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夏日 · 第二十五章 天津武備學堂[1]
一八九八年十月十日
天津
天津武備學堂位於白河河畔,歐洲租界的正對面。清晨,學員們在鼓聲與號角聲中進行演練之時,作戰般呼喊的噪音便會橫跨河流,把「利順德大飯店」的旅客們從睡夢中吵醒。這間學堂是由一位比較年輕的滿洲人領導,其官階相當於道台。這位道台的邀請卡上,有著以下的文字:
蔭昌[2],字午樓
滿洲軍官學校總辦
天津武備學堂監督
蔭昌先生在德國及奧地利待過六年,有兩年在德國第84步兵團擔任軍官,其餘四年則是在柏林及利希特菲爾德[3]度過。在柏林,他是中國外交使館的隨員。海因里希親王當年來北京時,他受中國政府之命隨行。他的德語很流利,說寫都與德國人無異,幾乎聽不出來有外國口音。或者應該這麼說,他在談話時帶著地道的柏林口音。他會說「jehabt」以及「jewesen」,並且通過鼻子發音,就像個真正的德國上尉一般。
蔭昌先生在國外學習了很多東西,是一個熟稔西方知識及西方世界觀的人。他可算是中國最精明睿智的十個人或二十個人之一了。當然,這是指這片土地上最起碼的人數。然而,他從國外帶回來的東西,在柏林外館隨員時期並沒有派上用場。相反的,他作為一個「親歐派」,在受到他人欽羨的同時,也十分啟人疑竇。當他想要積極進取的時候,他必須儘可能掩飾自己的開明之處。但只要有人想擺脫其祖國所盛行的成見,便會招致報復——在中國,你就得像個中國人。
有些事情總是禍不單行,不幸的事再次找上了這位仁兄。蔭昌先生碰上了第二個問題,他的上進使他在中國仕途受到的質疑更勝過他的開明。蔭昌先生是個老實人,人們確信他從來不曾試著從自己的下屬那裡榨過一丁點兒油水。一個位居高位的領導卻從不為自己牟利,這就可能會把整個行政體制帶入混亂。由此可見,蔭昌先生是不會成為居更高位的官員的。當他哪一天厭倦了等待以及無望的戰事,有意卸下中國職務時,強烈建議德國政府起用他。一個熟悉德語和中文,而且,擁有德國思維方式以及道德觀念的中國人,真是一個罕見的人才,顯然,在德國對中國的政策上,能夠從他這裡獲得好處。比如說,我國可以在膠州的管理上大大方方地聘用蔭昌先生,並且,在重要的領域多方面地評估一下以下的想法,即通過蔭昌先生的協助來管理膠州的中國人,並為他在膠州設立一個德國體制內的中國行政長官的職位。
蔭昌先生此時領導著天津的兩所軍事機構。武備學堂有160名學生,備有歐洲武器步槍和加農炮,並教授軍事科技與技術之基礎。在這間武備學堂里,他們聘請了德國軍事教官(這些德國軍事教官和中國總辦交往之後,全都表達讚賞)和中國師傅。武備學堂用漢語教學,而滿洲軍官學校只招傳統滿洲軍事家庭的子弟,用滿語教學。那裡只由中國老師授課,武備學堂最優異的學生會被滿洲軍官學校聘任教職。先前,這裡也有一位德國教導被聘任,他在蘆台任職,後來因為中國政府將這裡的士兵教育交給了俄國軍官,他喪失了他的職位。在天津的軍事機構學習之後,學員們會以軍官身份繼續發展,他們會被分配到不同的軍事單位。在得到起碼的現代化軍事教育之後,他們會再回到原來的生活中。有些情況下,他們毫無作為,沒有成為教導,也很快就忘了武備學堂中的所知所學。
若要到武備學堂,就必須搭舢板渡過白河。入口處有重重防備的大門,背後則是一個寬廣的演武場。之後需要穿越多個庭院,庭院裡有範圍深廣,皆以木頭建造的校園建築。整體的空間配置都與德意志帝國本土的無異。在一棟建築里,蔭昌先生有一間狹窄、不大明亮的接待室。牆上掛著他身著德國軍官制服的照片。這所學堂的奠基者——李鴻章先生的圖像則占據了中心位置。
這位矮小精瘦、穿著樸素中國服飾的學堂總辦,走到門前來迎接我,友善地打招呼。在房間裡,他熱烈地以德國人的方式同我握手,因為在這裡沒有其他人會看見我們。一旦有旁觀者,蔭昌先生又會變回中國人。拜訪結束時,他隨我走到屋外,在庭院與我告別。另一側有幾個士兵朝這裡望過來,現在,蔭昌先生並不想在道別時也握手,於是他站在那裡將交疊的雙手舉起又放下,以中國的方式道了聲:「請!請!」
蔭昌先生熱忱卻又不無傷感地談及他在德國的生活。他對每一位在利希特菲爾德有過交集的老師,都留存著感恩的回憶。當談到維也納時,他以一種發自內心的口吻說道:「哦,這座可愛的城市呀!」此時,我們是坐在滿洲學校的衙門內,交換著對維也納的共同記憶。掛在牆上的李老先生向下注視著我們,而我們則聊到了狂歡節、卡倫堡[4]以及德國第84軍團的樂隊。該樂隊是由孔查克斯先生(Herr Komzaks)(受喜愛的軍樂大師,同時也是國際知名的作曲家及指揮)所帶領,演奏著在世界其他地方都不會聽到的維也納華爾茲。
「真是一個美好時代!」人稱午樓的蔭昌先生感嘆道。
想要給維也納的狂歡節找到一條通往中國的道路實在困難。「詭異的風氣正在席捲著這片土地,」蔭昌先生說,「人們想要一次性就把所有錯失的東西贏回來。但情況總是這樣的,當長久以來的保守已經到了某個極點時,可能一下就變得極端的激進。歷史上所發生的事總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很少真正出現過渡的情況。在我們這裡,追求第一的意志昭然若揭。但是,我害怕在這樣的急切追求中會喪失基礎。而近來所發生的事情,帶來的後果其實是一場大混亂。」
(這段對話是在年輕皇帝第一次公布他的改革計劃之後進行的。這項改革所帶來的結果乃是寡婦女皇的政變以及這位年輕皇帝的被架空。)
「中國看起來就像是想要全力成為第二個日本,但是,他們還欠缺議會政治。」我說。
「會有的!現在的中國,所有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如果今後在北京出現帝國議會政體,都不會讓我感到意外。」他回答說。
「所有這些近期指示的改革會如何演變?」我問。
「若依皇帝的意思,這些改革早就應該施行了。就像我說過的,皇帝要的是最好的。先前來訪問的海因里希親王,也做了想幫助我們加強統治的事。也許,海因里希親王無法表達出心裡的所有想法,因為,沒有給他機會與皇帝單獨會談,這是目擊者說的。我當時在場,親耳聽聞此事,皇帝十分興奮。但是,這些改革都停留在紙上,在這個缺乏一統的帝國,還能怎樣?中央政府下令,官僚單位卻不執行。就算有些人試著去做,甚至弄出點結果來,最終還是無關痛癢。我們這裡所有的東西都分崩離析,在這樣的混亂中是不會出現正確的事物的。首先,必須有一次像樣的中央集權化,然後,依既定計劃施行。但最糟的事情就是沒錢。比方說,皇帝下令所有軍隊都必須換裝歐式武器,這很好!但是錢從哪裡來?」關於「錢從哪裡來」,一個在天津的歐洲商人講了一件事:有一家最棒的德國公司賣給了中國政府一萬支步槍,但是,必須要等上一年零九個月才會拿到錢。當然,財務上的困難並非蔭昌先生分內的事,如果這是他的事,他大概也不清楚解決之道。不過我還是問他:「你是如何看待軍事改革的?」
「皇帝在十月底將用十天時間來訪天津[5],駐防在天津的軍隊屆時將會舉行一場閱兵。在這場『帝王檢閱』之後,中國軍事改革或許將會開始。」
「中國軍隊將會革新?中國人都變成優秀士兵,這個可能嗎?」我問。
「軍士都是優秀的。中國的士兵勤儉且有耐性,實際上也都是有能力的,如果公正地對待他們,可以讓他們做不少事情。在歐洲軍事教官的教育下所展現出的成果就是明證。如果不成功,部分原因可能在於並沒有賦予這些歐洲教官適當的職位,因而,對學員沒有處罰管理的權力,又或者明顯在於軍事教官本身有根本上的缺失。由於歐洲軍事教官大多不理解當地語言,必須通過翻譯與學員溝通,而這些翻譯又經常不太可靠,這會是個嚴重的阻礙。我們必須擁有優秀的本土軍官,然而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中國軍隊改革要想成功,只有在它擁有了受過現代化教育的軍官才有可能。」
「這些軍官該從哪裡來?」我問。
「從天上掉下來。」他無奈地回答。
「試想一下,若是皇帝問您對於軍事改革有何建言,您會如何建議?」
「我會表達這樣的想法:行事之初,必須先成立參謀總部。參謀總部的主要任務就是要訓練會成為指揮官的軍官。」
「在缺乏軍官的條件下,您要如何在中國找到成立參謀總部的資源?」我問。
「我並非在思考一個由中國人所組成的參謀總部。如果朝廷打算擁有一個能夠成事兒的參謀總部,那它就必須由舊普魯士軍官組成。」蔭昌先生回答道。
「如果中國打算建立一個普魯士參謀總部,列強們大概會裝作很歡迎的樣子吧?」我說。
「這是政治上的顧慮,不過,我們還是單純從軍事立場來談這件事吧。」他回答道。
「目前,在中國的局勢里,最大的難題就在於一些真正有用的做法,都會遭遇到政治上的阻礙。」我這樣說著。
蔭昌先生已經洞察此事,但由於政治現實在軍事上並沒有實際意義,再加上目前處於困難的時期里,他決定不再談論政治。因此,我們的談話就此打住了。此時,從外頭傳來了鼓聲,於是我起身告別,來觀看外面的軍事演練。
整間學堂就在這片演武場上,這是一座相當不錯的軍營。當蔭昌先生要為他的學員尋找制服時,很顯然他又回到了過去,那段在維也納的美好時光。如今,這批天津武備學堂的學生,身上有著第84步兵軍團的紫色肩章。漂亮的深藍色外衣上,有著典型的奧地利式剪裁,皮製軍刀腰帶嚴實地戴著。在中國看到的大多數兵士,不外乎是穿著類似長袍的連身裝束,因此,這樣的軍裝就變得十分顯眼,連帶著裡頭的人也變得俊美起來。這座軍營里有許多年輕學員,即使在德國要塞城市裡已經看慣了軍官的年輕女性,也會欣賞這裡軍官的修長身材。
奧古斯特-施密特先生,是前普魯士王國的中士,他受託替中國皇帝培養佩槍的軍官。奧古斯特-施密特先生站在他們右側,從幾何上來看,軍士排出的直線已經相當完美了,也許都能讓數學家感到滿意了,但卻不能讓這位德國士官接受,他還是需要一些調整,直到沒有人的鼻子會超過另一個人的。施密特先生過來同我握手。在他的軍帽下,一張友善的臉散發著軍事熱忱感染出的紅潤。這位軍事教官認真地執行任務,並努力與中國軍事學員誠實往來,與他在帝國的普魯士軍營里無異,雖然,身著中國將軍或元帥服飾的他,也許沒必要這樣做。
我們在離軍人隊列稍遠之處坐下,一位通譯跟著我們。他手裡拿著一把象徵地位的雨傘。但是,施密特先生並不需要通譯,在演武場上所需要的中文他都是會說的。口令以孔老夫子的語言從他的渾厚嗓音中發出,聲音穿越過廣場並撼動著肢體,就像著名的普魯士雷鳴——原來,中文也可以做得到。
「軍官與士官、出列!」
被點到的人從隊伍中脫離,踩著小碎步跑向前。他們將我們圍成一個半圓形,我被引介給他們。當這群軍士清楚我的名字、職稱與出身之後,便以相同的步伐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因為,他們即將進行持槍練習,就像是在柏林的滕珀爾霍夫演習場[6]看到的那樣。這座軍營的運轉就像時鐘般準確。最後,有兩個鼓手及兩個號手出現在軍隊的最前方,並為軍隊的行進提供軍樂,後者像是對奧地利步兵銅管進行曲的模仿。這首中國的軍樂聽起來仿佛戰爭時的火花出現在眼前,演奏的人隨興地穿插入行進的隊伍之中。如同施密特先生所言,並沒有「踩著相同的步伐」。中國人有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想法,即每個人一次只做一件事情。軍隊就是用來行軍的,而音樂則是用來演奏的,兩者不能並行。
但是當軍士隊伍進場時,出現了真正豪壯的一幕。這群一百五十人或兩百人的隊伍,如今已成一體,並以一致的步伐行進,一種摧裂地表的巨大步伐。施密特將軍對此仍不滿意,在軍隊後方踩著步伐並用中文的「一、二」喊著行軍的節奏:
「挺胸、抬頭!不要擠到第二排!士官不用抬腿!挺胸、抬頭!挺胸、抬頭!保持清醒,一群瞌睡蟲!挺胸、抬頭!」(根據傳統的中國軍隊語言,應當是挺胸!抬頭!)
這時樂隊走到了側面,兩位中國鼓手中比較矮小的那位,似乎被他自己所演奏的旋律所感染,隨著節拍搖晃著腦袋。
* * *
[1] 天津武備學堂,又名北洋武備學堂,位於天津大直沽,是光緒十一年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在興辦洋務運動中創設,意在通過新式教育培養新式陸軍軍官等新型軍事人才,是中國近代第一所有影響力的綜合性陸軍軍官學校。在1900年夏季的戰事裡,這間學校被多國聯軍夷平。在這間機構里受歐洲教育的學員們,明顯構成了中國軍隊的核心並守衛著天津。
[2] 蔭昌(1859—1928),字五樓,後改字午樓,滿洲正白旗人,姓氏不詳。早年畢業於同文館。後留學德國,習陸軍。清末民初軍事政治人物,清末陸軍大臣。歸國後歷任天津武備堂總辦、出使德國大臣、江北提督、陸軍部侍郎、尚書等職。武昌起義時,奉命率軍赴武漢鎮壓,屢敗。民國成立後,曾被袁世凱任為總統府高等顧問、侍從武官長、參政院參政和參謀總長等職,袁世凱死後,蔭昌在北洋政府仍任高職。其學生有: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禎等北洋系軍閥。
[3] 利希特菲爾德(Lichterfelde)是德國柏林的Steglitz-Zehlendorf市鎮的所在地。直到2001年,它與柏林—斯特格利茨(Steglitz)和蘭克維茨(Lankwitz)一起都是前柏林—斯特格利茨行政區的一部分。
[4] 卡倫山是奧地利維也納的一座山丘,海拔484米,位於德布靈區。卡倫山位於維也納森林,是維也納人歡迎的休閒區之一,在山頂觀景台可遠眺全市乃至下奧地利州部分地區的景色,旁邊是奧地利廣播公司165米高的鐵塔。
[5] 中國皇帝的這個訪問計劃並沒有被施行。
[6] 滕珀爾霍夫公園是柏林最大的城市公園,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內城開放空間。位於新克爾恩區和滕珀爾霍夫區。柏林—滕珀爾霍夫機場是德國第三帝國機場,關閉以後空地開闢為滕珀爾霍夫公園,占地355公頃。公園從日出到日落均可進入,共有十個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