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聆聽民國 · 三輯 天馬行空,夢想無界

■柳亞子 中央監察委員 中國是世界的一部分,所以要有夢想中的未來中國,應該先有夢想中的未來世界。我夢想中的未來世界,是一個社會主義的大同世界,打破一切民族和階級的區別,全世界成為一個大聯邦。這大聯邦內,沒有金錢,沒有鐵血,沒有家庭,沒有監獄,也沒有宗教;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一切平等,一切自由。而我們的中國呢,當然也是這大聯邦內的一個部分,用不著多講了。 ■滕白也 燕京大學教授 未來的中國:(一)國人人人能拿槍;(二)國人人人有飯吃、有事做;(三)沒有菸鬼、遊民和土匪兵;(四)有製造無過剩,而進出口貨物的價值能互相抵消;(五)教育專制男女平等而做官不得致富;(六)無資本主義侵掠小民。 中國第一女兵謝冰瑩。 ■謝冰瑩 女作家 夢是多麼美麗而甜蜜呵!可憐我自從有了新的思想到現在足足有十年了,在這十年中我整天整夜做著那樣美麗而甜蜜的夢,雖然這夢不知要到哪一天才清醒,要哪一天才實現,但我仍然在繼續著做。 我夢見一個沒有國界、沒有民族、沒有階級區別的大同世界:所有的人無論男女老幼都要工作,這工作是為他們自己,為他們自己的階級和整個的人類所需要而做的。他們過著很快樂的、自由平等的生活,有書讀,有遊藝,有一定的休息時間,他們享受著自己所生產出來的一切權利。這裡沒有侵略,沒有剝削,沒有嫉妒和欺騙,沒有戰爭和屠殺,有的是共同愉快的生活,努力前進的精神!互相幫助,互相親愛,全世界成了一個組織。而中國就是這一組織系統下的細胞之一。自然也就是沒有國家,沒有階級,共同生產,共同消費的社會主義的國家。 現代著名小說家、散文家、詩人郁達夫。 ■郁達夫 小說家 我只想中國人個個都不要錢,而只把他們的全部精力都用到發明、生產、互動,與有意義的犧牲上去。將來的中國,可以沒有階級,沒有爭奪,沒有物質上的壓迫,人人都沒有,而且可以不要「私有財產」。至於無可奈何的特殊天才,也必須使它能成為公共的享有物,而不至於對大眾沒有裨益。譬如,天生的聲學家,可以以他的歌唱;天生的畫家,以他的美的製作;天生的美人,以他或她的美貌等來公諸大眾,而不至於辜負他們的天才。至於這一個烏托邦如何產生,如何組織,如何使它一定能於最短時期內實現,則問題又加大了,這一個短篇幅里說不勝說,而在這漫長的冬夜裡,也是有點不敢說。 ■查士元 翻譯家 國家只要有一個標準,個人我主張絕對的分散。我希望在各個人的意見中收集「一個代表」的標準,再由各絕對分散的個人依此標準去努力:努力造成一個優秀選拔的社會,造成一個健全完美的國家。社會國家本不過是些抽象的名詞;我不相信放開了個人去造社會,建國家,可不算是一件大傻事。 未來的中國的國民,應各有一個健美的宗教心,即信仰。沒有信仰的個人,其努力不待說是放縱的,害社會,傷國家的。有了信仰,思想上即有許多差別,但各人將都能出其優長之處,來裝飾一個國家。 國家好比是一張畫,著色當然不必一樣一色;五花雜色都不礙,只要來得鮮明有光澤。未來的中國的畫,將由組成中國的各民族出其最鮮明有光澤的色彩來綴成。 國家政府,譬如是一個管收發的。未來的中國的政府,是客觀的,是沒有主觀,也不受任何思想之反對,任何感情之激動。 有這樣一個健全的社會,對資本主義當然是一個不接受,對帝國主義當然是一個不屈服。 這樣的一個國家,我覺得絲毫無愧,且也不算是怎樣的渺茫,同時這理想獨在中國最多實現的可能性。 青年胡適。 ■胡適 學者 話說中華民國五十七年 ( 西元1968) 的雙十節,是那位八十歲大總統翁文灝先生就職二十年的紀念大典,老夫那天以老朋友的資格參與那盛大的祝典,聽翁大總統的演說,題目是「二十年的回顧」。他老人家指出中華民國的改造史,可分為兩個時期:第一時期是「統一時期」,其中最大的事件是: ( 一)全國軍人聯合通電奉還政權 ( 三十七年); ( 二)元老院的成立,容納…… (註:《東方雜誌》社於1932年11月1日發出啟事,為1933年新年號《新年的夢想》欄徵求答案,這是胡適所寫的應徵答案,「答案一」未寫完,《東方雜誌》亦未見發表。) ■顧鳳城 光華書局編輯 我夢想中的未來的中國是沒有階級、沒有種族、自由平等的一個大同社會。那時候軍閥已經被民眾們推翻,帝國主義也已經打倒。不過,要達到這種夢想,當然是要用血的鬥爭才可實現的。 ■范壽康 安徽大學教授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這樣一個夢。 日本吞了滿洲這個「炸彈」以後,忽然把生產關係的「外殼」炸破了。革命的暴風雨席捲了英、美、法、德諸國甚至於義大利。 最後,中國也很幸福地——犧牲很少地——跟隨先進各國獲得了國際間的自由與平等。在這未來的中國,國民之間,無所謂貧富懸隔的階級,無所謂男女差別的待遇。做工的有飯吃,不做工的沒有飯吃。產業發達,教育普及,政治清明,軍備撤廢……一切的一切都是光明的。人類真正的歷史開始在寫第一頁了。 ■徐悲鴻 藝術家 在西安之西,忽成一八千里周圍大湖。俾吾人遊歷新疆、青海,可以航行。湖中有小盜出沒。又略賣違禁品,如鴉片之類,而吸者不甚多。湖流南下,直達洞庭,以其清澈,使揚子江水,及江浙海面,悉成蔚藍之色。日本既占有北京,即遷都於彼。無端棄其帝制,棄其番語,與中國交涉合併。時白崇禧與蔣介石之孫,俱智勇足備,又同心協力,欲雪舊恥,此時中國已有近世組織,國人又誠心以實力助之…… ■吳嵩慶 鐵道部科長 我不能夢想1933年中國是怎樣,因為理智告訴我1933年必是「大難的年頭」,不容我「妄想」的,讓我來說「未來中國」的夢吧! 如果有一個乞丐,如果有不識字而無均等機會去求學以發揮他的天才的人存在,決不是我夢中的中國,以民生民智作基礎,來追求國家的幸福與自由,到了某種時期(不知要過了幾世幾劫),也許能達到我們的夢境:廢除軍備、國界、種族而臻於大同。 ■章克標 《時代畫報》編輯 夢想中的未來中國,一定是沒有什麼中國不中國的,一切的夢想、一切的夢,是一種超越的飛躍,所有界限和樊籬,須是完全撤除,國家這種界限,在任何人的夢想中或夢中是不配存在的。因之中國如何是很難說了,恐怕是沒有中國,也沒有外國的吧。 至於人的生活如何,社會組織怎樣,那也很難說,因為在夢想中,是每天可以換一個式樣的。倘使一定要問中國,中國的未來,我簡直不敢有所夢想。 ■韋叢蕪 天津女子師範學院教授 我夢想著未來的中國是一個合作社股份有限公司,凡成年人都是社員,都是股東,軍事、政治、教育,均附屬於其下,形成一個經濟單位,向著世界合作社股份有限公司的目標走去。 ■錢君匋 圖案畫家 未來的中國是一團糟,我深信著我的夢想是千真萬確的,因為照目前的情形而看,而推測,要他不一團糟,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我們的生存的苦,將跟著逐漸加濃。 ■金丁 讀者 夜長了,夢就應當多。可是我只做了這麼一個平凡的夢,夢到兩隻手被幾個妖精割破了,流了血。 及至從夢中驚醒而且睜開了眼睛,雖說四周黑得看不見手上的血,但遠處的幾聲雞叫,確是使我自慰地想到:天不久就該亮了。 我記得近來很有些朋友都異口同聲地對我說過,說是各處在夜裡鬧著妖精;這些妖精,都拿著小刀子,因為小刀子殺死人,並不如槍子兒來得那麼容易,所以它們就首先割破人們的手。人們手沒有了,想抵抗也就難了。 又據說,這些妖精,還迷住了不少人,而且就鑽到這些人的心竅里,讓他們像巫者一樣地說了許多不近人情的話。話自然離不開是向人們示威,是說不能給它們上供,就一定遇到「掌心雷」!於是人們有的非常恐慌,不得不想法子給它們上供。不過又想到:給它們上供,實在是糟蹋東西!不是好多人都還在挨餓嗎?那麼殺豬宰羊的放在那供桌上永久不去動,可真有點傻。 然而有這麼一想,而且當真不去給這些妖精上供的人,是在夜裡被它們割破了手。 有幾個朋友,他們是不會被割破了手的,他們成天的總是計劃著預防的法子,我呢,也揣摩過萬一在夜裡遇到了妖精,我應當怎麼辦。然而誰想到呢,它們來近我身邊的時候,我還是沒有看見它們一點蹤影,直到我覺得兩手被割破了,流了血,我才睜開了眼睛,知道我是做了一個不吉利的夢。 於是我不敢再睡了,不是有幾個朋友在夜裡都是不敢睡嗎?據說在夜裡,稍微地把眼睛閉起來,妖精就會沒有蹤影地貼近了人們的身邊。 編輯諸君:你們問我夢想中未來的中國是怎樣的嗎?可是我只做了上面這麼一個平凡的夢。有人說:「夢是心中想。」我想,我該再做第二個夢,去夢到剷除了這些妖精,不再一面殺豬宰羊地給它們上供,一面讓好多人去挨餓!誰也不應當迷惑誰,剝削誰,侵害誰。香水、汽車、電燈、跳舞、書報……為什麼甲能享受,乙不能享受?未來的中國是不該如此的! ■衛聚賢 暨南大學教授 (一)教育 學自然科學的占70%,學社會科學的占29%,學國學的占1%。 (二)軍事 內戰發生,掘戰壕時,小心古物。國家應如建築塔的形勢,一縣人民好了,縣政府就不敢為惡;各縣的人民好了,省政府就不敢為惡;各省人民好了,中央政府就不敢為惡;從下層一層一層地建築上去,如: 最上一層的中央政府權最小,最下一層的人民權最大。不要成了倒塔式如: 根基太小,自然會倒,若遇著大風,當然是立不穩的,在那裡動搖。 ■周憲文 中華書局編輯 記得兒時讀過一本已忘其名的小說,裡面有什麼君子國,又有什麼兩面國,奇奇怪怪,無所不有。 「夢」而常想,這不單是想像的,而且是意識的;所以我有意要替未來中國做個好夢,好過小說上的君子國;那裡沒有法律,也沒有軍警,可是國民從無爭執,國里沒有貨幣,沒有工資,可是國民都很勤力。他們自動地各盡所能,沒有「五年計劃四年成功」的標語策勵他們。他們合理地取得所需,沒有「領物簽名」等的手續和制度麻煩他們。我正在這樣夢想入神的時候,小說上的兩面國,忽然出現;國里的人民看去和藹可親,嘴上說的都是「犧牲一己」,大概就為了大家都是「犧牲一己」吧,轉瞬間他們都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互相屠殺,愈殺愈凶。我心驚肉跳的驚醒,原來是個惡夢!先生! ■伍遷耀 著作家 「尋好夢,夢難尋」,睡眼矇矓,見二三佩指揮刀者跳舞於骷髏之上,音樂悠揚,甚形得意,黃鶯唱曉,「短夢」驚醒,推窗一望,煙霧迷濛,晨光曦微,大約要過些時候,太陽才可以出來吧! 青年老舍在倫敦寓所與愛書合影。 ■老舍 小說家 我對中國將來的希望不大,在夢裡也不常見著玫瑰色的國家。即使偶得一夢,甚是吉祥,又沒有信夢的迷信。至於白天做夢。幻想天國降臨,既不治自己的肚子餓,更無益於同胞李四或張三。擬個五年或十年計劃,是謂有條有理,與中國邏輯根本不合,定會招愛國與賣國志士笑掉門牙。生為糊塗蟲,死為糊塗鬼,糊塗的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大有希望,切勿著急。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天長地久,糊塗的是永生的,這是咱們。得了滿洲,再滅了中國,春滿乾坤,這是日本。揖讓進退是古訓,無抵抗主義是新名詞,中華民國萬歲! ■徐調孚 《東方雜誌》文藝欄編輯 我夢想中的未來中國沒有國學、國醫、國術……國恥、國難等名詞。 近現代著名教育家、中國算術教學法的奠基人俞子夷。 ■俞子夷 浙江大學教授 就好的一方面說,未來中國的教育,大概是這樣的:四歲以下有保育的地方,由有專門訓練的人負責,不使最重要的初期教育,在母親手裡弄糟。四歲到十五歲是普通教育,就是所謂義務教育,當然,普通教育的中心是社會的生活和生存,不是古書或科學骨骼的強記。十五歲以上,人人服兵役三年,服工役三年。有的先工後兵;有的先兵後工。男女只分工作的不同,服役是一樣的。服役以後可以再入專門教育機關。從此,完全由學校而學校,只在校門裡研究所謂學問的人絕跡了。專供某一種子弟養成紳士的中學也沒有了。普通的工作,人人在服役的三年里輪做,專門的工作,由受過專門教育的人來擔任。 ■李石岑 暨南大學教授 (一)經過若干年軍閥混戰之後,又經過幾次暴動之後,中國必然地走上科學的社會主義之路。 (二)關於未來中國的哲學,莊子的齊物論會解作Dietzgen[5]的邏輯差不多的意思。那時老莊哲學在某部分特別為中國人所推崇,盡去一切消極頹廢的解釋,建立中國哲學上的認識論。 (三)關於未來中國的道德思想,儒家的學說定遭一般人的唾棄,而墨家的實踐精神卻會大發揮而特發揮,建立未來中國的新道德。 (四)那時《紅樓夢》《納蘭詞》及曼殊大師的名畫之類,都在被焚之列。 ■何法 讀者 在個人的白日夢中,仿佛看見擺在自己面前的,沒有數十步外,只有三條路: (一)各處都是1931年秋的武漢,或者,好像又是1929年的陝西。許多人在水中浮沉;同時有許多人只剩下了一副枯骨,倒斃在烈日炎炎的干土上。在別一角上,殺人、被殺、相殺…… (二)新式「洪秀全」復活,率領了新的「太平軍」,「天朝」的歷史一頁一頁地翻開…… (三)大家熙熙攘攘,大同世界中,中國和印度,又像是和朝鮮,或是安南,或是菲律賓,彼此已沒有了國界之別,大家在一面旗下(當然不是五色旗,也不是青天白日旗,似也不是現在所沒有的任何旗),過著安靜的生活。沒有了內戰,沒有了盜匪,所苦的是奴隸和主人的言語還不大通…… 這三條路,個人都有些怕,不敢走過去,但又被逼著向前行,究竟是白日的夢,不能和真夢一樣,一驚醒來,還是睡在舒適的絲棉被中。個人雖極力想夢見美利堅、義大利,或降格以求,就是丹麥、土耳其,但是,不能! ■戴應觀 教育部 在一個元旦的清晨,距離1933年元旦約有十年吧,這元旦也不是歷史上所謂農曆的元旦,而是一個更進步的曆法的元旦,中國首都西安地方舉行普天同慶的同樂大會,這時西安市縱橫各約百里,人口共約500萬。因為都市的建築和住戶的登記都有嚴格的限制,而且交通便利,鄉村繁榮,所以人口集中於都市的趨勢較為減退了。這天的慶祝會是在各廣場和公園舉行。各公園和廣場內都聚集了數萬人。全市各業停工,男女老幼都跑到慶祝會裡去。工廠、商店、辦公處、家庭都變成了空室子,全沒有人看守,有的鎖了門,有的也並不加鎖。大多數跑到就近的慶祝會裡去,也有由市東北區坐飛機到市西南區去集會的。自然這天到會的有不少是由中國各省市、海外及各國趕來的,所以全市慶祝的人們,總數達一千萬。真是那說不盡的熱鬧。這時人們慶祝的日子,就只有元旦最為熱鬧,因為一切歷史上的紀念日都嫌意義太過狹小,而這時文明程度的進展,也並非由於某一日某一事之發生所能獲得的,所以各國人民只有就歲序上的元旦,舉行慶祝,致其歡欣鼓舞之忱。 鐘鳴八下,慶祝的千萬眾自然肅靜,向國旗行最敬禮——鞠躬。慶祝台上的銀幕立刻現出行政委員長的全身電影。他向大眾一鞠躬,大眾答禮。他首致祝辭,次即報告一年間行政經過。大概是說這一年間國家收支的數目、各種生產的種類和數量、國際貿易的物品和數額,然後說到交通、內政、教育及國防等等。他的報告都是一些數字,具體而確切,無一句浮辭,無一字虛語。擴音機的聲音也非常清楚,他說的後半段是這樣:「過去一年交通方面,在鐵路完成了從前孫中山先生建國方略所規定鐵路系統的最後一部分。在汽車路、天北省、天南省和前藏省、後藏省的560縣治間的公路網也完成了。在航海,全國共有萬噸以上公私外洋航行船達3 965艘。在航空,一年間增加了飛機24 500百架,飛船129隻,總共計有民用航空飛機97 500架、大飛船1470隻。」「一年間小學畢業生4 150萬人,中學畢業生750萬人,大學畢業生613 000人。教員年功加俸及養老恤金共支出7 893萬國幣元。受國家獎勵之著述456種、科學發明93件。」 20世紀30年代,社會名流在宋慶齡家中,左起:史沫特萊、蕭伯納、宋慶齡、蔡元培、伊羅生、林語堂、魯迅。 ■伊羅生 讀者 將來的世界是無國界的大同世界,所以我們未來之夢是超國界的。我看見千百萬中國人,隨著他們全世界的同志從種種壓迫中解放出來,將其能力完全用於未來無階級社會之集體的與建設的建造上。 束縛人們的封建制度是動搖而毀滅了。反對國際帝國主義及戰勝國際帝國主義的事實充滿了歷史課本,這些書由數百萬豐衣足食、身體健壯的兒童閱讀,他們預備在新社會中負起他們的一部分責任。 中國之廣闊富庶而荒蕪的土地將統一於一個簡單的、驚奇的集體組織,在一個工業組織之國際的設計制度的管理下。如一切其他階級的分別似的,工農間的分歧完全消滅。亞洲的民眾,他們的命運是握在他們自己手中的,在國際男女之親善中,他們將採取他們的正當地位。在這些重要的職位中,他們將向一個新的世界,新而偉大之人類的創造,現在不知與未發現境域之徵服的方向中邁步前進。 顧均正的作品《在北極底下》,後改名《和平的夢》。 ■顧均正 開明書店編輯 我夢想在未來的中國《東方雜誌》每年至少有4 000萬份的銷路;《東方雜誌》的排字工人每天只要做四小時的工作,便足以維持生活。 ■婁立齋 持志大學學生 我生在現今的中國,雖倖免凍餒,但良心上卻再痛苦也沒有了;因為我所能貢獻於社會者,遠不如我之得自社會者。方今大多數中國人,他們並不貪懶,而反天天在挨餓受凍,且有易子而食者。和我相較,我似乎可以歸入於掠奪者一方面了。 我已認識一點掠奪者應受制裁的道理。但我的現實生活,卻與這個道理不很吻合,使我良心上大感痛苦。所以我夢想中的中國是可以解除我這種良心上的痛苦的。至於她的輪廓,則一言以蔽之曰:已無掠奪者和被掠奪者的對立了。 ■俞寰澄 銀行家 我想未來中國,一定是一個聯邦社會主義的國家。連高麗或者連日本都包含在內。 未來兩字,是無窮盡的,我希望實現在30年之內。 如何由現在狀況,達到聯邦社會主義的國家?應走哪一條路?我實在說不出,斷不定。不過大勢所趨,總向這目的演進。 ■區克宣 暨南大學教授 在百孔千瘡的目前的中國,誰都在詛咒著現實而夢想著將來。有人以為目前的中國,好像是只睡獅,將來睡醒了,也許可以變成一匹橫行無忌的醒獅。但據我的觀察,准照中國目前的情狀,實不是一隻什麼睡獅或醒獅,而倒像一隻可憐的駱駝,不管什麼合理與不合理的負擔,都一天天地加重在它身上,而它將來也只有忍受著那樣的重負,一天天地在無邊際的沙漠中前進! ■李柏仁 讀者 我做了很久的夢,似乎應該醒了。要不然的話,何以有強盜劫我財物,傷我肢體,始終不覺得痛楚呢?我的醫藥顧問郭醫生梅醫生的藥方,早被強盜撕毀了。這些醫生,也是只認識金錢不管人死活的。我現在只有兩個辦法。一是自己掙紮起來,奮力擊退敵人。一是麻木不仁,繼續做夢。 ■嚴靈峰 《讀書》雜誌特約撰述員 在最近的將來,中國社會內部的生產力——尤其是資本主義經濟將在相當時期之內有若干限度的發展。這種發展必然地要依靠於外資的加入,至於結果,將使中國更加屈服於帝國主義的鐵蹄之下。同時,在農村方面,土地將有新的集中,資本主義的農業總有多少部分,適應於此種集中的需要。結果,不僅不足以解決農村的人口過剩問題,反而,加增農村人民失業的趨勢。因此,加劇了中國社會內部的矛盾:一方面,勞動運動之新的抬頭;另一方面,大多人民之要求德謨克拉西[6]政制與民族解放更加迫切。繼之而起將是一個偉大的政治運動。社會的各個集團間將引起一度激烈的思想上、政治上和經濟上的鬥爭。社會的上層分子必然要企求避免流血的暴力革命的危險,想用「立法」的手段來解決中國社會的根本問題;而下層分子必然會走得更進一步。一般的「合法」運動本來是期望它可以防止流血慘劇;但結果卻成了未來暴力變革的偉大推動力。那時所發生的「慘禍」將是1917年10月的俄國的戲劇在中國的復演,假使在不久的將來,國際的形勢更有利於中國人民解放的活動,那麼,中國社會的變動以及急劇的政治變化將要更迅速地發生,我看必然是如此! 在新的政治徹底變革之後,開始的時候,這時國家將有莫大的權力,同時,大多數下層民眾都有參政的機會。政府的第一步工作必然要對外無條件地廢除一切不平等條件;對內要徹底解決土地問題並提高工人和一般民眾的生活水平線,有計劃進行修復在動亂中的一切破壞和創傷,開始實施各種經濟政策和計劃;從事於合理的和有組織的生產。這時中國將成為這種國際有計劃、有組織的經濟的一個部門。生產力一定是飛快地發展,文化也因此迅速地提高了。第一步最少要消滅失業、飢餓、戰爭和盜匪等壞現象。其次,會使文盲、疾病和意外的死亡減少到最低限度。再進一步,不但在全世界的人類中消滅了階級的鴻溝和政治的組織;中國之為中國的「國家」也隨之「衰亡」了。這時,只有治事的人,不再會有治人的人。人與人之間不但消除了經濟上和教養上的不平等;並且也消滅了勞心和勞力之間的差別甚至於連生理上的差別也會減至最低限度。這時勞動不僅成為謀生的手段,而且還是生活的第一要務。那時,人類將以極少量的勞動來推動機器,再由主腦的機器來驅使其他機器去工作;社會生產力將有不可言喻的激增,人與人間將是互相親愛和互相維護。整個世界——中國也在內,將要達到「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地步了。這時,人類將是無限制地征服和駕馭自然界,將人類社會內人與人之間的矛盾移轉到人與自然界的矛盾方面去。我們人類那時就從「必然的王國,躍進了自由的王國!」 這也就是在我「夢想中的未來中國」。 ■高踐四 江蘇省立教育學院院長 未來的中國與未來的世界有密切關係的,夢想中的未來中國必須從夢想中的未來世界出發,余意世界大同不過遲早問題,其方式有三種:(1)武力統一,此乃二十年前德國當局之夢想。(2)第三國際,此乃目前蘇俄當局之夢想。(3)和平統一,由國際聯盟之途進行是也。第一恐難實現;第二不近人情;第三似較合理,唯其先決條件在各國內部須能有辦法,整理內部,然後出其餘力協助他國,大抵為世界大同必由之路。內部問題之重要者為政治與經濟。吾國在政治方面應培起國民運用民權之欲望與能力;在經濟方面應取合作社制度,竭力增加生產,如此則分配亦已顧及。政權與富權由此綜操之於團體,分操之於人民。欲達此境界須知識分子全體動員到民間去,特別到鄉間去,協助教育欠缺知識之同胞。總之,無論國家與個人均須自立立人,自達達人,求國家與世界之和平統一也。 ■梁園東 大夏大學教授 我夢想中未來的中國,包含下列幾個元素: 第一,我夢想我們的社會,成為一個以自己為中心的社會,而不要再是一個以政府為中心的社會。我們現在什麼事都依賴政府:要他「強」我們,要他「富」我們,而政府內說是要富要強必先「訓」我們。但是結果上他又覺著孺子不可教,以為非管束住我們,他不能幹。然而社會是被管束住了,政府還是干不好!……我夢想有朝一日社會能自己起來干,不要依賴任何的政府! 第二,如果政府是不得已的,那麼我就夢想一個政府,他至少是一個不怕人講話的政府。現在我們往往因為講話,觸犯了「我們的政府禁律」,我們因此常常怪政府不懂言論自由。但其實這不應當怪現在的政府,因為現在的政府本來是時時怕人推翻了的。於是我夢想:必須什麼樣的政府才不怕人推翻,因此什麼話他也不怕你講,或者他還要你講,以至於他雖要你講,你也無話可講!……怎樣才能有這樣的一個政府,我夢想它! ■周毓英 讀者 我想1933年,中國將有一個空前的大轉變:中國對國際聯盟失望,走第三國際的路子,而且沒有流一滴血。因為第三國際放棄階級鬥爭,主張階級協力,便像產業革命時英國女皇及其皇室貴族與資產階級合組政府一樣,中國統治組織與無產階級合組了新政府。國民黨加入了第三國際。所有監牢里的共產黨政治犯都歡天喜地地釋放了出來。 共產軍與「剿共」軍先後向邊疆開拔,去防禦帝國主義的軍隊。三個月的苦戰,蔣介石收復了東三省的失地。朝鮮也克復了。日本軍國主義因對外失敗,內部發生革命。中國首先承認日本革命政府,與革命政府簽訂1933年《中日和約》。中國沒有要求賠償戰費,只沒收帝日及其資本家在華的一切產業與債權,以抵償「九一八」及「一 · 二八」兩役中國人民的損失。中日兩方承認朝鮮獨立。 中國對一切不平等條約宣告無效。 社會制度全部改革。開始實行計劃經濟,民生主義逐漸實現了。 蘇俄、美國、中國、印度發起「和平國際」,在「和平國際亞細亞總部」(上海四馬路外灘公共租界工部局原址)開第一屆民族及國家代表會議。全世界實行徹底裁軍。中國編立人民自衛軍男女共1.25億,中央軍由300萬減為25萬。是年中央新預算百分比為: 產業工程費 60% 教育費 20% 政務費 10% 軍事費 8% 國民黨黨費 0.2% 其他 1.8% ■艾逖生 《生活》周刊編輯 這是西曆一千九百四十三年吧!很奇怪的是上海拿著木頭棍子很勤謹指揮著的紅頭阿三印度人不見了。據說是印度已經完全獨立;所有在上海的印度人都回國過他們自由人的生活去了。在這個時候,很奇怪的就是耀武揚威的洋丘八——碧眼丘八和木屐丘八,一個也找不到。這是不是都駐紮在停泊黃浦江中的洋兵艦上?不,不是。因為連洋兵艦也沒有了。這時停泊在黃浦江中的十幾艘的巨大兵艦,上面扯著的只是很漂亮的迎風招展的中國旗。在上海地面上維持秩序、指揮車輛的一律都是精神飽滿、服裝整潔、雄赳赳的中國青年警察。上海的外國人也有,只是沒有從前的那樣多。出來的時候,也不是駕著汽車目中無人地橫衝直撞著,而多半的是沒有自備汽車,在馬路上走著或乘電車公共汽車,很循規蹈矩的非常客氣,因為不客氣時中國人就要對他不客氣了。這因為此時的上海,是完全由中國人管理的上海,這時上海的新氣象,是象徵一個新的中國。 ■龔德柏 《救國日報》編輯 余以為中國一切內政外交上之困難,十九由於日本之侵略政策。唯其有日本之侵略,故中國內部每至將統一之際,日本必設法以破壞之;中國外交每至將成功之際,日本必設法以阻擾之。此次東三省之被占,即日本破壞中國之最後掙扎。然至本年,中國否極泰來,日本泰極否來。此後日本將因其財政上之破產,而惹起國內之重大改革,對中國之壓力自然解除。中國乘此機會,可以自己力量收回東三省。一方因中國漸行有力,一方因日本不暇阻擾中國,一切對外難問題可以迎刃解決。如領事裁判權、租界、租借地等,至遲在此後十年內可以次第收回;而外國軍警及軍艦之在華者,亦可同時使其撤去。中國在國際上可得到平等之地位。又因各國在華惡勢力之撤去,一切反政府之勢力,自然無所託庇,中國之統一必日趨鞏固,即貪官污吏亦因之而減少,蓋無租界可供其逋逃藪也。中國對外既獲得國際之平等,內又鞏固其統一,故一切建設自易進行,在此後二十年內,由上海乘火車出發,北至庫倫,西北至塔城,西南至騰越,皆可於四日內達到。其他一切重工業,亦可略具雛形。至此,中國已為國際團體中重要之一員,世界和平之維持,中國亦負重要之責任。彼時余已年逾六旬,將悠遊以樂我天年也。 ■張君勱 燕京大學教授 (甲)吾人之要求曰: 第一 不論中央軍人與地方軍人,應一律去職,今後之總司令,由國民代表公舉,地方軍人,由政府任命。 第二 內戰中之和與戰,應取決於國民代表。 第三 軍隊之增加,一兵一馬,應經國民代表同意而後執行。 第四 現代軍人,除在師部旅部內訓練軍隊外,不得對於政治問題,發表意見。 (乙)政治制度建設之基礎: 第一 國家政事貴乎敏活切實; 第二 社會確立平等基礎; 第三 個人保持個性自由。 (丙)經濟建設之目標: 第一 民族自活,五年之內求食品之自給,十年之內求紡紗棉毛織物之自給。 第二 社會公道。 ……吾國之經濟的建設,唯有國家社會主義而已。 張君勱先生寄給我們的答案,是一篇長文,標題是《中國今後之出路》。我們很感謝張先生的熱誠和厚意。但是我們所徵求的「夢想的中國」不過是「夢想」的中國而已,至於找尋中國的出路,那是另一回事,那是清醒的人們所關心的事。至少我們這次的徵求,並沒有存著這樣的野心。對於張先生的那篇文章,我們不忍割愛,所以把其中的綱要,摘錄如上。如有誤會,由我們負責。不過張先生的本意,似乎並不把這些當作「夢想」而現在卻把它列入「夢想」欄內,這是我們所抱歉的。(記者附識) 20世紀30年代「上海三大雜誌」之一的《申報月刊》。 ■趙叔雍 《申報》記者 未來中國至何境地,殊不易言。蓋政治嬗衍由於多方面所造成,如因果之相生不已。至按現狀推測,勢或出於亂極而治之一途。夫取證歷史數十年一小亂,數百年一大亂。致亂之由,論者多歸咎於政治,實則關係於經濟者為尤重要。治平久則民力充,民力充而物慾盛,人口繁殖,供不應求,至於思亂。迨夫亂極,人口固減少,物慾亦銳節,供求或可少調。民心遂爾厭禍。唯曩者中國閉關自守,故但視國內之環境而轉移。今茲則環海交通,必且以世界之環境為轉移矣。至未來二字所包舉者至遠,要當分階段以論之,未易即加逆臆。大抵最近二十年功利主義未易泯滅,則紛爭仍無寧時也。及於全國恐慌之後,人民無問貧富,咸被至嚴重之影響,則亦人人望治,始可以言小康。至政治制度,最近一為俄式,一為意式,兩走極端,然均以少數臨多數。苟得其人,僅可支持,人亡政息,必難為繼,其最合理化二政制,必仍為全民主政治,而後可望治平,無復疑義也。 左翼文化運動領導者茅盾。 ■茅盾 小說家 對於中國的將來,我從來不作夢想;我只在努力認識現實。夢想是危險的。在這年頭兒,存著如何如何夢想的人,若非是冷靜到沒有氣,便難免要自殺。 ■胡健中 杭州《民國日報》記者 我夢想中的未來中國是一個純「三民主義」的國家。換句話說,便是民族民權民生各問題,依照孫中山先生的遺教,而全都有了解決的一個國家。 ■宋雲彬 開明書店編輯 未來的中國,將有一場大火,毀滅舊社會的一切,重新建設起一個沒有人對人的仇恨、階級對階級的剝削的社會。這也許不是一個夢吧? ■趙何如 讀者 曾經做過這樣一個夢,是中、印、俄、日,暨各小國聯合大會。中國是主盟國。各國同來赴會,印度當然脫離了英國的管轄而獨立,俄國亦分為亞洲部、歐洲部,日本亦由君主而民主,其他小國如高麗,均改為中國的郡縣,緬甸改屬於印,還有俾魯志[7]、土耳其、越南、暹邏[8]一切的國,均開會於上海。那時的上海沒有租界,只有各地的會館。會場中的占地,200餘里。所有各地會員,約有30萬人。提案共8件:(一)對外一致用亞洲名義。(二)取消國名,百里為縣,千里為郡,萬里為部。(三)以中國文為主文。(四)取消一切宗教……那一天好像開會第三天,只見會場之中,萬頭攢動,猶如螞蟻一般。我坐在書記席上,正要整理第五件議案,是排空馭氣案,便一笑而醒了。 ■孫伯魯 讀者 我夢想中的未來中國,能有一個像墨索里尼、凱馬爾[9]等這樣人物出來,用獨裁的手段,來救中國目前的危機。(我所謂獨裁政治,是一個階段,並非永久的。) ■姜解生 社會科學研究所 我對於未來的中國人的生活有兩種夢想: 一、多數人的生活,一舉一動都須受統治者魔鬼的驅策。他們的腦筋日益退化,甚至簡單到要受機器人的指揮。他們只能住在鴿棚樣的房屋裡,終年穿著囚人樣的衣服,小米粥和黑麵條都不夠他們吃飽。繁華的都市雖然交通很便利,他們也難得去光顧,即使終其身能夠到過一兩回,也只能在街上往來地徘徊。畏縮的他們,眼看著闊人們擠滿了所有的娛樂場所,卻絲毫沒有他們享受的份兒。他們的一生,只有受盡帝國主義者及其走狗的踐踏。 二、全國的人民都住在莊嚴偉大的公共住宅。他們的工作每天只有4小時或6小時。等到全國的電鐘放出了上工的聲號,他們已一秒鐘都不差地到達各人群的工作地點。工作時他們個個人都是精神抖擻著像在戰場上那樣的緊張。可是經過了還不至於使人疲乏的勞動時間,他們就有相當時間的娛樂和休息。等到電鐘放出了下工的號聲,他們都一對一對或一群一群地跑到自己所喜歡的娛樂場所去。在那邊,他們可以盡情地、毫無顧慮地吸收大自然的賦予,享受人生的樂趣。那時候,人類社會所受自然的制限,已一天少一天。所謂人生,一方面是有計劃的、有規律的,一方面是可以本能地儘量享受一切的。 這兩種夢想,自然,我很希望第二種能夠實現。 ■曾覺之 北平中法大學教授 雖然是說夢想,但亦不能全沒有事實作根據。我以為人類歷史的進展是集團文明與個人文明的交替,亦即綜合親愛精神與分析理智精神的互換;現在的中國正在後一種分崩離析的階段,所以我夢想中的中國必然在前一種和合統一的階段了。 不曉得過了多少年後,現在中國的自私自利的精神到了自絕自殺之路,大家大徹大悟,覺得個人與群眾有不可分的關係,個人的幸福全維繫於大眾的幸福,於是人人皆急公而好義,願犧牲自己以求得大眾的福利。同時,大家在精神上感到孤立絕緣之苦,竭望有一種公同的理想,共赴的鵠的,為人人精神之寄託,為人人精神之安慰;至這種理想與鵠的出現時,我夢想中的未來中國的基礎便立定了。 什麼是這種理想與鵠的呢?這是中國民族的使命,即中國民族對於人類應盡的責任。各民族有各民族的特點;將其特點貢獻於人類,便是一民族的使命。中國民族的特點是什麼呢?中國民族是土色的、貼地的,即中庸的、最人的民族;中國人沒有印歐民族的高遠,亦沒有黑種民族的瑰奇,中國人不願走極端,中國人常是在中和。可是人生的特點正為中庸;中國人殆可於理想的人類生活上作模範,中國人是最善於經營人的生活者。 有了這種公同的理想與共赴的鵠的,那時,中國的一切都以「人」為基礎,要以人役物,不以物役人。大家覺悟工業制度與資本主義的弊害,乃從事於農村的建設,節制資本,調和生產與消費,使無過剩不及之弊。中國的命脈本在農業,那時的農業經科學的改良,少有水旱蟲害之恐慌,田疇攘攘、桑麻遍野、安居樂業、如登春台。而得科學文明之賜,種種物質方面的便利,更不消說,皆為人所得享受。 總之,我夢想中的未來中國是典型的、人的、農村的中國;在那時的中國,地無遺利,人無棄材,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各得其所。由此,中國將為世界和平之天使,真正人的生活的建築者。 ■陶孟和 北平社會調查所主任 夢想是人類最危險的東西。人的生活,無論是個人的或社會的,都應該用冷靜的、清醒的頭腦計劃的。人所需要的是合理的思考,依據事實的思想。夢想與事實脫離或竟不顧事實。夢想不受理性的拘束,不必合乎論理。舒適的夢可以做煩悶的人的安慰,但於他的實際生命有何益處?一個人從美滿的夢想回到煩悶豈不更煩悶嗎?一個人覺到事實與夢想的相懸殊實在是最痛苦的事。最危險的是夢想有麻醉的功能,終日耽於夢想,便忘記或不肯努力了。中國人不肯自己努力而專懸想或盼望日本的財政破產革命爆發不就是夢想的麻醉嗎?至如「未來之希望」不能專靠夢想,必須依據現在的事實精細籌劃,特別須對於達到希望的步驟都應計劃。 這不是答案,這是罵題。但這是我的誠懇的見解,我國人做夢的人很多,對於如何達到夢想,卻是很少的計劃實現,實在是最重要的。 ■俞平伯 清華大學教授 對不起,「和夢也新來不做」。假如定要做的,恐怕也是妖夢吧。有一個人無端被鄰居切了一隻胳膊去,自然都嚷嚷要找去。而據那鄰居說,「你們不要只管來鬧了,你們回去看看吧。」這真損得利害,但我覺得不可以人廢言。原來那個巨人被切去胳膊以後,好像沒有這回事一樣。所以面前的問題,已經不是一隻胳膊的恢復,而是一條生命會不會再活。不要胳膊,是豈有此理的大量,而不要生命,是大量得豈有此理。 絕對的開明專制的階段是必需的。中國歷史上當得起這個名字而無愧色的只有秦政。然而他是失敗了。以中國之大,真的專制之治本不容易,加以近代思想之龐雜,國際關係之錯綜,更不容易。況且,我們的英雄又不知在何處?所以,假使我有了夢,也還只是大大小小的惡夢。 這明明與我自來懷抱著的理想相反。但我覺得中國無救則已,有救大約非走過這一階段不可。至於誰來幹這樁大事情,反正不會是我們,我不配說話。諺曰:「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又曰:「左右做人難」,此之謂也。 ■袁道豐 復旦大學教授 我夢想中的未來的中國是怎樣的?甜夢呢?抑是惡夢呢?讀者看了下文便知: 中國的未來會有一位狄克推多出現。這狄克推多制如不採拿破崙的帝制形式,必取凱末爾的共和形式,而墨索里尼的那種形式,他是不願採用的。這因為中國人有這劣根性:就是不欲有一位高於己上的君主,雖則他在事實上不過是個木偶。這狄克推多曉得適應潮流,能為工農階級制定許多法律。在他統治下的省份,他能支配一切,為所欲為。但是他永不能達到統一中國的目的。到後來沒得辦法,他必公然利用外力,以削除異己。異己終削除了,內國的和平也終於樹立了,可是這狄克推多並不是獨立的狄克推多,而是國際共管或監督之下的狄克推多。他統一中國不久之後,以遠東為發源地和戰場的世界大戰爆發了。這狄克推多起初猶豫不決,不知參戰好,還是不參戰好,又不曉參加哪一方面的交戰團才好。但狄克推多是「獨裁者」(Dictator)的音譯。——編者注以民氣的逼迫,他終於決定參加某方面的交戰團體。可是因為他當初態度的曖昧不明,和戰事開始時打了一個敗仗,於是被民眾推翻了,而起而代之者卻是一位更有才幹的人物。他在戰時當然還保持著狄克推多制的形式。等到中國的聯合國戰勝了敵國之後,中國的獨立自由才全部實現。後來的狄克推多因為是一位開明的狄克推多,同時又因為他深感民眾在戰時的犧牲和努力,便把政治逐漸公開起來。而他在人民的眼中也就成了「東方的華盛頓」。至於在社會方面,他的主張雖然還沒有脫離資本主義的窠臼,但已經是夠社會主義化了。 ■李權時 復旦大學商學院院長 我理想中的未來中國是須合乎《禮記》「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是謂大同」的一段事實的。最好扶桑[10]三島能為中國之一聯邦或一聯省,以永久消滅東亞禍亂之根。 ■俞覺 徐州女子師範學校 在太平洋、大西洋的銀濤金波掩映中,有兩個種族不同的大國,安然地分掌著東西兩半球,締結了共存共榮的和平之約,為全人類謀真實的、均等的幸福。那兩個國,一個是白色人種,一個是黃色人種,這黃色人種的大國就是「大中華」。她立國已六千年,就是白種人的大國文化,也大半是從她吸收來的。 這大中華古國大概在一千多年前,曾經被東鄰的小日本欺侮得幾乎滅亡,但正當這個存亡關頭,一般國民,忽然都深深地覺悟了,犧牲奮鬥,真正實行了革命偉人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不但挽救了危亡的中華,而且不久德感四方,各國來歸,實現了中山先生的大同世界。 這個大同世界,又經過多少志士學者的改造,到了現在,全國的人民找不出什麼不平的事實來。不論智愚,所受學校教育,年限相同,不過就各人個性與以適當的教育罷了。任何人沒有私財,所以絕無貧富階級;任何人在壯年(20至40歲)都要為大眾服務。20歲前受學問技能,40歲後進頤養院,以樂餘年,壯而困病不能服務者進療養院。不問勞心或勞力的工作,每人每天只須工作4小時,又自由研究2小時,再除掉平均睡眠八小時外,其餘都是娛樂的時間。最多的娛樂場為音樂院,其次是劇場、運動場等,每天的工作記載單是普通的入場券,意思是有了相當的勞作,就應享舒適的娛樂。婚姻的離合是很自由的,不過道德觀念很明顯,如果那一方是薄倖的話,社會的輿論決不原諒他,因此任何人不願受社會的責難,所以離合雖極自由,而並沒有離合的慘痛。而且實行兒童公育,由專家撫養。男女在社會上的權利義務,自生到死,完全相同。 人民研究科學和藝術的特別多,不過科學上禁止創造殘殺同類的利器而只在大眾享受的便利舒適上進展。海面天空,個人都能行走自如,鑽天入地,都有機器可憑,每個人的衣食住行,都應用科學方法,平均分配,平均享用,全國的人不論智愚老幼男女尊卑都安居樂業的守本分,盡責任,很快樂地度過他們的一生。和另一個白種人國國際間十分親善,各不相犯,各不相侵,只在文化上互相研究,彼此貢獻罷了。並且誓與天地同毀滅,決不干那千年前人類相殺的野蠻行為。 ■周予同 安徽大學教授 《東方雜誌》的主編者說:「甜蜜的、舒適的夢是我們所有的神聖權利啊!」對的,誰說不是,然而我們所有的神聖權利又豈僅「夢」而已。就夢而說吧,倘使你關門蒙被,做你孤獨的夢,或者沒有什麼危險;倘使你「不識相」,覺得你的夢太有趣了,而向大眾公開著「在這昏黑的年頭兒」,保得住不掉「腦袋」嗎?我們的神聖權利啊!我們早已空無所有。現實的生活窒息到這樣的程度,連你皺眉嘆氣挨磨各自的生命的耐力都沒有了。東北3000萬人民固然在帝國主義的槍刺下活受罪,我們又在誰的槍刺下受罪呢?這難道也算是我們的神聖權利嗎? 主編先生,請恕我拒絕你這個說夢的請求,雖然,我對於這個請求的苦衷是了解的,而我自己也是一位喜歡白日做夢的人。 抗戰勝利後,周作人被審判。 ■周作人 北京大學教授 「信仰與夢,戀愛與死,也都是上好的麻醉。能夠相信宗教或主義,能夠做夢乃是不可多得的幸福的性質,不是人人所能獲得。」——《看雲集》 十九頁 ■潘公弼 《時事新報》記者 中國終究是一個有名無實的共和國家。有了強暴的領袖,他掠奪政權;有了賢明的領袖,人民奉讓政權,所謂掠奪與奉讓,並不拘於一種醜態;所謂政權,是一部或全部。人民卻安居樂業於低度的保障之下。國際地位的增進,有待國內產生若干世界的科學家與哲學家;當然,政治相當的昌明,國防相當的充實,亦是必要條件。 ■張任天 浙江教育廳第三科科長 甲、等級表 等 級 實驗區 中心區 推廣區 輔導區 一 一 省 中國 亞洲 世界 一 二 舊道屬 省 中國 亞洲 一 三 舊府屬 舊道屬 省 中國 二 一 縣市 舊府屬 舊道屬 省 二 二 區 縣市 舊府屬 舊道屬 二 三 鄉鎮坊 區 縣市 舊府屬 三 一 閭 鄉鎮坊 區 縣市 三 二 鄰 閭 鄉鎮坊 區 三 三 戶 鄰 閭 鄉鎮坊 乙、說明 (一)未來中國的學校,以所轄區域為校舍,區內全體民眾為學生,區內全體民眾生活為課程,依著行動而學習。 (二)每校就所轄區域,劃分為二: 1. 示範區就校址所轄區域內,劃定相當區域,為實施教育之示範; 2. 輔導區示範區以外之所轄區域屬之。 (三)每校就示範區域,再劃分為二: 1. 中心區就示範區內,劃定相當區域,為實施教育之中; 2. 推廣區中心區以外之示範區域屬之。 (四)每校就中心區域再劃定相當區域為實驗區,以實驗區內民眾之理想生活。 (五)未來中國的學校,視經費之來源,分為國立、省立、縣市立及私立四種,課程之須以全國能力方能舉辦者其學校國立,一省者省立,一縣市者縣市立,一人者私立。 (六)未來中國的學校,視區域之大小,分為三等九級,一等校以國立為原則,二等校省立,三等校縣市立,此外還有四等校以私立為原則,以一人實施實驗,以一戶為中心區,推廣至一鄰,以輔導全閭之教育,而謀改進全閭民眾之生活。 (七)國立一等一級學校,以一省為實驗區,以全中國為中心區,推廣至全洲,以輔導全世界之教育,改進全世界民眾之生活,實現「三民主義」,促進世界大同。 ■李宗武 北京大學教授 夢想中的未來中國的輪廓,我實在寫不出來,所以我只寫了下面的幾個希望來替代: 我希望中國的軍人不要只能內戰,不能抗外。 我希望軍事當局不要只知剿共,不知禦侮。 我希望學者們不要相率勾結軍閥,聯絡要人。忘卻了你們的本來工作。 我希望要人們擺正良心,多為國家做些好事,不要今日發表談話,明日發表宣言,以欺騙民眾,蒙蒙是非。 我希望我們能殺盡一切貪官污吏。 我希望中國的司法,能真正獨立。魯省當局對某案之越俎代謀,浙省當局對某案之警告法院,都為司法獨立精神上之致命傷。 我希望商人們放出點天良,多推銷些國貨。且不要硬指外國貨為國貨。 我希望新聞記者們能負些指導民眾思想及社會改革的責任。不要只搬運些不重要的消息就算畢其能事。不要成為御用的宣傳者。 我希望中國青年都能具有耐勞負重救國自強的偉大精神。不要專學那些浮躁輕薄的下流勾當。 我希望中國民眾能監督政府,使政府不為少數軍閥所私。使政府為民眾全體的政府。 我想:如果我的希望達到了,我的夢想中的未來中國,也必就實現出來了! ■譚雲山 江灣立達學園教員 在眼前這個「白雲蒼狗」的時候,要對中國前途說幾句「夢想」的寓言,恐怕是一件頂冒險的事情。然而冒險雖冒險,「夢想」還是不得「夢想」。據個人的愚慮,中國只有兩個大字擺在前面:一個是「興」,一個便是「亡」。 如何「興」?假使國人能趕快覺悟,革面洗心,把一切卑鄙的欲望、齷齪的思想,徹底斷除。大家切實團結、同德同心、相親相愛,集合於「三民主義」之下,受孫先生在天之指導與監視;切實奉行「三民主義」,使「三民主義」真正實現。上不爭權,下不奪利。不鬧意氣,不逞私見。在朝者不把持,在野者不傾軋。為官者守法廉潔,為民者刻苦勤儉。使國家政治走上軌道,使人民生計稍為安定。再合全國之力,以與世界一切帝國主義奮鬥,以與世界一切惡勢力奮鬥。如此,則中國必「興」。這是中國一條唯一應走的出路,也是中國一條唯一能走的出路。但若不幸,國人畢竟不能如上面所說,使中國不朝這條路上走,那便只有落到一個「亡」字。 如何「亡」?一、亡於「日」;二、亡於「俄」;三、亡於「瓜分」;亡於「日」,事勢很顯然。際此歐美列強互相猜忌,互相觀望,互相牽制,大家都想使兩敗俱傷坐收漁人之利。日本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敢於肆無忌憚,大刀闊斧,趁此機會,努力向中國進攻。這種不斷的進攻,「亡中國」是其必然的結果。亡於俄,大家或者要懷疑,以為俄國現已不是舊時的帝國主義國家,當無亡中國之企圖;但有使其不得不亡中國之原因在,更有亡中國之可能。亡於瓜分,事勢亦顯然。現在列強便正在商求一「瓜分」中國的辦法。這次的《李頓報告書》,便是列強瓜分中國的先聲。這三種「亡」法,都有十足充分的可能性,都在等著中國去嘗試。 但中國如果真不幸而亡,或亡於日,或亡於俄,或亡於瓜分,又將如何?吾不忍言矣!若亡於日,日斷不能保有,列強必起而紛爭,結果必是一場混惡大戰。若亡於俄,俄更不能保有,列強更必起而紛爭,結果也必是一場混惡大戰。若亡於瓜分,瓜分必不能均平,也必互相紛爭,結果也必是一場混惡大戰。那時中國的痛苦犧牲,紛亂糜爛,真有不堪設想。那時的中國,真是大劫大難;眼前的「國難」,還只是一個引子! 在那個大劫大難之中與那個大劫大難之後,中國又如何?那時中國卻是一個肯定的「復興」!因為那時,國人的迷夢,無論如何,都要徹底地打破了;國人的良心,無論如何,都要徹底地覺悟了;所有一切舊污新惡,都要徹底地刷清了。那時的「復興」,是一個真正的「復興」,是一個無可改易的必然的真正的「復興」!那個「復興」,當然是我們所期望與歡迎的。但是那個「復興」的代價,確是太大了。我們可不必期望那個「復興」,我們還當使中國不亡而「興」,不要等待那個「復興」而「興」。我們應節省那個「復興」的代價,以為國家民族與世界人類多造些幸福! 所以,我們現在一面固然是要作「使中國不亡而能興」的努力,一面還要作「未來復興中國」的準備。不努力,中國是必亡;不準備,中國恐亡而難復興。同胞,請記著:「不用悲,不用喜;且準備,且努力!」 ■慕潔 海關職員 談一談我夢想中的中國財政吧。 那時候中國所自己造就的財政人才,以及曾到外國鍍金的財政學者,大約也還是像李鴻章時代直到現今的同樣人物或者無用,或者不用。而中國最大的財政骨幹——海關——則仍掌在所謂外國專家手裡。 那時中國一切稅收機關,把一切「包銷」或「包收」的抽大煙的厘金局老爺們都擋駕了,換上有訓練有組織的,也可以說戰戰兢兢有奴隸根性的洋鬼子,而直接聽命於其舊主人外國專家。如同民國十七八九年的五十里內外常關以及一切統稅特稅機關都交給他們一樣。 而中國整個的財政收益也像那時被接收的常關統稅特稅一樣從一倍增加到二十倍。 有人說,「你這個夢想一點也不樂觀,還是在皺眉嘆氣罷了。你豈不知道財政是一國命脈,不能夠隨便拿在外國人手裡嗎?」 殊不知那時中央財政一有辦法,四方軍閥拱服,財政部長住在湯山別墅里,正感覺閒散得慌,忽然想起開花花綠綠的支票,比較閒著有味,於是規定一切稅收,都應以部長名義存在中國銀行里,不得照舊以所謂外國專家名義,在各銀行存放支取。再提起自來水筆,起草一個五年計劃,把各稅收機關的「行政權」和「行令權」分開,期以五年,把「行令權」從外國專家手裡拿回來,豈不美哉! ■吳研因 教育部科長 歷史的過程我夢見帝國主義者因世界經濟日趨沒落,互爭愈烈,中國受其影響,愈陷於紛亂。另一方面的革命勢力,同時滋長;中國的革命勢力,也不可遏抑。於是世界形成了鮑爾希維[11]和法西斯蒂[12]的兩大對峙勢力。兩勢力大鬥爭,結果法西斯蒂失敗,革命乃漸告成功。中國在革命過程中,大受犧牲。但所有倚帝國主義而生存的軍閥、流氓、政客、買辦階級,以及相依為命的土豪、劣紳,也一一被殺戮,被剷除。瘡痍之後,中國隨世界而建設,而進步,成為如下的一種情形: 土地是世界(全地球)的一部分,無所謂國。其所有權,屬於社會,不屬於任何私人或私人的團體。土地所附屬的礦產儘量開發,農產儘量增加,交通儘量發展……所謂「地盡其利」。 人民無種族的界限、階級的分別。人人做工(廣義的),人人有飯吃;個人健康,個個能娛樂。兒童時期受社會公育,善導;青年時期受勞動和專門技術的訓練;成年之後,儘量發展自己的才能,各從所好而服務;老年時期受社會優良的供養。婚姻制度不復存在。 經濟私人經濟制度決不存在。社會經濟因人民的需要而儘量發展。農場、工廠……的組織,盡合社會經濟的原則。人生的衣、食、住、行……各需要,雖由社會支配,但各從所好,豐而且樂。 文化物質都藝術化。教育極發達,學校的階級性不復存在。個人獨占獨享的文學、藝術……都變作社會共有共享的一切。 歷史上沿稱的中國,完全生活在新的大時代中,與世界各地方共存共榮,以至於地球末日。 ■張耀曾 律師 中國是世界裡頭一個國,他的未來不能不受世界未來的大影響,尤其不能不和世界的未來相適應,理有必然,無待多說。所以我夢想中的中國,不是超世界的,卻是在一個夢想的世界內的。我先有夢想中未來世界,才有夢想中未來中國,所以要把夢想中的世界先說一說。 未來的世界應放在國際的兩個大組織之下:第一為國際政治聯盟。就現在的國際聯盟擴充嚴密起來,絕對禁止國際戰爭,廢除各國攻擊的軍備,所有國際紛議均強制地受聯盟裁判,聯盟負有調和推進各國利益之職責,並有實行盟約之權力。第二為國際經濟聯盟。以世界為一個經濟區域,就各國天然和人力的所宜,統籌各國分工合作的計劃。所有資本的使用、生產的方向、勞力的挹注、技術的傳授、分配的調劑、消費的節制,均以世界各國為對象,求其互助交益之方法,俾免除無益的競爭和抵制,而收各國人民生活同樣向上之效果。此項聯盟當取合議制,以議定整個的計劃並監督實行為職責。 我夢想中的中國便從這樣夢想的世界裡生出來。他的生活目的,當然是偉大而公明的,簡單來說,就是: 一、在國際上目的: 甲、指導並擁護國際政治聯盟及國際經濟聯盟。 乙、設置軍備,以衛護本國獨立並能履行國際上之義務為度。 二、在國內的目的: 甲、發展民族特有的文化,接受世界共同文化。 乙、發達全民經濟,利用並贊助世界經濟。 在這個未來中國里,經濟組織大約如下: 一、個人得享有土地及資本。但其使用方法,應受國家限制。 二、個人有勤勞自由(包括勞心與勞力的)。但無故不就業者,國家課以怠惰稅,不納怠惰稅,國家得強制其就業。求業不得者,國家有給予相當職業之責。 三、生產結果的分配,按照參與生產過程的各要素,適當派之,但勤勞所得,由國家定一最低限度。 四、農業以私人經營為主,利用合作制,促進大農場。 五、工業中重工業及獨占工業,由國家經營之,其他得由私人經營。 六、商業由私人經營,但國家為調劑國內各地需給及應付國際必要,隨時施行適當之控制。 七、依國際共同計劃,與世界各國,相互供給所缺乏之資本原料勞力技術。 在這個未來中國里,政治組織大約如下: 一、施政以村市為基本區域,以省為中堅區域,以國為總攬區域。 二、村或市內從事同樣職業(無論勞心的或勞力的)之人,各結成同業公會,為發動政治之根源。 三、村設村會,市設市會,由該村或市內各同業公會選舉之會員組織之,決定村或市之施政方針或計劃,並監督村長或市長。村長或市長,由各該村會或市會選舉之,執行該村或市之政務。 四、省——省之區域另依地理及人文劃定,非盡如舊制,全國當有60者以上——設省會,由省內各村市會選舉之會員組織之,決定全省之施政方針及計劃,並監督省長。 省長由省會選舉之,執行全省政務,任期須5年以上。 五、國設國會,由各省會選舉之會員組織之,決定全國施政方針及計劃,並監督國長。 國長由全國各村市會選出候補者5人,交由國會決選之,任期7年,施行全國政務,對國會負責任。 六、國政之範圍,原則上以外交國防司法及全國經濟之計劃統制為限,此外各政務為各省之權限。村市之決議不得與省牴觸,省之決議不得以國牴觸。 在這個未來中國里,文化組織大要如下: 一、國民自7歲至16歲,為義務就學期間,12歲止修畢小學,13歲起無力深造者,則入職業學校4年,有志上進者,則入初中繼續升學。除疾病外,無論何人,均須經過職業或初中教育,才算義務終了。 二、各省政府均設立足敷義務教育之小學職業及初中等校,其經費以怠惰稅、資本稅、勤勞所得稅充之。 未來中國有了上面說的各樣組織,他的生活應現出何等狀態?我們也可以推知大概。就是:國際保障鞏固,國防用不著多兵,國內更不許用兵,所以中國軍備減到最小限度,不生產的消耗省去大半,國家收入大部均用於文化經濟事業。又國際經濟互助有整個計劃,所以中國得充分利用外來資源和人力,開發自己事業,自己有餘的資源和生產品又有外國來消納,全國經濟當然日加充實。又政治基礎放在職業團體之上,所以凡做有益生活的人,都可憑自己能力保障並發展他們的生活,結果成功一種有益政治,可以杜絕政治的浮濫和剝削。而且政治組織的方法,由村市至國家一權直上,運用較為敏捷,選舉又簡易不繁,長官任期較久,更省卻許多政治的煩擾和動搖。至於個人呢,有土地或資本的人仍舊享受所有的利益。不過使用方法須受國家整個的計劃支配,所以資本和土地既無不生產的弊,也無生產過剩的弊,他們所受生產的分配,雖不能無限的豐厚,卻是比從前自由競爭時候,更為確實可靠。無資產的人,也一樣得受普通及職業教育,國家又要給以相當職業,他們勤勞所得又都在生活水平線以上,自然生活安舒了。有產無產的人都得著安定的生活,真可謂各得其所,熙熙雍雍。咳!別說了!睜開眼看看現在,真是痴人說夢。要知他究竟是夢話還是實話,只要看大家向這一面努力不努力。這一面是哪一面?相諒!相愛!互助!合作! ■張寶星 讀者 我夢想未來的中國是這樣的: 一、在經濟方面:經過詳細慎密的調查計算之後,實行計劃經濟。把中國工業化、電氣化,把農業集體化、機器化。把私有資本的成分漸漸減少,到最後是經濟組織完全社會主義化。 二、在教育方面:舉行大規模的徹底撲滅文盲運動,把現存的不合理的特權階級的教育制度推翻,改變為合理的、科學的、建設的、大眾的教育。 三、在文化方面:把一切現在只是少數人所有的文化機關,都公開給大眾。而大眾有了閒暇,有了識字的權利,自然便有方法來享受人類智能的結晶,一切的文化。 四、在社會設施方面:根據地方人口的多寡,到處建設設備完善的醫院,以解除人民疾病的痛苦;到處建設完善的大眾食堂、洗衣所,使操家業的婦人從廚房裡、家庭里解放出來;到處建設託兒所,以減除養育兒童的煩難;到處建設電影院、戲院、音樂院、俱樂部、圖書館、公園,使大眾免費可以有休息、享樂、提高精神生活的機會;建設極多光線充足、空氣流通的大眾的住宅,使人人都有安居之所。 五、人人都勞動,人人都有勞動的機會,每人每日的工作時間,儘可能地縮短。 六、對於婦女,把婦女的地位,提高到真正和男子平等。不論在經濟上、政治上,或社會上,都完全和男子有同等的權利。對於婚姻育兒等問題,婦女完全有自主的權利。 在實行上面的計劃的初期,貨幣是仍然免不了要使用的;但到了一定的階級,即經濟組織完全社會主義化時,貨幣便自然會消滅的。 軍隊和警察,最初也依然是要的。但到了國外既沒有帝國主義的國家存在,國內沒有階級的區別時,軍隊和警察都可以廢止。 政府也是一樣。最初的民眾的政權——政府不能不是強有力的,但到了經濟的組織既經完全社會主義化,消滅了階級時,政府再不是為階級壓迫階級的東西,政府的性質改變了。 到那時,便將出現真正自由平等博愛、無階級無榨取壓迫的快樂的新中國! ■施蟄存 《現代》雜誌主編 在這五角六張的局面下,對於中國未來的情形,我們還何敢有什麼希望。能夠苟生性命已經是很滿足的了。 但是東方雜誌社終於以這個問題來徵求答案,我將怎樣說呢? 「夢想中的未來中國」,哦,這個題目多大!就使要我描寫一個輪廓也是很費力的事。從前在小學校時,讀了一篇《意園記》,先生就在作文課上出了同樣的題目,要我們各人記一個想像的花園。但是我做了兩小時,終於交了白卷。 要我憑空假想出一個花園來是困難的。我想至少應當有一點根據。於是我想以學校的校舍為這「意園」的地址,該怎樣將它改變成一個花園呢?或者以我的家屋的根據,使它在想像中成為一座花園。但校舍是那麼樣的緊密,小小的幾間東倒西歪的屋子都有用處,連院子裡都是沒得空;家裡是益發不成樣子,雞塒狗竇、污潭矛廁,實在也無從改變起。從這樣的地方要想像出一座美麗的花園來,卻也竟是不可能的。於是我焉得而不擱筆? 今天,要我寫一點夢想中的未來中國的情形,我覺得感到了如做《意園記》時候一樣的困難。 可是我終不能以這樣的空話來作回答。 於是我在執筆之頃,勉強自己夢想一下。結果呢,我夢想中的未來中國,卻與每一個小百姓所夢想著的一樣,完全一樣!是一個太平的國家,富足、強盛。百姓們都舒服,說一句古話:「熙熙然如登春台。」中國人走到外國去不被輕視,外國人走到中國來,讓我們敢罵一聲「洋鬼子」——你知道,先生,現在是不敢罵的。 寫到此,一個朋友在旁邊問:「那麼你以為這時候是個什麼政府呢?」 我說:「隨便……一切都好。總之,我以為政治制度是沒有關係的,問題完全是在人,在人!」 這樣一來,又未免近於發揮政見了,這是破了夙戒。我不免學一句時髦人高爾斯華綏的話:「橫豎我的政治意見是無足輕重的。」 ■張相時 暨南大學教授 西曆1983年正是中國民族在內憂外患重重壓迫之下苦戰惡鬥了五十年而重新建立了一個理想的——真正平等的、和平的新國家的第一年。這個民族在這五十年當中所受的最深的痛苦是日本人所給予的。他們生命所託的國土被日本軍隊蹂躪了不少,但勝利終於屬於了他們,因為他們整個的民族在生死存亡關頭,深知前途的危險是不堪設想的,所以一致團結起來,抱決死的心,不顧一切而抵抗來侵的敵人。他們已經衰老而瀕於死的民族精神,因戰勝強敵而回復到青春的時代。自此以後,這個民族在各方面都有突飛猛進的進步,可惜他們的政治組織和社會制度為歷史的偏見所束縛,仍舊有很大缺陷。於是在一個長期間,又經過了幾次局部的紛擾和高爾斯華綏(1867~1933)是英國小說家、劇作家,英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一次全國的混亂,方才建立了真正合於理想的新國家。在新社會裡生活的中國人,每日工作3小時便能得到很豐富的物質的享受。但他們並不因此懶惰下去,所以他們的社會情調到處都呈現著音樂的、美術的和詩歌的和諧。他們又利用有餘的時間,下了一個動員令,要把全國所有的大江小河的兩岸和河底都用青石砌成。這個偉大的工事並且施及水的各個源頭,目的是在使全國境內不見一滴污濁之水。這個清水動員令自然全國人民所歡迎的,所以只費了四十多年的工夫便完全做到了。這個千古未有的偉大工事完成後五年,不單是全國的巨川細流里不見一滴污水,連在中國海岸蕩漾了千萬年的赤水也清且漪了。 中華理想國50年( 西曆2032年)正月元旦正是我138歲的誕辰,我雖住在近喜馬拉雅山的長江源頭,但平津滬漢寧粵的好友念舊情殷,竟有多人乘了速率五百英里的飛機光降致賀,並勸我出山觀光,一切物質的建設和進步,任他們說得天花亂墜,都不足使我動心,唯有「江海之水清且漪」是我所夢想維勞的。因為我在一百年前就提倡「清水運動」,我相信人生只是一口氣,有了這口氣,則說做就做,一做必成。長江之水可使之清漪,則其餘的成就也就不費吹灰之力了。我一百年前的理論現在既已實現,豈可不去親自看看?於是駕了一隻輕便小艇,順江而下,沿途所見果然水天一色、清漪可愛,舟行一月而達數十年足跡不到的上海。 ■黃守中 國立編譯館 國家是「多方面」的,就職業說,有所謂農、工、商、學、兵;就教派說,古有所謂三教、九流,到於今「教」當然不只是「三」、「流」也不只是「九」;就行業詳細地來分析,將它們各派你每一個「方面」那就多得不可開交了。 在一個國家裡面,雖說是有多得說不清的「方面」,然而這「說不清」或「無數目」的「多方面」的東西,我們可以拿一個,範圍在球體內,而由「無限多」的「面」所包成的一個「多面體」來代表它。這一個懸想的「多面體」,要靠著那形成這「多面體」的每「面」的「內在實力」去撐持著。 將一個國家,懸想成上述的東西以後,我們就可超「空間性」的、超「時間性」的,乃至於超「現實」的,將所有的「國家的生存狀態」,描寫成下列的四項: (一)要是屬於每「面」的「內在實力」,能夠「一致的——指進展的開始」,「齊一的——指進展的勻整」一天發揮一天,這「多面體」就是一個光輝燦爛,而又是有規則的「正多面體」。在事實上,似這樣的「多面體」只是在算學書中或人們的腦中找得出,人世間是不會有的啊! (二)要是屬於每「面」的「內在實力」的發展,是「齊一的」、是「前後不一致」,或既「不一致」又「不齊一」,那就成功一個「不規則的多面體」;前者或得成為凸形的,後者就是凹形了。 (三)可慮的是:形成一部分「面」的「內在實力」,不在它本有的方位上去發展,而侵占到別的方位裡面。例如農工不安於農工要從軍,武人做文官……之類。結果內部騷擾,它本有的一面既失卻支柱,而被侵入或受擾的各面,亦因之不能自持,終至於殘缺破碎,不成景象。 (四)另一方面,內容於球體內的「多面體」是有「心」的;最壞的是所有形成各「方面」的「內在實力」,也曾在原「方位」上,然而它們的進展是「向心的」,而無「離心力」維繫著,例如在近代的新聞裡面所常見常聞的「×× 專政,×× 專政……」之類,各以得占有這唯一的「中心點」為目的。這樣一來,這「多面體」的全體,不惟不能自持,而且各「面」會退縮。俟各「面」都退縮到這唯一的中心點,這「多面體」也就消滅了。 現在的中國的生存狀態,屬於上述的第三和第四兩種情形,有所衝突的現象、破碎的局面、退縮的狀況,都一一的在人們眼前,用不著去指明。目前所咒詛的反面就是將來所希望的;在距離達到這希望的程途尚遙遠時,或丟掉這距程而來談實現,統叫作夢想。所以我夢想中的未來中國,非常的簡單。就是經過相當時間後,或相當救治後,原有形成中國這偉大「多面體」各「面」的「內在實力」,各自找出它原有的方位,在原有方位上進展著;不過要記著這「多面體」是有「心」的。向心的進展,不惟不能撐持它,反而是消滅它。經過努力地各自進展,而將這已破碎而又退縮的局面,再支撐起來;使這已破碎而又退縮的「多面體」成為一個「不規則的多面體」而且要使它成為一個「凸」形的「不規則多面體」。 至若「外侮」、「國難」,那是不足為慮的。須知凡是存在於宇宙間的事事物物,莫不受壓迫於外在的壓力之下,而且是與生俱來,周遍地、永續地被壓迫著。拿一個皮球來做比喻吧。皮球內有氣體存在著,它就能排除壓迫它的空氣,而占有空間的一部分。球內氣體愈充分,球體就愈能擴張;但是沒有空氣去壓迫它,它那擴張的程度就無從顯現,而且過分的擴張時,還需要壓迫它的空氣去維持它,不然就有炸裂之虞——日本鬧得聲名狼藉、國際不恥,就因外在的壓力不能維持它,而它的表麵皮裂開了。我們能夠,將我們的已破碎而又退縮的「多面體」支撐得起,自然那「內在實力」能和外界壓迫成平衡,充分地進展著,使「多面體」各「面」都凸起來,那我們不僅能克服外界的壓力,而且還可以拿它們當作自記記錄器——像記氣壓用的Self Recording Taper那類東西樣——來記錄出我們「這多面體」自某一時起至某一時刻間進展所經過的,極完整極自然而又綿延不絕的記錄。 ■漆琪生 暨南大學教授 中國今後的姿態如何?純視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何種勢力獲得最後的勝利而定。如果帝國主義勢力獲得最後的勝利,則中國今後必將夷亡為純粹的殖民地;如世界革命的機運已熟,以蘇俄為中心的社會主義勢力獲得勝利,則中國亦將成為社會主義的國家;不然,世界革命的機運尚未充分濫熟,然帝國主義的基礎已開始崩潰,民族革命勢力於此矛盾的過渡行程中獲得勝利,則中國行將出現克瑪爾[13]的土耳其政權(右傾的場合),或者西伯利亞遠東共和國的政權(左傾的場合)。三者仍視當時的社會條件而決定。惟鄙人的想像,照目前形勢,最後者極為可能,而且像這樣姿容的中國必將持續至世界革命完成的時候。不待說的,它原是促進世界革命迅速完成的推動者。 ■黃華節 著譯家 這是1950年的春天,靄靄的春暉,消殺了霜雪的肅殺與陰森的時候,我忽然變作一隻傳播「新生」的嘉音的小鳥,高翔於空中,俯視莽蒼的下界。我看見古史上號稱「神州」這塊土地,四圍都是綠野平疇,阡陌交錯,畎畝縱橫,從廣漠的平原,一直伸展到半山的斜坡。壯健的農人,正驅車馳騁於阡陌畎畝之間,不但得意揚揚,而且悠閒睱豫,在享受著他的高貴的生活。傲然歡然的微笑,不時流露於他的紅潤的兩頰間,像是自矜其責任的重大,又好像自滿其對於世界貢獻的偉大。山腰上,散布著疏疏朗朗的農家,輕快的炊煙,正由蔥蘢蒼翠的林間,鑽了出來,而裊盪於空中,象徵主人生活的愉悅和豐足。我迎上前頭,要探探村中的消息:「你們村中的生活和秩序都很好嗎?我是春之使者,要來播布新生的消息的。」「生活嗎?」他帶著莫名其妙的神氣,「我的一切都是生活,一切都是服務,一切都是享受;享受、服務與生活,在我們是分不開的,你要知的是哪一種呢?說到秩序,生活的節律,就是我們的秩序。所以秩序就包含在我們的生活的本身,用不著政府或什麼的來維持,更犯不著外人來干涉。什麼是秩序呢?在我們除了因應生之衝動和生之節律來活動之外,便不知其他的秩序。」「那麼,難道你們中間旁沒有人鬧亂子嗎?」「哈,哈!」他笑了,「鬧亂子?怎麼沒有呢!我們的小主人,就一天到晚鬧個不亦樂乎。你到田坊、田莊、山谷、泉之、溪澗、岩洞、林子、花園,乃至於亂草堆里看看吧,先生們,正在教他們鬧著很可愛的亂子呢。」「光是這個嗎?還有別的亂子沒有?」「什麼?」他詫異起來了,「難道除了小孩子和大孩子鬧的亂子之外,還有別的討人厭的亂子嗎?」「我的意思是說破壞秩序的亂子?」不不,怎麼會有呢?大家都是服務,同時大家都是享受著,這就是生,這就是活。既生且活,誰還高興去討人嫌厭呢。」「那麼,難道你們光是種地,就不做點工藝或買賣嗎?」「你到海邊瞧瞧吧,那是我們同外人做買賣的地方。我們地上的出產,都運到那裡去,交換我們所需的工具回來。至於在我們國內,是無所謂買賣的。全國的出產有多少,各地需要的供應是什麼,自有中央民生統制局,通盤籌劃,適當調節,只要你肯盡你所能,你所需求的,自然不會短少。誰耐煩還去干那種講斤論價的鳥事呢,說到工作品,日常所用的,我們的主人,自然也盡有工夫去做,因為除了種地之外,閒的工夫還多著哩;況且光是種地,或光是做工,那不太單調嗎?不過太大的工作,除基本的之外,自然有人替我們做的。」我聽到這裡,不覺面有慚色。我帶來的嘉音,對於他們,竟是用不著了。只匆匆地說了一句,「願你們的生活,永遠繼續下去吧!我不配祝福你們,我只有艷羨你們的幸福。」 ■馮次行 浙江省立圖書館 1932年12月3日,吃過晚飯,我就上床,預備做夢。天氣是多麼冷啊!未入夢境,就戰慄起來。我想以現在的中國為前提,有什麼好夢可做呢!做下去,必是一場惡夢吧! 最初夢見的是一個日本人,是一個封建思想軍國主義十足的矮奴。他對我說:未來的中國嗎?必定是一個內亂不絕、土匪蜂起,不是受國際共管,就是被列強瓜分的國家。中國為列強之大投資場。投資場內,戰亂不息,投資者必不肯久守緘默,至少必將移共管德國的手段,應用於中國。此種辦法,本來早可實行。最討厭的是蘇俄和美國,前者正在努力內政,後者又拚命在和歐陸清算舊賬。弄得我們日本渴不及待,所以想先來代中國建設滿洲,然後再動手整理冀魯。到那時候,恐怕列強都要眼紅。法兵將進駐廣西,美國和蘇俄也不由他不來分嘗一臠。我聽了真有些氣不過來,不待他說完,罵了他幾聲,賞了他一個耳光。 第二個夢見的是一個美國人。他對我說:頂討嫌的,是日本人和貴國的舊軍閥。因為日本往往把輕工業製造品,輸入到貴國銷售,攫奪了貴國多數手工業者的生意。所以貴國應該向敝國儘量購備各種機器,發展國產的輕工業製品,去抵制日貨。又從前貴國軍閥只知攘奪權利,眼光淺近,不肯多花銀錢,從事建設。現在貴國業已統一,偉大的實業計劃,逐步著手實行。我們美國以重工業製造品,馳譽全球。舉凡船舶、鐵道、飛機、汽車、港灣設備,及其他大工業建築材料,無不應有盡有,價目克己。我很熱望以經濟力援助貴國,希望未來的中國,能夠成為一個資本主義的新國家。 第三個遇見的是一個蘇俄人。他對我說:喂!同志!全世界遲早是要進展到社會主義路上去的,中國哪能例外。不過這條路上,障礙極多。須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是不能預想的。 第四個遇見的是一個義大利人。他對我說:中國要想建造一個速成的統一國家,最好採用國家資本主義和法西斯蒂主義。一則中國民智未開,崇拜英雄的思想,還非常濃厚。二則秘密結社盛行,且已有相當時期的歷史。三則中國民眾勢力薄弱,要期待民眾去發展大規模的實業,正是遠水不濟近火。四則組織一個法西斯蒂式的國家,列強或者也不至十分反對。所以這實在是一個絕妙的統一中國的速成辦法。但是這個方式,和武力統一的方式,有幾分相同。要真是實行起來,在國內一定要遇到不少的困難。像義大利、日本這樣小的國家,述容易把反對團體撲滅。像比較少許大一些的德國,就不易實行了。現在要在偌大的貴國里,施行起來,阻礙當然是很多的。在五年十年之內,能否達成,那是不能預說了。 什麼國際共管、列強瓜分啊!建設軍國主義式的國家啊!建設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法西斯蒂主義、國家資本主義式的國家啊!各有各的理想,各有各的路線。許許多多的洋鬼子,都跑到中國來宣傳。有的說:照我們做去,一定可以先達到目的。有的說:照我們做去,一定可以獲得最後的勝利。擾擾攘攘,鬧個不休。正是在這樣堅持不決、彷徨躊躇的情境中,猛聽得太平洋上起了連珠的炮聲。一覺醒來,原是一夢。 ■凌夢痕 中央大學教授 我是一個毫無政治興趣的人,但是我相信任何人不能脫離政治的生活;因為吾們自從呱呱落地以後,就進入於政治的羅網;可是我終不相信人是像亞理斯多德[14]所謂政治的動物。政治是事實的問題,離開了已成的事實,雖有很好的理想,也不中用;所以像柏拉圖的「共和國」,聖奧古斯丁的「神國」,培根的「阿德蘭底島」[15],托瑪摩爾[16]的「烏托邦」,都不能現實;而從18世紀以來,所有社會實際改革的思想,到了現在已漸漸有現實的可能。因為我常常注重到事實方面,我便感覺到理想的國家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而且,在最高的理想之中,我以為就沒有這個政治性質的東西存在。我生平從沒有做理想國的夢,但因國家現狀和政治事實的刺激,就有下列的夢想: 在同一晚上,散在各地的中國國民黨的中央委員,都夢見了孫中山先生,翌晨,全體中央委員,都集合在總理陵墓,會商國家大事。 到中午時刻,全國各地報紙發行特別號外,所載的消息是: (一)日軍已進關,占有平津[17],將沿津浦路南下,蘇俄將紅軍集中內蒙古,準備占領陝甘新疆各地英軍大隊已開到西康法軍已集中滇越邊界,美海軍太平洋艦隊全部已開至長江。 (二)全體中央委員今晨在總理陵墓集合開臨事緊急會議,當場議決,為使黨國免除糾紛起見,所有委員一律齊集首都,以全力應付國難。 (三)今晨中央委員會開緊急會議,決議:(1)自即日起凡為總理信徒,俱應犧牲任何個人私念,團結一致,就各人專長推完職務,消弭政爭,以挽救危局。(2)全國黨員,於四小時內一律編成國民軍先鋒隊,集中所在地,候令向各省前線開拔。(3)任命OOO為全國國民軍總司令,全權處理全國軍務,以抗外敵,限三日內將日軍驅出平津,一個月內收復東三省失地。(4)中國共產黨宣布脫離第三國際關係,自行取消組織,將紅軍全部交付政府,立即集中候命開往前線。 隔了三日,報上又有大號標題,披露消息: (一)今日上午,總司令親赴山海關視察戰後各地,定即晚赴錦州前線。 (二)日軍退出錦州後,為瀋陽義軍所襲,潰不成軍,紛紛向朝鮮邊境逃散,吾軍正在追擊清除中。 (三)中央決議:(1)電獎O總司令收復失地。(2)通過徹底改組各級黨部及國民政府方案。 (四)各地民眾團體紛電中央,表示信任中央,願以全民力量贊助中國國民黨作民族復興運動。 這個夢境有沒有實現的可能,當然是個問題。但我總覺得比較一般失意政客的政治主張,多少要近情些。 1911年2月,孫中山與提議設立「洪門籌餉局」的馮自由(左一)等合影。 ■馮自由 實業家 在這政治敗壞、國勢危殆、生產衰落、社會不安的今日,凡屬稍有思想的人們,自難免胡思亂想,做出種種的怪夢。我自前年「九一八」遼寧失陷之後,便由哈爾濱回到上海。這兩年間也曾做過幾個怪夢。恰值《東方雜誌》先生們有疾人說夢的提議,故我不妨向大眾一說。 第一個夢 國民黨有力的現當局自從東北失陷及凇滬慘劫之後,深知國民合作禦侮的必要,毅然向全黨員及國民引咎自劾,宣告遵守同盟會革命方略綱領,於最短期間結束訓政,實行憲政,同時召集全國各省出兵恢復失地。由是人心奮發,舉國一致。我國在國際的地位頓然提高,日人遂知難而退。又全國政治改善、生產進步,一切苛捐雜稅,全然掃除,地方土匪均有自然消滅。 第二個夢 現政府始終依賴國聯,對日本侵略絕不抵抗,而國民亦僅空言抵抗,不採取有效的補救方法。於是日本復派兵進占熱河,繼又藉口援助溥儀恢復清朝,盡奪黃河以北各省。現政府以人心盡去,始提議召集全國人才組織國難政府,同時宣布取消黨治,以示全國合作。卒賴國聯諸大國之力,在共管之下,勉強保有黃河以南各省。 第三個夢 現政府對內憂外患絕無辦法,貪官污吏布滿全國,苛捐雜稅層出不窮,人民苦於苛政,多鋌而走險。而沿海沿江各省則被各國實行共管,成一非常混亂之局面。 上述的三個夢,第一個是好夢,第二、第三都是惡夢。我惟有希望第一個夢能夠實現,如果不幸而實現的是第二或第三個夢,那就非亡國不可了。 ■陳時 武昌中華大學教授 中國的傳統思想,是世界大同。我的夢想,自然是趨於這一途,他的過程,可作這樣的想法:在十年以內,國內總脫不了混亂的狀態。可是,混亂中必定醞釀著進步。一個國家的人們,到了不得已時,或是向前沖。不計一切利害,或是立定一個計劃,堅苦卓絕的全國人向前苦幹,若兩者合起,實現的成分較多,因為我國教育不普及,不能夠有整個計劃,即令有,也未必能逐步實行,所以要藉[18]國人在強鄰大壓迫中,自求掙扎,來找出路。我相信如果全國人,被國際經濟與政治侵略重壓的結果,必能從憤激中、忍耐中,求得全國人心的團結,和比較的計劃,再等著世界第二次的大戰到來,我們在內面充一要角,拼著極大的犧牲,來求得我國的平等、自由和真正的解放。不過我們現在的目標:第一要注重教育,第二要注重勞苦民眾的幸福,將來的復興,才能夠如花的燦爛。到了我國強盛以後,再為世界上打不平,希望於百年以內,與全人類共同促進一個理想的大同世界。 ■孫伏園 定縣平民教育促進會 「在這昏黑的年頭兒」,還有夢想的閒暇的人未必多吧。 吃不飽的,睡不暖的,哪兒來的夢想?要有,還不是大批的窩窩頭送到嘴邊,大堆的破棉絮送到身邊? 什麼財產都沒有了,最後的財產是生命;生命都保不住了,還哪兒來的夢想?要有,也無非是把生命保住! 「在這漫長的冬夜裡」,我們有的是餓,有的是冷,有的是虱子和跳蚤,有的是刺客和強盜,還哪兒來的「一兩個甜蜜的、舒適的夢」? 夢不是「我們所有的神聖的權利」!我們所有的神聖的權利是回憶: 見過國民黨北伐時代的盛況的回憶國民黨;見過軍閥執政時代的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的回憶軍閥;見過民國初元袁世凱時代的新氣象的回憶袁世凱;見過光宣時代一切新政的設施的回憶光宣;讀過史書的回憶漢唐;相信經書的回憶唐虞三代! 只有回憶,沒有夢想! 我們中華民族是一個實行的民族。也好,實行的民族最會解決當前的問題,最會忽略未來的夢想。 「在這漫長的冬夜裡」,我們解決當前的問題吧:快快奪取窩窩頭,快快抓來破棉絮,快快撲殺虱子、跳蚤、刺客和強盜。 既不凍了,又不餓了,又無妨礙我們生命的仇敵了,我們再做什麼呢?——做夢吧?是的,那時我們愛做夢便做夢,不愛做夢便不做夢,由我們挑選了。 依我說,還是來一個沒有夢的安眠吧。記者先生:這實在是答非所問,但是在我以為兩個問題都交了卷了。 ■楊一南 讀者 在我快要歸國的一夜,曾做過一次夢: 「長崎丸」到上海了,下碼頭時,無意中遇了舊雨的L君。 「你回來吧!」L君說。「現在到哪裡去?」 「到 ×× 旅館去。」「那麼,我伴你走。」「好極!好極!」 於是同雇了一輛汽車,飛似的嗚嗚而去。 在馬路上彎彎曲曲跑了一場,卻見不著「紅頭阿三」[19],更使我驚異的,是站在馬路指揮車馬的,都是「黃衣」的警士;而且地點在英租界。 我不禁問著L君。「現代還說什麼英租界、法租界,即各種制度都不同往昔了。」我更為驚愕而瞠目。「時代的轉變多麼快,怪不得久離故國的你像個桃源洞裡人,請為你一一述之。」「現代的中國,已達中山先生所倡之『大同世界』。政治方面,不特無總統,也沒有什麼執政了,中樞由十多個委員組織的委員制,他們不是代表地域,不是代表階級(事實上也沒有),一個個代表他們的職業;但農工代表的人數,居絕對多數。主席由各委員輪流擔任,權力不加大。地方方面,則實行地方自治,以縣為單位,而集權於中央。廢除省的制度,監督行政,則有立法院,由全國人民公選之。 「財政上,則工廠土地以及一切生產工具,概歸國有,一切商貿,由政府經營。內外債也廢止了,舊貨幣不生效力,而代以『勞動券』——由勞動而得之報酬品,所以不勞動即不得食。 「財產承襲也沒有了,庶民儲蓄不得超千元,死後由政府沒收,以充 『養老院』的經費。 「勞動以苦易為標準,農工勞動每日工作6小時,操文墨或業商賈者——無論大小,均受僱於政府——8小時,實行每周五日制,無失業者;無貧困者,因勞動而殘廢者,享有特殊優待。 「住的問題不發生,如果肯勞動;且一律同樣。「軍備以能防禦帝國主義的侵襲為標準,全國人民有服兵役的義務;但平時各就其業,秩序由警士維持。軍部采委員制,由專家及平民代表擔任之。 「教育,中級學校為義務教育,不征學費,大學廢止給學位,一切實事求是,無年齡限制。 「婚姻自由,孀婦有再嫁義務,無偶者可向地方政府請求匹配……」語至此,忽覺汽車一震,回頭顧自己,仍在床中。 ■姚韻綺 杭州市立中學教員 社中寄來徵求函二通,先後收到,但念個人連「夢想」也沒有一點的,不免來了幾分悵惘。 真的,掙扎在一知半解、輾轉無以自存的生活苦悶中,除了眼睜睜悵望著灰黯的前途,聽其自然沒落,便什麼想頭都沒有,可是有時發現別人是在抱著百年樹人的宏願,悠揚地唱奏著「讀書所以救國,救國端賴讀書」的美曲,卻又覺得「他們的夢」,是未免做得滑稽得美妙了些。 ■錢嘯秋 法政學院教授 未來的預期,曾誘惑我做過三次夢。第一次夢境的起頭,似乎是當久離故國的歸程中,在進了某海口以後,倚著輪船的鐵欄杆上眺望。當時沒有見到一隻外國兵艦,沒有見到一個外國水兵,使我大大的驚奇!及抵岸,緩步徐行,穿過東方第一都市的「Wall Street」(「華爾街」),摩天閣似的洋房依然如故,可是招牌都改了,寫上「中華第一國家銀行」、「中華第二國家銀行」……再沿街道向前走,沒有見到一輛黃包車,摩托車的數目雖不少,大半標上公共機關的名字。商店中的「舶來品」——尤其是奢侈品——極貴,我問為什麼如此?據某店員的解釋,由於進口稅太重。過某電影院門口,見有國產影片廣告,題曰「桌子與China(中國)跳舞」,廣告上說明這是現代歷史巨片。擁擠在門首買票的人,不是花花公子,也不是摩登女郎,大部分是換了工衣穿上西裝的Labourer(工人),這些離奇的現象鼓勵我前進,不久就到了某國立大學,探悉學生有3 000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學生都是近幾代未曾讀書的人家子弟,他們一切免費,聽說這些學生的成績並不差。後來又走近新從洋商手中收回自辦的一個工廠,門口寫著「注意勞動紀律」、「為完成生產計劃而鬥爭」……詢立某工人,他興高采烈地說:「工廠每日有三班人做工,每班八小時,今年工資比去年增加百分之二十。近年一切廠務,在我們共同監督之下,都變了樣子,再沒有罷工風潮了。最有興趣的,是我在所過的馬路上,始終未看見一個「紅頭阿三」。又聽人談到工部局已撤銷了,現在外國人犯法,要受中國法庭審判。我聽到這裡,不知不覺地笑得跳起來。不料這一跳,把我從夢中跳醒了。這是第一次夢。 第二次,似乎是在揚子江輪船上,這輪船仿佛是本國製造,在不久以前舉行「下水禮」。船內從頭等艙起到統艙止,沒有一人開燈吃鴉片煙。茶房不索酒錢,因為他們所領的工資可以夠用。從南京到漢口,未遇見一隻掛洋旗的商船。沿江兩岸,有許多新興的城鎮,工廠林立,市肆櫛比。由漢口溯江而上,約莫已過宜昌,那裡有一個人口近30萬的新工業中心。迫近江岸時,見陸上光輝燦爛的空中,有電光映出這樣一個似算式非算式的洋字,其文為S+E=C。我看了莫名其妙。登陸後,看見路旁的大圍牆上寫有「新中華水電站世界第一」等字。且附有簡單的說明,記得其中夾有下面的外國字與數目字: Niagara electric station(尼亞加拉水電站)430 000 H.P. Tennessee electric station(田納西水電站)620 000 H.P. Dnieper electric station(第聶伯水電站)810 000 H.P. New China electric station(新中華水電站)1 000 000 H.P. 我簡直像哥侖布[20]探獲美洲一樣的高興,繞全市遊覽一周,看見龐大的化鐵廠、煉鋼廠、機器製造廠、化學工廠……每廠約有工人10 000以上。此外,有建築華麗的國立大學、俱樂部、合作商店、工人住宅、市政機關、電影院、醫院、圖書館、博物館、公園等等,大有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之勢。我幾如走到另一世界了。在十二分狂樂的狀態下面,不知怎樣就醒過來,醒後猶有餘歡!這是第二次。 第三次的夢,卻不在輪船上,而在山水明媚的農村。我到該村時,正遇著一大群農民,集在一團聽Radio(廣播),聽到日本兩三年來,在由中國捲去的革命洪濤中飄蕩的Mikado(日本天皇),最近已被民眾的鐵拳打翻,成立了Socialist Republic(社會主義共和國),那些農民瘋狂似的鼓掌。從事實上,我認識這農村是最進步的一個。土地共有千餘畝,共同耕種,不用牛,不用犁,而用最新的洋機器。依據報告,本年收成極好,比未採用機器以前要增加一倍。所以他們都有盈餘,生活一天天優裕,不獨吃得不錯,並且穿得很整齊。本村中有小學校,有幼稚園[21],有託兒所,有治療所,有合作社,有巡迴圖書館,甚至有臨時電影場。吃飯不是各辦各的,而是持票赴農村公共食堂去吃。這樣一來,許多婦女便從廚房的勞役中得著解放而從事農作了。關於公眾的事情,由他們自己舉人辦理,都弄得井井有條。一切建設事業的費用,半由農業盈餘開支,半由國家貸款。他們再不向私人借錢,再不向私商賒貨。多餘的農產物,交合作社運至市場出售;他們需要的工業品,亦由合作社供給。有這些想不到成功,所以從前懷疑這樣辦法的個別農民,現時都為鐵般的事實所說眼了。他們在休息的時候,愛唱一首歌,其中有一節是:「這兒不是什麼人間天國,也不是什麼世外桃源,不過已掙脫了鎖鏈,大家種自己的田。」我在該村跑了半日,只遇到一件意外之事,就是有一個白髮老嫗坐在路旁號啕大哭。我因為不懂得她為什麼哭,便問一位小學教師,這位教師告訴我說,她哭的原因,與《史記 · 高祖本紀》上所說的老嫗相同。我憶起什麼「白帝子」、「赤帝子」的故事,便曉得是哭她的兒子。兩人正談得對勁的時候,不料竟被鄰居喔喔的雞聲所驚醒,才知道漫漫長夜已開始「旦」了。 這三次夢痕,雖說半成陳跡,可是模糊的印象還留在腦海之中。特趁《東方雜誌》徵求答案的機會筆錄出來。在風雨如晦的時候,舊夢重溫,亦含快意,但不知與我同夢者有多少人? ■傅東華 著作家 我喝了幾杯新年酒,便沉沉入睡了,不覺夢遊到一處,仿佛是一座宮殿模樣。殿前擁擠著無數男女,都似等著看奇蹟。我擠進人叢一看,見殿前朝上豎著三座紙人兒,都同大出喪的開路先鋒那麼大小。居中一個赤膊露胸,筋肉暴漲,左手叉在腰間,右手執著一柄武器,高高舉起,兇狠狠地在那裡揮舞。左邊一個是個矮軍官,肩上胸前掛著金碧輝煌的一些不知什麼,腰間掛著一柄五尺來長的指揮刀。右邊一個好像什麼洋行里的洋買辦,胸前掛著無數金鎊金元,捧著一張地圖,現出得意的微笑。我莫名其妙,上前幾步去細看,才見三個紙人兒肚上都貼著一張黃紙條,中間一個寫著「X軍」二字,左邊一個是「日本軍閥」,右邊一個是「帝國主義」。 看奇蹟的人雖然擁擠,全場裡都是鴉雀無聲,充滿著嚴肅的氛圍。過了許久,忽見大家都踮著腳尖兒伸頭仰望,我隨大家的視線看去,只見殿堂上幾十個帶木殼槍的馬弁擁出一位藍袍玄褂、道貌儼然的小鬍子來。馬弁們在三座紙人兒面前擺下了香案,鋪下了紅氈。那小鬍子不慌不忙,走上前去,行了個三跪九叩禮,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個黃紙,跪在紅氈上顫巍巍地朗誦起來。我因這時已被擠到後面,聽不清他讀些什麼,只覺他的腔調有些像讀韓文公《祭鱷魚文》,又見他讀到後段仿佛什麼「在天之靈,救我神明華胄」之處,竟是聲淚俱下了。觀眾之中也有的跟著哭,有的卻只微笑。 藍袍玄褂的小鬍子退下了,接著就是一個一律棗紅馬褂黃綢馬蹄袖箭袍的行列,前面掌號大鼓引導著,魚貫走到三座紙人兒面前,一字兒排著,放出屠戶中常常聽見的那種丹田音,不知念了些什麼,一會兒也就退下了。 最後是三位道冠道服的護國法師,在大鑼大鼓聲中一陣風似的鑽出。直到那三座紙人兒旁邊,便右手舉起七星劍,左手捏著靈官訣,披髮禹步,口中念念有詞,繞著紙人兒足走了七七四十九匝。這才每人對著一個紙人兒低齊喝一聲「急急如律令敕」,便都將劍當胸刺了進去。同時不知從什麼地方湧出一群「國術家」,把三座紙人兒一律拳腳交加,頓時都落得粉身碎骨,一命嗚呼。於是又見那藍袍玄褂的小鬍子興高采烈地從裡面跑出來,一跳跳在香案上,領導大眾高呼「中華民國萬歲」! 說也奇怪,那時奇蹟果然出現了。我恍恍惚惚走出場時,便見門外有無數飛機像尋常戲館門前的汽車和黃包車一般停放著。我也莫名其妙,恍恍惚惚地跳上一架,恍恍惚惚地飛了起來,恍恍惚惚地飛過一片大海,只見底下一帶窄窄的海島,正在火光燭天,喊聲震地。我問駕機師那是什麼地方。他說:「那就是我們的仇敵日本,只因我們方才的詛咒,玉皇聞知,不勝震怒,罰它陸沉大海,永不超生。這時它已經發生大地震,你等著瞧,一會兒就要整個沉下去了。」果然,我見底下的火光愈延愈廣,一會兒便可聽見火落水中的嗤嗤聲,隨著一陣陣白汽冒了上來,等到白汽散盡,便見海平如鏡,那海島的蹤跡全無了。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感著了大仇已報的愉快。 我的飛機仍舊向前飛去,忽見眼底下無涯無際的儘是冰。我問駕機師:「我們已到北冰洋了嗎?」他說:「不,這裡是太平洋,只因我們方才的詛咒,所以太平洋長年結了冰,帝國主義的商輪從此不能再到中國了。」 駕機師說到這裡,忽聽得無線電波音的報告,知道首都正在舉行慶祝大會,我好像覺得這個慶祝大會萬不能不去參加,便吩咐機師撥向首都進發。轉瞬間已是首都城下,撥下雲頭落平地,我的飛機和機師忽然都不見了。我只得獨自步行進城去。 這時首都的氣象果然不同了。我頭一重進去的城門,上面煥然一新的金字榜著「民族門」三個大字,便已叫人油然起了愛國的感情。我進得門去,見空場上有一群人圍著。我當作什麼走江湖的在變把戲,因想時間尚早,便也擠上去看看,誰知是一個喇嘛和一個旗人官扭著打架兒。許多人都像看猢猻戲似的袖手旁觀,誰都不去過問他們的事。兩個警察也笑嘻嘻地站在旁邊,專心賞鑒他們的技術。 我覺得沒有興味,便仍向前走去,只見迎面又是一重城,仰頭一看,見門上朱紅寫著「民生門」三個大字。我進這重門時,便有警察攔住搜查,但還不甚嚴緊,只在我身上略略一摸便放走了。我一路走去,看見兩旁的建築確實比從前壯麗多了。但最精彩的一段,卻在兩座巍然對峙的摩天屋。我看右旁一座,門頂嵌著一個大紅球,起初以為是日本公使館,後來看見一面藍底白字的直腳牌,方曉知是我們國稅來源所在的「紅丸公賣總局」。再向左邊一看,才曉得《論語》上曾經提起過「屁捐局」就在這裡了。我仿佛不懂這屁捐如何徵收,便拉住一個過路人問問。據他報告我,屁捐的制度不過是寓緊於徵的意思,現在只有首都馬路上實行,因為首都是一國觀瞻所在之處,馬路上的空氣不容混濁,就猶之上海馬路上撒尿要罰錢一般。又說,「如今他們局裡雇了無數嗅覺特別敏銳的人員專辦這件事。這班人的名字就叫做『屁精』,無非是他們精於辦屁的取義。我們在馬路上走,那些屁精就暗暗跟著我們屁股後,萬一不慎,便被抓去納稅了」,納稅不出就要分等打屁股。我聽了他這番話,只嚇得夾緊屁門慌忙向前走。 迎面又是一重門,頂上黑字榜著「民權門」。這時便感覺一種嚴肅的氣象,叫人不寒而慄了。城門警察的搜查也比以前兩重門更加嚴厲。我被剝了褲子,驗過陰毛中並未夾帶違禁品,又被用X光照過心裡並無危害國家的意思,這才放我過去。我一看前面瀰漫的殺氣之中夾著金光萬道,仿佛現著異常的祥瑞,心中不勝詫異。及到近前一看,方知那萬道金光是從一座大廈前榜著的「天開文運」四個大字里射出來的。 走過「天開文運」,轉瞬就到我的目的地了。我看見一座高大牌坊,上面「慶祝大會」四個大字炫耀得我氣也不放轉。我正想從停放著的無數汽車縫中鑽進去,迎面一個兇狠狠的警察把刺刀一橫,大聲喝道:「證章!」我略微愣了一愣,另外一個警察就用皮帶對著我頂門狠命一抽! 「你媽的,你也配來慶祝!」我經這一嚇,睜開眼睛,十六支燭光的電燈正對著桌上空杯作苦笑。 ■謝扶雅 嶺南大學教授 我是很少做夢的,如做,一定是惡夢。在最近將來的中國,顯然要被迫走入兩途:不是(1)日本獨占,便是(2)國際共管。東三省便是個前驅的實證。眼看日本在很快的幾年中要把東北完全變成朝鮮第二,而帝國高度的慾火卻決不能就此低熄;明治大帝的雄圖,田中義一的偉劃,勢非一氣貫徹不可。以山東為起點的黃河流域,將急轉直下地化為第二東北,而此時歐局糾紛中之英美法意亦尚無奈日本何也。太平洋中心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必須待至暴日的血舌由華北直舐展至長江流域,激到英美等真正忍無可忍的時候,方真爆發出來。這是資本帝國主義相互間最後的鑣戰吧?「共管」與「獨占」的絕對衝突,其結果我恐怕日本會占優勢,至少沿海城市將這樣。忽而那時內地的共產勢力,亦必與蘇俄聯成一氣,於是第三次的世界大戰將成為(甲)以莫斯科為中心經蒙古陝甘縱貫中國內地直至貴州南境的大蘇維埃紅軍;和(乙)以東京為總策源地,經朝鮮滿洲,沿中國海一帶而至閩粵為止的大帝國太陽軍的對壘。總而言之,中國的最近將來會被毀燒於這兩場大戰的血火當中。中國人個個都要赤身受這九煉成剛的巨劫,而後重生為世界上真正的「新人」。 著名文學家、教育家、出版家夏丏尊。 ■夏丏尊 開明書店編譯所長 我常做關於中國的夢,我所做的都是惡夢,驚醒時總要遍身出冷汗。夢不止一次,姑且把它拉雜寫記如下,但願這景象不至實現,永遠是夢境。 我夢見中國遍地都開著美麗的罌粟花,隨處可聞到芬芳的阿芙蓉氣味。 我夢見中國捐稅名目繁多,連撒屁都有捐。 我夢見中國四萬萬人都叉麻雀,最旺盛的時候,有麻雀一萬萬桌。 我夢見中國要人都生病。 我夢見中國人用的都是外國貨,本國工廠煙筒里不放煙。 我夢見中國市場上流通的只是些卷得很好看的紙。 我夢見中國日日有內戰。 我夢見中國監獄裡充滿了犯人。 我夢見中國到處都是匪。 馬相伯與弟子于右任。 ■馬相伯 九四叟 (一)未來的中國,既非蘇俄式的一黨專政,亦非美國式的兩黨更替,乃民治的國家,法治的國家。 (二)政治組織從縣保甲起,縣分東西南北四鄉,鄉分東西南北四區,區用號數登記編戶,斷無一人在此鄉甲外。所謂民治,決非官督民辦,亦非一黨代辦,乃整個人民,自用財力,自出心思,兼勞心兼勞力,融成一體儉勤化,斷無一事一物,無人民主管,而後國為民主國。 (三)聯縣組一郡,聯郡組一州,聯州組中央。縣為行政單位。各行政長官,選任本地人,使享故鄉園林樂趣,戒絕斂聚橫行積弊! (四)根本大法,即聯州所制定憲法,對於人民、政治、土地三大原則,明文規定一切綱領。國都在國中道里相距中心地點,偏北方,亦無妨。國會招集地點,約可有四五處,使荒僻地,亦易同化。 (五)根本大法,保障人民應有的天賦人權:即身體自由權、財產所有權、居住權、營業權、思想發現於外、言論出版集會權,並信仰「無邪術害人」的宗教等權。宗教尊重教宗,應有國法保障,不受他國政治干涉。 (六)男子年16至40,有擔任徵兵的義務,十五六歲,中學或高小卒業後,有練習一年兵操的義務;女子則有練習護傷及修理軍器等義務。 (七)職業界分野:約十分之九的生產者,十分之一力生產的指導者(即農、牧、水、火、工、虞,十之九;專門技士與公務人員,十之一)。准此,人民均受職業教育的訓練。各縣應分設農、牧、工、虞等小規模的專門學校,郡設一中學,聯州設一大學,俱按世界一般新法。 (八)未來的中國,有特創的選舉法。詳言之:人民皆有選舉權、被選舉權,惟按中國敬老尊賢的文明習俗,各縣人民推本地老成人為代議士,而任用青年二三人有專門學識者為秘書。秘書例有旁聽權,及與代表預商權。被選代議士額應無定數,可免競選賄選積弊。至出席聯縣或聯郡會議與國會時,額用抽籤法推定;不勝任者,隨時由本地撤換,補抽籤在前者。如是,代議士不敢為杖馬之不鳴!生活費由本地支給。 (九)元首及中央部長,須本國人曾受中等以上學校教育,在本國社會有15年以上經驗,又從無刑事犯及財色謀亂等劣跡,方可候選。州長、郡長、縣長,准此。中央或地方各機關,事務官必用本機關科學考取法,取後,學習本科檔案及本司所轄地情形後三年,始食官俸,以資格升遷,無過犯,不得斥革降調,25年後得告老離任,食半俸,延聘此種人員為教授,最相宜。年過60,按例離任,聘作顧問。一切官俸,會計獨立,用銀行支票,及各人收條,以免中飽流弊! (十)不得國民、國會同意,不得用兵或招兵;犯者以大惡不赦論! (即人人得而誅之;能誅之者,有賞)凡軍事行動開撥,俱有專條專司,不得借民房民船民車,不准行使軍票強拉夫役等等,規定較英國法律,尤嚴密且進步。 (十一)凡大山大水旁,有若干里丈為國有,以備國防,與造森林,治水利。 (十二)中央有制地契權,由各縣徵收契稅,以自各縣設農工商等官銀行用。貧戶可書借券,向縣銀行貸款。縣銀行既與人民發生直接關係,故權最大。外加地契註冊費,中央與各縣平分。 (十三)一切客貨關稅,及各縣錢糧,什之一均歸中央;因對外交外冠,均歸中央辦理故。各縣錢糧,除什之一歸中央,什之二歸郡,什之一歸州外,余什之六,全歸各縣,設文治武備用。 (十四)未來的中國,承襲五千年來文明古國遺產,不但本部,世人周知;即高麗、台灣、安南、緬甸,暨四境舊屬各地,皆可加入州聯,組織一大中國。 (十五)未來的中國,由現有四五萬萬人民,生聚教養,將成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故對世界和平與進展,將有一番偉大新貢獻。 (門人徐景賢筆記) 戲劇家洪深。 ■洪深 戲劇家 年齡又增了1歲,在這一年中,那些妨礙社會改革和進步的人,當然也得老1歲,或者會多死去幾個。這真所謂是「夢想」了。 [5] Dietzgen:狄慈根(1828~1888),德國工人哲學家。 [6] 「德謨克拉西」是「民主」(democracy)的音譯。——編者注 [7] 俾魯志:即俾路支,是伊朗人的一支,俾路支地區的主要民族。——編者注 [8] 暹邏:即暹羅,泰國的古稱。——編者注 [9] 凱馬爾:即凱末爾。——編者注 [10] 扶桑是傳說中東方海中的古國名,舊時指日本。——編者注 [11] 鮑爾希維:即布爾什維主義。——編者注 [12] 法西斯蒂:即法西斯。——編者注 [13] 克瑪爾:即凱末爾。——編者注 [14] 亞理斯多德:即亞里士多德。——編者注 [15] 阿德蘭底島:即新西特蘭提斯島,培根在《新西特蘭提斯島》一書中描寫了太平洋的虛構的島上的一個烏托邦國家。——編者注 [16] 托瑪摩爾:即托馬斯 · 莫爾。——編者注 [17] 平津:舊時北平(今北京、天津)的並稱。——編者注 [18] 籍:同「借」。 [19] 紅頭阿三原為舊時對上海英國租界的印度巡捕的俗稱。——編者注 [20] 哥侖布:即哥倫布。——編者注 [21] 幼稚園:即幼兒園。——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