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四章 第一次出逃
1870年的暑假對蘭波家的孩子們來說格外沉悶。他們希望能夠在鄉下度過夏天,但由於戰爭的關係,他們不能離開夏爾維勒,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需要從家中撤離。
無所事事的阿蒂爾變得無聊和焦慮,深深的憂鬱根植在了他的心裡。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和母親的關係變得比平時更加緊張,他也無法將自己的注意力從自身的孤獨轉向其他事情。他沒有能夠一同打發時間的朋友,書攤上也沒有能供他翻閱的新書,因為戰爭打斷了來自巴黎的供貨。老師離開夏爾維勒前把公寓的鑰匙留在了房東那裡,讓蘭波可以隨心所欲地去那裡讀書。那是一間掩映在奧爾良街樹蔭下的小公寓,在8月悶熱的天氣里,不失為一處涼爽舒適的避難所。蘭波是一個饑渴的讀者,在月底之前,他已經讀完了所有的藏書,因此再沒有其他什麼事可以供他消磨時間了。
您不在夏爾維勒真是太幸運了[他悲傷地對伊藏巴爾寫道[59],同時他又為自己對家鄉的鄙夷感到自豪]。和其他所有外省城鎮相比,我的家鄉在愚蠢上拔得頭籌。因為它離梅濟耶爾很近,因為有上百號士兵在街上昂首闊步地走,全城愚昧無知的居民都沾沾自喜、虛張聲勢地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比那些在梅斯和斯特拉斯堡被圍困著的人們誇張多了。那群退休雜貨店老闆套著軍裝的樣子真是絕了!您肯定想不到那些公證人、收稅員和其他大腹便便的有產階級有多少副面孔,他們肩上扛著步槍,在梅濟耶爾的城門前搞愛國主義遊行。我的祖國站起來了,但我個人還是更希望它能坐著不動。別動手動腳是我的人生格言。我在這裡格格不入,覺得噁心、憤怒、愚蠢、不堪其擾。我希望能曬曬太陽,好好地散步、休息、旅行、歷險,像一個流浪者那樣遊蕩。我尤其想要看書和報紙。現在的郵政完全沒法給書攤進貨,巴黎哪裡管得上我們。一本新書都沒有!說起報紙,我現在只有光榮的《亞登郵報》可以看,還全部出自一人之手:A.伯利亞德,他既是老闆、總編,還是唯一的一個編輯。這個蠢貨代表了所有人的抱負、願望和觀點,您想想這是怎樣一幅場景。惡臭!我在自己的祖國,卻好像被流放了。幸好我還有您的房間——記得嗎,您答應給我用的——我拿走了您一半的書。我還能說什麼呢?我把您所有的書都看完了,全都看完了。三天前,我只剩下《苦難》(蘇利·普呂多姆)和《拾穗女》(保羅·德莫尼)了。然後就全沒了!我現在什麼也沒有了!您的藏書,我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已經耗盡了……我隨信附上了一些我寫的詩。請在早晨的陽光下讀它們,我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中寫下它們的。對我來說,您已經不再是老師了——至少我希望如此。
再見,快點給我回信,至少要二十五頁,留局待取。
A.蘭波
另:很快我會告訴您一些驚人的消息,關於我暑假後要過怎樣的人生。
信中所附的詩可能是那首討人喜歡的詩《三個吻的喜劇》,8月31日以《初夜》為標題在《職責》雜誌上發表。從詩作的感覺上來說,這應該符合他的描述。[60]
——她幾乎脫光了衣服,
冒失的大樹
惡意地把枝葉,
向玻璃窗擲去,很近很近。
她坐在我的大椅子上,
半裸身體,抱著雙手。
那雙好嬌好美的小腳
快活地在地板上顫抖。
——我看見,色白如蠟,
一道樹叢的光線
飛舞在她的笑里
她的乳上,——玫瑰紅點。
我吻著她嬌美的腳跟。
她突然甜甜地笑起,
笑聲清脆響亮,
水晶般美麗的笑。
襯衣下的那雙小腳
突然縮回:「該行了吧!」
——初次應允的魯莽,
歡笑假裝懲罰!
——可憐的小東西顫慄在
我的唇下,我輕吻她的雙眸:
——她把淘氣的腦袋
往後一仰:「哦,這樣更好!……
先生,我有兩個字要對你說……」
——我用一個吻把剩下的話
全都堵回她的心中,
她樂得哈哈大笑……
——她幾乎脫光了衣服,
冒失的大樹
惡意地把枝葉,
向玻璃窗擲去,很近很近。(飛白 譯)
也可能是另一首一樣歡樂、充滿魅力的詩;《妮娜的巧答》寫於1870年8月15日,詩中,一個浪漫的青年男子描述了和相愛的女子在戶外度過的愉快的一天,但那個無趣的年輕女子對著歡天喜地的他唯一能作出的回答是:「那我的小職員呢?」
《樂曲聲中》是蘭波寫於8月的另一首詩作,表達了蘭波對布爾喬亞式的陳詞濫調越發不耐的煩惱,以及他對於那種沾沾自喜的內容的反感。這首詩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透露著諷刺和挖苦的味道。
當只比他大不到一歲的哥哥弗雷德里克,一個高大得不像未滿十七歲的小伙子,突然跑去參軍,並竟然成功地被徵召為志願兵時,蘭波焦躁到了極點。一天,弗雷德里克看到一個兵團在路上走過,他毫不拖延,立即跟著他們走到了火車站,和士兵一起爬上了火車。士兵們被這個膽大包天的青年人逗樂了,讓他入伍做了輔助兵。他和兵團一起經歷了梅斯之圍,直到11月才回家。[61]「如果弗雷德里克都能從家裡逃出去的話,」阿蒂爾本人曾這樣說道,「那為什麼我不可以?」於是他開始計劃出逃。8月28日,也是在他給伊藏巴爾寫信的三天之後,他和母親以及兩個妹妹一起在默滋河岸邊的草地上散步。忽然之間,他說想回家取一本想讀的書,於是就離開了他們。但當時他並沒有回家,而是去火車站登上了開往巴黎的第一班車。好幾個月來,他都夢想著去首都;那可是文學生活的中心所在。但是,從他的出逃計劃里可以看出他孩子氣的天真:儘管他已經十五歲並在學校里取得出色的成就,他依舊受到母親所施加的訓練的影響;其他的男孩可能在知性上遜色於他,他們對現實的認識卻更加理性,也會做出更周詳的計劃。
他在兜里沒有一分錢的情況下登上了開往巴黎的火車。據說,他先是用二十法郎的價錢賣掉了他獲得的獎勵,但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有待商榷。他幾乎沒有時間去真正賣掉那些書本,而且他是在沒有車票、也沒錢買票的情況下來到巴黎的。於是他到站後就被逮捕,並被帶去了警察局。
當他的母親回到家裡,發現兒子並沒有回家時,不難想像這位可憐的母親一定感到無比的焦慮和憂心;和所有面臨這種狀況的母親一樣,她想像了所有可能發生的最可怕的情況。她想到,會不會是當時正在快速向夏爾維勒進軍的德國人把他當成囚犯抓了起來?在帕泰爾納·貝里雄的筆下,母親整整一夜都徘徊在夏爾維勒和梅濟耶爾的街頭,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悲戚尋找著她的兒子。她四處尋找咖啡館,敲開每一扇可能知道他去向的人家的門。但是沒有人曾見過他。第二天,法軍在博蒙慘敗,這讓德軍進一步推進,而她的焦慮也因此更加嚴重。她沒有收到關於阿蒂爾的任何消息,再接下來的一周一直如此。直到他的精神潰敗、勇氣消散之前,人們沒有聽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9月5日,他寫信給伊藏巴爾,告知他自己在到達巴黎後就因為無票乘車和沒錢補票而被逮捕。由於他手頭沒有身份證明文件,還拒絕透露姓名和地址,他被關進了馬扎監獄。在監獄體系中生活了一周後,到了臨近審判的日子,當初那個強硬的逃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小男孩;那是一個從來沒有離開過母親身邊哪怕一天的孩子,他從來沒有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過。在給伊藏巴爾寫信時,他懷著極大的痛苦;那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也是唯一一個他能夠依靠的人;他乞求他的幫助。
親愛的先生[62],您讓我不要做的那件事,我還是做了:我離開家,來到了巴黎。這起惡作劇發生在8月29日。我剛下火車就被抓住,因為沒有一分錢,還欠了13法郎的火車票錢,我被帶到了警察局,今天,我在馬扎等待審判。唉!我像指望母親一樣指望著您!我一直把您當做自己的兄長。我以最真誠的態度求您幫我。我已經給我母親、帝國檢察官和夏爾維勒警察總長寫過信了。如果您在星期三上午從杜埃開往巴黎的火車發車前還沒有收到關於我的消息的話,我懇請您,坐上那班車來巴黎接我,憑這封信來監獄裡傳喚我,或是去公共檢察官那裡求他放了我,請您代理我、清償我的債務。在收到這封信之後,請您立刻做力所能及的一切,請您給我可憐的母親寫信安慰,請您也給我寫信。請您做力所能及的一切。我像愛自己的手足一樣愛您,我將像愛父親那樣愛您。
您可憐的蘭波
另:如果您來馬扎監獄找我的話,您會帶我一起回杜埃的,對嗎?
在同一批信件中,伊藏巴爾還收到了典獄長的信,信中要求他前往巴黎把男孩帶走。他寫信向帝國檢察院解釋情形,還寄去了錢、請求典獄長把蘭波送回夏爾維勒,或者,如果因為戰爭的關係無法送他回夏爾維勒的話,就把他送到杜埃來。幾天後,蘭波到了杜埃,儘管他感到有些羞愧可恥,但還是很高興能夠如此輕易地逃脫困境。他用聳人聽聞的華麗辭藻把這段經歷描繪得多姿多彩,包括他的冒險、被捕和審問的經歷,到獄中後給衣服做的消毒,以及被關在牢房時感到的恐懼。既然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他開始享受對這段經歷的回顧,並從中發現了對自己天才般描述能力的釋放。據說,一年後寫於巴黎的《捉虱女人》這首詩所描寫的正是伊藏巴爾的「姨母們」為他清除頭髮中在監獄裡染上的跳蚤時的場景。比起認為「虱子」指的是邦維爾夫人和喬治·雨果夫人的說法,這一解釋的真實性更高。[63]無論如何,伊藏巴爾後來確實稱他的「姨母」之一為「捉虱女人」。
既然蘭波已經被找到了,當務之急就是聯絡他的母親,但這在戰時並不容易。信件不能直接從杜埃寄去夏爾維勒,必須從比利時繞道。因此,阿蒂爾還得在杜埃再留三個星期,和伊藏巴爾的「姨母們」住在一起。伊藏巴爾卻堅持在自己寫信的同時,讓他用悔過和謙遜的態度親筆給母親寫一封信,以乞求她看在他已經吸取了嚴格的教訓的分上,寬宏大量地處置這個罪魁禍首。於是,在寫完這封悔過書後,蘭波又繼續享受他人生中第一次離家的時光和來自然德爾姐妹的、他從未感受過的關懷。
隨著法軍在色當會戰中失利,拿破崙三世被捕,戰爭也隨之變了味兒。它不再是王朝的最後一搏,而變成了一個令全國擔憂的問題。這一結果使許多像伊藏巴爾這樣的共和派突然間充滿了狂熱的愛國情懷,並紛紛報名參軍。伊藏巴爾的熱情也影響了蘭波,因此他也志願參軍,但由於年齡太小被拒絕了。伊藏巴爾當時也無法立即動身上前線——他沒有受過訓練,而且當時又很缺武器——他暫時加入了國民自衛軍,還為蘭波取得了加入同一組織的資格。因此,在三個月的時間裡,蘭波作為一名國民自衛軍的成員,曾肩扛著掃帚和其他戰友一起軍訓。他為沒有足夠的武器用於裝備而感到難過,他十分關注是否能夠在回家前弄到一把來復槍。他以自衛軍戰友們的名義起草了一份請願書,抗議這種不公正的情形:因為武器匱乏,在危急存亡的時刻,那些已經準備好、願意守衛祖國的人卻無法用武器裝備自己。[64]他的請願書同時也用於徵求譴責杜埃市長的投票;他支持帝國統治,並把武器匱乏的責任推到新成立的國防政府身上,但蘭波認為地方的議員們應該為此承擔全部的指責。考慮到這封信出自一個十五歲男孩之手,它的內容堪稱十分驚人。
我們杜埃國民自衛軍成員在此簽字,我們抗議杜埃市長在1870年9月18日召開的會議中所用的信函的內容。在回復來自沒有武器裝備的國民自衛軍的數不勝數的投訴時,市長將注意力轉移到戰爭部長的命令上。在這封信中,他似乎在指責部長對前瞻性和靈活性的追求。儘管我們不想做一場已經獲勝的鬥爭的捍衛者,但我們有權提請公眾注意:目前的武器短缺完全是剛剛倒台的、缺乏前瞻性和靈活性的前政府的責任,是他們那仍在迫害我們的邪惡統治造成的惡果。我們必須感謝現在的運動,其正在促使國防政府為現役軍隊保留僅存的武器;這些部隊的武器裝備必須優先於我們。但這是不是說四分之三的國民自衛軍都會手無寸鐵、在受到攻擊的情況下必須靠決心來保護自己呢?當然不是!他們並不打算繼續像這樣一無是處下去;必須為他們找到武器。被他們選舉出來的市議員們有責任為他們採購這些武器。在這種情況下,市長應當親自帶頭,就像他之前在法國許多其他的市鎮中所做的那樣。他的政府和他應該嘗試所有可能對武器進行購買和分配的方法。下個星期天將舉行市級選舉,我們只會投票給那些用行動展示自己真正的關心的人。[65]
這封請願書本應徵集簽名並開始在人們之間傳閱,可不幸的是,十五歲的蘭波既沒有投票權,也不能在沒有母親同意的情況下繼續離家。這封請願書上只有一個簽名,也就是作者本人的簽名。在它還沒來得及被傳閱之前,伊藏巴爾就收到了蘭波夫人的回覆;其措辭之暴烈、嚴酷讓蘭波發誓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理由能讓他真的回家。伊藏巴爾對他的學生大發雷霆;男孩的回答也十分無禮;兩人之間真的劍拔弩張,最後由三位年長的姨母出面才得以平息。
蘭波最後還是同意回到家中。伊藏巴爾於是再次寫信給蘭波夫人,向她解釋蘭波緊張的情緒,並請求她對他寬大處理。他決定和德維里埃爾一起送他回家,確保他不會因為口袋裡有用來付車費的錢而再次逃跑;德維里埃爾當時正因工作要在幾天後去夏爾維勒。在收到伊藏巴爾的來信之前,她又寫了一封信。
先生,我感到非常焦心,我不明白為什麼阿蒂爾還要不在家這麼長的時間。他必須明白,從收到我17日的信件之後,他不應該在杜埃再待上哪怕一天的時間。現在警察已經開始偵查他的所在了,我擔心在您收到這封信之前,他已經再次被逮捕了。如果發生這種情況,那他也不必再想辦法回家了,我發誓絕不會再接納他。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孩子的瘋狂,他平時一直那樣乖巧安靜。這種瘋狂的念頭是怎麼鑽進他的腦袋裡的?誰會給他這種建議?不!我絕不相信!一個不快樂的人是無法做到公正的!請您慷慨解囊,給這個可憐的男孩10法郎,然後讓他走吧,告訴他,他必須立刻回家。我剛從郵局裡出來,因為這裡和杜埃之間的聯繫被切斷了,所以他們不讓我寄郵政匯票。我能怎麼辦?我太悲苦了。希望上帝懲罰這個任性的孩子,這是他應得的。
向您致敬。
V.蘭波
伊藏巴爾收到這封信後決定親自送男孩回家。他本來也要在不久後回到夏爾維勒去清空他公寓裡的家具和藏書。
然而,在從杜埃到夏爾維勒的漫長、枯燥的旅途中,沒有任何事能夠讓蘭波打起精神來。由於恐懼在家中等待著他的會是怎樣的對待,他縮成一團,在車廂的角落裡坐著,全程都沒有張口說話。
當這個浪子被交到母親手中後,她立刻揪住了他的耳朵把他拖回房子裡,然後,她轉向伊藏巴爾,對他激烈地謾罵,這讓他恨不能趕快逃離此處,但又為不得不留下造成這樣局面的罪魁禍首一人面對殘酷的命運而感到慚愧。
事情都忙完後,伊藏巴爾離開了夏爾維勒幾天。他在10月的第一周回來時,卻發現蘭波夫人給他寫了一封信,請求他再一次為她提供幫助;她已經被焦慮折磨得快要喪失理智了。阿蒂爾又一次離家出走,而她完全不知道他能去哪裡。
第一次被惡劣地對待後,伊藏巴爾厭惡一切要和她打交道的場合,但他還是同意嘗試找一找這個逃犯的所在。他認識蘭波所有的朋友——他們都是他的學生——於是他決定從他們身上開始調查。他首先去了萊昂·比盧亞特所在的菲邁,並發現至少他開始走上正道了。阿蒂爾確實和他在一起待了一夜,走的時候說他要去沙勒羅瓦找德艾薩爾;後者的父親是本地一家報紙的編輯,因此蘭波希望可以通過他找到記者的工作。
當伊藏巴爾到達沙勒羅瓦時,德艾薩爾告訴他,蘭波幾天前確實來了這兒,他當時又餓又累,疲憊不堪,希望能被挽留過夜。不幸的是,德艾薩爾的父母從看蘭波第一眼開始就不喜歡他。他們很難相信一個男孩可以這樣被允許在戰時隨心所欲地在鄉間遊蕩,況且他看起來就像個流浪漢,怎麼可能是自己兒子學校的同學呢?蘭波知道他的打算無法成功,在緊張的情緒下,他變得更加不討人喜歡:他會用粗俗的談吐讓家中的小妹妹羞紅了臉,會大膽地稱呼當時的知名人士為「混蛋的那誰誰,還有當叛徒的那誰誰」;於是,德艾薩爾先生決定結束他的拜訪,要求兒子的這位客人離開。
離開那一家後,依舊沒吃上飯的蘭波遊蕩在步行去布魯塞爾的路上。在一封給比盧亞特的信中,他說那天晚上他吃的唯一一餐就是從他路過的沙勒羅瓦那些房子的地下室窗戶里飄出來的美味香氣,來自準備端上富人餐桌的烤肉和燉菜。趁著這香味還縈繞在他鼻尖的時候,他在月光下咬了一小口他的朋友送給他路上吃的巧克力。[66]
伊藏巴爾已經沒有了頭緒,他在法國以外也沒有認識的學生。令他驚訝的是,當他來到在布魯塞爾的一個朋友家裡時,他發現,儘管他曾經只有一次隨意地對阿蒂爾提及這個朋友,他竟然在幾天前來過這裡;當時他看起來餓得只剩半條命了,他的衣服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鞋子也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他用伊藏巴爾的名字請求他們讓他借宿一晚,他聲稱被父母送來環遊比利時,讓他好好長長見識,但是他不幸地花光了所有的錢。他們給他換了一身衣裳,還給了他一小筆錢。第二天他就離開了,沒有告訴他們自己要去哪裡。
第二天伊藏巴爾回到了杜埃,他發現自己在尋找的那個男孩正安靜地坐在客廳里,在姨母們中間,像一個模範生那樣,字跡工整、小心翼翼地謄抄著自己的詩。他看起來乾淨整潔,是那樣的快樂,這讓伊藏巴爾沒辦法給他應得的訓斥;更不用說,他的姨母們非常高興能照顧和寵愛這個孩子。姨母們告訴他,蘭波是三天前到的,當她們聽到鈴聲為他開門時,他害羞地說:「看呀,我回來啦!」這種真實的感情和簡單的信任讓她們心生感動。
他如此全神貫注、小心謄抄的詩都寫於他在法國到比利時的流浪路上。很快,「姨母們」給他的紙用完了,她們出於節省的考慮,提議他用紙的兩面來謄寫;他感到非常吃驚,回答道:「但是詩人從來不會用紙的兩面來寫詩!」這些詩可以被看作他的第一批有個人風格的作品,第一批為獨立、個人表達而寫的詩;儘管他還沒有把自己從既定的文學影響中解放出來,但比起學年結束前寫的那些作品,這些詩作展現出了明顯的進步。
雖然要忍受飢餓和困苦,但是這兩星期里自由、不受約束的遊蕩生活似乎比蘭波所度過的其他時間都要快活,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因這段時光而創作的詩歌里沒有任何辛酸或粗劣的痕跡;只有一種表達,那就是天國般的幸福、自由的快樂,和僅僅是活著就能感受到的愉悅。《我的波希米亞》就是一篇表達這種狂喜狀態的作品。
我流浪,雙拳插進空空的衣袋,
我的外套也已破爛不堪;
我在天底下走著,繆斯啊!我是你忠誠的夥伴;
啊呀!我夢見了這麼多輝煌的愛!
我僅有的一件短褲穿了個大洞。
——愛幻想的小拇指,我在路途中
醞釀著詩句。我的客店在大熊星座上。
——我的星星們在空中發出呼呼的輕響。
我坐在路邊,聽著這輕柔的聲音,
在這九月的良宵,我感到額際
有補酒一般的露滴;
我在黑夜的幻影中,一邊
拼湊韻腳,一邊拉著破鞋的袋子,
恰似兩把里拉,一腳擱在胸前。[67](飛白 譯)
他謄寫的詩歌源自不同的靈感。首先是那些以弗拉芒畫派風格寫成的詩,和1880年後比利時北方文藝復興的領袖所作的詩歌相似:《害怕的人們》《狡黠的女孩》《綠色小酒店》和《櫥櫃》。有靈感源自政治環境的詩:《罪惡》《愷撒的瘋狂》《薩爾布呂肯的勝利慶典》和《深谷睡者》。在《害怕的人們》和《深谷睡者》中,我們發現了一種惻隱之心,這也是蘭波個性和作品的特徵。第二首詩中的睡者是一個死在山谷中樹下的士兵,蘭波一定在流浪途中見到過這樣的場景。除此之外,還有前文提到的《我的波希米亞》和另一首愉快、充滿音樂性的小詩《夢想冬天》。
冬天,我們將走進紅色小車廂
坐在藍椅上。
我們會很舒適。每個柔軟的角落
都是狂吻的窩。
你將閉上眼睛,為了不看見,玻璃上,
張牙舞爪的夜影;
這些脾氣暴躁的怪物,流氓似的
黑狼黑精靈。
然後,他會感到臉被抓傷……
一個輕吻,如一隻瘋狂的蜘蛛
爬在你脖上……
你將對我說:「快找找!」並低下頭來,
我們將花時間去把它尋找
——它爬了不少地方……[68](飛白 譯)
這個時期的詩作所展示出的快樂、天真和純粹在蘭波後來的生涯中再也沒有重現。
在這田園詩般的景象中——蘭波謄寫著自己的詩,被三位欣賞他的年長姨母們簇擁著,她們坐在那裡織著毛線——伊藏巴爾敲響了歸家的喪鐘。「我們不想出賣你,」他說道,「但是從法律的角度來說我們沒有權利讓你留下,因為你還未成年。」蘭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明白自己讓這位朋友和老師陷入了尷尬的境地。他變得順從起來,輕聲回答道:「這一切我都很明白,我早就知道了。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伊藏巴爾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通知蘭波夫人她的兒子找到了。但這一次她沒有寄來供他回家的錢,並堅持讓他通過警察局的安排被帶回來。伊藏巴爾去警察局和警官會面,並讓他承諾在回夏爾維勒的路上善待男孩。然後他回家去接那個流浪者。他發現他臉色蒼白但很順從,臂下夾著他那可悲的一沓紙在大廳里站著等他。看到老師來了,他知道離開的時候到了;他向姨母們告別,還真誠地答應她們自己一定會好好聽話。她們非常喜歡他,不願看到他離開,因為她們從沒覺得他不好相處或是麻煩棘手;恰恰相反,在友善和情感的關懷下,他再一次變成了那個像過去一樣的小男孩,除了愛和理解,他什麼都不想要。
在去警察局的路上,伊藏巴爾出於深厚的情誼,認真地向蘭波訴說了自己對他未來的擔憂,他告訴他,如果他不自己放棄機會的話,未來可能有巨大的名望在等著他,還有自己對他的期許。言談中,他無法控制自己聲音中的情感,也覺得阿蒂爾似乎很明白,也受到了感動。但他始終無法確定蘭波的想法,因為每當面對情感時,這個男孩就會變得沉默和無措。
然後,伊藏巴爾把他交給了警官照顧,而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蘭波。
蘭波到家後不久就給他寫了信。[69]
先生,這封信只為您而寫。在離開您後的第二天我就回到了夏爾維勒。我的母親接我回家,現在我在這裡無所事事。似乎她不打算在1871年1月之前把我送去寄宿學校。
好吧!我遵守了我的承諾。但我正在周遭的平庸、乏味和腐朽中沉淪和死去。您看,我依舊堅持愛自由,還有許多像這樣的事。它們都很值得同情,是不是?我本想今天就逃走,我能做到的。我有新衣服,我也能把手錶賣了,然後就自由萬歲了!但是我留了下來,我留了下來。可我還是想逃走,很多,很多次。就走吧!戴上我的帽子,穿上我的大衣,把手插在口袋裡,出發!但我會留下,去他的,我會留下!我沒有承諾這麼多,但我會這麼做,是為了不辜負您的感情。您對我說過的,我不會辜負您的感情。對您的感激之情,無論今天還是明天我都無法完全地表達。但是我會證明給您看的。如果要問能為您做些什麼的話,我願意為此而死。我用自己的榮譽向您保證。我還有許多話想說。
您那「沒良心的」
A.蘭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