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夏日 · 第三十章 回家
在提供我住宿的瑞士人尚雷諾先生的屋前,我爬上了驢子。尚雷諾夫人剛剛起床,完美髮型上還留有幾絲床枕羽毛。她把一些旅行用的口糧放在驢鞍上,傷感地對我說:替我向祖國問好!
這是真的?我會再見到故土德國?馬上?跑吧!可愛的驢子,越快越好,我們要回家了!
我騎著驢穿過了城門。不用懷疑,我要與北京永別了。「永別」聽起來會有點傷感,如果不是要與這座陌生城市分離的話,離開北京是一件樂事——再也不用見到這座城市的念頭令人舒坦。
在馬家堡車站裡,火車正冒著白煙。我的中國僕役,年輕的楊,還沒有帶著我的皮箱抵達,他理所當然會在火車出發之前幾分鐘內趕到。在主人著急的時刻,他總是表現得不急不忙,這是我這位僕人的特色。在你需要他時,他鮮少會在第一聲呼喚後出現。多叫幾聲也不見得有用,因為楊正在睡覺。如果他碰巧醒著,便會像是被打擾到一般在周圍四處閒晃,開動腦筋想能夠再去睡一會兒的藉口。
再會了,北京!列車衝進了平原,向低處行駛要比往高處來得快一些。我們再次來到天津,人力車夫簇擁而來。不,我走路!為了能夠再次享受鞋子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舒適感受。
從天津前往塘沽的河流上有多艘蒸汽船,全都是要開往上海的,我可以從中任意挑一艘。中國招商局的「安平輪」,會是一個漂亮的選擇,而且,它是所有船隻中最快的。來自芝罘(煙臺)的溫柔又苗條的安妮小姐,也說要搭「安平輪」返家,當然,這是她很早就決定了的事。但是,當人們在一堆差異甚小的船隻和安妮小姐要搭乘的船隻之間做選擇時,顯然會選擇後者,於是我便登上了這艘「安平輪」。
河口的水位很淺,因此,我們必須在潮水漲得夠高之前在錨前等候,這耗上了不止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之後「安平」便滑進了一片水域,平靜得像是日內瓦湖。無雲的天空把湛藍傾灑下來,柔軟的清晨氣息吹拂而過。中國的秋季如同五月般的舒適。煙臺一地則有著奇幻般的美景,粉紅色的山巒環繞著湛藍的大海。
在這種氣候下,只需要放手讓船隻自己航行。船長只顧著處理他的自行車,車胎上有個洞,問題相當嚴重。如果船艙底下的輪機長沒辦法上來幫忙,大概沒人可以堵住這個洞。在商務艙,有兩位中國人也一同航行,一個是富有的年輕人,另一位是佛教僧侶。有錢的年輕人坐在桌子旁吃東西,發出許多不必要的聲音。當他喝湯時,人們從艦首的旗幟處就可以聽見聲響。僧侶則整日拿著毛筆,在紙上畫著神秘的符號。
船長說:「那些全無意義!」
上海到了,從綠樹中可以親切地感受到這座不錯的城市。如果經歷了長途的旅程之後回到上海,會有種真實的返鄉感受。再次遇見了寧靜、舒適、文化以及可愛的人們(這裡說的可不是金髮少女)。馬車在河岸邊移動著,海關的塔樓發出了熟悉的鐘聲。不,這都是真的——朋友們雖然獲悉「安平輪」難以確定到岸時間,卻已經把一位男僕役派到我這裡來。他就站在岸邊,用僅有的一把扇子替頭部遮陽,遠遠地就帶著老熟人的微笑向我打招呼。他還是老樣子,對每一次請求都以「很願意」響應。在漢口路的一間旅店內,有個房間已經備妥。牆上的壁爐里,高大的火焰從中溫暖而出。腳底下厚重的天津地毯柔軟地輕撫著;雪白的亞麻布蓋在床鋪上;躺椅伸出椅臂迎接著我。女屋主甚至好心地替我在桌上放置了花朵。
北德洛伊航運公司的船舶不知狀況如何,「薩克森號」不久前才出發前往歐洲,「拜仁號」則要下個月月初才啟程,所以還要等上個三周。這段時間足夠讓人搭船趕往日本了。因此,是否要最後一次攫取她的精髓,要儘快做出決定,不管了,出發前往日本!
關於日本,我會另行報告。京都那古老的寺廟園林以及在寧靜街道上、沿著房屋而來的僧侶祈福的笛聲,關於這些奇特的故事,我都會一一陳述;還有嵐山那被秋季楓葉覆蓋的紫紅色山林;在東京的將軍們用漆成黑色的木頭所建造的墓地寺院;日光那座跨越河床,有山澗流過的紅色美麗拱橋;我的朋友、也是人力車僕役的古座、室內僕役、導遊甚至還有一名婚姻介紹人;劇場內像是長串水滴般的三味線叮咚聲,伴隨著一整幕戲劇,劇中台詞似乎在述說著神秘力量如何宰制人類的命運;屋上的燈籠,夜晚時將街道蓋上一層牛奶似的白色;東京的主要街道銀座上有燈光明亮的商店,迷宮似的蜿蜒市集,木製軌道發出的清脆聲響;三隻在一間日光的寺廟裡,作為壁飾及佛教象徵的猴子:一隻遮住耳朵,一隻遮住眼睛,最後一隻遮住嘴巴,這應該是要表達,要以這樣的方式度過生命——不聽、不看也不說,也不為此感到哀傷;在赤坂一處美麗庭園裡舉行的皇家菊花慶典;為了顯示其可人之處,小女皇的嘴角有著孩童般的吃驚笑靨,在這種微笑里可以一再地發現這片土地上所有的靈感泉源;在東京吉原的曙小姐穿著傳統的日本華服出現在房間裡,角落裡擺著一盞白紙做的立燈,她那悅耳的名字,意思乃指晨曦。
為了不錯過在上海的行程,現在得要加快腳步了。「薩摩號」是一艘糟糕的小船,海面因來自北方的狂風而翻騰著,但這並沒有帶來延遲。一天都不能耽擱,這艘可憐的蒸汽船,在狂暴的浪頭上無礙地舞動著。螺旋葉片一半在水裡,一半在空氣里旋轉著。我暈船暈得發起燒來,真希望這艘船能沉掉,以便結束這晃動。
在上海,我還有一天的時間可以進行離別前的拜訪,遞了許多的拜訪函。隔天上午,補給船「維多利亞號」停泊在美最時公司前方的法國河岸帶,將朝著河川下游航行,並前往「拜仁號」的停泊點吳淞。每個要出發的人都會被一群朋友圍繞,但是下船處便不是所有人能掌握的了。半座城市的人聚集於此,人群中傳來巨大的桌球響聲。如果有船要開往歐洲,這天便是上海的節日。行李一個堆著一個被載運到蒸汽輪船上。德國郵政局的負責人飛利浦先生甚至與一群苦力一同出現,帶著裝金子的箱子。
「您難道不放一隻在我的船艙里當作旅資?」
嗚,汽笛聲鳴叫著。無數的手向前伸出。「再見!旅途平安!」「身體健康!」「萬分感謝!」「歐洲再會!」
纜繩被解開,船隻緩慢地偏離了陸地,人們在甲板上揮舞著帽子。有幾個煙火在空中炸開,這是一位中國買辦為了送別即將去歐洲度假的公司員工放的。「維多利亞」迎著風浪向下游急速航行。最後一次,我看到了作為上海地標的紅色郵政塔樓,一個紀念美好時光的建築。
在「拜仁號」的船舷邊,我們登上了船梯,船上的樂團為我們吹奏了一首有趣的歡迎曲。欄杆上可以看見德國水兵的制服。
「拜仁號」的甲板上有二十六位海軍軍官,這是一艘航向歐洲,輪替軍士用的船隻。乘客由民眾及軍人組成。軍人們當然會留意不跟市民們搞混。如果市民可以輕鬆地跟軍官們廝混,那麼最後他可能會想像自己也是個受尊敬的人物。軍方似乎是這麼想的,而市民們則儘量擠在角落裡,同樣有他們的想法。市民們的一個想法是,每一位海軍軍官肯定都是親切的男士。但若從這二十六位親切男士那裡感受不到親切,那又當如何?
當軍官們的用餐氣氛干擾到主甲板上的人,他便會爬上這艘船的最高處。駕駛著「拜仁號」的船長普仁先生,沒有值勤時便會在他艙房前的軍椅上休息。人們可以從旁再拿一張軍椅來,在新鮮有趣的對談中你會開心地發現,上頭的空氣是如此清新。上海總領事的臘腸狗小哈也一同航行,它住在艦橋旁的一處小屋,當看到上海主人身邊出現認識的人,它便會快速搖起尾巴,繞著甲板汪汪叫。
在香港,金色太陽高掛在美妙的藍天之上,一切都沐浴在金色光芒之中。溫柔、清新的春風自山上吹來,這樣的天氣會持續四個月,而住在這裡的幸運兒,四個月都看不到雲朵。香港是一處無可比擬的冬季轉運站——如果從歐洲來的旅程不是那麼遠的話。
由於全世界又再一次進入冬季,因此新加坡的熱氣也不是那麼嚇人了。
在科倫坡,一些兜售寶石與飾品的印度商人來到了船上。一開始開的高價愈到船要啟程的時刻愈是一路下殺。最後,只需要一個老舊的黑色時鐘就可以換到核桃般大的寶石。最後五分鐘,一位心情不錯的旅客辦了個拍賣會,出最高價的人只用一馬克便贏得了六隻純金戒指。
在科倫坡港口的出口處,停著一艘法蘭西輪船公司的客輪。經過時,我們這群有禮貌的德國人奏起了法國的《馬賽曲》,而法國人則以呼喊與揮手致意。從科倫坡前往亞丁的七日航程,在海天之間的單調無趣中度過。
在亞丁港,「普魯士號」正在裝運煤炭。它要再次前往中國,而我們這裡沒有人會有興趣再從「拜仁號」換乘到「普魯士號」上。亞丁的太陽一如往常的灼熱,傍晚時吹起了微風,向岸邊划船的深膚色船員們因為覺得微寒已穿起了作為冬季大衣的老舊英軍制服。
我們第一次航行到紅海時是四月份,當時還是夏季。現在是十二月了,但這裡依舊是夏季。摩卡的宣禮塔[1]在遠處閃耀著。十二月三號中午,我們感受到了冬季的氣氛。歐洲從北方送來了寒冷的問候,我們脫下了白色的熱帶服飾,立即打包收在皮箱裡。船上所有的檸檬都開始出現在郎姆酒瓶附近,通過兩者的調和可以製造出許多烈酒來。四處都有人擔心感冒,人們不安地獲悉,傍晚在吸菸室里,泰國海軍的醫師已經打了三次噴嚏。
下午我們停靠在西奈的海岸邊,那裡飄來了神聖的陣雨。接近傍晚時,無聲的靜默漫布在整艘船上。從下甲板處,突然傳來了水手們的歡慶聲:「寧靜夜、平安夜!」當他們唱起這首歌時,夜晚也已降臨此地,星光正閃耀。當時,就在這附近,救世主來到了世間。在西奈及鄰近的土地上,不是其他的星辰,正是救世主降生時所閃耀的。而每個夜晚,暮色都從紅海上降臨,就如同這首歌所唱的一樣。正是今日,我們感受到了涵蓋萬物的夜色氣息。我們與東方的聖賢呼吸著相同的空氣,徜徉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用餐室里有一棵聖誕樹,幾乎從地板伸到屋頂,被金箔飾品包圍的枝幹正閃著亮光,最頂端還有一顆插著電的大星星。熟悉的杉樹香氣充盈著整艘船,聖誕節到了!我們這一群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站在牆邊,並在此刻才真切感受到,我們彼此陌生到何種程度。孩子們都睜大了眼睛,被中國奶媽抱在手上的小嬰孩,對這一切都不感到吃驚,幸福地看著生命中的第一棵聖誕樹。船長因為感動,臉上洋溢著紅光,驕傲地把帽子捧在手上。樂團演奏了一首合唱曲,之後是第二首,但在第三首時他們便放棄了,因為已經沒有人跟著唱了。聖誕樹被移除(不然明天就會被孩子們給洗劫),服務生送上了食物,席間還進行了摸彩。我贏得了一面德國海軍的小旗幟,可以當作胸針使用。
我們繼續航行。某個夜裡,船上突然傳出急切的船笛聲,告知在海上孤獨航行的我們:新年到了!船笛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把人們從睡夢中喚醒。船上到處都洋溢著「新年快樂!」的響亮賀喜聲。之後,便又恢復了沉寂。在寂靜的航行中,船隻把昏昏欲睡的人們帶往新的一年為他們準備的、無法迴避的、未知的宿命。
在海上的是哪座山?山腳下有白色屋子,就連山頂也到處都是這種房子,會是哪裡?那邊是卡布里島(Capri),這裡是阿瑪菲,現在就快要到索倫託了。這是真的!不是嗎?心臟狂亂地跳動著,雨水浸濕了全身。遙遠的航程結束了,巨大的渴望已被滿足。
回到歐洲了!安全了!沒事了!不安的夢已經結束了!卡布里、阿瑪菲,還有索倫托!
船隻緩緩地駛在那不勒斯港那明鏡般的水面上。樂隊站到了甲板上,演奏起了《普魯士進行曲》。嘿,看那小服務生是怎麼擊鼓的!「我們又回來了!」喇叭聲也響徹雲霄。在其他停靠在港口的船隻上,有人正揮舞著白色手絹,問候著完成全球遠航後的返家之人。同時,小船上也響起了曼陀鈴的樂聲。「噢、我的太陽!」一位表情毫無顧忌的黑髮女性,搖擺著臀部唱了起來。但是《普魯士進行曲》並沒有讓這位從那不勒斯乘船而來,為了幫我們唱上幾首《太陽之歌》的女歌手登場。城市在不遠處,經過這麼長時間後,還能夠再次看到這麼多大房子緊密地聚在一起,實在是有趣。
那不勒斯的元旦,人們走到街上,親切地握手、問候彼此。「祝您有美好的一年!」不論是從上方的窗戶或是底下的街道,都持續散發出熱情的問候。聖雅納略的大教堂里,彌撒已經結束。主教穿過教堂,被善男信女們包圍。他們試著將嘴唇伸向主教那手持令牌的白手。主祭壇及禮拜堂裡面湧出了燈光,數以千計的燈光。
最神聖的祭壇是一處地下禮拜堂。每一次在這座祭壇進行的彌撒,都會將一個靈魂從地獄之火中拯救而出。「真是神跡!」守門人虔誠地說。他把地道門打開,並隨我進入。那底下跪著一尊真人大小的卡拉法主教的大理石雕塑,據說這是米開朗基羅的作品。引路的守門人手上的燭光,搖曳地映照在他瘦弱的臉龐和祈禱時緊閉的雙唇上。而這座大理石雕像似乎也展現著一種神跡般的感染力。真是神跡!神跡!能夠從最遙遠的東方返回,回到米開朗基羅,此乃奇蹟,神所賜福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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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宣禮塔,又稱光塔或是喚拜塔,是清真寺常有的建築,用以召喚信眾禮拜。早期的伊斯蘭清真寺中無此建築,約在穆罕默德去世80年前後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