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三章 月桂樹被砍倒了

伊妮德·斯塔基 《阿蒂爾•蘭波》
伊藏巴爾很年輕,比他的學生大不了幾歲,在1870年1月來到夏爾維勒中學時,他只有二十一歲。他對文學的興趣並不僅限於理論和學術,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有些潛力的詩人,也不打算把教師作為終身職業。因此他在蘭波需要文學上的鼓勵和同情時有備而來,成了理解他的那個人。其他的老師只鼓勵他在學習上再攀高峰,萊里捷是唯一想到去陶冶他用於寫作的想像力和才華的人,但他也沒有真正地理解或者喜愛這個男孩。對於其他的教員來說,他只不過是一匹高價的賽馬,為了贏得7月考試的賭注而精心訓練;他們利用他的頭腦,卻又有些懼怕他。 喬治·伊藏巴爾自己的童年就十分孤獨,儘管他的身邊並不缺乏感情和善意。但是他成長的過程是和其他兄弟姐妹完全分開的。養育他的是三位年長的未婚女士、他父母的遠親然德爾(Gindre)三姐妹。他的父親是一個旅行商人,在喬治出生後不久就在一場嚴重的霍亂大流行中失去了妻子。然德爾女士們中的一個在喬治的母親去世時和她住在一起;為了讓他們暫時離開有喪事的家中,她帶著四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去了她姐妹們的家。三個年長些的孩子在父親有能力再為他們提供家庭的溫暖時就回到了他的身邊,但還在襁褓中的喬治太小了,無法挪動,所以他在當時就留在瞭然德爾女士們的家裡。可他的父親似乎從此就忘記了要來接他,最後三姐妹收養了他,他也把她們看作自己僅存的親人。他們住在法國北部的杜埃,伊藏巴爾在那裡度過了童年和學生時代。十五歲時,他通過了中學畢業會考,之後在巴黎大學繼續學業,並在十八歲時獲得了學士文憑。之後他便開始了教師的職業生涯,並最終在二十一歲時被任命為夏爾維勒中學最高年級的負責老師。他在比現在的蘭波大那麼一點兒的時候開始在巴黎學習,在那裡,他被灌輸了強烈的共和主義和激進派觀點。在法蘭西第二帝國最後的幾年裡,巴黎擠滿了可能舉事的造反派;在塞納河左岸的每一家學生咖啡館裡都能發現談論著階層叛變的年輕人。和他那個時代所有的進步青年一樣,伊藏巴爾對拿破崙三世政府持激烈的反對態度。 在他來到學校時,他的同事們自然也告訴了他關於學校里最優秀的學生阿蒂爾·蘭波的事: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他在去年夏天的公開考試中打敗了比他大得多的競爭者獲得了一等獎,大家對他充滿了期待。但是這些聽說的事情並沒有讓伊藏巴爾喜歡上他,對於這個學生的未來他沒什麼熱切的關注。他天生就不會讚美學校里的乖孩子;他覺得他們是吸收填鴨知識的海綿,又會阿諛奉承,只想著迎合老師,希望能得到權威的肯定和讚賞罷了。對他來說,那些想在學校和大學裡往上爬、在生活的世情里往上爬的人都叫人厭惡。 然而,他對蘭波的第一印象完全是一個驚喜。[44]上班的第一天他走進教室,看見裡面坐著一群粗魯的青少年,在他們之中有一個天使面龐的小個子男孩,抬著頭,用大大的、真誠的藍眼睛望著他;他的頭髮用水梳過,整齊地貼著腦袋;他的指甲從來沒咬過,打理得也很精細,雙手交疊著放在面前的課桌上。這個小個子男孩,在十五歲的年紀看起來那樣的小和純真,不可能是他想像中那個滿肚子學問的怪物。他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乖巧的小男孩,身子相當孱弱,很是緊張害羞;因為他一旦被突然提及就會臉紅。無論怎麼看他都沒有什麼離經叛道的意願,也不想獨立去探索或體驗些什麼;他似乎對歷險沒有欲望。伊藏巴爾只有一次見過他在學校里的不當行為。[45]有一天在上課的時候,當男孩們忙著寫字和練習拉丁語詩歌時,伊藏巴爾聽到從教室後排傳來的呼喊:「老師!老師!蘭波在作弊,他剛給鄰座遞了張紙條。」 阿蒂爾很可能只是像平時那樣在幫助他那些頭腦不太靈光的朋友。伊藏巴爾拿到了他以為是小抄的紙條,卻發現那只是一張沒什麼問題的白紙而已。於是他把這張紙拿給全班看,為蘭波洗脫罪名。蘭波則是從座位上半起身,充滿尊嚴地拿起詞典揮向指責他作弊的人的腦袋,然後又帶著鄙夷,用一種堅韌、順從的態度重新坐下。這是他在學校里唯一一次暴力行為。 很快,伊藏巴爾開始在課外時間更多地了解這個害羞的小男孩,覺得有他作伴非常有趣。阿蒂爾就像一個感性的女學生等待她尊崇的女教師那樣,會在校門口等他一起走路回家,為被允許幫他拿書而感激不已。那時他已經十五歲了,母親不再來學校接他,他可以自由來去。他很高興可以和一個在詩歌和自己的文學夢方面有精神上的共鳴的人聊天。伊藏巴爾為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在那裡,文學是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毫無生機、只能在書本里找到的死物。在課外時間,伊藏巴爾平等地對待這個學生,這也是一種智識上的平等;他會和他討論文學問題,並且不帶一點兒面對同行時的高高在上的態度;他也確實感到自己也從這些對話中獲益良多。阿蒂爾在家裡很沉默,甚至在和朋友一起時也不愛出聲;但現在他已經習慣了自由地表達。他曾經並不習慣被看作有值得關注的觀點的成年人;他曾經習慣了挨揍和掌摑,它們不斷地提醒著他,他只是個孩子,不能有任何屬於自己的看法。在被伊藏巴爾這樣對待後,他很快地成長起來,變得自信,相信自己有些值得人注意的品質,也知道了自己之前作為一個乖孩子而努力還遠遠不夠,他的未來還有更多的可能性。因此,他對伊藏巴爾抱有深刻的感激之情,那是一種他從未對任何人類投注過的感情,唯一的例外是他在人生的最後幾年在哈勒爾對阿比西尼亞僕人賈米(Djami)的感情。伊藏巴爾這樣描述蘭波在和他相處的每時每刻中流露出的謹慎周到:他從不會從他們的友情中占便宜,也絕不會讓他陷入尷尬或不舒服的境地。 因為家中缺少溫情,蘭波在童年時期一直都保持著離群索居的性格;他的妹妹們年紀太小,不能陪伴他,哥哥又太過粗野。他的心智遠超過同齡的男孩,這導致他真正需要的是比他年長很多歲的朋友。因此,即便是在學校里和一群喜愛他的朋友在一起時,他也總是煢煢孑立;這些朋友是他的玩伴,卻不是能夠分享內心世界的對象。他從來沒有、也不會有能力擁有那種少年人之間特有的、溫暖如動物同伴一樣的親密,那是一種像小貓們一起在窩裡滾來滾去時擁有的、依靠直覺和肢體接觸的親密。他的內心深處有太多容易受傷害的東西,因此必須保護自己精神世界的隱私,不讓外界入侵。但是他依然渴望一個同情他的親密朋友,一個能夠和他同住在自己內心的王國里並向他展示其美好和寶藏的朋友,一個年長但能夠理解他的朋友。毫無疑問,伊藏巴爾幫助了蘭波天性的萌發,他的行為對蘭波很有益處。但遺憾的是,這種影響並沒能夠持久;一些事件很快分開了兩人。他鼓勵蘭波獨立,但也為他的反叛精神劃定了界限;在他對蘭波產生影響的時間裡,他讓蘭波不會做出之後會後悔的、無法挽回的行為。對蘭波來說,只要能和伊藏巴爾產生聯繫,他就不會那麼尖酸刻薄,也能夠在考慮自身的同時想到他人,並約束自身。 蘭波很快就向伊藏巴爾傾訴了自己獲取書籍的困難,也告訴了他為了得到新書而不得不使出的招數。他曾經常常在路過書攤時停下腳步來瀏覽陳列出的書籍,然後「借書」,但之後常常會因為害怕被發現而不去歸還。伊藏巴爾聽說了這個情況後,就把自己的書借給他,之後又讓他自由借閱自己的藏書,還指導他的閱讀進入新的領域。在這位新老師的指導下,蘭波在希臘語和拉丁語文學中的閱讀量超過了許多大學生的水平,與此同時,法語文學新世界的大門也向他敞開。在那之前,他只學習過十七世紀黃金時代的作品,其中抒情詩的內容少之又少;現在,在伊藏巴爾的藏書中,他讀了七星詩社和維庸的作品,還了解了那些在自己所處的時代中被看作反叛分子、反對權威和傳統的作家。拉伯雷、孟德斯鳩、伏爾泰、盧梭、愛爾維修均在此列。[46]同時,他可以繼續享受對帕爾納斯派詩歌的喜愛。在這之前,他對帕爾納斯派的了解大多來自已發表的評論節選。伊藏巴爾和他一樣對這些詩人感興趣,而且擁有很多他們作品的藏書。 然而,蘭波夫人對這對師生間的友誼並不滿意;她不認為伊藏巴爾為她的兒子帶來了正面的影響,因為他現在在家裡變得不受管束。有一天,她發現蘭波正在研讀維克多·雨果的《悲慘世界》,她當下就認為伊藏巴爾正在教唆自己的兒子走向墮落。她給伊藏巴爾寫了一封抗議信。[47] 先生,對您為阿蒂爾所作的一切,我心存感激。您為他提供建議、幫助他在課外花更多時間學習。您付出的這所有的關心都超出了我們的期許。但是有一件事讓我很不滿意;那就是,舉個例子吧,就是那天您借給他看的那本書(《悲慘世界》,V.Hugot[原文如此]著)您一定比我還要了解在選擇書籍給孩子們閱讀時慎之又慎的重要性。因此,我只能選擇相信阿蒂爾是在未經您同意的情況下拿到那本書的。讓他繼續讀這種書一定是非常危險的。 向您致敬。 V.蘭波 學校的校長聽說此事後,讓伊藏巴爾去拜訪這位憤怒的母親,看看他能不能說服她平息此事。蘭波夫人之前曾經對他抱怨過阿蒂爾的一個同學,他把繆塞的《一個世紀兒的懺悔》借給他,而她認為這本書是對所有道德準則的破壞,並且認為是由於校方的嚴重失職,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但伊藏巴爾的拜訪也無濟於事。男孩的耳朵已經因為這件事被狠狠地打了,而母親堅定地拒絕允許他繼續閱讀這本書。但是伊藏巴爾不覺得自己受制於她,也沒有停止把學生感興趣的書借給他;唯一的區別是,這些書現在只能在老師住處讀,不能帶回家裡。這種對反抗母親專制統治的隱晦的支持在阿蒂爾的心中播下了種子,讓他覺得也許反抗能夠成功,也許家裡的暴政不會長久,更重要的是,如果一個人能準備好承受一切令人不快的後果,那麼他的父母就會對他無能為力。我們不知道是不是伊藏巴爾鼓舞了阿蒂爾內心的反抗精神。但母親確信,伊藏巴爾要為她兒子的反抗和最後落到與所有規則分道揚鑣的境地負責。 在蘭波學生時代的最後一年,也是他十五歲那年,從他的筆下寫出了第一批數量頗豐的詩作。這批創作始於一首前文提到的作品,於1870年1月號在《大眾評論》上發表。[48]毫無疑問,在伊藏巴爾的鼓勵下,他後來又在學生時代結束前創作了大量的詩歌:寫於3月的《感覺》、4月的《鐵匠》和《神之信經》、5月的《奧菲麗婭》、6月的《吊死鬼舞會》、7月的《瓦爾米的死者》《答爾丟夫受懲》和《出自水中的維納斯》;到了8月,在他下一個文學時期開始前,他又創作了《妮娜的巧答》《樂曲聲中》和《三個吻的喜劇》。這些詩作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被證明是其他作品的衍生,但第一首詩《感覺》應該是來源於他靈感和個人經驗的原創作品。 在藍色的夏晚,我將漫步鄉間, 迎著麥芒兒刺癢,踏著細草兒芊芊, 仿佛在做夢,讓我的頭沐浴晚風, 而腳底感覺到清涼和新鮮。 我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說, 一任無限的愛在內心引導著我, 我越走越遠,如漫遊的吉卜賽人 穿過大自然,像攜著女伴一樣快樂。[49](飛白 譯) 寫於一個月之後的《鐵匠》展示的個人潛力相對少一些,但對於一個十五歲的男孩來說,這部作品已經展現了他驚人的才華。這首詩讓人想到夏多布里昂、米舍萊和雨果;確實,這首詩就是放在《歷代傳說》或《懲罰集》里也毫不違和,不會辱沒了詩集。此時,蘭波第一次開始揮舞革命者的自由之帽[50];這首詩用語自由,修辭中搖晃著鼓舞人心的味道,即便和雨果的革命詩相比也毫不遜色。 下一首作品《神之信經》,現名為《太陽的肉身》[51],僅在前一首詩完成後幾天中就寫成了,蘭波將它寄給了邦維爾。隨詩寄去的信件中透露了很多信息;它展現了年輕詩人為與帕爾納斯派和解、為得到來自同時代學院派作者的好評(就像學校里的老師對他的態度那樣)而感受到的焦慮。 親愛的大師[52],我們現在正處於愛之月中,而我也即將迎來十七歲。[53]就像人們說的那樣,這是充滿希望和夢想的季節,而我,一個被繆斯的手指觸碰過的孩子——請原諒這句老生常談的話——已經開始表達我的信念、希望和感受。所有這些都是詩歌中最實質的東西,這就是我口中的春天。如果要問為什麼我會通過優秀的出版商勒梅爾向您寄來這幾首詩,那是因為我愛一切詩人,一切出色的帕爾納斯派詩人。因為詩人,最卓越的詩人當是一個陷入對理想美的愛的帕爾納斯派詩人;也是因為我仰慕您,啊!一個非常天真的、龍沙的後人,一個1830年代詩人們的兄弟,一個真正的浪漫主義者,一個真正的詩人。 就說這麼多吧!這一切恐怕都非常愚蠢。但就讓它去吧!兩年、甚至只要一年後,我會來巴黎。報界的先生們,我也在!我也會成為一個帕爾納斯派詩人。我發誓,親愛的先生,我將崇拜兩位女神:繆斯和自由女神。希望您讀這些詩的時候不會把眉頭擰得太緊。如果您能為《神之信經》在《帕爾納斯》[54]里找到一席之地的話,您將帶給我幾近瘋狂的喜悅和希望。這首詩將是所有詩人的信經。啊!瘋狂的雄心! 阿蒂爾·蘭波 在這首詩的副本上他寫道:「如果這些詩句能在《當代帕爾納斯》里找到一席之地該有多好啊!難道它們不該是詩人們賴以生存的信仰嗎?我還無人知曉,但那又有什麼關係?所有的詩人都是兄弟。這些詩句表達的是信仰、愛和希望。就是這樣!親愛的大師,請您務必幫助我!幫助我再成長一點。我還年輕!向我伸出您的手吧!」 邦維爾回復並保留了蘭波的來信和詩作,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收在自己的文件中,但他並沒有為它在《當代帕爾納斯》里找到位置。但是,這首詩確實是一篇精彩的作品,比雜誌里收錄的許多詩作都要好。這是一首由164行組成的泛神論的信經。其中大部分與邦維爾或勒孔特·德·李勒的作品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但相比而言出色許多。蘭波成功地用令人震撼的自信筆觸,從同時代的大師的作品中吸取精華,創造出屬於他自己的技巧和方法。從主題上來說,這首詩的靈感可能來自維克多·雨果的《林神》和邦維爾的《眾神的流放》;也有評論家聲稱它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盧克萊修的影響;從形式上來說,這是一篇純粹的勒孔特·德·李勒和邦維爾式的作品。但是,詩的第一節包括了只可能出自蘭波筆下的一個段落,其中充滿了他標誌性的天才靈光。在這一段中,他對大自然那個人化、感性的態度和他後來成熟期的詩作高度一致。 太陽,柔情與生命的火爐, 把滾燙的愛灑向狂喜的大地, 躺在山谷中,人們會感到 大地熱血奔涌,業已成熟; 它巨大的胸膛,被一個靈魂托起, 有上帝般的慈愛,有女人般的肉體, 它充滿了活力和燦爛的陽光, 所有的胚胎都在那裡面深藏![55](飛白 譯) 寫於6月的《奧菲麗婭》受到米萊斯同名畫作的啟發,也有著相同的魅力。這篇作品包含著一種類似英國詩的特質,儘管蘭波當時並不會英語,也不了解英國文學;這首詩用前拉斐爾派詩歌的風格寫成,而這個流派要到1880年代才變得流行。這種風格如今已經不再時興;但這不應當成為讓我們忽視詩句中的高雅與和諧的理由,更不會阻止我們感知這個十五歲的學生所擁有的驚人才華和技巧。 星星沉睡的黑水上一片寧靜, 皎潔的奧菲麗婭枕著長長的紗巾 像朵大百合,在水面上慢慢地漂…… ——遠處的樹林裡傳來圍獵的號角。 一千多年過去了啊,淒愁的奧菲麗婭, 白色的幽靈,在這黑色的長河中流逝; 一千多年過去了啊,她那甜蜜的狂戀 在晚風中低訴著她的浪漫史。 風吻著她的乳房,被河水輕輕地 搖晃著的大紗巾像花兒一樣 在風中盛開,顫抖的柳絲在她肩上哭泣, 蘆葦低垂在她沉思的巨額上。 碰傷的睡蓮在她四周哀嘆, 有時,她驚動沉睡在榿樹上的鳥窩, 只聽翅膀輕拍,鳥兒飛遠; ——一首神秘的歌從金色的星辰上飄落。 ……[56](飛白 譯) 寫於同一個月的《吊死鬼舞會》無需贅述,因為這是一篇純邦維爾式的作品。 與此同時,學年即將結束,考試也快要到來了。為了讓蘭波在7月到來時胸有成竹,師生二人都更加地努力。那一年,候選者們受到學院的邀請,根據桑丘·潘沙對自己的驢說的一段話來寫一首拉丁語詩,據說蘭波所作的質量之高讓考官們十分驚喜。他再一次從比他年齡大的競爭者手中搶到了學院比賽的一等獎,在學校的考試中也橫掃全校,除了兩個獎項之外,他獲得了屬於這個年級的所有一等獎。[57] 蘭波在學院競賽中大獲成功的消息傳回了學校,但和同一時間驚動全國的普法戰爭爆發相比不值一提。在一份名為《國家報》的報紙中,一位名叫保羅·德·卡薩尼亞克的記者在一篇辭藻華麗的文章中動員整個法國回應戰爭的召喚,像1792年所有黨派擱置不同的政見、一起從共同的敵人手中拯救法國那樣,挺身而出拯救「正在危難中的祖國」。然而,這種高尚的情懷卻被以下這些詞句中純保皇派的說教所取代:「目前,法蘭西和她的王朝急需這場戰爭。拿破崙三世政府有責任為拿破崙四世政府掃除障礙,這樣後者就不會因此在邁出第一步時栽跟頭。」[58]這種保皇派的情緒激怒了伊藏巴爾這樣的激進派和共和派人士,他們認為第二帝國政府一無是處。蘭波很可能就是在這種觀點的啟發下寫出了《瓦爾米的死者》這首激人奮發的作品,他在1870年7月18日的第一節課上把這首詩交給了他的老師。 同一個月,在戰報不斷傳來的情況下,蘭波正為了即將和自己的朋友和老師分別而感到神傷。也是在這時,他第一次寫出了憤世嫉俗又有些下流的詩作(儘管這種下流僅限於中學男生的水平)《答爾丟夫受懲》和《另一種形式的維納斯》:「美麗,醜陋,都緣於肛門潰爛。」 之後我們會發現,很明顯,每當蘭波面對不尋常的壓力時,這種壓力會通過他粗俗的言語或寫作而外放出來。伊藏巴爾曾說,阿蒂爾只有在和母親爭論後才會口出污言穢語,在其他情況下他不會這樣;很可能這兩首詩就是他受到某種類似的、難以忍受的壓力衝擊的結果:因為他知道,能夠從孤獨和誤解中拯救他的唯一的解藥即將被奪走。 夏爾維勒中學的授獎儀式定在8月6日。男孩們被要求把獎金捐獻給支持戰爭的活動,而蘭波拒絕了,因為他對政府的作為很不滿意——他是一個共和派。 伊藏巴爾沒有等到儀式那天就離開了夏爾維勒。他在授課後就立即回到了杜埃的家中並一直待在那裡,國家的動盪讓他的未來變得不確定。蘭波對他老師的一位朋友德維里埃爾說:「伊藏巴爾先生走了,我到底該怎麼辦?有一點我很確定:我可忍受不了一整年都過這樣的日子。我要逃走。我知道怎麼寫作。我要去巴黎做記者!」 年長一些的德維里埃爾問道:「你覺得這麼做很容易嗎?」他其實也懷抱著一樣的雄心,但由於年長的關係,他更為謹慎。「你要怎麼孤身奮戰呢?」 「嗯!那我就在路邊死去好了!」男孩絕望地回答道,「我就在一堆石塊上餓死吧,但是我一定要逃走!」 「我絕對不允許你這麼做!」一直在一旁聽著這段對話的伊藏巴爾突然插話道,「耐心地再等一年。別以卵擊石!再過幾天你領到的獎項會讓你媽媽對你態度變軟。留下來,完成你的學業,通過畢業會考。」 7月24日,蘭波陪著伊藏巴爾和德維里埃爾去了車站,在火車擦身而過時,他鬱鬱寡歡地站在站台上。他陷入了悲傷之中,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如此激烈的悲傷。 兩周後,授獎儀式終於舉行了。在那個炎熱的8月午後,阿蒂爾·蘭波在自豪的家人的簇擁下,在家鄉市民讚許的目光中走過,被許多鍍金邊、紅線裝訂的書冊和法國政府慷慨地授予獲獎者的那閃亮、封漆的紙質桂冠壓彎了腰,他的紐扣眼上掛著獎牌。但這份榮譽只讓他感到苦澀;在成功的簇擁下,他清楚地感覺到失敗的滋味。那唯一一個點亮他生命的人,那個讓他的生活充滿甜蜜、賦予知識更深刻意義的人已經走了,而且可能再也不會回來。在這一刻,阿蒂爾·蘭波發現自己的成就毫無意義,他鄙夷這向他潑來的榮譽。他還不到十六歲,但在這個8月的午後,他的學生時代在此終結;秋天到來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與他之前的生活徹底訣別。 母親則驕傲地走在他的身旁,對未來會發生什麼一無所知。儘管她堅定的臉部特徵讓她看起來似乎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但她內心的歡喜雀躍足以讓她在為兒子造一座只供他居住的、金碧輝煌的空中樓閣。這個最好的兒子,他有那麼多的可能性:他可能在學術上出類拔萃,或者可能成為有名的作家。不論他選擇哪一條路,都一定能保證成功,因為他不僅展現了能夠打敗所有挑戰者的能力,還能吃苦耐勞,也特別受教。 如果僅僅從表面上來看,母親的安心是沒有錯的。當時還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預示他未來對一切束縛的掙脫。連他筆下的詩歌都保持著令人滿意的水平,沒有反映他的真實才華。這些詩作都很傳統、保守,遵循著已經被認可的模式。它們當然都很好,對於一個十五歲的男孩來說好得出奇;但它們並沒有展現精妙的模仿和真誠的獨創性所能帶來的力量。他的閱讀量很大,也能夠對閱讀的內容作出很大程度的理解和融會貫通。但當時他沒有別的夢想,只想成為一個獲得一致認可的成功作家;他並不把自己當成一個不被理解的天才,也不認為這種身份會是一個人期望得到的結局。他接受了既定的等級劃分和文學價值;他的詩歌里挑不出一點兒錯處,只展現了他了不起的文學成就,但從中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他會成為法國最大膽的原創作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