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夏日 · 第二十九章 北京
一八九八年十一月初
北京
從天津到北京—海關車廂—臨水區域—首見的群山—甜菜與放牧的駱駝—北京火車站—女侍的冒險—諸神與電氣—城門前—有許多城牆的城市—天壇與社稷壇—崇高學養之門—要塞城門—中國城區及滿洲城區—被迫強迫他人之人—有著太多空間的城市—農舍間的軍用道路—北京的非洲風貌—木樁之城—商店—服飾叫賣—書店街—音樂聲響—守夜人—婚禮隊伍及喪禮—紅轎—蒼白的死神—戲院—說書人—黃色磚瓦—至高的榮光—鐘樓與塔樓—皇城周圍—煤山—柱狀寶塔—一處黃色角落—皇城前的陵寢—北京特色—日與夜的街道—騾車—北京驢子與駱駝—使館大街—城牆上
從天津到北京有了便利的鐵路交通。兩年前,人們還必須用中國的旅行馬車,走這段路需要在並不舒適的傳統交通工具上熬過痛苦的兩天。如今搭乘速度正常的列車,三個半小時就可以抵達首都北京了。
最好的列車時間是十一點半從天津出發。在前方拖曳的是高大而有力的火車頭,車頭最前面還有一塊鐵制的斜板,用來趕跑那些在行駛中的火車前方觀看的好奇的中國人。這班列車就跟這條路線上的其他列車一樣,相當長。它僅由旅客車廂組成,要沿著車廂走上好幾分鐘才會到達直接連在火車頭後方的海關車廂。海關是由少數歐洲機構建立起來的,因此,這節車廂還保留著「海關」這個英文名字,並限定只給歐洲人使用。在這輛中國海關的列車裡面,歐洲旅客得以享受如同祖國頭等艙般的舒適。
這節海關車廂被區分成數個小包廂,人們坐在含有填充物的舒適座椅上,在火車行進時望向窗外。窗戶玻璃上透著藍色微光。透過有色玻璃望向世界的孩子們,難得在火車裡玩起了遊戲。旅客在車廂所感到的不舒適(孩子吵鬧),火車並不理會,它致力於美化其所行經的景致。一開始,會讓人感到有些茫然,風景居然優美如畫,之後才會注意到,因為窗戶的玻璃是藍色的。這微微的藍光足以賦予世界一種幸福的外貌。這是多麼奇特的事情!當景象被定格在有色玻璃上時,便讓火車裡的旅人遙想起了未來。
「我們正航向赫倫塔[1]。」服務生們大概會這麼說,於是給包廂換上紅色的玻璃。當行經到海邊的一處車站時,他則帶著藍色玻璃出現,以便幫人稍微回憶起南方的湛藍。
在海關車廂里,依照景象更替玻璃的細緻服務當然不會太過分。一位歐洲的服務生請求我們出示比一般的車票貴一些的特級車券。在旅行途中,一位中國的火車官員會帶著茶前來。旅客們還能吃到梨子。那是一種北京梨,蘋果般的外貌,嘗起來既甜美又有風味。
火車的其他車廂里都塞滿了中國人,有些人穿著胸前繡有四方形圖案的華麗長袍[2]。所有這些人頭上都戴著前方有直立帽檐的黑色冬帽。因為幾周前皇帝下了一道換穿冬季服飾的詔命,於是整個帝國,無論什麼氣候,由極北到熱帶南方,從皇帝喜歡的那一天起,都開始進入冬季。在北京的聖上一旦發現,潔淨的北風吹撫過他高貴的鼻尖,那麼他的四億臣民也會同樣感到寒冷,需要躲進溫暖的長衣里。南方的住民,例如廣東一帶,即使仍在夏季,也必須換穿冬季服飾,因為皇上覺得冷了。夏天何時開始,也會以同樣的方式,通過皇帝的詔命來認定。
從天津站出發,火車會行經長條形的天津中國城區。在低矮的房舍之間,到處都掛著旗幟。法國教堂是座不尖的塔樓,附近有一座古塔,最上方環繞著迴廊。對居住在高塔上的神祇來說,能看到基督徒在附近蓋塔樓,卻找不到尖銳的頂,必然令它們感到極大的愉悅。
流經中國城區前方的白河,突然便橫擋在鐵路前方,因而需要越過橋樑繼續前進。河川下游停著一艘黃色的、乾淨的戰船,裝配兩門加農炮,炮口在後方穿出船身,指向河流。這艘戰船顯然是被派來向水中射擊的,如果要打魚群的話,應該會有不錯的成效。幾位穿著黑色制服的兵士守衛在橋樑兩端,慵懶地把身體撐在槍支上。有些藍色的軍用營帳被搭建在一處河岸的低洼地。在軌道旁邊有許多民眾在等候著柵欄開啟,所有要穿越鐵軌的路人都擠在一起。即使在外面的空曠田野處,也是人來人往。在這個位於鄉間,卻有著城市般繁忙的地段,可以對中國的人口密度有點概念。
這裡的景象與塘沽和天津的殊無二致,就如同先前所描述過的那樣,這是一塊土地少、水流多的田地。由於可供支配的土地過少,居民只能因地制宜,直接在水裡種田耕作。池塘與湖泊中間拉起了許多低矮的竹製堤壩,像是路標般劃分著田地。由於可以耕作的農地很少,人們又想種植可採收的水果,於是就讓它們在潮濕的土地上生長。到處都有農工在水田裡涉水而過,修剪高處的枝丫。有一個村莊就像是大湖中的小島,如果農民不會游泳肯定無法進出。這片自然環境適合兩棲類生活,假如農民因此身上長出了魚鰭,也不必太過訝異。若是有一小片土地變得乾燥,首先要求行使權利的是死人:墳墓上的小丘,有時候就堆得跟地面的塔一樣高。
鐵軌筆直地向前,有時候會遲疑著減緩下來,不知是要穿過田野還是水面。水中還立著電報纜線的支杆。此時此地,鐵軌把一個鋼鐵火球送到了河裡。有一處開始坍塌的路基被堆起的箱子給胡亂支撐著。火車從拱形橋墩上的鐵橋越過白河的一個支流,這支流也是再次匯入白河,跨過田野繼續向前奔流著,於是河流似乎又再一次地流經這塊平原。車廂兩旁的湖泊似乎無盡延伸,看不見湖岸,在接下來的旅程里,跟隨在湖泊之後的土地界線則是明確多了。火車離開了水域之後,我們終於迎向了陸地。
這塊區域似乎相當豐饒,到處都是新栽種的農地,有些剛播種的種子已經吐出綠色的新芽。高粱已經熟透了,沉重的高粱穗幾乎要垂到地面。現在已是秋季,但是這裡似乎也是春季,偶爾還會有一點夏季的感覺,因為在車站建築後方的花園走道旁,有一排黃色向日葵盛開著。火車行經田野之後,來到了一塊像是荒地的地方,地面上儘是各類灌木。在比較高的灌木叢里,也有零星的樹向上生長。地平線展現出柔軟的藍色形貌,行經安亭車站之後,在遠方的朦朧處,出現了巨大的高山。兩座山脈前後綿延,頂峰處白雲繚繞。列車快速地朝著群山進發,很快地,群山便從左邊靠攏了過來,高聳直立,一排之後又是一排,充滿著皺褶與線條,在潔淨的秋季空氣中顯得極為清晰。這裡沒有樹,色調是灰色的,但非但不會讓人感到不適,還有視覺上的某種美感。尤其是因為它們是從四周都是水、不再延續的地面上突然堅實地升起來的。在旅途中,它們逐漸遠去,但沒有消失在目光可及的範圍外。火車接近北京時,遠處又出現了新的藍色山巒。
現在火車以狂野的速度奔馳,窗外的土地似乎飛逝著。這裡四處都被耕作與栽種占滿了,找不到任何一小塊閒置的土地,到處都是作物在生長。樹木枝葉茂密,綠色的大萵苣排列在田地里,園子裡的甜菜則開著火紅般的鮮艷花朵。草地上覆蓋著翠綠的青草,有幾隻鮮少被放牧的駱駝在上頭走著,火車不用花太多時間,就會抵達最後一站——豐臺。火車頭的所有汽缸都噴著白煙,繼續向前咆哮著。鐵道旁有一塊祠廟用地,想當初第一列火車到達時,祠廟神祇們在這個發出鋼鐵撞擊聲和蒸汽鳴聲的可怕怪物面前,顯然也會是心懷恐懼的。這塊神聖的祠廟現在已經被廢棄了,一扇大門都快要倒下了;另一扇則已經完全頹圮。不遠處有火車頭,停在一個半圓形的圓盤上。不想結束的汽笛一聲接著一聲,宣布旅程的終結。列車的速度逐漸減慢,緩緩開進位於北京豐臺的火車站[3]。
北京豐臺的火車站主體仍被施工的架子包圍著,現在已經蓋到第四層了。漂亮的灰磚建築,看過去就讓人想到首善之都四個字。今後,北京的火車都會從這裡發出,北京火車站(舊址:北京豐臺站)起初不外乎軌道的終結之處。有著鐵皮屋頂、被長形木板所圍出的候車室(我們先前有提到)是為貴賓保留的,就連售票窗口也有了立足之地。除此之外,就是月台上的空地。餐廳位於外面,或者應該說是在被架高的月台下方,由木樁撐起的墊布構成了簡單的茶室。它們都排列在巷弄之內,形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帳篷營地,一座由一道柵欄標示界線的遊牧民族的城鎮(滿族人原為山海關外遊牧民族)。旁邊則是大廳,人們從月台向下走,便會必經此處。這裡是馬車停靠站,數百台由騾子牽引、有著藍色車頂的馬車,在此處等候著旅客,提供擺渡到城市的服務。如果你想騎行,也可以單獨租用騾子;轎子則要事先在車站處預訂。
坐火車到一座城市的火車站,正常的人應該會認為他已經到達這座城市了。然而,在北京不是如此,北京火車站(現在的豐臺站)在一處,城市則在另一處,兩者仿佛毫不相干似的。它們忽略了彼此的存在,兩者間也沒有公共運輸往來。一台列車若是堅持要到北京,就應該奔向它的目的地,但是北京根本對此充耳不聞,即便是同意,也沒有辦法讓這些固執的火車繼續前行。北京城中的神明們似乎也不願意被鐵路打擾,結果是北京火車站並不在北京城內,而是遠在城門之外的馬家堡[4]。另一方面,這也說明了從北京火車站人們看不見一絲城市的印記。
有一天,火車載來了一位要服侍某位公使夫人的女侍者。這位大使大概是當時中國政府最尊重與懼怕的一位,名字我就按下不提了,反正接下來的描述便足以說明,這位大使所指何人。這輛火車誤點了,天色已經黑暗了下來,當女侍最後終於到達城牆外時,城門已經關了。在中國,通常都是沒有拿錢辦不到的事,但有一件例外,有錢人也無法讓日落後關閉的北京城門再次開啟,這點我們已經提過多次。而守門人不可動搖的責任感,可能只是因為不曾有人試著拿出足夠高的金額誘惑他。如果夠有錢,甚至可以買下整座北京城,因此,實在看不出不能收買這座城門的理由。
女侍者偏偏遇到了不肯妥協的守門人,守門人甚至不接受被賄賂。這位可憐的小婦人既不哀求也不哭泣,只能在城門前露天度過了一個夜晚。大使當時正要去總理衙門,與中國政府官員談論一件正確的事——位於柏林的德國西門子公司,獲得了從火車站(馬家堡)鋪設電車軌道到城門裡的特許狀。現在這條電車的軌道已經被安置在街道上了,許多工人正在努力地進行後續的鋪設工作。
就這樣,由於女侍的不得安眠,北京的電車出現了!值得留意的是這個事件中神明的反應——它們不喜歡火車,但並不反對電車。為何喜歡電氣勝過蒸汽,真是一大神秘之事。無論如何,占領凡人世界的電力設備在神祇的彼岸也被接受了,並已經在這次事件中得到了證明。
從馬家鋪出發,又是一段新的旅程。首先,會走在一條大道上,之後往側邊一轉,便會進入到原野上,道路交錯縱橫在無窮無盡的「之」字線里。在這裡,農地中間也有死者安息著,只是現在有了石制的墓碑,而不是像天津附近那些簡陋的墳丘。看來死在首都北京也比死在行省來得倍受尊榮。這些墳墓像是石制的毛地黃,形態上會讓人想起孩子在沙灘上堆起的蛋糕狀沙丘。因此,這塊被墓碑占據的田野像是召喚巨人小孩的遊樂場,而他們剛把石頭蛋糕給烘焙完成。有時有些死者躺在針葉林中的特別墓園裡,林中的深色樹木與白色光滑石頭所製成的廊柱,在營造對比氛圍上極具效果。此外,土地都被妥善地分配,農地一塊接著一塊緊密相鄰。四處都有農舍,周圍的高大樹木向上生長著。
大約步行一個小時之後,出現了一道灰色的城牆,道路再次聯結回大道上,筆直地向著城門前進。也有其他鄰近城門的街道,皆是向上的緩坡。所有的道路上都在進行著不可預知的移動,數千個滾動的車輪都朝著北京城的入口湧進。任何一個方向都有馬車,帶著包裝好的箱子與成捆的貨物前來;每條街道都有兩三路長長的車隊,發著轟隆的聲響前來。所有的這一切都匯集在城門前,並向回堵住了道路,慢慢地,馬車一輛接著一輛從回堵中鬆開,進入城門下的迴廊。堵在街道上的隊伍緩緩地向前移動,有個小間隙會一下子出現,之後則是另一個。這座城市把她的城門咽喉給鬆開,讓人潮車潮流入,一個接著一個。
需要留意的是,城門之後並不是城市,穿過城門之後又是一片寬廣的原野。如果這裡應該有一座城市的話,那肯定是沒有房舍的城市。城門裡外都是平地,北京城在這裡不外乎就是平地,只是沒有了農田。一片寬廣的沙地延展著,外圍有狹長的綠色草地,上頭有羊群在吃草,中間則是一條被墊高的路基,大片石板鋪成的直線街道構成了進城與出城的兩條交通路線,車馬隊伍交錯而過川流不息。
人們在這條路堤上緩緩前行,但依舊看不到房舍。過了好一陣子,再次看見了城牆,所以這段路程是從一座城牆到了另一座城牆。有時候城門關閉,望著城牆興嘆;有時候城門開啟,帶著期待穿過之後,卻發現後方空無一物。但即便如此,人們每次都還是心懷期待。東方世界長久以來便認識到這一點,所以習慣把受人敬重的東西用牆包圍起來。在東亞的城市中,北京無疑是被城牆重重包圍最嚴實的一個。不管是神還是皇帝,任何一個看重權威之人,都會坐在其他人都不准跨過的獨特石櫃後方,這是因為他的權威就建立在沒人知道牆壁後方藏著什麼東西這件事情上。尤其是皇帝,人們對他所知甚少。反之,一位君主不可能幹任何蠢事,因為仿佛他是從牆壁中走出,早已洞悉一切,然後把喜好加在群眾身上。因此,北京的城牆不僅是作為防衛之用,也能夠提供牆外之人關於城市本身的重要觀念。遺憾的是,現在有那麼多開啟的城門,如果不能夠進入,北京將是一座多麼美麗的城市呀——城市總是存在於不能穿越的柵欄與城牆之後,在其內部妥善保存著一種神秘美。把一座認識的城市,跟另一座不認識的融合在一起,這就是北京令人感到興奮之處。人們所認識的部分並不美麗,而某個人們並不清楚的部分,在想像中就一定是美麗的。
我們前行的右手邊,在平地的邊緣處,出現了一道灰色的城牆,方向與我們行走的這條街道一致。另外一道灰牆也在左手邊緩緩出現。在這些由磚塊砌成的圍欄上方,有樹枝在頂端向上生長——圍牆後面似乎有莊園,一個面積極大的莊園。因為即使騎馬沿著城牆走,也要半個小時。巨大的紅色城門堅實地關閉著,不允許進入。不久前,右邊的石頭城牆有一處發生了坍塌,人們可以穿過縫隙進到裡頭,騎著馬四處亂逛——如果馬跑得比阻擋外來入侵者的衛士們快的話。現在那道坍塌的縫隙已經不存在了,不過牆上的某些地方還在進行著修補工程;在不夠緊實的地方,苦力會用新的磚塊補強。所有不請自來的人,尤其是最不請自來的歐洲人,很快便無法再進入了。
右邊的城牆環繞著天壇,左邊的則是農廟(社稷壇)。在天壇,皇帝每年都會舉辦盛大的儀式進行冬季祭祀,為他的帝國祈福。他向至高無上的神祈求,這種做法據說起源於還信仰著單一神祇的上古中國,之後,在亞洲的大型宗教建築中,出現了許多神明與聖者,這些都可以在中國找到來源與習俗,而中國自己也參與了神祇的加工製造過程。在中國,無數的神偶盤踞著祭壇,它們在那裡過得不錯,而人民也會替它們焚燒在天界生活所需要的線香。佛陀,不管他算不算神,也受到尊崇。連孔夫子這位理性主義者,也會有他自己的祠廟。這群無產的神祇與一個民族變得彼此熟悉,也得到了一絲崇拜,皇帝卻每年都在天壇下跪,只承認一位神明的存在。天壇里沒有顯示神明特徵的神像,純粹是精神性的,不太可能被掌握,也無法被賦予形象。它如同天空一般,穹頂覆蓋著整個世界。
天壇寰丘[5]立於二十七級的大理石石階上,在滿布古老樹木的園林深處,隱身在一切幽深的景象之中。寰丘一處相當空曠,附近有一座廟殿,上頭有由藍色磚瓦構成的圓弧頂蓋。屬於廟殿的還有一個九階高、由綠色磚塊組成的爐子。在皇帝進行祭祀的那一天,用來焚燒一整隻牛。這讓人想起古希伯來與古希臘的獻祭習俗,證明中國的祭天儀式與之有多重的相似性。每年十二月二十日,皇帝會用一台由大象牽引的貨車將牲禮送來。十二月二十一日,他會出現在他的黃色絲質大轎里,帶著大量穿著官員服飾的隨從。在一棟稱為齋宮的建築里,皇帝會度過一夜,不吃也不睡。一早太陽還未升起時,他便會穿上祭服爬上大理石石階,在祭壇前跪下。皇帝的祭祀過程,伴隨著音樂及祝賀的歌聲。最後,他會從祭師手中拿到像是聖餐的東西:胙盤以及胙肉。
與天壇相望的是社稷壇,是獻給傳說中的農業創立者——「神農氏」。在這座漂亮的園地里,立著四座祭壇,裡頭被圈出一處田地。皇帝每年春天會在那裡用犁耕出一條溝槽。當對天神的獻祭具有無可置疑的重要性時,同樣地,對土地施予營養也變成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因此,位於城市入口處的天壇與祭祀壇,共同作為祭祀地點並立。由於他們把中國人分為四類,即一士人(相當於十九世紀時與詩人、作家有所區分的所有知識分子);二農夫;三手工藝者;四商販。代表農業的農夫被排在第二位,因此,平時不參加農業生產的皇帝,每年都要在此進行一次犁田工作。
道路在兩座包圍祭壇的城牆間繼續延伸,之後有座小橋跨過沒有水的河床。小橋之後,原本只有沙地、園林與城牆的中國城區,直接換成了有房舍的城市,而這條街道則變成了中國城區的一條主幹道。沿著這條主幹道步行約半小時,便會來到一處廣場。廣場上有一排石制的欄杆,就像是一座乾燥地面上的橋。廣場上總是蹲著衣衫不整的乞丐。之後,大量群眾擁向滿洲城區的城門,那是北京所有城門中最巨大也最著名的一座,被稱為哈德門(即崇文門)——崇高學養之門。
這座漢族受盡壓迫的哀傷城市,是如何與高大城牆與滿洲城區的城門相連的?顯然這是中國具有最高權勢的皇帝所為。當皇帝覺得有必要在一群悲慘的漢族群眾中追求自己的偉大時,他所能做的不外乎就是建造巨大的城牆。但其實偉大皇帝的高牆和低矮城區間的不協調也因此突顯出來。在低矮城區中居住的永遠都是伏在地面上的黎民百姓。不過,城門與城牆倒是能夠彰顯北京建築的崇高雄偉。
如同其他的城牆和城門一樣,哈德門是一座完整的碉堡,一座舊時的要塞。我們在中世紀風格的城門入口處能見得到的塔樓,在北京城並不存在。在一些大型建築中,中國人並不傾向蓋高,而是蓋得寬廣、堅固;寶塔也沒有意圖追求高度,直到在成為塔形建築前,都與一般只有一層的、彼此相連的房舍無異。北京的城門所考慮的還有軍事上的用途,一座狹長的塔樓對防禦一道寬的城門而言,並不實用。若要對整個城門進行防禦,那就必須建造一座同樣寬的城樓才行,於是人們依計而行,建造了這樣的防禦城樓。城門前按說不應該有城樓存在,因為一座碉堡若是與城門同寬,那可就不妙了,於是,人們乾脆把城樓蓋在城門上方。中國有無窮無盡的勞動力,也沒有辦不到的事情——只要皇帝說他喜歡,城門上馬上就會出現一幢樓房,而城牆本身也夠厚,反正都已經在上頭蓋房子了,那就不妨多蓋幾棟吧。於是,這一棟便直接蓋在城門走道上方,既寬大又魁梧,活像是一個巨人坐在城牆的馬鞍上。這種寬廣顯然有種戲劇般的誇大姿態,因為人們走近一點便會發現,那上面的木頭要比城牆磚瓦更多。假如一門大炮使足全力應付城牆,不消幾發炮彈就足以將其摧毀。但無論如何,這棟建築完全滿足了顯得強大的目的。而這座歷經幾百年的中國要塞,伴隨著高大的城垛和灰白的滄桑色調,看起來如詩如畫。(當聯軍於1900年8月進攻北京時,在某些城門處還必須用炸藥炸毀城牆工事。)
在城垛上可觀察到一個特別之處,這些四方形的洞眼構成了一整排的城牆前緣。守門人發現,一間牆壁上有大洞的房子,會有穿堂風。可能是基於這個原因或其他理由,這些垛眼被封住了。在和平時期,這些垛眼根本派不上用場。只有戰爭來臨,守城者才會不安地發現,這些用來對敵軍開火的城垛竟然沒有洞口。在城樓上方是一道傾斜的中式屋頂。某些官方建築,屋頂上都會有綠色瓷器製成的走獸。這裡的屋檐,左右兩側都有類似的動物蹲著,那是一頭怪獸,有著牛頭、彎曲的角和恐龍的尾巴,但是沒有身體。尾巴跟頭連在一起,就像是博斯(文藝復興時期荷蘭畫家,有許多謎一般的晦澀作品)在噩夢畫作裡頭的鬼物。
人們從城樓底下走過城門,早已經生了銹的鐵制大門上頭,嵌著像是拳頭般大小的門釘,門倚靠在牆邊。牆面前方佇立著有圍欄的木樁(西班牙騎士結構風格),這是夜間被用來封鎖通道用的。穿過這個陰暗的拱形通道後,街道還在繼續向前延伸。通道的長度可讓人領會到城牆的厚度,之後人們進入到一座寬大的中庭,那是一座城堡內的瓮城。城牆上仍有碉堡,與穿越主門時感覺相似。穿過瓮城之後,又是一個通往城市、有著鐵門的拱形通道。
伴隨著車輪與牲畜腳蹄發出的聲音,一排排的人與車不間斷地擁進城門。圓頂底下的無趣空間,從早到晚都不會安靜下來。哈德門本身就是一座城市,有屬於自己的生命。內城裡有個陶器市場,各式各樣的陶製餐盤擺放在地上。有些商人就在這裡搭建起了小屋子,小屋的櫃檯總是被緊緊圍繞著,大概是喊出的價位總不及商品的價值吧。在這裡人們可以小憩一下,當商人們坐在小屋門前時,總是會帶著某種威嚴。他一半屬於這座城市,一半屬於外面的世界。他看著這座城市裡的事兒一件件地發生,比裡頭的人了解更多的東西。在哈德門的內城裡,人們可以很快吃上東西。即使在長途旅行中,也可以從內城角落處的一間小型黃頂寺院中,帶走一些上天的祝福。(1900年8月聯軍到達的那一天,防守使館的德國部隊發動了進攻,占領了這座哈德門。)
城門之外,朝向滿洲城區的方向,有一處北京最大的馬車停靠站。車夫站在馬車旁邀人上車,就跟維也納的雙馬租賃馬車一樣。你若是為了擺脫這些車夫而躲開這一側,馬上就會在另一側落到騾夫那邊,他們牽著這些戴著轡具的動物,背上馱著已經磨損的天鵝絨制馬鞍,在討價還價中向顧客提供更低的價位。
在巨大的線條下,北京的城市樣貌簡單得令人咋舌。在南邊,中國城區勾勒出由城牆環繞出的矩形。在這塊矩形寬廣側面的北邊,是同樣由城牆環繞的正方形的滿洲城區,高度上比前者還要高一些。在滿洲城區裡面還有一座由自身的城牆所圍出來的孤立區域,就是皇帝的居城[6]。此外,在滿洲城區也有中國的官府機構(總理衙門及其他府院)以及少量的歐洲建築(外使館、海關、銀行、德國與法國的飯店等等)。
鑒於種族歸化上的事實,已不再對應北京城將漢族城區與滿洲城區的歷史劃分。當然,就歷史而言,這也並非全然正確的。當滿洲人進占北京時(1644),戰勝者決定將城市的北部當作宮殿。戰勝者共分為八個旗的軍團,這些軍團的軍士是由多數滿洲人、少數蒙古人以及在韃靼旗幟下反漢族的漢人組成的,因此,一開始就有漢人住在滿洲城區了。之後,他們又把兩個城區彼此融合在一起。一如往常,女性是同化城區最直接的方式。在被壓迫的土地上定居的領主,希望生活能過得舒適些,而這樣的舒適往往只能通過這片土地上的女性才能獲得。於是,他們便因為女性,無意識地與被戰勝的民族慢慢結合在一起。起初,為了避免這樣的融合(通婚),滿洲人興建了一道與漢人隔絕的城牆,但是,這對於中國女性而言似乎不成為阻礙。哪裡有城牆是為了防禦女人的呢?如果你在路上找不到比牆壁更大的阻礙,那會找到女人達不到的目的嗎?
當老舊的城市區分標誌消失後,過去的城牆依舊屹立著。長久以來這兩個城區已經彼此聯姻,成了一個大都市。但是,即使民族同化在現實中進行著,戰勝的民族依舊優越於被戰勝的,滿洲人相較於漢人,完全占據優勢。滿洲話事實上已經絕跡了,只有皇宮裡被當成宮廷語言被刻意維護著。這兩個民族已經混在了一起,差別寥寥,除了北方人的高大有力勝過其他地方的人之外。
只是女性之間並沒有彼此適應,她們爭風吃醋,維護著自身血統的純正,也許是基於這樣的原因,每一個女人總以為另外一個不夠漂亮。漢族女性以自己的方式打扮並吸引他人;而滿洲女性則不跟漢人女子一樣(裹小腳),她們一如以往地保持自然的嬌媚(此用語並無貶義,而是意指「自然的少女」),就像她們越過草原來的時候一樣,高大、修長與粗悍,如同我們國家農村裡的少女一般。就這樣,漢族人與其征服者,相安無事地過了兩百年。有人可能會認為,定居在中國的歐洲人,有一天也會以這樣的方式被同化成中國人。事實上,從那些不住在此處的歐洲人身上,也能夠觀察到一些中國人的特徵。在同化的過程中,較優秀的文明通常會戰勝較差的,因此,野蠻血腥的滿洲民族,必然會被漢族同化。因此,中國人將與之雜居的歐洲人同化,這樣的危險應該不存在。但是反過來說,似乎我們也完全看不出,中國人有一天會變成歐洲人。
在漢族城區與滿洲城區之間,街道景致也如出一轍。或許,在漢族城區里已經有比較多的漂亮商店,滿洲城區裡面也一樣有。另一側,則有較小的商業區,像是滿洲城區商店那樣的商店。有一間接著一間商店的街道,有沒有商店只有住家的巷子,也有一間房子都沒有的街道。北京給人的印象,像是要把駭人的城市平面空間徒勞地全部填滿。空間在快速地消失,一整個城區被劃分出來,用來興建皇帝的別致行宮。在營造上,人們所考慮的依然不是高度,而是寬度。由於房子沒有二樓,因此人們便住在許多間房子裡。房屋被區分成許多庭院(四合院),像是在緊鄰他人之處卻只想獨居一般。若想要贏得尊重,就要打造一座園林——不管是人間或是天界,想要在權力位階上展現某種形式的人,都需要一座庭園以彰顯自己的尊榮。
即便如此,這座城市幾百年來還是沒能成功越過城牆的限制。部分原因顯然是因為北京是一座官員宅第與官府之城,大部分住在這裡的人,都意圖要展現某種象徵。這種展現不會造就城市,它永遠只突顯被眾人環繞的個體。城市所創造的、充實於城牆之內的,應當是人民和他們活潑的生命。像是北方的天津,或是南方的廣東,被中國商店占滿的生活在北京只在一部分城區里顯現。在非商業的城區也有小型的商業孤島,像是商業城市的碎屑,被信手撒在北京廣大的範圍內。商人是積極又忙碌的人,構成中國最活躍和最具生命力的群體。北京由於沒有足夠的商人進駐,時至今日還未臻完善。
相較於這座首善之都,天津才是中國北方的商業大都會。而北京的商業之所以不如天津發達,原因就在於它是首都。經常可以看到,人民離統治者愈遠,生活就會過得愈好。當人民持續感受到被他人統治,便會喪失自主性、原創力和建設性的能力。在官宅地的城市北京也住著一些商人,但他們都是唯唯諾諾的臣屬。這些無名的群眾,法國人稱其為,被統治者與納貢之人。倘若一群市民的存在價值在於被他人治理,那這群市民便不具有打造城市的創造力。
這座城市並不是由上而下被決定的,但皇帝與官員們顯然試著這麼做。他們為北京做出了大型規劃。他們圈出了一大塊區域,並下令說:「這裡就是京城。」然後開拓出作為街道的大型通道。這些大街道朝著各個方向筆直地貫穿北京,路面建造得極其寬闊。他們打造出這座城市最引人注目的形貌,在中國其他的地方,都不會有這樣的街道。值得留意的是,北京並沒有把這些交通要道完全吸納成自己的一部分。經常有道路有一半的長度,沒有任何房子在兩側——政府給出了城市用地,民眾就應該在上面發展。政府給建設了街道,民眾就應該在兩側蓋木屋。但是一個不具有強烈反抗意識、情願臣屬於他者的民族,是無法辦成大事的。有時候突然有了些發展,稍稍有了點城市的態勢,但除此之外,聚集在京城裡的只是中國式的村落,而不是閃耀的街道。除了打造村落之外,沒法藉由這塊土地做出更傑出的成就。
在北京,你一旦離開了大街,就像是進到了田野。灰色的小屋與其他中國行省的村民所搭建的一樣,坐落在狹窄的,有時又較為寬闊的巷弄里。這些屋子沒有依規範配合街道興建,而是毫無秩序地散落在地面上。因此,即便有簡潔的基本路線,還是無法在北京找到定位。在城市的所有角落,這些相同的低矮房子一再重複。人們已經知道,城北的房子既小又灰暗,城南的房子也一樣小一樣灰暗,所以,人們並不知道即便努力前往城北也恰似巧合般地來到了城南。
還有許多或大或小的土地上面是沒有建築物的,它們是城市的廣場。在北京,廣場就是一塊沒有用途的地。它們是城市裡的缺口,一塊無人占領而應該在上面蓋東西的土地。如果分配給居民,也許明天就應該立即興建建築物。有時上面也長著青草,甚至是雜草,一些黑色的豬在這裡橫衝直撞,在有著波紋的地面上拱出了小土丘。北京城裡四處都是草皮,就連城區也遍布著鄉村的風貌。主要的街道上也有長滿青草的谷地,谷地裡頭還有綿羊與乳牛。牧羊人帶著長鞭站在一群牲畜之後,背上背著一頂大帽子,就像是古希臘牧羊人小說裡頭描述的一樣(描述田園生活的浪漫詩歌,可回溯到公元三世紀的愛情小說《達夫尼與克羅依》)。
如果沿著這個方向走得夠遠,最終你會看不到房子。但街道還是繼續朝田地延伸,上頭有農夫正在犁田。這些都發生在城牆之內,耕田的農人也是城市的一部分。也就是說,田野也被包含進城市之內了,以便在被圍攻時還能種植穀物。在城西南,特別是這座城市尚未靠近城牆的地方,土地的邊緣已經陷到廣為蔓延的沙地路面上。此時,若有一隊駱駝前來,北面來的旋風將沙塵吹起,城牆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近似白亮的東方之光照射進來,北京便具有了非洲的風貌。而人們會感覺到,自己在廷巴克圖(一座西非城市)的附近,正要進入到沙漠中。換言之,這是一座兼具都會、草地、村莊、林園、農田、街道、花園以及沙漠的城市,這就是北京!
北京在主要街道及商業街道上,如同中國其他城市一樣,每間房屋就是一家商店,而每間商店就是一戶房屋。這些房屋以一種在中國其他地方都不會見到的方式興建。北京有獨特的風格,木樁作為建築的主要結構及基本樣式被廣泛運用,這些木樁不單單是立在房屋前方,也會立在房屋內部,它們是房子的一部分。建築過程是從下方開始建造房屋,而結束於上方的欄杆。或者應該說,北京就是一座木樁之城,而房子就在木樁底下,像是抽屜一樣被移入。房屋立起的柱子約莫是房屋三分之二的高度,整體的外貌就像是有三分之二是由空氣組成的,真是了不起的一座城市。居民在他們的房子裡,就像是在空中樓閣里棲居著一樣。他們儘可能地把空氣也給蓋進房子裡。屋頂的欄杆很多是斷裂的,屋脊最前方躍出的彎曲木樑,連接著龍頭。一塊帘布由上而下地懸掛在一間木雕商店的入口處。依著中國人的習慣,商店入口是沒有門的,欄杆的頂端蓋著錫制或鍍了金的蓋子,欄杆、木樁頂端以及木雕品,常常都被鍍上金。一棟新蓋的房舍,在陽光底下會閃亮得像是一件奇妙的金色玩具,但多數的民宅都被灰色髒污給覆蓋了,不僅色澤上失去了東方的光澤,形式上也失掉了輕盈與優雅。
北京最高貴的人,就是宅邸里有最多柱子的人,中等階級的人有兩根便足夠了。但在北京富有的商店區里,可能會有六或八根。如果有木棍立在某個商店前,底下有石頭基座,頂端還掛著龍旗的話,那就意味著這是一間當鋪。在一些商業街道上可以看到許多這樣的旗幟。居家附近有一家當鋪,可以典當自己的衣物,對中國人而言似乎是不可或缺的。街道上經常出現木棍,上頭飄揚著代表商店的旗幟,或許在這裡可以尋找這類建築風格的起源。就像先前提過的,北京的主要幹道都有軍用道路的樣貌。大街是如此寬敞,以至於商人們簡直得用棍子才攔得到顧客;而原本用於商店經營的木頭,在這群建築師手中,最後都被用來裝點房屋了。
從哈德門一直到北京火車站,筆直寬廣的道路上充滿著商業活動。最棒的商店都位於巷弄之中,尤其是從哈德門出發,向右轉進漢族城區的那些小巷。一般而言,藥材行有最昂貴的裝飾,比起健康的人,他們更能從病人身上賺取利潤。連肥皂行也以奢侈的行頭吸引著眾人目光,中國人似乎要買很多香皂,但是,由於他們對這些清潔用品表達出害羞之情,因此肥皂行的奢侈並不好理解。他們要這些肥皂做什麼?也許是用來嚇唬孩子的:「如果不乖,就拿這個洗澡!」也許是當作食材使用——這個說法可能是真的,因為肥皂行經常和糕餅店相連。由後者的精緻裝潢來看,這些北京的糕點師傅同樣過得很不錯。就跟我們德國一樣,這些糕點上用糖寫下有意義的文字,否則看起來就沒有那麼誘惑人了。中國的基本色調灰色也延伸到這些東西上。但是,如果從隔壁拿點兒肥皂一起做烘焙,顯然又是不太可能的事。
水果商也挑動著人的胃口。此時籃子裡通常放的是北京的秋季水果——柿子,像是扁平的柳橙。在這座城市的園林里,一年四季都可以在樹梢間看到這種金黃色的柿子在發亮。對中國人來說,這可是極為美味的食物,尤其是它在樹上掛了那麼久,直到被霜凍。歐洲人覺得這味道嘗起來像是含水的髮蠟,不過也許這正是中國人覺得美味的原因。其他的籃子裡則是放著漂亮的深藍色葡萄,連櫻桃也是有的。在水果商前面的街道上,有由黑色石頭組成的小烤爐,上面有圓錐狀的突起,冬天人們在那上頭烤栗子。不少房屋裡的火爐都是用球狀的泥炭加熱,北京居民把這些燃料放在街上晾乾,以便維持它完整良好的狀態。在秋天騎馬經過北京的街道時,便會穿越這些放在屋前屋後,為了接下來的冬天而儲備的黑色泥炭球。
漢族城區裡的服飾店,可以通過從屋頂垂放到街上的狹長布料辨識出。在這些服飾店裡,從早到晚都有全套服飾打折,拍賣時還會伴隨著叫賣聲,一般由兩名店員負責。其中一位從一堆衣物里拿出一件長袍交給另一位,並開始吟唱一段音階向上的叫賣詞;另一位在展開這件長袍時則唱另外一段音階向下的叫賣詞。服飾二重唱的旋律給人留下印象,無論喜不喜歡都會整日縈繞在耳朵里。若是能理解歌詞的意義,我想一定會相當有趣。也許可以在我們這裡辦上一次這種音樂戲碼,讓拍賣人唱一段《晚星之歌》(歌劇《唐懷瑟》里的一首歌曲)中的旋律之後,接上一句「全新男用西裝」,聽起來一定相當美妙。
賣油店的前方往往掛著銅罐做標示。那會讓人想起歐洲理髮店裡盛裝毛髮用的盤子。許多大型商店都賣茶葉。販賣活雞鴨的商人面前,羽毛上帶著點粉紅色澤的鴨子在編成圓形的籃子裡呱呱叫著。鞋店裡,地面上、牆上都放著鞋子,全部都精心地用紙包裹著,防止被北京空氣中四處飄落的塵埃給弄髒。這還是有必要的,如果把一件東西拿出去,半個小時之後再拿回來,上面就會蓋上一層薄薄的髒灰。即使關上門窗,灰塵還是會進到房子裡,當然也會進到寬敞的商店裡。商人們想盡辦法與之周旋,從中可以得出某種對比:買家、賣家以及上頭有著一丁點塵埃的商品。鐘錶商則有最徹底的做法,如果在孩提時期你曾經試著把鐘錶里的水甩掉讓其繼續運轉,你便會知道鐘錶是不喜歡有異物跑進它裡面的。時鐘告訴人們時間,這是一項極其精細的工作,以至於只要有一點塵埃侵入,時間就可能被干擾,因此,北京的鐘表商必然想盡辦法防堵塵埃。於是,他們便在商店前面裝上玻璃櫥窗和店門。鐘錶商是唯一這麼做的商家。
古董商人都是些優雅的男士,店鋪里則塞滿了美妙的物件。顧客不買的東西都很便宜,而吸引顧客的東西都昂貴到讓人買不起。很難想像,古董商人在此狀況下是如何獲利的。一定在某個地方潛藏著利潤,因為商品價格會高達上百或上千。所有的銅製香爐毫無疑問都應該來自明朝;而所有的花瓶都應該來自康熙與乾隆時期,因為這段時間生產的瓷器是最昂貴的。
會減損商品價值的缺損——花瓶上的某個燒制失誤,玻璃上的裂痕等,在古董商人那裡都被稱為「毛病」。就在近日,某人跟李鴻章先生提及太后所進行的政變,並問及可憐的年輕皇帝的作為與未來時,這位中國老官員露出了奸笑,並回答道:皇帝有「毛病」。
住在帝國首府,人們當然可以為自己的修養做點事情。有一條特別的街道,路上滿是書商和舊書攤。在這條聚集如此多書籍的巷弄里,四處一片寂靜,使用文字的人不發出一點聲響,仿佛聲音只在他們腦袋中。這條北京書街會讓人想起(巴黎)拉丁區的某條街道,那裡的大型圖書館不發一語地站在民房之間——那是一個不使用拉丁語的小規模拉丁城區。在北京的書店裡,書本都被擺放在柜子上。書的標籤向外,上頭寫著書名。在這裡,可以用很便宜的價格買到五經,那是一組包含多本書籍的套書,被放在一個藍色的匣子裡,就像中國象棋一樣,以相同的方式被鎖在其中。若是對經典沒有興趣,也可以買一些不雅的畫冊,這當然會比孔子與孟子的至理名言要貴得多。與這些畫冊相比,孔孟智慧的確要遜色多了。這些畫冊有一個特殊作用——作為新娘禮品。在宮廷鬧劇里有一幕離別戲為人們所知,一位要出嫁的女兒和哭得淚眼婆娑的母親告別。中國年輕女子婚前看了一眼收到的圖冊禮物後,立刻會被這些實用知識給啟蒙,再也不需要一位哭成淚人兒的媽媽了。
書店街也有印刷工作在進行,印刷作坊店門前放置著要晾乾的印刷板。在這些用來印製長形圖樣的木板或石板上,還都留著墨水的痕跡。此外,在這條書店街上,人們可以買到成為一位有學養之人所需的一切東西。紙店、墨水店、毛筆店林立,當然還有眼鏡行。若想成為一位飽讀詩書之人,就得先弄一副眼鏡掛在鼻子上。
幾乎所有的街道上都有樂器行,這會讓人猜想,北京是一座音樂之都嗎?但是,我一個異鄉客顯然不會去聽中國樂手演奏的東西,那仿佛完全沒有接觸過藝術一般。若說北京有音樂之都的含義,也許是建立在音樂是吵鬧聲響這個認知上。每一個要賣東西的中國人,特別是街頭商販,都會儘可能用更多的嘈雜聲來推銷。有許多中國人只通過製造聲響吸引他人,而不是將自我的音樂修養呈現在他人面前。這種聲響如果配上音律,聽起來會好聽一些。北京每一個四處遊走的商人都有自己的樂器,最起碼有自己的吆喝聲,但卻始終只有一個音調。在這裡,音樂似乎在樂譜上是被分開的,並被分配到不同的民眾身上,於是這些樂聲脫離了和諧一致,獨自在街道上流浪。
一位商販帶著一個鈴鐺挨家挨戶地推銷商品;另一個則帶著一個中空的木頭,用棒子在上頭擊打發出聲音;第三個帶著門環;第四個拿著音叉,在一塊鐵片上敲擊;第五個則攜帶某種喇叭,就像是歌劇《阿依達》[7]裡面的凱旋之舞所使用的。商人們通常伴隨著樂器聲前來,不同的聲音意味著不同的商品或服務;有時候是以歌聲提示某商品的售賣。來自街頭的呼喊聲整日不絕於耳,人們若是坐在房間裡頭工作,會對這些呼喊感到憤怒,他們在你耳中灌輸一個念頭:他們想讓你買生活中並不需要的東西。
有時候,會有商人蹲坐在房屋大門前,一吆喝就是數個小時,即使大家都曉得,他人就在那裡,無須如此喊叫。想要等他喊到聲音沙啞嗎?那只是徒勞,中國人的喉嚨不會變得沙啞。如果他認為,吆喝就是他的職責,那他會堅持到生命結束,或是堅持到突然有巨石從他頭上落下為止,假如這塊落石不夠堅硬,他甚至會在石頭旁繼續喊叫。這種叫賣商人唱的小調,聽起來頗似痛苦的哀嘆。當北京城上方的天空變得陰慘,人們向著隔絕外部的世界、也隔絕財富與美好的滿洲城牆望去時,聽到這樣無可慰藉的痛苦激發出的哀鳴,穿越巷際一再出現,著實令人傷感。
隨著太陽下山,街頭叫賣的小生意人也回家了。夜裡應該是寂靜與平和的吧?因為沒人會在夜半時刻離開家,誰會想跟鬼魂撞在一起呢?所有大門都被上了門閂,沒有車行駛在被遺棄的街道上。但此時,守夜人開始了他們的工作。在北京,這群維護夜間秩序的人,主要職責就在於妨礙居民安眠。守夜人從早到晚都在休息,屬於不在白天喊叫的一群人,仿佛為了彌補這一不足,他們便在夜裡喊了起來,從一條街到另一條街,呼喚著彼此。此外,他們還拎著一個銅鑼,巡視時不斷地向前傳遞著聲響。在我的窗下,甚至站著一位帶著小鼓的值夜官員,來回在巷弄里穿梭。守夜人的噪音在什麼程度上對被守護的居民是必要的?給他們能帶來怎麼樣的福祉?這完全讓人摸不著頭緒。但是,守夜人給小偷帶來的好處卻是相當清楚的:小偷永遠知道警察現在在什麼地方,並且能夠在一片吵雜間隙的靜謐之中,搜索入侵的房屋。因此,這群守夜人替小偷減輕了「工作」時的沉重負擔。
北京在舉行各類儀式時使用的工具是鼓,在街道上也時常可以聽到。它們在旋轉時被敲擊,每轉一圈就敲一下,因此有著奇特的旋律,人們可以在半路上就獲得某種慶典般的感受。如果有一整個完整的樂隊在場,那麼鼓便不是伴隨我們而是引領我們。慶典的氛圍首先是跟隨鼓聲而來,之後才是弦樂上場。
人們在婚禮隊伍的最前面敲鼓,你每天上街都可以遇見這樣的隊伍。在北京,人們對婚禮極其熱衷,仿佛結婚、努力繁衍是最值得做的事情!婚禮通常是兩戶家長間的一場「交易」,婚禮當日,新娘入轎,並被帶往新郎家中。只有這一天,她們才能夠坐上最顯貴人士才准使用的紅色轎子。新人多半相互間都沒有見過,在結為連理時才認識。對年輕的新娘而言,結婚就是前往一棟即將居住並一直住到生命結束的陌生房子裡,這必然是人生中一段艱困的路途。天曉得,那些沒有紅色轎子的重要日子要怎麼過!在這世界上,紅轎的用途仿佛為的就是在這個時刻讓人意識到,相比於中國新娘,我們有義務讓自己感覺幸福。
鼓手們開始帶領隊伍出發,每個鼓手都帶著兩隻鼓,鼓的周圍用紅色的布幔裝飾著。紅色不僅僅是屬於婚禮的色彩,通常它也代表著最美好的事物。中國人在紅色中看到了幸福,因此,新娘隊伍里的所有樂手都穿著紅色的長袍。整個隊伍,包括樂隊,被分成了兩列,沿著大街移動,他們彼此隔著很小的間隔前進著。有些樂手還用鼻子吹奏木笛,其他的則吹著黑色的號角。這些號角幾乎要碰到地面,發出嗡嗡的聲響,把街頭的青年都逗樂了。後頭跟著掛在木棍上的燈籠和鑲著金邊的圖幟。在這些婚禮的象徵物裡頭,也有值得一看的愛神之箭——假設這支由一隻手握著的鑲金之箭在中國意味著愛情的話——不然,婚禮時的這支箭又會是什麼?迎親隊伍中的其他重要物品,在中國的所有公開場合都一樣適用。服飾及展示的物品都有著戲劇般的誇張效果,但並不是想要引發更多的想像。鑲金的圖幟並沒有試著想要掩飾它是由紙片構成的事實;隊伍中的人員可以毫不費力地被人認出是僕役,他們被付錢請來充當隨行人員,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即使拿旗子的時候他們穿得也不乾淨,但並不至於像搬運工人那種程度。紅色的轎子一直走在最後;轎子的每個角落都被細心地遮上了,連窗口也被絲綢蓋住了。
他們在新郎官家門前停下來,門上斜掛著一塊板子當裝飾,上頭有紅色與綠色的彩帶。要容納這一大群賓客,房子就顯得窄小了,因此,便添上一些門板加以擴大。提燈籠的人站了出來,排出一個走道讓給新娘。在門檻前,轎子被放下來,但新娘並不走出來。在今天這個日子,能夠看到新娘子的只有新郎,其他人都不行。中國所有的門口都相當狹窄,因此,僕役們必須把木樁從轎子裡抽掉,以便讓轎子能進去。此時,鼓聲又開始繞圈子響起,長管又低鳴了起來;上好妝的女人們從隔壁的房門中走出來。世界上只要有婚禮可看的地方,就會有女性聚集在一起,而這是一場極佳的戲碼。
鼓樂手再次回到街上轉著圈,這時,同樣一群樂手及高舉旗幟的人也出現了,這是另外一支樂隊組成的隊伍,但是他們帶著不一樣的歡樂,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滿足的表情,唯一的不同點是,在人們期待能夠看到新娘轎子的地方,拖來了一隻沉重的棺木——同樣的「化裝舞會」被用在婚禮與喪禮之中。送葬時穿的長袍,婚禮時色彩變得更繽紛,形式更多樣,數量也來得更多。當時流行的習俗是,當某個有錢人死掉出殯時,活著的人要儘量打扮得像窮人一般。走在棺木邊的人,一樣歡欣喜悅。在生活里,穿紅色或綠色的長裙,是一件喜氣洋洋的事。有些人頭上戴著一種羽毛帽,是那種毛茸茸的棕色皮帽,上頭插著朝向天空的紅色羽毛。那些平日穿著一身破布的人,面孔顯然不太適合這些鮮艷的全新服飾。有一位頭戴紅色高帽、身穿紅衣之人,隨著大家一起跑動。他並沒有固定的位置,像是個開心果般,一下在左,一下在右,逗得周圍的人哈哈大笑。
厚重的絲綢覆蓋在棺木上,棺材前方是死者的兒子們。他們身穿白色長袍,頭上繞著白布,哀痛使得他們步行不穩,每一個都有兩位僕人攙扶。棺木後方的三張轎子裡,坐的是死者老婆、女兒和妹妹。轎子很嚴實,但光線還是可以從白色的簾幕穿透進去。在裡頭,似乎是三個披頭散髮、哭紅了雙眼的女人。中國人選擇白色作為代表哀傷的顏色,與我們不同,對我們而言,死亡意味著黑色與哀傷,對中國人而言則意味著白色與幽魂。而當人們看見這三張鬼物般的白色轎子,突兀地出現在日常的街道上,便會立刻知道白色代表著穿透生命的死亡驚恐。
通過掛在門前、以黃色或紅色紙糊成的長串燈籠,可以得知這是間餐館。通過像是要跨過街道的長竿上的三角旗幟,則可以得知那是一間酒店。哪裡掛著燈籠或這種旗幟,哪裡就有得吃了。若是想喝點什麼,你就到茶館。那裡提供的山酒(嘗起來有點像雪莉酒)比茶還多。茶館經常開在街口,因為作為入口之故,往往有狹窄高聳的木製前廳(建築物入口前方由柱子撐起的前廳),上頭漆以繽紛的色彩,有各式漩渦狀的裝飾,有些甚至還有彩色磚瓦製成的華蓋。
劇院也有類似的大門,在漢族城區的商業街道,有太多這種藝術劇場,整天都在上演戲劇。人們可以在任何他喜歡的時刻去,不管是上午還是下午,劇院總是座無虛席。昏暗的、被煙燻黑的大廳里,全是擠在狹長板凳上、身穿藍色麻布服飾的觀眾。當天棚開啟,白色的日光照進來時,一陣鑼聲便會帶著餘音響起,一出明朝的悲劇在舞台上演,正進行著駭人的劇情轉折。舞台下方擠著小販,為想要恢復精神的人提供服務。菸斗是最常見的需求,只要付點錢,就能抽上一口。由於斗身極長,小販能夠把菸斗伸到坐在他後方、隔著好幾張凳子的人嘴裡。
一整排商店中從不缺飯館,但往往在路堤處還會有一些流動餐館。在寬敞的軍用道路上似乎沒有商店,但總是會有特賣店。藍色布幔圍成的小屋裡,滿是質量較差的商品,價格便宜。
在這些小屋中,也會有說書人,數量龐大的聽眾坐在板凳上,聽他繪聲繪色。他說得既輕鬆又流暢,用語肯定,仿佛是國會殿堂上的演說家,演講時還帶著生動的、有表達力的表情與姿勢。板凳上的人們張著嘴,仿佛身陷於魔法之中。若說到精彩之處,則引來眾人的連番大笑;若是說到卑鄙的作為或悲慘的命運,眾人都皺起眉頭,眼神也變得黯淡無光。
街上的房子之間,偶爾會有寺廟藏身其中。它們的屋頂是由黃漆瓦片構成的。在北京,黃色磚瓦是官方建築的必備品。皇城內的所有建築,包括環繞它的城牆,都是用這類瓦片加以覆蓋,北京及周遭的寺院也是如此。黃色瓦片因此成為中國首都城貌的一個極為特殊之處,也是它不太具有建築美感的一個證明。在這個世界上,黃色其實沒有很好的評價,否則,黃色屋頂就會像流行飾品一樣到處出現。但是,在木製建築和灰色城牆之間的黃色屋頂,視覺感受相當舒適。黃色瓦片有瓷器般的平滑與光耀的質感,而中國寺廟和皇宮那種帶有溫暖、柔軟、光亮以及內斂氣質的色彩,也許是世界上最棒的黃色。
中國皇帝就住在這種黃色的陶瓷屋瓦底下,這也對應了人們對於中國皇帝與皇宮的想像。中國其他地方都無法讓人有這樣的想像,這也滿足了在隨處可見的髒污中人們對光澤與色彩的夢想,最起碼這裡能夠賦予皇帝中國式的榮耀。在這一點上,詩人很可能是對的,人們會想起《白玉詩集》(Livre de Jade)[8]裡頭李太白的詩詞。其中,描述中國統治者的詩歌是一些溫柔的詞句和高昂的情感。人們尤其會想到安徒生童話:中國皇帝臥病將死,夜鶯飛到了他的窗前,用歌聲趕跑了帶來痛苦的死神,皇帝於是起身,穿上黃袍,佩上寶劍,帶著無上的榮光出現在相信他已死的大臣面前。
在無上的榮光之中!人們多麼願意相信它!在這片土地上,人們多麼願意維持這樣的幻想!但是,一旦你環顧一下今天北京的真實面目,就必然會放棄這種信念。人們會看到,並沒有皇帝的榮光。當他看到在皇城之外的悲慘世界,皇帝會相信,這悲慘會延伸到皇權內部,黃色陶瓷屋瓦底下必然也有敗德之事正在發生。若是仔細觀察,你就會了解,皇帝其實只是所有苦力當中的苦力之王,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是。
若人們覺得在一片灰暗的北京城裡,需要度過亮黃的一日,那就應該到皇城去走走。當然,那裡不允許進出,只能在外頭沿著城牆遊蕩。我們可以走上從使館大街向北延伸的寬馬路。馬路上一間郵局的斜對面,就是羅伯特·赫爾特爵士的院落。大約半小時路程,會經過鐘樓與塔樓。鐘樓里掛著一隻大鐘,是洪武帝十五世紀初所鑄造;鼓樓里則有著一張大鼓,危急時用來發出警告。這兩座樓也都禁止進入,不過不去也沒有多大損失。到北京遊歷,並不是為了繞著大鐘與大鼓觀賞。在《乞丐學生》(奧地利音樂家的一出輕歌劇)中就有這種大鼓出場。從外面觀賞無論如何都比在裡面來得有趣。鼓樓是兩個中比較單純的一座,就是一間塔樓,像是城門上的建築,只不過被漆成了紅色。鐘樓則在一座稍遠的山丘上,有一道寬廣的階梯通向它。這座塔樓是一棟白色的漂亮宮殿,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它的周圍有漂亮的陽台,裡面有展示藝術作品的走廊,優雅地環繞著直到頂端。
在鼓樓街道轉向左側,再經過半小時,就會到達皇城前面的一個城門。這裡是開放的,直到又出現新城門的內牆時,人車才必須停止前行。城門是木製的,共有三道,就跟某些官府衙門的入口是一樣的——皇宮的城門也沒有差別多大。有些手工藝者和賣食物的小商販在這裡做生意。門後是一條筆直的大路,左右兩邊都有一樣寬的小河流過,沿著小河的則是頂上貼著黃色瓦片的皇宮圍牆。道路兩旁有獨特的木製三角飾物,頂端用紙片貼著,顯然是照明用的,雖然讓人有些費解——在沒有燈源照明的情況下這些由木頭和紙做成的燈飾如何發光。
視線會被一座街道前的青郁山丘擋住,這座山的中文名字讀作「煤山」[9]。根據傳說,這座山是由煤炭堆成的,以便在被圍攻時不會缺燃料。也許這座山的主體真的是煤炭,雖然穿上了一件綠色樹林做成的外衣。在這片常見赤裸山丘的土地上,一座綠意盎然的丘陵實屬罕見。作為城市裡最值得一看的驚奇之物,它被保存下來便不足為怪了。在北京一片鄉村美景中,沒有比這樣一座山丘更令人印象深刻的了:它突然在街道中隆起,底部到山頂都長滿了樹木,在山頂側面一座有著金黃屋頂的亭子在枝葉間閃閃發亮。
這裡也是明朝的終結之處,隨之而逝的還有漢族的榮耀與偉大。滿洲人占領北京城時,明朝末代皇帝崇禎在煤山上害怕之極;當他看見城市被焚燒、聽見勝利者在呼喊時,再也無法忍受這麼多的苦痛,於是在一處亭子裡上吊自殺。上頭的老樹也許正是這幕悲劇的見證,身負悲慘命運的皇帝,臨死前的哀嘆一定傳進了樹枝之間,但這無損於那討人喜歡的蔥鬱,大自然沒有差別地環抱人類的宿命,若皇帝是死於宮殿之中,也不會有一片枝葉為此而落下。
「煤山」現在完全坐落在北京所謂的「禁城」之內。之前曾經允許攀爬,後來由於從山頂可以一覽無遺地望見皇城的格局及皇城內諸多宮殿,便不再允許進入,外國人也難以一窺皇室的究竟,[10]所以我只能在外頭兜圈子。在煤山所在的位置,街道隨著皇宮的城牆以極大的角度向右側彎曲。在皇城裡面,似乎是建在基座上的亭子(角樓),以半高或全高的形態露出於城牆之上。這些建築風格簡潔,但全都有著黃色的頂蓋。在街道的盡頭,一座石頭製成的瓶狀建築聳立在所有樹木與城牆之間,這座獨特的大型建築被稱為「白塔」[11],是一座中國寶塔,但並不是北京城裡唯一一座有瓶身外形的寶塔。「白塔」似乎也在皇宮範圍之內,走近時你才可以發現,它在城牆的正對面。街道的另一側是一道開啟的城門,後方則是這座蓋在城牆基座上的瓶狀寶塔,上頭的灰色透露出這座宗教建築年代已久遠。
在老樹底下,這條街道到了盡頭,守衛的士兵阻擋了去路。這裡是一處漂亮的角落,一處獨樹一格的黃色角落。這裡又有幾座黃頂的亭子,伸展於皇宮的城牆之上。這是一座有著許多建築的寺院,人們叫太和殿,每一個建築都頂著像是頭盔的黃色小屋頂,高度比一般的房屋高上一倍。附近的城門黃漆上有綠色斜紋,這閃耀著黃色的光芒的偉大城門,阻擋了前往大理石橋的路。較早之前這裡也是可以通行的,但是現在沒有人可以享受這座橋的便利,它已是著名皇家花園的景致了。
現在我們在太和殿前的一個角落向外望去,這條街道有著不尋常的寬度。但是,在皇宮城牆之外堅貞守護的護城河,則是有著雙倍的寬廣。數百年來有水在這裡淙淙流進,像是河流一般。也許是厭倦了一再的流淌,這些水現在已經沉寂下來,只有太陽還想喚醒在它底下昏昏欲睡的生命——它的光線觸及的事物,無不躍出閃耀的銀光,水面的蓮葉則像是為此準備了蓋子。如今正值秋日,蓮花正在盛開,仿佛它也能感受到這片生長之地的古老歲月,寬闊的蓮葉慵懶地伸展於水面之上,枝梗向上伸展,上頭則是荷花的花朵。
每座著名的城市都有能夠表達其特色的屬性。例如威尼斯的月光,拿波里的歌聲,巴黎嘈雜的活動噪音。而北京的標籤,使它能夠為人所認識的特色,大概是髒亂。這是遍布在這兒的一切事物的真實,是所有圖畫的遠景、一切生命的基底。在這座城市的所有體驗中,髒亂大概是最真實直接的感受。一位歐洲婦人曾向我提過,有一次她生病了,她先生的中國朋友的太太來拜訪他們,對她的病表示了同情之意之後,這位中國女士熱情建議說:「只要六個禮拜不洗澡,你的病就會好!」
這座城市的衛生就如同這裡的個人衛生一樣,給人相同的觀感。北京是一座數百年來已不再成長的城市,街道的清掃留給風來負責,沖洗則留給雨水。這兩者清除不掉的,就讓它留著吧。以前,人們把垃圾都堆在街道上,新一代也還是繼續堆著。在這片崇拜祖先的土地上,這大概也是一種與過往者保持聯繫的方式。這些統治者來了又離去,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唯一成果,就是愈堆愈高的垃圾山。相較於歐洲社會市民的重要義務是維持街道清潔,北京居民則合力把它弄髒。街道是家庭垃圾的排出孔,也是露天廁所。任何時刻都會有狹窄的木門被打開,走出一位化了妝的中國婦人,拿著桶倒出廚餘或者什麼,也可以看到有人蹲在小巷弄內。一開始根本不會想到是怎麼回事,因為中國人只要想休息也會蹲在地上——一般而言,他蹲坐並不需要特殊的理由。之後便會逐漸注意到,若是有人蹲著,一定有特殊的理由。通常會有不少人聚在一起,就像是一起去用餐時一樣,他們蹲坐成一個圓圈,閒話家常。有些小團體偏好在橋上,橋樑替所有想要抒發情感的人保留了最棒的舒展空間。上頭是橋,下面是世界,這裡會讓人想到某些象徵性的東西。如果有人天性不偏好象徵之物,便不會上橋,而是在屋牆邊處理一般的事情。
可以想像一下,在這些情況下,怎樣的氣味會在北京飄過。這味道並不好想像,而必須實際去聞一下,才能對此稍微有概念。有一天,持續的乾燥氣候把一整地的垃圾全變成了沙塵,這片沙塵就如同煤炭一般黑,給街道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髒污,也滲透到人身上的每一處。風將沙塵捲成雲霧,每一口呼吸都會把它給吸進來,如果回想起這些是由什麼東西所組成的,會讓人倍感不舒適。一旦下起雨來,沙塵里便會出現一片糞泥之海,爛泥漫布在車道上,有些地方會流動,但大多已是凝固的。
車輛若是被陷進這股黑色泥濘之中,會直到輪軸的高度。尤其在那處令人吃驚的淺灘,情況更糟糕。這裡的街道上要不沒有鋪石子,要不就是曾經鋪過現在完全消失不見了。數百年來在上頭滾動的沉重車輪,現在被路面彈了回來。鋪石路面上的石頭或高或低,還有著大大小小的坑洞;沒有鋪石的路面,則是完全失去了控制。路面裂隙四處都是,當糞泥蓋在上頭時,光是注意別讓鞋子陷入的泥沼是不夠的,同時還要注意,腳確實是踩在地面上,這需要技巧性的平衡。野狗的屍體能提供可信賴的行走方向,若是某處出現死狗、死貓或死耗子,便足以推測該處是塊堅實的地面。實際上曾發生過,有人在北京街道上被淹死的事。
夜間的通行特別困難。關於城區夜間的照明,北京有一套系統,不妨稱之為個人照明設備。夜幕降臨時,北京的所有街道都是一片黑暗,而城市的照明,有賴於想要看見東西的人自己帶一盞燈。使館大街上有一條窄巷,通往歐洲人設立的漂亮的俱樂部,巷子的牆上有一盞煤氣燈,這大概是北京城裡唯一的官方照明設備。來訪北京的旅客可不能錯過這個景點!
如此一來,在夜間的街道上,四處都有燈在行走,就像白天的狗。沉靜昏暗的街道,會突然跑出許多小亮點。夜晚的天穹分外明澈,星星在上頭明亮地閃爍著。中國人無法觸及天空,這座城市是真正留在地面上的。星星作為忠實的光源,高高俯視著在地面上移動的亮點——這些在街道上必須使用,並將中國人引領回家的星星之光。這是北京夜晚的氣氛。
北京的馬車必然是相當堅固耐用的,為了與強硬的街面對抗,必須建造牢固以保護好自己。在歐洲,一輛雙馬拉的馬車,除了要有在馬路上行走時不至於被損壞的功能外,還有很多舒適性方面的要求。但是,北京的馬車就不會讓人有如此想法。馬車顯然是源自遙遠的古代,最早的馬車大概就是用來載人的。若是坐在這種馬車裡,會讓人對於干欄建築[12]時代(約五千年前)的便利馬車交通有所想像。人們必然會讓馬車成為堅固的工具,因為,它們要在所有的路況行駛,不畏懼任何障礙。無論高低起伏,甚至像那種在洶湧大海中載浮載沉的歪斜路面它都得要挺過去。今天,旅程中不斷出現的危險並不是針對馬車,而是針對旅途中的人。
全世界所有馬車中,無疑只有北京的最令人痛苦。車廂置於兩個大輪子之上,底下沒有減震彈簧,車廂上面再蓋上一座藍色的圓弧頂,便是馬車全部的構造了。上車用的踏板當然不會有,你得手腳並用爬進車廂。馬夫坐在車馬之間的拉杆上,兩腿向兩側伸展開。車廂裡頭是沒有加深的,旅客必須把雙腿向前伸直,坐五分鐘之後,你的兩腿便會失去知覺。馬車出發時很急促,旅客若是不夠警覺,便會招致它的報復,像是被甩巴掌一樣。馬車一下用它左邊的擋板打旅客的臉,一下再用右邊的擋板打他的頭。旅客在車裡被推向一側時,半途上可能又會被推到另一側,而且,還會比他所預期的來得更早。如果沒有替自己的胃找個牢靠的位置,大概它會被吐出來。為了減輕嚇人的撞擊,你所能做的不外乎就是用手撐在兩側的橫條上,直到旅途結束為止,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基於這些狀況,人們儘量避免搭乘馬車。但是前往官府拜訪時卻又不可避免。不然人們寧可在哈德門旁的停靠站挑一頭驢子或騾子更好些。這些動物強壯,行動也夠快速,還相當機靈。令人吃驚的是:它們會努力讓自己變得聰明,因為它們若是在身為驢子一事上得到體諒,便不會因愚笨而被斥責。於是,後面的事情只剩下人們的追問——嚴重低估它們的智力是不是一件不公平的事。對驢子的愚笨發出質疑,是北京少數會激發思想的事物。這些驢子已經發現,所有騎在馬上的人都有影子,它們反覆看這些影子,以便了解怎麼做才能避免挨打。一旦影子活動,它便開始出發。當騎馬的人把手巾拿到鼻子前,或是跟認識的人打招呼,驢子也會毫不遲疑地開步前進。此外,這些驢子也充分理解鞭笞,已經習慣了逆來順受。或許它知道,被打就是驢子的生命內容,因而當驢子不發一語地被鞭打著走在路邊時,它會稍微調整一下自己,以便讓騎士的脛骨與石頭產生劇烈的摩擦,然後它會豎起耳朵來,表示它第一個對此意外表示遺憾。
在北京的秋季,會出現成千隻駱駝。它們將貨物從亞洲內陸運來,然後再裝上新的貨物運往內陸。尤其是商隊茶[13],全靠駱駝進行運送。此外,駱駝也運送各種小型箱子或捆起來的貨物,它們有耐心地馱著人們強加在身上的東西,組成漫長的隊伍一隻接著一隻地穿過街道。長著絨毛的腿非常有勁兒,每一步行進都會撐開駝蹄,然後在微微的晃動中前進。而當它們像是城中的偉大人物,高高在上地穿越人群時,便是屬於它們的尊榮時刻。蒙古來的駝夫有些騎馬,有些徒步跟在它們身邊。每隻駱駝的鼻子都被穿上了套環,上頭綁著與前一隻相連的繩子。它們頭上有時候會有一簇紅色的裝飾品,脖子上則掛著長形的鐵制鈴鐺,行走時發出低沉的金屬撞擊聲。特別罕見的是,當一隊駱駝在夜間經過時,巨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晃動,寧靜之中似乎像有一隻神秘的時鐘在嘀嗒地走著。
使館大街所在的位置,並不比其他地方好。外國勢力的代表們,迄今還不曾得到允許在他們居住的街道上鋪柏油。濃厚的沙塵與沒來由的髒污也覆蓋在車道上。法國使館對面有一處水井,深長的泉洞沒有任何保護用的柵欄,兀自敞開在馬路中央。如同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野狗四處亂竄,渾身疥癬,對著路人咆哮。髒兮兮的乞丐擠在一起,口中永遠喊著:「大老爺!」使節團的成員和他們的夫人,年復一年地住在使館的圍牆之內,只有在絕對必要時才會走到街上去。
每一間使館都有花園和庭院,起居室和工作室很多,占地夠廣闊。建築形式大多屬於中國式的官府建築,房子只有地上一層,屋頂都是傾斜的。所有使館建築上的裝飾,都來自一般的中國塗料與飾品。從不完全開啟的紅色衙門,阻隔著通往大街的路。法國使館的大門前,有兩個負責守衛的中國石獅子。這座建築與英國使館同屬於中國早期的宮殿。英國與法國傾向於一同向中國發起戰爭。
法國達利旅館及另一家為貝克先生所有、房間較小的德國飯店,都位於使館大街上。都是中國式的房舍,所有的房子都在同一層,所有的門都可以當窗子使用,反之亦然。德國領事館附近有一間歐洲雜貨鋪,那裡可以買到居家生活所需要的一切東西。不遠處有香港上海滙豐銀行的建築。郵政總局及電信總局並沒有在使館大街上,而是在附近一處德國領事館對面的街上。
德國領事館是逐步形成今日這個局面的。建造之功應歸於巴蘭德先生,這是這位傑出人士諸多功績中的一項。他在北京做外交代表多年,時至今日,在中國生活的德國人還對他深懷思念,無限感激。現任的德國領事海靖男爵與其優秀的前任相比,毫不遜色。他在外交上的成就已經在其他地方提到過了。他作為外交官的個人形象,與其所做出的決策相當一致。為了向中國人說明何謂權力與力量,這位金髮巨人來到了北京。在他的工作室里,海靖先生掛著一幅來自皮蒂宮[14]的儒略二世[15]精美複製肖像畫。「他真是一位精力過人的教皇!」當有人問及他偏愛這幅畫作的理由時,他這樣回答。這種強大的且堅持目標的人格特質,包裹在他招人喜愛的外表之下。男爵夫人是貝蒂那·馮·阿寧(德國著名女作家)的侄女,因為這層親戚關係而大可以對她有所期待,不會讓人失望。若是到領事館做客,便會聽到這位聰明得令人吃驚的婦人,對國際政治問題的清楚理解如同對於魏爾倫[16]與莫泊桑[17]的理解一般。當看到牆上荷蘭大師的畫作,你會對重獲文化教養的薰陶而深感幸福。這是在北京的訪客接待中,最極致的成就——她讓客人忘了他正置身於北京。
(海靖先生於1899年春天離開北京,其後繼者為當時德國駐墨西哥公使克林德先生。這位公使的短暫在位及死亡,很快也成為過往。克林德先生如同一位英雄般,在執行勤務時身故。當他在義和團運動爆發後的某日前往總理衙門,請求中國政府鎮壓仇外行動時,在路上被一位中國士兵射殺。德國立即將一支軍隊派往中國,要對大使被謀害一事興師問罪。在獲得補償且德中外交關係再次建立之後,當時的盧森堡辦事員穆莫先生作為大使被派往北京,代表德意志帝國。)
在北京散步是一件功業,而且不會沒有丁點成果。如果想要找到一條不行經街道的路線的話,留在街道上反而是一件值得選擇的享受。午後的散步時分,人們會出現在城牆上,通過一道由白鬍子蒙古人守衛的狹窄城門後,會到達一處寬闊的山路,或者說某種相當陡峭,朝向高處的引道。由於城牆的驚人厚度,它上頭有足夠的空間為城市提供最寬廣的路面。這還不是最神奇之處,最令人驚嘆的,是人們會在城牆上發現,這條路是北京唯一一條潔淨的道路。中國人並沒有把髒污帶到這上面來,因為他們根本上不來。這裡可以呼吸到沒有中國人的空氣。站在寬廣的街道上,唯有太陽與天空相伴。這是一座真正的城上之城——底下聚滿了中國人,而這裡,有的只是空闊的街道與廣場。如果人們走到這上面,城門上的寬敞庭院會替城牆添加像是廣場般的自由空間。因此,人們可以繞著哈德門上面的環形山道遊蕩,向下看著城門的路面、急急忙忙往來的人群以及一台接著一台、不見頭尾、朝著相同方向行進的馬車隊。他們的上方揚起了煙塵,像是灰色霧氣般充斥在整座城門裡。
自哈德門向西,可以一路漫步而行,巨大的正方形石板構成了漂亮的路面,石板間大多長著濃密的灌木,有時候在這些會刺進衣物的荊棘叢中,會出現驢子踩出來的走道。人們可以想像,若是在這裡喚醒睡美人,會是怎樣的景象?沒有睡美人的荊棘令人生厭。
在北京也有一列「西行列車」。西邊的城區住著生活較優渥的人,有靠年金生活的小老百姓,也有住著簡陋的灰色矮房卻有著大型庭院的官員。從高度上這些矮房幾乎很難被留意,再加上相同高度的樹木遮掩,看過去像是一片有著綠色的茂盛田野——這座城市突然變成了一個巨大公園。右側遠方的綠地之上是皇城中高起的亭子,黃色的陶瓷頂蓋在暮光中閃耀著紅光。西邊的山丘以蜿蜒的地貌串聯出一條地平線,後方是炙燒著的巨大落日。山丘映射出紫羅蘭般的色彩,清澄的藍色包圍著黃昏天空的穹頂,太陽發出充沛的光亮,一種大氣的金黃。一群閃耀著白色羽翼的鴿子列著巨大的隊形飛過城市上方。當它在北京的悲慘與灰暗中死去,心中仍強烈地生起對美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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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赫倫塔(Höllental),英語翻譯為「地獄谷」,是德國一側通往阿爾卑斯山北部德奧邊境上的楚格峰的路線之一。它位於加爾米施—帕滕基興(Garmisch-Partenkirchen)區。
[2] 指帶補子的官服。
[3] 天津—盧溝橋鐵路全長150公里,於1897年建成。天津—北京鐵路的計劃早在1888年就已經被提出,卻因為當時保守的風氣而未能落實。在甲午戰爭失敗後,清廷意識到了鐵路的重要性,轉而支持鐵路建設,其中就包括津盧鐵路。現時該區間是京滬鐵路北京—天津區間。
[4] 馬家堡(音鋪)位於北京西南方向,隸屬豐臺區,在歷史上曾是京南著名的村莊,現為南苑鄉村一個行政村。馬家堡是北京城最早的火車總站,也是最早通有軌電車的地方。馬家堡原名馬家鋪,「鋪」通「堡」,本為驛站。馬家堡大約明末清初成村,是個大村莊。地處京城南邊,清代時緊臨南苑皇家園林圍牆,馬家堡在圍牆西北部,南苑共有13座角門,馬家堡角門舊址在馬家堡南街西口。南苑的角門都已無存,只留馬家堡角門(今簡化為角門)一地名。
[5] 圜丘是皇帝舉行冬至祭天大典的場所,又稱祭天壇,位於天壇南半部,坐北朝南,四周繞以紅色宮牆,上飾綠色琉璃瓦,俗稱「子牆」,始建於嘉靖九年(1530)。
[6] 指皇城。
[7] 《阿依達》是由朱塞佩·威爾第作曲的4幕歌劇。義大利文劇本由奇世藍多尼編寫,改編自馬里埃特所寫的故事。歌劇於1871年12月24日在埃及開羅的總督歌劇院首演。《阿依達》原定於1871年1月上演,但因普法戰爭爆發而延遲上演。《阿依達》是一部著名歌劇,當年一上演已獲高度讚賞。《阿依達》經常被演出,並有多個錄音版本。
[8] 作者朱迪思·戈蒂埃(Judith Gautier)(1845—1917),法國著名的女作家、翻譯家、評論家。她在中國人丁敦齡的幫助下,完成了這部詩集。該書共選中國詩詞110首,時間跨度從周到清朝。入選作品較多的作者為:李白19首,杜甫17首,蘇東坡8首,張若虛7首,李清照6首。朱迪思·戈蒂埃的譯詩風格簡明、語言優雅。她大膽捨棄法國人無法理解的內容,按照他們容易接受的方式翻譯中國古體詩,結果大受歡迎,成為歷史上推動中西文化交流的著名作品。
[9] 指景山,位於北京市東城區。景山公園地處北京城的中軸線上,占地32.3公頃,原為元、明、清三代的皇家御苑。景山高聳峻拔,樹木蓊鬱,風光壯麗,為北京城內登高遠眺,觀覽全城景致的最佳之處。在六百多年前的元代,該處是個小山丘,名「青山」。據傳明代興建紫禁城時,曾在此堆放煤炭,故有「煤山」的俗稱。
[10] 聯軍1900年8月進占北京時,煤山被法國人占領。
[11] 白塔位於北京北海公園瓊華島上,建於清初順治八年(1651),是一座藏式喇嘛塔,也是北海的標誌性景點。北海白塔據建塔石碑記載,當時「有西域喇嘛者,欲以佛教陰贊皇猷,請立塔寺,壽國佑民」,得到皇帝的恩准,於是修建了永安寺和白塔。白塔塔高35.9米,上圓下方,富有變化,為須彌山座式,塔頂設有寶蓋、寶頂,並裝飾有日、月及火焰花紋,以表示「佛法」像日月那樣光芒四射,永照大地。
[12] 干欄式建築,又稱干欄屋、高腳屋、吊腳樓、棚屋,是一種特色民居建築,其特點是「編竹苫茅為兩重,上以自處,下居雞豕,謂之麻欄」,盛行於東南亞、馬達加斯加、台灣、中國南部、海南等地區。其種類有高架式、高床式、樁上屋等類型,通常是木頭、竹子架構屋樑,茅草蓋頂,也有柱樁頂端設軛木、較牢固的干欄式建築。
[13] 商隊茶,由中國的烏龍茶、祁門和少許正山小種拼配而成,有一些則不加入正山小種。商隊茶帶有麥芽的甜香和淡淡的煙熏味,口感濃厚順滑。它以從中俄邊境運去茶葉的俄羅斯駱駝商隊命名,也有一種說法是,商隊茶最初是俄國人將運回的中國紅茶進行再制而成的,以合乎俄國人的口味。
[14] 皮蒂宮是一座規模宏大的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佛羅倫薩的宮殿。位於阿諾河的南岸,距離老橋只有一點距離。1458年建造時原是一位佛羅倫薩銀行家盧卡·皮蒂的住所。1549年,這個宮殿由美第奇家族的科西莫一世買下,並作為托斯卡納大公的主要住所。通過世代累積皮蒂宮逐漸儲藏了大量的繪畫、珠寶和貴重的財寶。
[15] 教宗儒略二世原名儒利安·德拉羅韋雷,1503年11月1日當選羅馬主教,同年11月26日即位至1513年2月21日為止。他是教宗西斯篤四世的侄子,同樣出身德拉羅韋雷家族。1506年1月22日,儒略二世組建了至今已五百多年歷史的瑞士近衛隊。儒略二世也是文藝復興時期知名的藝術贊助人,藝術家拉斐爾、米開朗基羅等皆為其好友。
[16] 法國詩人魏爾倫(Paul Verlaine,1844—1896)是法國象徵派詩歌的一個「詩人之王」,在法國詩歌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詩歌藝術上,魏爾倫是一位反叛既有傳統的詩人。他也是象徵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與馬拉美、蘭波並稱象徵派詩人的「三駕馬車」。與後兩者晦澀的詩風相比,魏爾倫的詩更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所以也受到普通讀者的喜愛。
[17] 莫泊桑是19世紀法國小說家,作品以短篇小說為主,被譽為「短篇小說之王」,也被認為是「世界三大短篇小說之王」之一。名作有《項鍊》《羊脂球》《俊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