形又無形,但可以以所有一切存在著的、他賦予其存在的東西的形態而存在。古神之古神,已知和未知,是矗立於世界之上的燈塔,人類只能通過照在其身上眼上的、來自上方的光來知道他的存在,那光芒如此光明燦爛,任何以他神聖之名所稱之名都無法超越這炫目的光芒。[119]最終,當最高的生命到達時,在神聖之神聖中,所有的靈魂都被至高聖靈聯結在一起,彼此互為完整。在那裡,一切都變成了完美的整體,完美的和諧;迄今為止散落、分離在世界表面上的一切都合為一體。於是,生靈不再不同於造物主;同一的思想將給予生機,同一的太陽放出光明。於是,與上帝達成完美和諧的人類靈魂將統治整個宇宙,它所有的命令都會由上帝履行。[120] 一直以來,太陽都是這一和諧整體的象徵,因此也象徵了完美的愛。但太陽本身並不能被感知,能被感知的只有來自太陽的光和熱。各個時代的神秘主義者都認為太陽代表了我們所處的宇宙系統中的能量。斯威登堡認為,上帝就像天堂中的太陽一樣,因為他就是一切精神存在的神聖之愛,就像世間萬物因太陽而得以生息。神聖之愛照耀著我們,就像陽光那樣溫暖而明亮。[121]在蘭波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對太陽這一意象有特別的感情,在《浪子》中,他提及了自己意圖在和魏爾倫的關係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寫道:「事實上,我滿懷精神的赤誠,力圖將他帶回到太陽之子的原始狀態。」(何家煒 譯) 無論是通過自身的努力,還是通過魔法的捷徑,當一個人達到成為太陽之子的狀態時,他會發現自身的自然之力翻了十倍,而他自身也會在某些時候成為上帝那樣的、獨立的造物主。因為人類是將上帝與其創造的生靈聯結在一起的鎖鏈上的一環,也是最大、最重要的一環。他站在分割兩個世界的最前沿。他是提升較為低等的生靈和上帝的影響最深入地滲透的道路之間的媒介。在他自身之中,他將世界中三個自然王國的精華聯結在一起,他是自由的,不像其他被創造出的生靈那樣不自由,他的思想、來去都是自由的,他就是上帝本身的象徵。[122] 萊維號召未來的詩人們奮起,不再根據人類的夢想,而是根據上帝的法則和數學來重寫神曲。[123]但未來的詩人將僅通過成為通靈人,讓自己與永恆之力的法則達成完整的和諧,就能夠完成這一目標。如果他能夠成功做到這一點,那麼他將與宇宙的永恆創造之力融為一體;他自己將成為上帝那樣的造物主。[124]他將為自己的存在帶來劇變,由於這一劇變,他將能夠看到別人無法看見的東西。如果一個人能夠學會開發自身固有和潛在的力量,那麼就不會有任何他無法理解的東西。因為萬物的知識對於人類來說,和對上帝來說是一樣的,僅僅是一片厚重的黑暗帷幕,擋住了他的視線,讓他無法看見、理解事物。蘭波在《地獄一季》中寫道:「最後,啊,幸福,啊,理性,我把藍色,那實際是烏黑的藍色,從天空分出,於是,我的生命化作了自然之光的金色火花。」(王道乾 譯)如果人能夠蛻去人類的利己主義和人類個性,並學習使用他的能力,那麼他將能夠用靈光點亮黑暗、獲得宇宙的寶藏。在他學會與神聖之愛的力量和諧共進之後,將沒有什麼能夠戰勝他意志的力量。他將成為一個「光明人」(illuminist),而「光明人」一詞意味著享受和擁有靈啟的人。通過持續的自我培養和對人性中利己主義的消滅,靈魂將變得有資格接受靈啟,成為光明的指揮者。古代的哲學家聲稱他們所教授的是他們自己發現的真理;但他們錯了,因為是上帝選擇了他們,讓他們成為傳播其思想的工具。 當通靈人進入光明中,將他脆弱的意志放在和永恆意志直接溝通的位置上時,他就能引導箭矢一般的意志,並將寧靜或混亂注入其他人的靈魂中;他將能夠和其他通靈人遠距離溝通。[125]最終,他將能夠聽到最遠處的聲音,他自己將成為宇宙和那唯一的聲音,成為超脫日常的譴責和非難、超脫一切的、偉大的造物主。無論他曾犯下怎樣的罪孽,曾做出怎樣邪惡的行為,任何指責都無法觸及他,因為上帝說過:「我是宇宙之靈魂,在我之中,善與惡互相糾正、互相中和。任何對此知曉者都無罪孽,因為他無所不在。」[126]邪惡和罪孽不過是善的條件和開端。[127]蘭波在《地獄一季》中寫道:「我呀!我呀,我自稱是占星術士或者天使,倫理道義一律免除。」(王道乾 譯) 然而,必須注意的是,這種光明的狀態不應該被想像為一種個人的快樂,這一點對於理解蘭波十分重要。接納這一奧秘必須付出的代價就是遭受折磨。「工作就是受折磨,」萊維寫道[128],也許他當時所想的正是工作一詞在法語中的來源,也就是拉丁語中的折磨,「每一次忍受的悲苦、每一次遭受的折磨,都是成功的進步。比那些不知道如何承受磨難的人,遭受諸多折磨的人擁有更豐富的生活。」他又說道:「不能又不願受折磨的人將傾覆於災禍中!」[129]蘭波曾在他自主地讓自身遭受「打亂所有感官」時曾寫道,詩人所承受的折磨是那樣的驚人,「在不可言喻的痛苦折磨下,他需要保持全部信念,全部超凡的力量,他要成為一切人種最偉大的病人,最偉大的罪人,最偉大的被詛咒之人——最崇高的博學之士」。[130] 但經受這些折磨是值得的,因為開始這一切的、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能力的人,將是自然之王。他可以用信仰統治天國,用科學統治塵世;他可以驅使折磨和死亡。[131]他超越所有痛苦、所有恐懼,災難無法打敗他,敵人也無法征服他。他不需要經歷死亡,就可以與上帝面對面自由地對話。他掌握著他人的健康和生命,他可以隨自己的意志為人們帶去苦難或死亡。他知曉過去、現在和未來的道理,手中握著起死回生的奧秘和通往永生的鑰匙。[132]他的力量無窮無盡,因為他已經成了上帝的同伴。現在,他已經是一個堂堂正正的造物主了,他的力量延伸至整個宇宙;他可以觸及天空中的鳥、水中的魚和森林中的野獸。[133]要達到最終的狀態,人類必須已經學會如何全面地了解自己,開發他固有的品質,培養他自身特殊的才能和特點。[134]萊維認為,人類的第一要務就是理解自身,理解自己身上正在發生著什麼,並了解自身經驗的重要性。當一個偉大的天才進行預言時,他實際上只是在回憶起自己曾體驗過的一種感覺,因為未來就存在於過去中,而過去亦存在於未來中,萬物皆存在於他之中。[135] 最終,藝術將會和科學一樣精確,哲學會像數學那樣,不可避免、不容更改地表達。符合真理的想法,也就是那種和永恆的存在一致的想法,是現實的科學公式,它們將以和數字一樣嚴格的方式,形成最精準的比例和等式。除了懶惰和無知外,不可能出現其他錯誤,因為真正的知識是不會犯錯的。於是,宗教再不會恐懼進步,因為它自身就會找到方向、指引前方。[136]美學將成為科學的一種,並不再受限於時髦的品位和心血來潮的臆想。美是唯一的、真理的光,這一光照的來源將能夠通過精確無誤的計算而得出。詩歌也將不再是邪惡的,詩人將不再被看作柏拉圖希望從理想國中驅逐的危險的妖術師。他們將成為演奏理性的音樂家,計算和諧的數學家。[137] 但要到達這一快樂的狀態,人性必須對自我有新的、改變過的認知,並捨棄一切自基督教誕生以來就盛行於世的個人主義哲學;萊維認為,這一錯誤的認知正是西方詩學失敗的根源。這一理論在蘭波的美學學說中占據著核心的地位,也是最重要的信條。那種陳舊的對上帝的認識正在快速死去,它孕育出的文明也正在走向滅亡;萊維認為[138],我們可以寄希望於未來的一天,那時將會看到我們那些野蠻人一般的先祖所供奉的上帝,在比他們更具智慧的子孫那裡被視作惡魔。詩人帶著更新、更具真理性的認識,他們將成為未來人類的天使,也就是他們的信使。蘭波在用「天使」一詞時,似乎更可能是想表達它接近「信使」的內涵。真正的詩人是上帝的使者,不敬他們的人將無法獲得天堂的祝福。[139]迄今為止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它們將重生,變為永恆和完美。過去藝術中的一切僅僅是模糊地畫出了輪廓,它們將合為一體,繪出完美的永恆。[140]詩歌崇高的目標將是以神代人、以因代果,用永恆的認知代替塵世中一直以來被誤以為思想的那些轉瞬即逝的幻象。 然而,未來的詩人若要表達這些永恆、持久的真理,就必須不能滿足於現在的語言;現在的語言僅僅是方言罷了,它們無法用於理解超越其自身來源地的事物。帕斯夸利斯的學生、神秘主義哲學家聖馬丁(Saint-Martin)認為,未來將會出現一個黃金時代,它的標誌就是會出現一種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單一的語言。在所有神秘主義哲學家的作品中,語言本身的重要性被一再強調:通過其聲音和本質,語言獨立於其邏輯性的內涵。在研究蘭波的詩歌和他對這一原則的採用時,必須意識到這一點對蘭波詩歌所謂的晦澀特徵的影響。神秘主義思想家認為語言本身就包含著一種神秘的象徵主義,往往藏於形成一個單詞的不同字母之中,而每個數字中也包含著隱秘的意義。卡巴拉的整體意義包含在大師們所稱的三十二條道路和五十五道門中。三十二條道路指的是三十二個想法,它們附屬於十個數字和二十個希伯來語字母表中的字母。數字一代表至高之力,二代表至高智慧,三代表直覺的知性,四代表善意,五代表公正,六代表美,七代表勝利,八代表永恆,九代表豐饒,十代表現實。同樣的,每個字母也有確切的意義。第一個字母的意思是父親,第二個是母親,第三個是自然,第四個是權威,第五個是宗教,二十個字母中每一個都是如此。 令人驚訝的是,在神秘主義理論中,女性占有崇高的一席之地,蘭波可能從萊維的《魔法史》和《女性的解放》中借用了觀點,在他的「通靈人書信」中,蘭波描述了女性在未來的詩歌中所扮演的角色,這也是他唯一一次用理想主義的口吻來談論女性。「語言成就人類,」萊維寫道[141],「但只有當它成就女人時,世界才能真的得到拯救。宗教的母性天賦將教會人類慈悲之精神的崇高之美,理性於是便能與信仰和解,因為理性能夠理解並解釋自我犧牲帶來的甜蜜的喜悅。」他又寫道:「女性是和諧的女王,因此她必須是未來重生運動的領袖。女人在愛的標準中占據比男人更高的地位,當愛來到面前,女人將成為宇宙之女王。」[142] 以上內容簡單地概括了吸引蘭波的神秘主義哲學,他從中吸取了一些材料,用於構建自己的詩學理論。但是,這絕不是卡巴拉的全部,也不是蘭波詩學的全部;但對蘭波美學理論的深入研究將會揭示上述理論對蘭波的詩學觀產生了怎樣深入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