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夏日 · 第二十七章 北京危機

保羅·戈德曼 《1898年的夏日》
一八九八年九月 前兩章所談到的會談內容,中國提出諸多項改革的核心議題,但是,並沒有任何一項被付諸實行。中國皇帝計劃於一八九八年十月對天津進行視察,這座城市的中國要員九月起就開始如火如荼地籌辦著,但是,後來從事情的發展來看,幾乎可以確信,皇帝不會來視察天津了。因為,對一個住在小島上的人而言,要來天津已經是很困難的了。如今,他能離開小島的橋又在何處呢?是呀!事情是原來的事情,但是橋已經被撤走了! 皇帝計劃要付諸實行的改革,使得那些因改革而受到威脅的反動勢力發起了宮廷政變。慈禧皇太后親自接管了政府,皇帝被關進皇家花園的一座小島上,時至今日,仍被拘留於該處[1]。這樣北京也陷入了政治危機之中,迄今仍持續著,而且很可能變成中國歷史上一個重大的轉折點。中日戰爭(第一次中日戰爭發生於1894年8月1日至1895年4月)以及該次戰爭引發的列強入侵行動,使得不具有防備能力的中國一下子暴露在世人面前,也因此引來了一場革命。這段時間以來,在無聲無息中進行的內部權力的爭鬥,隨著當下的政治危機終於在中國政體內爆發。新時代與舊時代、歐洲精神與中國傳統,這一次都進入到這場爭奪中國皇位的戰爭中來。在爭鬥中,諸國編織著他們各自的計劃,每一個國家都想嘗試著影響事件的發展,以便有朝一日能將中國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同時,那些野心勃勃想要在未來獵取戰利品的列強們,外交諜報活動也在進行著。 在內外多個條件的作用下,北京的危機可能會發展得相當緩慢。結果不外乎就是改革派的勝利或者代表中國舊體制者的勝利,滿洲王朝的倒台或者是新王朝的成立,或是這一帝國的瓦解換來歐洲的異族統治。——無論如何,危機的終結都代表著中國將繼續前進[2]。 在1898年秋季的日子裡,我在天津與北京體驗到了關鍵時期的開啟,並同時以手中的筆記下了發生的事。顧慮到整個過程的歷史重要性,將事件及其解讀依當時人們認為的順序排列,也許在今日或未來仍會喚起人們的興致。因此,以下記錄著中國歷史事件的諸多描述,將以日記的形式加以呈現。 一、在天津,人們注意到北京出事了 一八九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天津 天津四處流傳謠言已經數日。在李鴻章突如其來下台之後,人們對於北京發生的事態感到有點疑慮和不安。但是,這種感覺並不是很清晰,沒有人能夠清楚地對此加以說明。九月二十二日,一如往常,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將有一班快速列車由天津駛往北京。許多歐洲旅客在天津火車站聚集著,在時刻表所預定的開車時間前不久,他們卻被鐵路官員臨時告知:今天這班火車不會再開動了!到北京的鐵路路線已經中斷的消息,閃電般地傳遍整座天津城。現在人們已經不再懷疑,首都北京確實有了不同尋常的情況。 對於所發生的事情,人們並無法獲悉詳情。可以確定的是,確實有某件事情正在發生著。要乘車前往北京的旅客中,有一位是德國領事館的工作人員。他詢問火車交通中斷的理由,得到的答覆是:鐵軌被破壞了!但是,下午卻有一班列車從北京駛來天津——為何同一條鐵軌,北京來天津沒有被破壞,而天津去北京就被破壞了呢?就在當天,人們說,直隸總督榮祿搭上了一班特殊列車去了北京。此外,還有一班滿載高官的火車也被人目擊駛往北京的方向。在天津本地,也可以從急騁在中國城區的騎手身上發現,一定有事件發生了。在中國海關處服務的歐洲官員似乎知道些什麼,但是他們都隱藏在對外交事務的沉默之中。他們對想要運九十隻裝滿高價商品的箱子到北京的商人說,可以的話最好等幾天再送。 天津唯一的歐洲報紙是《京津泰晤士報》(Peking and Tientsin Times)[3],每周發刊一次。九月二十二日上午的中文報紙,沒有任何這方面的訊息。在得知官方消息的速度上,在中國地方往往是有所延遲的,特別是那些在皇宮高牆裡面所發生的事。在缺乏明確消息的情況下,人民的想像力變得特別豐富。天津城裡謠言四起,通過外國商務人士的口耳相傳,謠言也傳進了當地的歐洲企業里。九月二十二日當日的傳言更是精彩無比,電報一封接著一封從天津發出。中國電報總局接收了所有電文,但是卻沒有實時轉發出去。這又是一個一時無法解釋的問題,沒有電文從北京傳來——電報傳遞似乎已經被中斷了。 天津所傳播的謠言中,首先一條是關於外交上的可怕劇變。根據其中的一個版本,英國已經向俄國宣戰;第二個版本是英國向法國宣戰;第三個則是俄國向法國宣戰。人們可以從這三種戰役裡頭選一個。之後,有某個人確切知曉:法國向中國宣戰了。這位法國派遣在北京的官員宣稱他有通行的權利,但中國政府拒絕了他,阻止他離開當地,於是就把天津跟北京間的鐵路交通中斷了。這個流言在當天持續了好幾個小時,中國城裡反對外國人的不安情緒還因此而得到加強。一些務實的人已經在思考,一旦造反者砸爛了他們的房舍,他們應該向中國政府要求多少補償金額。義勇兵們則開始磨起了軍刀。 此時,歐洲商人也派出公司里的中國人,讓他們外出探聽消息。而他們也帶回了極具威脅性的情報:英國與日本的艦隊,與俄國艦隊在山海關附近遭遇;而位於海參崴(現為俄屬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俄羅斯炮台則向一艘英國艦艇射擊。一般而言,從這些消息里可以體會到中國人的感受。而造成整體不安的起始點,必然是一種內在的危機。皇帝的死訊最後也不斷地出現在謠言裡,且為人所確信。 這個傳聞在歐洲區域裡同樣有人相信,超出了長久以來他們所預期的可能。光緒皇帝(光緒皇帝出生於1871年8月14日。1875年在他的阿姨慈禧太后的訓政下,繼任父親同治的皇位,並於1889年3月4日掌握實質政權。1898年慈禧太后罷黜光緒皇帝重新取回政權;在慈禧1908年過世的前一日,光緒因慈禧的命令被毒死。後繼者為溥儀。)的死期近了,他最近開始以開明的態度實行統治,但顯然由於年輕奮發,在改革速度上衝過了頭。皇帝即使是有無上的權力,也不足以讓中國在短短几個月內就蛻變成一個現代化的國家。但就算蛻變的過程變得比較慢,最終的宿命也不會改變。對於他改善統治局勢的努力,有些人可能會心懷積怨。 正因為如此,皇帝把將利益構築在中國悲慘境地之上的人,變成了他的敵人。對於靠壓榨人民而生存的那些人而言,民主的啟蒙會對他的利益有妨礙,進而讓他不快。而人民的剝削者,總是將其訴諸值得尊崇的老舊傳統求得合理性。不管是宗教的、國族的或是兩者並行,這些傳統絕對不會阻擋意圖對人民進行壓榨的人。在中國這片土地上,這些傳統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具有權威性。任何站在舊習之上的人,地位都比想打破舊習、繼續向前的改革者要來得有利。而光緒皇帝自己就是這樣一位改革者! 以光緒皇帝為代表的中國統治者開啟了改革計劃之後,一股潛藏的敵對勢力於焉成形,並且隊伍不斷壯大。反對者有明確的抵抗計劃,當皇帝首次下達追求改革的做法後,民間便有傳言說他病了;當他在政治上表現得愈像是個自由派時,他的健康狀況也就會變得更加糟糕。人們會從中得出這樣的看法:中國現在所進行的改革,對皇帝來說似乎相當有礙他的健康。 皇宮裡有一個黨派正在等候機會剷除惱人的君主制,這是顯而易見的事件。而已經進行過長期統治、不得不在皇帝成年後歸還政權的慈禧太后,急切地想要再次奪回權力。她以一個女人的陰毒與狡詐,光明正大地利用皇帝改革的熱情,找藉口剷除年輕的光緒皇帝。她不露聲色,波瀾不驚,表面上以母親般的慈祥鼓勵著這件事。她在這匹年輕駿馬的脖子上套上了韁繩,並且,安靜地等待他跑錯跑道。當最後一件愚不可及的政策開始進行時,她出場了,以一如往常的慈祥,宣布了皇帝退位的消息。 「你看吧!你沒有辦法進行統治的。現在,讓我再坐回皇座吧!」 最後一項愚蠢的政策似乎是皇帝所下的一道詔令,要求一品至三品的所有高官剪去髮辮,並且開始穿歐洲服飾。一個想要在中國取消髮辮的皇帝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關於皇帝的這些計劃,幾天前,人們就在天津得到了消息。因為,幾周前就有一些高官從政府機關中逃職。因此,人們在九月二十二日聽到皇帝自殺的傳聞時,完全不感到吃驚。若是中國皇帝眼下因為自殺而被剪除,而其他人也期待他被剪除的話,那麼這個令人吃驚的善意將使人產生極大的懷疑。人們似乎願意相信皇帝之死,但是,也迫切地想要知道,是誰讓皇帝自殺的? 就連中國人也對皇帝會出於本意而自殺感到懷疑。很快地,中國天津的城區就出現了皇帝被毒死的謠言。當然,中國人不是用「毒死」這種惡毒的字眼,而是說「皇上吞金了」。吞金是高雅的說辭。如果皇帝被謀害了,起碼這樣聽起來還算符合他的地位。即使詔令已經下達,皇帝將跟太后一同執政——這個謠言版本至今仍未完全消散。不過有些中國人宣稱,皇帝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只是以他的名義在維持統治,直到下一位繼任者被選出來。當然,那會是一個年幼的孩子。但如果皇帝實際上並沒有吞金(被毒死),那麼他可能在這幾天的湯里找到不利於健康的金屬。由於正好遇上這位獲得黑鷹勳章[4]的皇帝(這真是一件得到極高榮譽的特殊例子),人們必然會加快給他授勳的速度,如果他們還想確定這位獲獎的皇帝還存在的話。 毒物究竟是什麼,人們並不知道,而且,永遠也不會知道。今天真正發生的事兒其實是皇帝退位了。載有九月二十一日這個日期的退位詔書,現在已經世人皆知。他並不是被迫下野,而是自願離開皇位,其中,當然包括已被證實的健康疑慮。在現在的事件中,健康疑慮是因為工作超過能力負擔了,而太后將會共同參與治理國家。她將會在「簾幕」里參與事務管理。對此人們可以合理猜想,太后在「簾幕」後方,會知道更多國土上發生的事,而且,將會施加更大的影響力,更勝於在「主殿」之上的皇帝。如果皇帝對自己的退位,選擇最謙卑的形式一言而蔽之,那麼這件事就不會招致懷疑。皇帝的退位詔書,在報道快速且頗受信賴的天津報紙《國聞報》[5]中,首先被逐字公開。 對於這份備受矚目的詔書,逐字翻譯如下: 「朝政如今相當沉重。從早到晚,我都竭盡全力地在處理不同的事務。每天都有著成千的新問題出現。令人擔憂的是,這些負擔突然間變得過重。自同治皇帝開始統治之後,太后曾兩次參與朝政,以傑出的方式引領國家的命運並克服所有難題。考慮到帝國的榮泰(字義上是說:為了國家與宗廟的榮泰),我已正式向太后請求,願降尊求教治理工作。太后同意了我的請求,對於國家與民族之官吏們而言,實屬大幸。今日起,太后將於簾幕內參與朝政。九月二十三日,我將於太后的勤政殿內,率領諸親王及大臣,表達我的敬畏。此次儀式由權責單位負責相關事宜。」[6] 這次北京的危機,當然對外交也造成了影響。中國的整體局勢,仍受到英國與俄國間的折衝所主導。因此,人們能合理地把近日重要的(外交)影響聯繫到這次事件上。最近,英國人發現,李鴻章還是他們中國計劃的主要敵手,於是將英國政策的主要力量用來反對這位致力於聯俄抗英的官員身上。李鴻章下台了!英國報紙驕傲地大肆報道這次外交勝利。十四天後,皇帝也下台了。兩起事件如此緊密地在接近的時間點發生,以至於人們無法忽視二者背後的關聯性。這看起來就像是兩個人在對弈:英國人先擺出了李鴻章,而後俄羅斯人則以皇帝來回應。「盧布贏了!」當消息從北京傳來,天津的歐洲城區便是這麼理解的。不過,事情還沒有這麼簡單,對皇帝的垮台,俄羅斯人確實是幫了一把,但實際上卻有國內外諸多影響作用其中。要抽絲剝繭地找出根源並不容易,真相或許可以通過以下的文字得到說明: 一位來自廣東的、名字叫康有為的年輕小官吏,試圖謀取在皇帝之上的神秘權力,這個是故事的起點。一群廣東人於是在北京宮廷內組成了一個強大的、令人生畏的黨派。這個廣東集團的首腦人物就是張蔭桓[7],要附帶說明的是,他也是德國公使的好友。張蔭桓與李鴻章之間相互忌妒、彼此鬥爭。結果在廣東集團與李鴻章的黨派之間,展開了一場彼此無所不用其極的無聲的、嚴肅的鬥爭。康有為作為皇帝的親信,經常往來於張蔭桓的宅邸,似乎在其計謀之中要利用這位廣東集團首腦來對付李鴻章——康有為對李鴻章也抱著極大的私人恩怨。康有為極其努力地想要用自己對李鴻章的不滿影響皇帝。為了讓李鴻章遠離總理衙門,他對他過大的年齡表示了抗議。他指出,這位過氣的老頭,不再能夠對諸多國事進行清楚的判斷;也無法憑藉過去的名望,對其他大臣進行指揮,因而延誤了行政事務的處理。這個流言以及其他種種類似的說法,最後都成功了,皇帝要求李鴻章卸下所有的職務。這命令似乎讓外界大感意外。 不過,並不能說張蔭桓在北京宮廷內建立了一個親英的黨派。李鴻章在總理衙門的後繼者,前福州將軍、後來任職四川總督的裕祿,是個最有可能被視為英國同黨的中國官員,而廣東集團的首腦張蔭桓,不曾熱衷地代表過英方利益。如果他私底下替英國做事,那他也不會向別人陳述此事。至於他是否拿了英國人的錢,不好判斷,若是他拿了錢,在涉及資金來源的事情上,他會表現得更公正無私以遮掩。我們可以簡單推測,英國在政策上會利用廣東集團與李鴻章之間的對抗以達成目的,並且,在廣東人動搖李鴻章地位的努力方面,已經趁機得到了一些好處。 英國駐北京公使竇納樂爵士(Sir Claude Macdonald)[8]與李鴻章之間的裂痕,已經擴大到令人無法容忍的程度。李鴻章日益清晰地轉向俄羅斯,他認為無須對此保密。最後,在對俄國表示友誼時,他甚至明顯展現出對英國的敵對態度。英國公使也不示弱,連李鴻章工作時間不在總理衙門的工作崗位上這種事,他也發文諭知。由於李鴻章在諸大臣中最為年長,而且是總理衙門中最重要的一員,對英國公使申請事項的決議,會由於他的缺席延遲,甚至徹底失敗。竇納樂爵士不得不使盡全力要求李鴻章在總理衙門現身。而當李鴻章終於坐在他的位子上,竇納樂爵士又沒頭沒腦地對他說,你跟俄國達成協議了。李鴻章回了句粗話,讓英國公使啞口無言。因為這些積怨英國公使堅持要李鴻章離開議堂。但是,如果沒有廣東人的計謀策應,他的努力是否會成功,也值得探問。 無論如何,英國報紙對李鴻章的解職表示慶賀,甚至視之為英國外交上的一大成就。而英國報紙上不謹慎的勝利賀詞,也成了一個對俄國的警告。由於全世界都把李鴻章的去職當作是英國在外交上對俄國的勝利,因此,俄國開始想方設法予以回擊。 當時俄羅斯在北京並沒有公使,僅有一位代辦(代理公使職務的工作人員)巴甫洛夫先生(Herr Pawlow)[9]。俄國政策的領導人打算巧妙地利用這次外交上的過渡時期。這段時期首先被儘可能地延長,俄國駐巴黎公使主任秘書格耳斯先生,已經啟程在來中國首都的路上,然而一路上舟車勞頓,遲遲都沒有到達。在此期間,巴甫洛夫先生總是被不計後果地被派在前方,當事態變得嚴重時,他毫無顧忌地表達自己的主張而無須對此負責(否認有所牽連或無須為某事負責)。當英國政府在聖彼得堡表達抱怨時,俄方政府則對此表示歉意,並表示,目前在北京只派任了一位代辦人員,他有時對事務太過激進,你們可能需要耐心等待,直到新的大使到任。在此期間,巴甫洛夫先生要求中國政府放棄一處位於西伯利亞境內的金礦,並警告,若中國不滿足俄國的希望,俄國將會派兵到中國領地。在這場李鴻章被解職之後的危險遊戲中,巴甫洛夫先生必須頂住,如果他的警告不能兌現,那他就必須再把責任全部扛在自己肩上。 巴甫洛夫先生在北京被視作一個低調的人,連在自己的大使館內,他也幾乎沒有朋友。而他作為這次事件的當事人,也是背後計謀的策劃者,在意圖實現的過程中,有了意料外的有利收穫:英國竇納樂爵士完全放任他的行動。李鴻章下台之後,這位英國公使對眼前的成就心滿意足,認為世界局勢已然大定,安心去北戴河泡溫泉了。如同往年一樣,整個外國使團要在北戴河會面。巴甫洛夫先生為了讓他的英國同僚放心,不時地發電報前來:「我明天就到。」但是不管是明天還是後天,他都沒有出現在北戴河。就像英國在李鴻章垮台的事情上插上一腳一般,俄國的政治策略也涉入了皇帝的退位。 就像英國,俄國的外交也只在針對宮廷黨派的背景下運作。這就加速了事情的進展,使其朝俄國所希望的方向前進。巴甫洛夫先生為了實現他的目標,利用了李鴻章與太后相當久遠且忠實的關係。通過太后的協助,李鴻章準備對廣東人黨派加以回擊。由於光緒皇帝改革詔令過於急迫,加上他年輕缺乏經驗,結果就是糟蹋了自己的皇位。光緒全然沒有料到,正是因為他致力於解救民族與國家的熱情,給他的敵人提供了夢寐以求的讓他下台的藉口。 有人極力想要將廣東人牽扯到皇帝的下野這件事情上來。廣東黨派的首腦張蔭桓先生,宅邸被士兵包圍並搜索;康有為試圖用毒物謀害皇帝的傳言,可能同樣是由李鴻章的黨羽所散播。事實上,康有為已經逃跑了,張蔭桓只能對這些做法大表不滿,南中國也不免陷入了動盪。 關於北京危機的第一波新聞,是七艘英國戰船已在一位海軍上將指揮下離開白河一帶,正停留於大沽炮台前方。 (在第一版里還有以下報道:英國人似乎小心翼翼地不向炮台射擊,因為,俄國的加農炮是無法對英艦的炮彈進行任何反擊的!) 二、北京的說法 一八九八年九月三十日 北京 在北京,一個強大的改革派的出現已引人注目一段時間了,該黨派的主要組成是廣東人。南中國商業大城所孕育的務實精神,使得這群來自廣東的人,能敏銳地感受到滿洲帝國所受到的危害,他們熱切地思考能夠彌補這些危害的手段與進路。國家的發展才能帶來貿易繁榮,因此,商人們就尤其需要自由與進步。在中國,改革運動從廣東商人那裡起步的原因,顯然是因為他們能夠率先從中獲益。此外,廣東人也能夠與歐洲人持續地建立關係,蒸汽船隻消幾小時就可以到達英國的殖民地香港。因為香港近在咫尺,作為香港與內地聯結紐帶的廣東,逐漸出現了邁向歐洲化的自由主義趨勢。對應於廣州這座城市的重要性,在中國廟堂之上,廣東人也成了一個有力的階級或集團,在危機爆發之時,張蔭桓便是這個集團的首腦人物。 改革派的次要組成分子,乃是年輕的中國文人。這些年輕的中國精英、文人中最積極能幹的一群,深刻體會到了國家的恥辱與悲慘,想要改善國家的混亂秩序。如同在土耳其的土耳其青年,試著將國家在崩解與異族統治的威脅之下救出來一樣,中國的年輕志士在緊急狀態下也聚集了起來。這群中國青年顯然沒有清楚地意識到,威脅到底何在。他們從未到過歐洲,腦袋裡充塞著中國式的雜亂無章與無知,此時,他們仍徒勞地要追求進步。無論如何他們深信,將中國社會與國家的存續建立在儒家傳統之上,這個再也行不通了。即使他們不認識歐洲,他們也認為,自己為國家所做的努力是朝向歐洲方向的。中國年輕文人的改革運動是如此猛烈,以至於很難對之加以管控。在北京發生外交危機之際,人們甚至聽到這樣的想法,這場運動無疑會有結果,但是,這之前還有許多血要流,那是中國最傑出人物的血。 既是廣東人又是年輕文人的康有為,同時身處在兩個改革陣營之中,他通過這兩個陣營的改革運動,贏得了超越皇帝之上的權力。皇帝與和他年齡相近的康有為之間,有著誠摯的友誼。由於年齡相仿及性情相似,皇帝情感上認同了這批狂飆青年。加上德國海因里希親王的造訪,康有為及其同僚所想像的歐洲,在皇帝那裡也已被認同,皇帝也因此成為這群年輕志士中最積極的一個。 最終捲入這場混戰的,還有反對君主專制的勢力。中國人曾在漢族王朝下幸運地生存了近三百年的時間,那段時期就是明朝,其統治時期(1368—1644)。今日傳統戲曲中仍被視作英雄般的偉大朝代為人讚賞。明朝之前,中國是由蒙古統治。明朝皇帝被滿洲的軍事將領驅逐後,他們取而代之,如今安然地坐在皇位上。漢滿之間有著百年糾結,歷史上的對立也由來已久,這一次漢族突然甦醒了。中國年輕一代的自由主義改革運動者,在宮廷里的老滿洲人身上,遇到了最激烈的反對。這群滿洲老貴族對改革是極其厭惡的。他們甚至不想知道任何跟改革有關的事。在皇上尚未成年時就代為訓政的慈禧太后,則是這群反動分子的靈魂。如今,滿漢雙方陷入了尖銳的對立之中。而在今日的爭鬥當中,如同數百年前一樣,漢族代表著較高尚的文化,而滿洲帝國則是帶有區域性與殘暴特質的軍國主義。年輕的漢族知識分子於是就以這種方式,開啟了反對滿洲帝國統治的激烈言論,此種言論已經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散播到這個提出專制體制問題的民族當中。今日,還有一種思想也在悄悄地蔓延:在龍椅上重新建立一個漢族王朝,並使之適用於整個帝國。皇宮目前的根基已經開始晃動起來。在北京的外交官之間也出現了這種觀點:這個王朝在未來如果要避免傾頹,只能訴諸外國的協助。 中國的改革派所獲得的建議與鼓勵,或是任何形式的支持,都是從日本人那裡來的。日本人一直站在中國改革運動的背後,而且,在當前的危機發生之時也插了一手。在改革派打算使出重要一擊的那幾日,前日本首相、日皇親信伊藤侯爵也在北京,雖然傳言他是因為欠了李鴻章對日訪問的一次回訪,但這個事情絕非巧合。在伊藤侯爵離開北京之前,拜訪了一位歐洲大使,伊藤侯爵傾訴他內心的真實感受,說中國首都所看到的情形讓他訝異,他甚至感覺中國的改革現在什麼也沒開始。 中國改革派背後是日本,而日本之後還有英國。日本人改革中國的意圖,外表看起來似乎相當誠懇。他們相信明治維新運動,因為他們從中獲得了不少益處。若是中國決意踏上改革之路,日本覺得能夠作為建議者與導師提供參考服務,就像是歐洲人當初在他們那裡所做的一般。這樣一來,日本也能將中國事務引導至對自己有利的一面。日本尤其希望中國將來能與之結盟,因為,他們在政治上的偉大目標就是把歐洲人攆出東亞。日本希望能成為亞洲門羅主義[10]的先行者,實現一個屬於亞洲人的亞洲。而一個與之結盟、以日本方式進行改革、順從日本思想又同時有實質作戰能力的中國,將是抵擋歐洲潮流的一道堅強水壩。 有鑒於此,日本人全力支持中國進行改革,但他們並沒有為改革提供良好的建議,甚至一開始就沒有提出一個合時宜的進程。被改革沖昏了頭的年輕志士影響了皇帝的政令,使之一個接著一個地進入到後果嚴重的躁進之中[11]。最近的一個命令是要提出整年的預算案,其中必須涵蓋所有的收入與支出。最後,皇帝下達了一個正式命令:要求所有一品至三品的滿洲人都剪掉辮子,並且穿上歐洲服飾。這對住在北京、愛好中國古玩的歐洲人而言,真是天大的喜訊,因為,那些高官已經開始著手準備,要賣掉或當掉原有的服飾。有好幾天人們可以在北京的古董店裡,用極低廉的價格買到這些值錢的中國絲綢長袍。據說皇帝自己也穿上了張蔭桓送進宮裡的歐洲服飾。 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者說是引發危機的藉口。如果改革派夠謹慎,讓一些有力人士不至於反對自己的話,這次的危機未必會爆發。皇帝輕易聽任了建言,首先將李鴻章解職。造成這位朝廷大員下台的種種內外原因,我在先前已經詳加描述過了——一方面廣東人意圖除去他,另一方面,英國人加速了他的去職。 北京的外國使團相信,英國在處理李鴻章這件事情上實際上是犯了個政治錯誤。過程是這樣的:英國公使在一次公開會議上,沒頭沒腦地對李鴻章說,他拿了俄國人的好處。這給了李鴻章在宮廷上的政敵們一次絕佳的機會,他們向皇帝告發李鴻章接受賄賂的事,並要求解除他的職位。不過,人們認為,英國應該可以處理得更好,以其他的方式來讓李鴻章順從。李鴻章本質上既不偏袒英國人也不偏袒俄國人,但由於他現在成了俄國人的朋友,俄國人便基於彼此的友誼給予他獎賞,英國人也應試著提供比俄國人更高的獎賞來讓李鴻章成為他們的朋友。在這位無私的中國老官員面前,這樣的嘗試應當不會失敗。如今,李鴻章卻因為英國人的發難,而淪落成他們公開的敵人。如果李鴻章沒有立即回到他的職位上,並贏回尊嚴的話,這樣的對立便不能被低估。中國人在這方面是太精明了,對李鴻章的垮台也幫了忙的廣東人士,以直截了當的方式激怒英國人。當然他們也因此在其所致力的改革事務上受到傷害。人們清楚,李鴻章在去職前不久就反對變法,曾說過一段話:在中國,顯然已經出現了一些改善國政的做法,但是,也必須顧慮到過去的傳統以及這片土地上的保守精神,而不應該衝過頭。李鴻章因為改革派而丟掉官職後,他馬上公開地站在了太后那一邊(之後不久,慈禧太后便立即賦予李鴻章職位,他被任命為兩廣總督。而當義和團運動發生之際,他成為這個國家最重要的人物。他曉得,在這個關鍵時刻應該靠向權力,並與中國朝廷保持聯繫。而當中國軍隊被擊潰、朝廷希望和平時,他又得以扮演中國與歐洲中介者的角色,一如他先前所為)。 改革派計劃的重要一擊是針對慈禧太后而來的,它後來出現了戲劇化的轉折。對於宣告新時代的到來,太后表現得既被動又猶豫。不過她是一位精力過人的女性,一旦發現自己受到威脅,便會立即採取行動。皇帝已經承認,他與皇太后之間的對立局面將會是一場殊死戰鬥。兩個人中間有一個必須離開,或者太后或者是他。老太后在這場鬥爭中全力防衛著自己。最後,皇帝讓步了,留下來的是皇太后。 改革人士原來的計劃是把皇太后流放到奉天(瀋陽)。為了執行這個龐大的政變計謀,首先必須確保手中有充足的軍事力量。中國最重要的將領榮祿,當時在指揮一個位於天津南方的軍營,由於該軍營里雇用了許多德國士官作為軍事教導,因此被視為親改革派而受到信任。他們於是決定,由他帶領軍隊去首都支持皇帝。這位將領確實去了北京,不過他好像有點兒健忘,沒帶他的部隊。此外,對於約定好的行動,他執行得並不精確。他其實並沒有在皇帝的宮殿裡面出現,而是出現在了皇太后那裡。他告知皇太后皇帝要反對她的一切準備計劃[12]。 於是皇太后決定出擊,沒有一丁點兒時間猶豫。她讓受她指揮的部隊包圍了皇帝的宮殿,並強行進入到他的住處,把他的歐洲服飾從身上扯下來,並強迫他在同意太后重新執政的文書上簽名。現在,她又重新坐上了王位,新贏回的權力必然會幫助她滿足復仇的渴望,這位強悍的女性要看到鮮血,於是劊子手們都忙碌了起來。對於那些在中國力求革新與完善的人來說,恐怖時期於焉開始。皇帝身旁的年輕團體,都被劊子手的刀給剷除了。這場血腥的獵殺是針對廣東黨派的成員而來的,首先是六位年輕的文人,他們正要從底層的官階爬向高位時,都被逮進了牢獄,這當中包括皇帝的好友康有為的弟弟,以及某位總督[13]的兒子(譚嗣同)。司法程序進行得相當快速,他們都被判處死刑。在宣讀完罪狀之後,他們被帶到太后面前,太后憤怒地斥責他們。其中一位以辛辣的言辭回應太后,最後甚至喊道:她才是中國的殘渣敗類!隔天,他們六人都被行刑處死,五個人都勇敢赴死,只有一個在死前的片刻露出了恐懼。所有的人都在行刑前宣稱,他們已為國家選擇了最好的,幾年之後,人們會懷念他們,並深刻體會到他們才是對的! 康有為的逃亡讓他得以躲過這次審判。他搭上一班從北京開往天津的火車,在白河的河岸附近登上了一艘往來於天津與上海的英國蒸汽郵輪,在去上海吳淞前被一艘英國炮艇逮捕,之後,從這艘炮艇被帶到另一艘前往香港的蒸汽郵輪,最後,他從該處前往日本[14]。當這六位年輕的文人成為第一批受害者時,張蔭桓也被逮捕。為了認識這件事的重要性,必須考慮到張蔭桓乃是總理衙門裡最具聲望的成員,也是各國外交使節里最受歡迎的賓客。而且,他去年還被派遣到歐洲,以全權特使的身份代表中國,參加英國女皇加冕六十周年慶典。即使是如此有影響力的張蔭桓,也在簡單的審判後被判處死刑。英國與日本的公使極力提出籲請,才使死刑沒有被立即執行。就如同對犯罪嫌疑人的處理方式,張蔭桓被流放到新疆(聽說張蔭桓在前往新疆的路上被殺害;另一種說法是在義和團運動時期被處死)。 之後宮廷發生的事情沒有人知道。但外面的信息幾乎每天都有驚奇,首先就是大量的人頭落地。但是,流淌的鮮血從來就沒有辦法鎮壓進步運動,如果精神上已經開始邁向曙光,所有的暴力都將失去力量。中國的改革最後也驗證了這樣的經驗。 * * * [1] 指瀛台。之後的囚禁似乎變得比較不嚴實,而當1900年8月太后於聯軍面前逃離北京後,皇帝也一同離開,或者應該說被一併帶走。 [2] 這次的危機隱約地持續了兩年,在1900年夏季突然變得嚴重起來。慈禧太后在1898年夏季以政變所開啟的危機,在1900年的義和團運動中延續。該次運動,本質上是一場反對外國人與歐洲影響勢力的運動。可預見的是,偏好中世紀的一些滿洲人,其反對文明國家的嘗試,最終會換來悲慘的後果。在這些文字被寫下的時候,慈禧正帶著她的整座宮殿逃亡;而聯軍,則在皇宮裡那迄今仍未被踏入的「禁城」圍牆內駐紮部隊。後續會發生的事,目前難以預料。總之,危機已經進入到最後階段,中國的新時代終將會擊敗舊時代。 [3] 《京津泰晤士報》創刊於1894年3月,停刊於1941年12月,英國建築師裴令漢在天津英租界工部局的支持下創辦。 [4] 從英文翻譯而來。黑鷹勳章是普魯士王國騎士精神的最高勳章。該命令是由布蘭登堡州的選舉人弗里德里希三世於1701年1月17日建立的。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流亡荷蘭,廢黜皇帝威廉二世繼續授予了他的家人。他娶了他的第二任妻子格賴茨的赫敏·雷斯(Hermine Reuss)公主,為黑鷹勳章中的一位夫人。 [5] 《國聞報》是清朝維新派創辦的一份報刊,1897年10月26日,由中國近代啟蒙思想家、報刊活動家和翻譯家嚴復創辦於天津,初期為日報,創刊一個月之後增出旬刊《國聞匯編》,是戊戌變法時期維新派在華北的重要輿論陣地。1899年,由於慈禧太后的壓制,報社被迫賣給日本外務省;之後報社被義和團戰火所焚,印刷機被毀而自動停刊。 [6] 原文為:上諭:現在國事艱難,庶務待理。朕勤勞宵旰,日綜萬機。兢業之餘,時虞叢脞。恭溯同治年間以來,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兩次垂簾聽政,辦理朝政,宏濟時艱,無不盡美盡善。因念宗社為重,再三吁懇慈恩訓政,仰蒙俯如所請,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辦事。本月初八日朕率諸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禮。一切應行禮儀,著各該衙門敬謹預備。欽此。 [7] 張蔭桓(1837—1900),字樵野,廣東南海縣人,清末大臣。清同治三年(1864),捐得山東知縣之職,同治七年(1868)保薦至道員,赴湖北在總督李瀚章幕中總辦營務七年。同治十三年(1874)調回山東,歷官山東鹽運使、蕪湖關道員、安徽按察使。光緒十一年(1885)派為總理衙門大臣,賞三品卿銜。不久,派充出使美、日、秘三國大臣。光緒十六年(1890),復充總理衙門大臣。光緒十八年(1892),升戶部右侍郎,轉戶部左侍郎,兼署禮部侍郎。光緒二十三年(1897)二月,出使英國,賞紫禁城騎馬。翌年,主辦鐵路總礦務局。光緒二十年(1894)十一月,賞尚書銜,授為全權大臣出使日本。從此一身兼負外交、財政兩大重任,成為清廷重要大臣之一。戊戌變法期間,與康有為來往甚密。變法失敗後,被革職充軍新疆。光緒二十六年(1900),義和團起事,被誣通俄,斬於戍所。後有旨昭雪,開復原官。張蔭桓是戊戌變法幕後重要的推手,他是康有為的舉薦人,同時也是為變法犧牲的「第七君子」。 [8] 竇納樂,1852年出生於陸軍軍官家庭。1872年加入英國陸軍,1888年入英國外交部工作,1896年任英國駐華公使。當時,香港總督羅便臣及英國軍事聯合委員會都提出拓展香港土地的要求。 [9] 不該忘記的是,此時是1898年9月26日。格耳斯先生當然早已被派遣至北京,而巴甫洛夫則是作為俄國代表被派至韓國。 [10] 對此感興趣的讀者,建議特別關注一下門羅主義。門羅主義可回溯到美國總統詹姆斯·門羅於1823年12月2日在國會前所發表的言論。其口號「美洲人的美洲」在表達這個信條上,還不算充分。 [11] 中國的年輕志士是有一套通過皇帝政令加以實現的完整改革計劃的。這套計劃是由倫敦教授道格拉斯(Robert H.Douglas)所制定,其中的建議如下:一、取消五百年來所用的科舉制度;二、在北京建立提供英式或西方科學學程的大學;三、把寺廟轉換成西式教育學堂;四、建立翻譯機關,負責把西方科學書籍翻譯成中文;五、設立專利局;六、支持基督教,不再驅逐教士;七、讓改革派刊物《中國進步報》成為官報;八、讓滿洲青年學習外語併到外國遊歷。 [12] 袁世凱,這位在義和團運動中多次被提及的山東巡撫也介入了這次告密。 [13] 譚繼洵(1823—1901),晚清官員。字子實,號敬甫,又號劍芙,湖南瀏陽縣(今瀏陽市)人。道光二十九年舉人,咸豐十年進士。官至光祿大夫、湖北巡撫兼署湖廣總督。因其子譚嗣同參與戊戌變法受株連罷官,後卒於瀏陽。 [14] 日本人接納了康有為及他的朋友們,因為日本人希望幫助他們在中國進行行動。但這個計劃似乎讓人感到失望。我在數周之後於東京曾與日本外相青木(周藏)伯爵對談,對於中國年輕改革家,他並不感興趣。「我讓他們四處亂逛,」他說道,「我們並不會妨礙或約束他們,因為他們不過是政治難民。不過他們實在過於激進,以至於給我觀念不夠成熟的印象。跟這些人在一起,不會有所作為。」之後,這群中國青年在檀香山成立了一個革命組織,並在中國,尤其是南方,繼續宣揚其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