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夏日 · 第二十三章 從芝罘去天津

保羅·戈德曼 《1898年的夏日》
一八九八年九月初 天津 在「通州號」上—行李的宿命—烏龜的惡名—一位俄羅斯高級將領對膠州的看法—在海河的沙洲上—狂風暴雨—大沽堡壘—磨鹽坊—貿易商港塘沽—到北京的鐵路—中國的香腸集散地—城市風景中的火車—售票口—等候大廳—身為鳥類好朋友的中國人—中國人的手提行李—有旗幟的鐵路—火車站裡的警察—中國車廂—火車站的燈籠—沿路各大車站—抵達天津 「通州號」就停靠在芝罘港內,原本應該三點鐘就出發去天津市的,可是到了晚上五點鐘,還沒有要出發的跡象。天津並不會長了腳跑掉吧,所以,旅客如果看不慣開船時間延誤的話,倒是可以下船走到天津去,或者是等到鐵路建好了以後再去也行。經營上海經芝罘再到天津這條路線的三家航運公司,分別是英國的太古公司[1]、怡和洋行[2]以及中國的輪船招商局[3]。它們締結了企業合作,防備了同業競爭後,現在想怎麼經營都行。這三家公司便好心地開放航線,讓普通百姓也可以搭乘他們的船隻——雖然百姓在這件事上一點兒也不熱衷。 大名鼎鼎的「通州號」,是所有從上海去天津的船隻裡面最好的,不過它的美名終究敵不過壞天氣的摧殘,即使「通州號」船上的所有設備都是頂級的也是徒勞。黑色是「通州號」的主色,黑色的船身、高聳的黑色煙囪,船身以大大的黑色字體寫著「通州倫敦」。「通州號」的內部則保持著棕色,是那種明亮光潔的櫻桃木的棕色調,和餐廳里鑲的木頭色澤有些許的差異。不過,餐廳里的顏色和那灰色沉重的大布扇的色調看起來倒是挺和諧的。船艙整體看來煥然一新,房間沒有一處顯得狹窄,船艙室也都很寬敞。每一個房間都有三張床,並且不是上下鋪的形式,而是每面牆邊各擺著一張床,床上還掛著潔白的蚊帳。在這麼寬敞的空間裡伸伸懶腰肯定不成問題。在入睡之前一定會有個侍者進來,在枕頭邊掛上一個特殊形狀的器皿,是給旅客暈船時用的。這一切可以說是舒適得不能再舒適了。每個房間都有電燈照明設備,「通州號」的名字取自北京旁的一處小村落,亦是當年中國與英法聯軍進行和平會談的地方[4]。 在芝罘上船的人必須搭小艇劃向船隻,我自己還算幸運,上得了船,但我的隨身行李可就有點麻煩了,而且這個在整趟航行中不斷地重複著。行李總是被放置在一個不安全的遠處,乘客根本無法確定下船時還能不能找得到自己的行李。這基本上就跟樂透彩差不多,乘客把行李丟上船,如果夠幸運的話他下船時會找得到他的行李。 剛開始,看起來我似乎必須把行李留在芝罘不可。「通州號」的侍者與劃著小艇的苦力之間展開了一場能力之爭,船上的侍者對著下方的苦力大喊:「你們應該把行李送到船上來!」苦力則對著船上的侍者大喊:「這不是我們的工作,而是你們應該做的!」這樣的交談就在中國人強大的肺活量中囉嗦地進行著,兩方人馬的情緒都逐漸變得憤怒了起來,其中一個苦力甚至脫口說出了「王八蛋」這樣的詞,船上的侍者當然也不甘示弱,忿忿不平地作勢想要跳下船打上一架(他們最後當然沒有這樣做)。 「王八蛋」這個詞可以觸怒任何一個中國人,僅僅三個字就有這麼大的力量。它字面上的意思是烏龜下的蛋,據說,這是中文裡頭最糟糕的罵人語詞。烏龜在中國被視為最值得輕蔑的動物,因為它們與蛇之間有不軌之舉。如果中國人想說出「混賬」之類的字眼,那他會借烏龜這個動物來表達。在中國的許多城市裡,一隻畫在牆上的烏龜有好多種含義,好比「此地不允許被污染」一樣,牆上的畫想要告訴經過的人:「如果你敗壞善良風俗的話,那你就是一隻烏龜蛋。」這樣的做法是有效的,中國人在此可是行為良好(這可是很難做到的),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中國人似乎當什麼都好,就是不能當烏龜!於是乎人們可以想像,如果一個人連烏龜都不是,僅僅是烏龜下的蛋而已,那他的社會地位是有多麼低下。 我的行李就這樣令人不安地在小艇邊上晃了好一陣子,最後,總算是上船了。「通州號」這下子總算要出發了。這之前還要稍稍等待一位俄國領事,他現在正坐在掛有紅白藍旗幟的小艇上朝我們駛來。這個領事還帶著其他乘客——一位住在芝罘的俄羅斯高級將領要到北京去,陪同他的一位朋友是俄羅斯炮兵部隊上將,他們要越過蒙古返回俄國。這位俄羅斯高級將領有很多女兒,她們也都在這艘小艇上,身著亮麗的夏日華服,輕快地踏上船的階梯。不久後,整艘船都能聽到她們的笑聲了,緊接著她們又聚集到階梯邊,向她們的家人和朋友送飛吻,告別後又回到小艇上。苦力們此時划動手中白色的船槳,小艇便逐漸駛離了「通州號」。海面上都是俄羅斯語的響亮的告別聲,還有許多人揮動著手中的手帕。蓄著紅鬍子的炮兵部隊上將,在「通州號」的甲板上不安分地蹺著二郎腿;俄羅斯的高級將領則把他最小的女兒舉在空中,讓在小艇上的女兒們可以再看看這個最小的妹妹。據說這位高級將領每次去北京,都會有一位女兒同行,這次輪到小女兒了。雖然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旅行了,但她可帶著最新的洋娃娃呢,洋娃娃可還沒有去過北京呢。 「通州號」這下終於出發了。它緩緩地滑出港口,經過了丘陵上的領事館,那兒還看得見德國的國旗在空中飛揚。這麼大的一面旗,只有節日時才會被升上來。不過今天究竟是什麼節日呢?日曆上還看不出有任何線索。一直到我回憶起戰爭的歷史,我才找到今天高掛國旗的原因,原來德國領事館正在慶祝色當會戰[5]的周年紀念。 我們的船隻繼續前進,環繞在芝罘周圍的山脈已經呈現出秋天的棕色,在後方棕色的山脈中,出現了一處灰色的山嶺。夜晚的陽光散落在空氣里,天空儘是一片潔淨的藍,而北直隸海灣的岸上,今日則是淺綠一片,美不勝收。 「通州號」甲板的長椅上,坐了四個沉默不語的英國人,他們嘴裡含著雪茄,正在吞雲吐霧。船長在第五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繼續讀著因停靠在芝罘而中斷的小說。這位船長是一位斯文有禮且格外年輕的男子。俄羅斯高級將領是一位親切的俄國人,通過他人們會清楚地感受到,一旦俄羅斯人親切起來,那便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一群人了。這位將領其實是被分派到北京大使館的。 「您在芝罘定居是因為那裡的氣候宜人的關係嗎?」 「不是的,這多少是因為我的情報工作。」這位將領毫不隱諱地回答。 俄國將領早已把中國的地圖牢牢記在了腦中。他曾經花十四天時間從芝罘徒步到北京,為了能夠測量出距離,他還計算著自己一共走了多少步路。他就是這樣才對山東省了如指掌的,他認為山東某些地方將來必定大有發展。「你們的山東省啊!」他親切地說著,就連膠州他也有非常特別的看法。 「膠州,」他接著說,「有著非常重要的戰略地位。自從德軍在那裡駐紮以後,隨時都能給中國皇帝帶來威脅。以前德國在北京的大使已經帶給中國皇帝不少壓力了,現在人們逐漸害怕了以後,德國公使帶來的壓力就更大了。要是膠州無法成為一個商業交易中心的話,那它必定也會成為一個德國獵取另一個較好的商業地的出發點。」 響應一個俄國將領稱讚膠州的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對他們的阿瑟港同樣讚許一番。 「噢,是呀!」他回答說,「阿瑟港也是一個好地方,我們現在在那裡已經有了大約一萬五千名士兵。不過貿易方面還是被幾個德國公司主導著。您若到海參崴去也會看到相同的情形,就連敖德薩也沒有太大的不同。如果您走在聖彼得堡[6]的大街上,路上大大小小的德文商店名稱肯定會吸引您的目光。我們俄羅斯人不是做生意的料,我們是一個崇尚軍事的國家。俄國人拚命派遣他們的士兵到世界各地,德國人便緊跟在我們的後頭做起生意來。」 那四個英國人抽完了雪茄之後,便有了玩紙牌的興致。緊接著就見到船上的侍者從艙房裡拖出一張桌子來,桌上的紙牌都用盤子及玻璃杯壓著,以免被徐徐吹來的海風吹走。俄羅斯將領當第一輪的莊家。我一開始還看不太出來,到底是俄方還是英方的贏面較大,不過,過了不久便顯示出運氣是站在俄方這邊的,四個英國人從他們的口袋中掏出不少銀兩來。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時候,前方海面上出現了一道黃綠色的線條,應當是一處沙洲,海河就是在這裡從陸地上沖積過來,以它帶來的海沙阻擋住了船隻的駛入。如果中國人能夠定期疏通海河的話,這裡是絕對不會出現沙洲的。只可惜在中國,骯髒無序的情形已經蔓延到了所有的事物當中,清政府放任他們的河流與土地就這樣毫無約束地骯髒著。另外,說到這個海河裡的沙洲,中國人對於它阻礙航行、使得進入北京困難重重的情況,肯定不會感到有絲毫的不便。在沙洲的中間出現了一個狹窄的渠道,在高水位的時候尚可以確保船隻順利通行,不過那兒的水位不是一直那麼高,船隻必須痴痴地在沙洲上等待海水漲潮,這一等少則幾小時,多則好幾天。 「通州號」隨著它緩慢的蒸汽再稍稍地往前行駛了一小段後,便放下它的船錨停泊了下來。這裡的海水呈現出一片金黃的色澤,在地平線金黃的海水上方,棲息著一面藍黑色的雲牆,雲牆邊上還賦予了海洋一點硫黃般的光影。遠方雷聲轟隆轟隆地響著,海浪重重地隆起後再度下沉拍打著海面。這片汪洋現在看起來充滿了狂風暴雨來臨前的不安分。在沙洲上已經停了好幾艘船,從遠處看起來船隻像是堆在一起,走近看才會發現船隻之間還是有些距離的。那兒一共停泊了三艘中國戰艦,船桅上全副武裝的瞭望台凝視著海洋,船艦上則一點動靜也沒有,仿佛這三艘戰艦上承載的是一支幽靈軍隊,如同歌劇《漂泊的荷蘭人》[7]里描述的一樣。在這樣的天氣里有一艘日本客船不得不中斷它的航程,另有一艘龐大的綠色帆船則鎮定地收帆停泊在沙洲上。除此之外,還有一艘中式帆船也在那兒。這是一艘非常典型的中國北方帆船,高高隆起的船頭讓我想起了中古世紀的櫓艦。許多小船也同樣在等待著狂風暴雨過去,有一些汽輪船不斷地起動又停駛。在沙洲中間出現了一艘紅色的燈塔船,它正在海浪上漂蕩著,其所在地正是沙洲的開端。 很快,狂風暴雨果真爆發了!一陣帶著冰冷氣息的狂風率先吹了過來,接著天空急驟地下起了暴雨,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輪船的甲板上。一陣陣閃電快速地照亮天空,緊接著的便是震耳欲聾的雷聲。就在這場暴風雨中,我看見一個領航員的身影。此刻,他的小艇恐怕隨時隨地都有沉入深不見底的海浪中的危險,不過中國的領航員在長板凳上直直地坐著,以他的笑聲及歌聲用力地劃著手中的槳。這領航員來到了我們的輪船上,雨水自他黃色的油布雨衣流淌下來,從雨衣的領口處還可以看得見,他佩戴著一條完美的白色領帶。 三個小時過去了,大約是下午三點鐘,沙洲的水位總算上升得夠高了。「通州號」慢慢地動身繼續往前駛去。此刻,中國領航員負責測量水深,他報告的結果顯示,輪船航道的水深有十到十二英尺,而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水深卻都不到兩英尺(一英尺等於三十點四八厘米)。為了確認可以穿越沙洲的渠道,小船隻大多已系泊住。一個紅色的浮筒告訴大家,船隻正處於沙洲的中間。天空這時逐漸明亮了起來,遠處海岸那道細細的線條多少已經映入眼帘。 中國的防禦工程——大沽堡壘的輪廓,會在不久之後讓人們印象深刻。大沽堡壘上一共有六項防禦工程,目的就是要堵住海河的河口,不過,這一點沙洲肯定比堡壘做得更出色。德國克虜伯公司已經運送了性能極佳的大炮,這些大炮過來支撐這些軍事堡壘。大炮無疑地會被保持在最佳狀態,不過大炮要架設的地上儘是鬆動的泥土,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敵方的炮艦發動大炮射擊,堡壘肯定是抵擋不住的,很有可能在對方射擊之前,自己就經受不住自己發射大炮後所產生的震動而崩塌了[8]。 這位俄羅斯的高級將領告訴我,他在幾年前曾經造訪過大沽堡壘。當時,那兒的中國指揮官羅將軍[9]還認為這個堡壘已經強大到無人能征服,其中一處還是羅將軍自行建造的,想必比這堡壘的其他地方更無敵。 「我學的就是堡壘工程。」羅將軍語帶驕傲地說。 「而且我還知道,壁壘一定要蓋得愈低愈好,讓敵人找不到攻擊的目標。所以,您也看得見,在我自行建設的堡壘區,壁壘是所有當中最低的。」 「關於大炮與敵方軍艦之間的距離,」俄國將領詢問,「您會如何把握?」 「我用目測的就行了!」這位攻讀了堡壘工程的將軍回答說。 俄國高級將領認為,對測量工程來說,再好的眼睛也是不夠的,這也是為什麼歐洲炮兵部隊的軍官們,特別需要俄制的器具來輔佐的原因。羅將軍對這個說法充滿懷疑,俄國將領只好畫出這個儀器展示給羅將軍看。當羅將軍看完,明白過來時,他便抓著俄國將領的領子說:「你們歐洲人到底是怎麼想到這些東西的?」隨後他決定要訂購這種儀器,不過,後來發現訂購的成本實屬太高,他轉而命令那些在大沽炮口執勤的軍官們每天都要戴上眼鏡以加強視力。 從遠處看,大沽堡壘仿佛海面邊緣上的一條地平線,當船隻駛近時會看到這條地平線的一處切口,接著會清楚地看到海的兩邊都佇立著堡壘。這裡的海水顏色如同巧克力般,不過是一種顏色較淡、極度稀釋掉的巧克力色。在賦予海水這種顏色的沙土上也蓋有堡壘,換句話說,巧克力海水有巧克力堡壘保衛著,即使這一切看起來並不是很美味。堡壘上儘是又大又寬的設備,再加上有稜有角的堡壘,整個看起來非常雄偉。這時輪船經過離它最近的一處堡壘,可以看見軍人小心謹慎地把大炮包裹起來,好像怕它著涼似的,給它加了件外套。放在壁壘邊上、堡壘底下海水附近的大城門是敞開著的,身穿中式藍色便服的士兵站在門前,他們的手正舉在眼睛上方朝「通州號」望過來。 泥濘的土地在堡壘的周圍蔓延著,地上到處都有小水池,由此可以看出這裡風景的特色:泥濘、海水,有時看得到長滿綠色燈芯草的田地,接著又是無止盡的泥濘及海水。這片景色中最特別之處就數墓地了。地上的水幹了以後,只要是有留下污斑的地方就會變成喪葬場所。這個國家的土地上到處都是墓地,這裡一個,那裡兩個,再過去恐怕還有五個,倒是沒有看到整片的墓地。中國人終其一生都在大批的人群中遊走,死後肯定會有獨自一人的需求,這也是為什麼在中國,死者占用的空間往往比活著的人還大的原因。他們願意把土地或山脈讓給死者,從海河的景象就可以知道,他們甚至把河流也讓給死者了。如此一來,這裡絕大部分的土地都變成了墓園,已故的人在人們的附近徘徊。由此可知,中國人以迷信、戒慎、恐懼的心態來嚴格看待的唯一傳統便是祖先文化,這個民族生活在墓地之間,因為那兒可以感受到祖先的存在。在海河河岸地區的墓地,泥土顏色也和建造堡壘的相同,是淺棕色,大部分的墓地沒有比鼴鼠丘[10]大多少。有時候它們的形狀是長長尖尖的錐體,河流就環繞在周圍逐漸啃齧泥土,因此,常常會看到黃色的棺木從墓中露出來。如果沒有秋日的太陽揮灑出金色光輝,沒有蔚藍的天空在大地上散播出那明亮的純淨的話,這個由海水、沙土、墓地所形成的景象只是一片黯然。 在這裡的某些地方會看到,像旋轉木馬似的帆布一直不斷地旋轉著,那兒便是四周都套上帆布藉助風力的磨鹽坊。在河水的另一邊,就是堡壘的對面,有幾間歐洲的房舍,就蓋在大沽河岸的中間。其中一座有花園圍繞、擁有多層樓的灰色建築,便是領航員的住所。而這位打著白色領帶的紳士,就在這個地方下了船。輪船此時順著彎曲的海河一路向前,不過這幾乎不能被稱為是「彎曲」了。海河現在的角度可以說是非常的尖銳,我們現在航向左方,在堡壘的後方前行,堡壘目前還在我們旁邊,至於右手邊則已經可以看到塘沽貿易商港的桅杆了,標示著這裡是航程的終點站。 就這樣我們一下往左一下又往右地航行著,而在我們身後的那些船隻,看起來正停留在這片土地的中間靜止不動。河岸的左邊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城市——塘沽,這裡的人用河水泥土建造所有的東西,就連房舍也不例外。這座棕色的泥土城就立在棕色的泥地上,看起來就好像是泥土的一部分似的,甚至給人感覺,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隨著自然現象發生後所產生的,如同這片土地將自己攪拌了一會兒,接著城市就這麼出現了一樣。塘沽的地形順著河流蔓延,所有的房子都呈現四方體並且有扁平的屋頂,唯一例外的是一座由灰色木頭蓋成的廟宇,它在沙地上一柱擎天地佇立著。房舍的牆與牆之間蓋有陽台,常常懸掛著刻有路名的路牌。一條小巷弄里擠滿了人。停在海濱上的一些小舢板,憑藉輪船螺旋槳打出來的強力海浪,在水中來來回回地划行著。 河岸的右邊則有成堆的煤炭,有的時候除了煤炭,也會有木材或物品成捆地堆放在那裡。這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在中國會出現的景象。除此之外,人們甚至覺得,在這個河岸上的活動也是在中國完全沒有的。這時候從遠方傳來了一陣長長的鳴叫聲。 「你們可聽見他們是怎麼發出那鳴聲的嗎?」「通州號」的船長問那些聚集在船頭的乘客。 「是誰發出鳴聲的?」乘客反問。 「火車!」船長答道。 河面上停了越來越多的船隻,「通州號」已經無法再繼續前進,於是就只能停在河面上靜止不動。這時在河面上閒來無事的救生筏被呼叫過來,經過一番交涉後,救生筏隊伍願意把「通州號」上的乘客載到岸上去。要把這些乘客和他們的行李一起帶到小小的救生筏上可不是件輕鬆的事。接著,海河附近便聽到特快車急行的聲音。河岸上清楚可見火車的軌道。軌道上的貨車裝滿了煤炭,另外由木架組成的停泊處則有兩節乘客車廂。 陸地上有許多苦力在等待上岸的人,就像是一群野獸正覬覦著上岸的獵物一樣。他們在可怕的吼叫聲中拉扯著,乘客們的行李甚至還被搶走。大件的行李像是長了翅膀似的,主人都還來不及開口,就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在前往火車站的方向了。眼看著隨身物品愈來愈少,最後就連僅剩的一隻雨傘也難逃苦力的「魔爪」。乘客們只能每個角落都仔細打量一番,盼望能夠再和他們的行李團聚——這就是在中國鐵路上旅行時隨身行李到火車站的過程。不過說來也奇怪,人們到最後一定都有辦法找到自己的行李。 說到掙錢,沒有什麼比直接把行李偷走更簡單的了,但是,行李失竊的情形卻幾乎沒有發生過,這也證明中國苦力的誠實。同時,人們最後也慢慢體認到,苦力其實是中國人中,做事最正大光明的一群人。 到火車站的路上會經過幾處鐵軌和一些尚未開墾的蠻荒之地。在中國,鐵路同樣是要證明自己有創造萬物的力量,它在土地上播下了城市化的種子。在這裡可以看到幾條路已經被開墾出來,而在塘沽火車站的後方,已經有一個由木頭急促打造出來的小城市了,那兒住了許多做生意的中國人,他們販賣著民眾無論要不要搭火車都會用到的各種生活商品。販賣食物的小攤就設在前往火車站的路途中,攤商們蹲在地上,旁邊放著食物籃。塘沽真可說是中國的香腸集散地,因為,籃子裡除了水果,就以香腸及臘腸為主。看到這裡便激起了我的好奇心:這些香腸究竟是由什麼肉製成的呢?在我們那兒,鐵路上販賣的香腸,被懷疑是用拉過馬車的馬肉製成,不過在中國,馬肉可是無比昂貴的,而且一般人也坐不起馬車,坐苦力拉的黃包車居多。 在主要鐵軌軌道上停了一台小火車,正在行駛前的間隙做最後的休息,蒸汽爐是用黃色的金屬製成,就連低矮的煙囪上也有一圈黃色的邊框。在這裡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發展所帶來的汰舊換新的速度有多快,似乎新的影響早就已經排好隊等著要發生了。中國曾經抗拒過鐵路好長一段時間,現在,建造完成的鐵路仿佛又在告訴世人,中國的一切自然條件就是為鋪造鐵路做準備。過去,古老的中國,生活已經有一定的發展,現在它願意敞開心胸接納鐵路建設的來臨,而鐵路也非常迅速地成為中國人生活的一部分。火車就這樣平順地出發了,沒有太多人對此感到驚奇,仿佛這項世界上的偉大發明一點也不值得讚嘆一樣。一輛吐著煙的火車出現在中國的景色當中,這於中國人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當我們走過一座橋時,看到一位肩上批著毛皮、留著長發的乞丐,朝我們下跪並且磕頭,同時,可聽見他綿延不絕的抱怨聲。就連那些身體有病痛的麻風病人也加入了乞討的行列。軌道之間積了一些水,這時苦力正要把一小節灰色車廂推上軌道,車廂上寫著:中國帝國郵局。這條鐵軌主要通向北方及上海的方向,主要的鐵路線則是塘沽出發,經由天津再開往北京。 在月台上的兩根白色柱子間掛了一個長牌子,上頭以極大的黑色字體寫著「塘沽」二字,在這個中文字的下方,有小小的漢語拼音「Tongku」把站名再重複標示出來。就連其中一根白色的柱子上,也刻上了紅色的中文字。路基上架設了許多古老的燈籠,其上頭的白色螺絲釘清楚可見。火車站由幾座看起來十分簡陋、漆成白色的平房組成。售票口坐著一位身穿黑衣的中國人,外頭的中國人則在推擠中等待輪到自己買票的一刻。歐洲人完全不用排隊就可以直接走到門後進入票務人員的辦公室。在這間票務室里充滿著鴉片的味道,屋內的一個角落便是員工們過夜的地方。很小的空間旁還有個洗頭的盆子,在員工們身旁的桌子上還有他們的算盤,除此之外,桌子上滿是成串的銅錢。中國人買票是以銅錢支付,歐洲人則以銀兩支付。我那張粉紅色的車票上寫著:「中國帝國鐵路,塘—沽到天津,一等車廂」,車票上同時蓋有5945的數字章,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台上明明寫的是「塘沽」,而車票上卻是「塘—沽」。我當然不想懷疑這班火車的真實性,不過似乎連他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這個火車站的名字到底叫什麼,這挺讓人匪夷所思的。 月台旁邊有一間十分寬敞的大廳,和某些邊界的檢測房差不多。一張沿著牆壁擺放的長板凳是大廳里唯一的公共設施,車廂等級較差的旅客要在此等待。其實車廂也只分兩個等級,等級沒那麼差的人坐的是一級車廂。整個大廳里擠滿了中國人,有些人直接就伸長了身子睡在長板凳上;有些人則為了提振精神啃起小黃瓜來(當然是沒有削皮的)。有一個乘客演奏起中式的曼陀鈴,讓整個大廳充滿了有趣的音樂聲;除了音樂聲,還有一隻鳥兒正在嘰嘰喳喳地叫著,它就隱藏在一個放在行李上的、被布罩住的鳥籠中。籠中是多麼黑暗,使得它必須給自己找點事兒做,想必它一點也不相信鳥籠的外頭已是夜晚,因此,就只有大聲地抗議。中國人特別喜歡會唱歌的鳥兒,在房舍中或工廠里常常可以看到鳥兒裝在籠子裡被吊在屋頂上,就像是他們親密的家族成員一般,而它們的歌聲仿佛在告訴陌生人:在中國也有柔和的感情表達。 每當夜晚來臨,中國人就會提著他們的鳥籠到外頭散步,途中也許會遇到另一個在城牆邊或海邊散步的人,只見他們拿著鳥籠慢慢地走著。他們以手指穿過鳥籠上的圓環提著鳥籠,並且讓它前後來回地搖晃。不過籠中的鳥兒只是唱它會唱的曲調。中國的鳥類當中有幾種鳥有著特別美麗的嗓音,如果有陌生人經過,駐足聆聽鳥兒的優美歌曲,鳥的主人會微笑著散發出一種父親般的驕傲。 所以一個中國人把他養的鳥當成旅伴帶到火車上也就不足為奇了,鳥籠也絕對不是唯一一件特殊的行李,有一位乘客的手提行李竟是一盞油燈,不過還好不是正在燃燒的油燈。另外,堆在大廳中央的行李箱,也實在是很值得一探究竟的。有一些中國人竟然帶著整套的床具一起旅行,還有一個人的家當是好幾捆厚厚的船用繩索。大部分人為了這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準備了足夠的糧食,當然他們是帶著香腸的。我注意到人們對鐵路還是有戒心,很多人把他們的行李集中堆在一起,並且在上頭插上一根旗子方便辨識——鐵路替中國人創造了一個能用旗子來掌控局面的機會。當火車進站然後再度行駛之際,便會看到旗子隨風飄揚。車站的工作人員身上也會佩帶旗子,就連列車駕駛室也在兩側插了兩面旗子。 終於在一扇門上看到了令人興奮的字樣「一級車廂候車室」,門後便是引領我們到候車室的長廊,不過事實並非你想像般還有一級車廂候車室等著我們,原來這長廊本身就已經是一級車廂的候車室了。車站的餐廳就在一旁,招牌上寫著「同永記」三個字。「同永記」先生在一間蒼蠅滿天飛的小廳室里賣酒水,裡頭的威士忌倒是可以喝上幾口。此外,有三隻體型與熊一樣大的黑色蒙古犬在吧檯邊出沒,一直不停地在客人身上嗅來嗅去。 月台上聚集的人愈來愈多,這時一輛黃包車方抵達,一位肥胖的中國人下了車,眼睛上揚到超過眼鏡片的模樣。從他的舉止不難看出,這個中國人十分自負,他應當不是一個普通人,甚至可以推測,他肯定是個坐在一級車廂的乘客。接著有三位士兵出現,以他們手中拿著竹竿的態勢來看,可以知道他們是中國警察——這可是沒有一個火車站少得了的配備。這些人屬於政府的綠營兵,在中國所有的士兵當中,就綠營兵是無所作為的一群,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們才被分配到各地,擔任警察的工作來守衛市民。四個苦力抬來了一座空的轎子,轎子的主人應該待會兒就會隨著火車抵達。在我們那兒可以在火車站呼叫車輛,而在這裡顯然只有轎子,這綠色的轎子表示待會兒坐在上頭的至少是將軍級別的人物。 萬事俱備,只有火車還遲遲不見蹤影。按照火車時刻表的安排,它應該在五點之前抵達,但是,現在已經快到六點了。這火車其實還是一趟「快」車,只遲到了一小時而已,其他的慢車很有可能遲到一天。在中國,所有的事物都是在緩慢中進行的,人們不禁想問,當初是怎麼認為鐵路會適合這樣一個國家的呢?這個問題實際上有一個非常簡單的解決方法,那便是只要火車也慢慢開就好了,建在中國的鐵路也要入境隨俗學會這份從容,要完完全全符合中國人沉著的本質。 在英語中有一個字是行事從容的人一定會需要的,那便是by-and-by(不久後),意思是把所有的事都儘量往後延遲,中國人倒是很迅速地學會了這個字,仿佛它是為中國人而造。by-and-by是洋涇浜英語中的主詞彙之一,就連一個完全不懂英文的中國人也會說by-and-by。對於火車站的站務人員而言,by-and-by根本就已經是一個口號了!「不久後」,火車就快開了,而就在它從容不迫地跑完整段路程後,它也在「不久後」總算是進站了。 從遠方可以看見從上海方向開來的火車冒著白煙,要進站了,一位苦力走到前方,揮舞著手上的綠旗子。其他的中國人則開始拖著行李往月台上走,很快地月台上便擠滿了人。一個身穿灰衣、腰間圍著藍色寬版布飾帶的男子,插入隊伍中間,把其他的中國人擠到了後方。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這個人應該是鐵路局的雇員。鐵路局的工作人員不穿制服,或者是不穿戴什麼好辨識的衣物,讓人無法一眼認出,但無論如何他手中有旗子,儘管也可能只是私制的罷了。事實證明,他們就是鐵路局的雇員,這也是中國鐵路的一大特點。 由於月台上的旅客站得太靠近軌道,這些警察只好維持秩序,用手中的竹竿驅趕他們往後退。從車站大樓里來了一位身穿藍色絲質長袍的中國人,頭上戴了一頂有紅色高官紐扣的帽子。若是我對這紐扣的判斷無誤的話,眼前的這個人應該就是火車站的站長——這頂帽子在歐洲人看來可是非常一般。 火車緩緩地駛進車站,前面的幾節車廂負責載運貨物,一節又一節的車廂裡頭,載的全是來自開平的煤炭,大概有二十節那麼多,車廂似看不見盡頭——很難想見這麼一台小火車是怎麼拖著這些東西一路前進的。不過話說回來,旅客車廂又在哪兒呢?火車只遲到一個小時,該不會是手忙腳亂之際,把我們旅客車廂給落在某處了吧?非也非也。旅客車廂在火車的最後方,原來這火車原本只是載運煤炭而已,基於善意,它才願意載上一些乘客。 旅客車廂有著棕色的車身及白色的車頂,外表看上去就像是臥鋪車一樣。這裡的車廂沒有側開的邊門,入口處分別在車廂前方及後方的一個平台處。車廂又高又寬,一級車廂里有著木製的長板凳。這種設備在我們那兒只能算是三等車廂。二級車廂更不舒適。一級車廂里的主色是棕色,不僅長板凳是棕色,連棕色的門上都盤旋著兩隻棕色的浮雕龍。途中經過的車站並不會以廣播告知,而車上也見不到檢票員的身影,這些旅客車廂可以說是完全信賴乘客,所以乘客要在車上做什麼也沒有限制。 我們這些來自「通州號」的乘客就占據了兩節車廂,其中第一節車廂里有一位中國人被趕下了車。他就是那位戴著眼鏡的肥胖的中國人,他原來是幻想自己要坐一級車廂的。由於火車上沒有專門放行李的車廂,所以第一節車廂放滿了我們大大小小的行李,某些行李甚至堆放在車廂間的平台上。我們則坐在第二節車廂里——這節滿是歐洲人的車廂,對中國乘客來說就好比是一座小型動物園。月台上逐漸聚集了圍觀的人潮,人數相當可觀,他們議論我們的長相,評論我們的手勢,接下來搞不好就要開始餵我們吃糖了呢。 火車沒有任何理由地在車站停留了半個小時。那位俄羅斯的高級將領告訴我,幾年前他和另一位領將烏通斯基來到這裡搭火車,中國政府安排了兩位道台陪著,特殊任務就是為這兩位將領安排快速的運輸工具,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在火車站裡等了兩個小時。只見貨物一大捆接著一大捆地被運上車廂,他們當時要坐的火車也和貨運列車沒什麼兩樣。這樣的列車在中國看起來也是十分不尋常。接著,在海關仔細審查之後,烏通斯基將他的隨身物品帶上車,而那兩個同行的道台,無異於利用這輛貨運列車進行了一次完美的「小走私」。 頭戴紅色官員帽的站長覺得,有必要讓歐洲人感受一下他的權威。一位苦力手裡端著殘破托盤,上面有一塊塊的年糕,他試著想在火車上對著乘客叫賣,不過這輛看起來什麼都沒有限制的列車上,偏偏不讓人販賣年糕。站長立刻派了兩名警察將這位小販抓了起來,並且把他的辮子和一個燈籠柱綁在一起。小販此刻就站在我們的車廂外,臉上是一副說不出的悲傷表情。他羞愧得恨不得能低下頭,但偏偏他做不到,因為辮子正被高高地綁在燈籠柱上。我們實在看不下去,為這位苦力說情,希望站長能夠釋放他。「不久之後他就會被釋放。」站長這麼回答我們。最後他親手給這位苦力鬆綁,就在這個時候火車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停留得夠久了,應該動動身子了,所以整輛列車便突如其來地發動了——想必全世界都會被這個啟程給嚇到,而火車就在人們的喧鬧及尖叫聲中駛出了車站。 列車行駛的節奏當然是再緩慢不過了,從列車窗戶向外看去的風景和從船上看出去的風景是一樣的。這片土地再平整不過了,完全不會發現任何一處有隆起的現象,唯一一個像小丘的地方就是墓地,有些墓地上方會有一小塊像是用來裝奶油的碟子一樣的東西。但是這片風景是少不了一片綠意的,在地平線常會看到一排排樹木。另外,草地上還有一大群的驢子正在吃草,一大片種植高粱和作為飼料的各種植物的田地也在眼前,其中有些植物也會被農民自己拿來食用。眼前無疑就是田園美景,就連隆起的淺棕色的墓地從遠處看起來也像極了成堆的草料,不過這些都是秋天的陽光製造出來的假象,事實上,那裡只是一片荒原:水、污泥、乾涸後變成土壤的淤泥。這個地區的特色便是土地與河流的比例關係,這裡的河流並沒有流經土地,而是和土地交混在了一塊兒。它們互相穿透的結果便是,共同建造了一處土壤和水共處的平原。 火車到達的第一站是「新河」,如同我們歐洲的車站外常常停滿了馬車一樣,這裡的車站停著由驢騾拉著的小車,等著進站的火車為它帶來一位乘客。這種小車基本上有兩個輪子及一個拱起的圓形麻布車頂,光是看著它就讓人感到四肢酸痛。 第二站的站名是「軍糧城」。這時只見來了一個中國小販,沿著我們的列車叫賣葡萄,火車站台上則停了兩輛驢騾車,其中一輛看起來像是「軍糧城」大旅舍的接駁車。在火車站一旁的小水坑裡還可以見到白色的鴨群在戲水。 當火車再度駛離時已經是傍晚,車廂里是沒有照明設備的,我就這麼坐在黑暗之中,想起了法國詩人寫的一首意境深遠的詩: 如果與我同行之人點亮油燈, 那麼車廂里的一切便清清楚楚; 但是如果他不點油燈, 車廂里固然是一片漆黑。 只見左上方有了微微的光線,我們便向左轉,面對著它,接著在月食之後就看見了一隻燃燒的燈籠,這燈籠發出的光線十分昏暗,你就不用想像其他那些燈籠的光線會明亮到哪裡去了。窗戶外頭突然聽見一陣咆哮聲,很多人便把紙燈籠提得老高,只見這些不尋常的光線照在外面那些土匪的頭上。我們就快要抵達目的地了,如果這個時候還被這群土匪搶劫的話,是多麼令人憤怒的事啊。如果這時候能馬上到站就好了!說時遲那時快,火車站就在眼前了,是一座低矮的小房子,和之前經過的大同小異。這號叫聲同時也告訴我們快到天津了。這幫土匪聚集在火車站,假裝要幫乘客提行李,只見站務人員揮舞著手上的鞭子發出刺耳的聲音呵斥著這幫人,就在快要發生暴動的時候,鐵路公司的職員突然全都出現了,火車就在一陣混亂之中到站了。旅客們必須看好自己的行李,直到有一群戴著草帽的苦力衝出人群出現在我們眼前,草帽上的白色緞帶上寫著一個博取信任的字樣「阿斯托爾旅舍」。我們都想去這間旅舍,因為這附近也只有這一間,於是也就沒有隨時檢查行李有沒有遺失的必要了,況且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根本區分不了行李,只見苦力把他們所看到的行李全都扛在肩上,比較強壯的苦力儘可能多扛。我們只能等到了旅舍再分頭找自己的行李。 從芝罘到天津的這一趟旅程,完全沒有想像中容易:一開始要先坐上小舢板,接著再坐汽船,再搭乘小艇上岸;到了岸上再換乘火車,一路駛進天津。不過究竟是否已經到了天津還說不準。我們還必須從火車站一路走進這座城市。房舍外頭燃燒著的油燈閃爍著紅光,煙霧瀰漫的街上滿是人潮。我們的前方突然出現了一條河流,仿佛一下子就出現在完全沒有人會預期有河流的地方。我們曾經在別的地方看過這條河,和天津完全是不同的方向,所以我們無法理解它是如何又流到這個城市中來的。 這時我們又得坐上舢板渡過這昏暗的水流,在對面岸上已經有黃包車在等著我們,待我們上岸之後便坐著黃包車穿過安靜、光線微弱、兩旁儘是歐式房舍的大街。這裡的街名都是法文,最終苦力總算是在「阿斯托爾旅舍」前停了下來。很快地我就在這個中國最佳旅舍的陽台上坐了下來,聽著天津市樂隊在對面花園的演奏,同時,我心滿意足地回想著這一切——只要人還有一絲勇氣,終究還是到得了天津的。 * * * [1] 太古公司是一家英資洋行,清朝時即從事與中國的貿易。1866年約翰·森姆爾·施懷雅與巴特菲爾德(Richard Shackleton Butterfield)合作,在上海成立Butterfield & Swire公司,施懷雅為公司起了一個中國名字「太古」,寓意規模宏大、歷史悠久,初時經營茶葉及絲綢,以及由英國進口棉花及羊毛。太古擔任多項英國業務的中國代理,包括保險及船公司,最著名的是藍煙囪輪船公司(Blue Funnel Line)。今天的太古是一個環球集團,核心業務多設於亞太區,香港和中國大陸為主要營運地,旗下有國泰航空及香港飛機工程公司等多家國際知名企業。 [2] 怡和洋行是著名老牌英資洋行,遠東最大英資財團,由蘇格蘭裔英國人威廉·渣甸(William Jardine,1784—1843)及詹姆士·馬地臣(James Matheson,1796—1878)於1832年7月1日在廣州創辦。怡和洋行決定了香港的發展,故有「未有香港,先有怡和」之稱。它也是首家在上海和日本成立的外國公司,1872年怡和洋行放棄對華鴉片貿易,在中國及香港投資興建鐵路、船塢、各式工廠、礦務;經營船務、銀行等行業,1876年在上海興建中國第一條鐵路吳淞鐵路,安裝了中國第一部電梯和引入各種機械及工業設備。 [3] 輪船招商局,李鴻章1872年12月23日向清廷上奏《試辦招商輪船折》,三日後獲朝廷批准。1873年1月17日輪船招商局於上海成立,是中國晚清的洋務運動時期以官督商辦模式創辦的航運企業,也是中國最早以現代公司概念經營的企業之一。 [4] 公元前206年(西漢初年)建路縣,東漢建武二年改稱潞縣。1151年海陵王取京杭大運河「漕運通濟」之意,設刺史州稱通州,1914年改州為縣稱通縣,1997年4月撤銷通縣設立通州區。1860年9月英法聯軍進攻北京發生通州八里橋之戰,滿清軍隊全軍覆沒,英法聯軍勝利,滿清軍隊損失超過1,200人,英法方死亡僅2人和3人,後在通州談判議和。 [5] 色當會戰是普法戰爭中最具決定性的一場戰役,發生於1870年9月1日,結果為法軍慘敗、德軍大獲全勝,大量法軍被俘,連法皇拿破崙三世本人亦淪為階下囚。雖然德軍仍需要與及時重組的法國政府作戰,但此戰實際上已經決定了在普法戰爭中普魯士及其盟軍的勝利。 [6] 聖彼得堡,彼得大帝於1703年5月27日建立,1712年至1918年為俄羅斯帝國的首都,並為帝國第一次革命、二月革命、十月革命的中心。1914年一次大戰爆發,因應「去日耳曼化」的風潮,改名「彼得格勒」,列寧逝世後改為「列寧格勒」。1991年蘇聯解體,公投恢復聖彼得堡原名,現為列寧格勒州的首府,人口約520萬,是俄羅斯第二大城市及在波羅的海的重要港口,是世界上居民超過100萬人的最北端城市。 [7] 漂泊的荷蘭人,又譯作「彷徨的荷蘭人」或「飛行的荷蘭人」,是一部由德國作曲家理察·瓦格納所譜寫的歌劇作品,1843年於德國德勒斯登的森柏歌劇院首演,由瓦格納本人擔任指揮。劇情描述一個因觸怒天神而受到詛咒,在海上漂流多年的幽靈船長尋得真愛而獲得救贖的經歷。 [8] 這個基於軍事專家的見解,最後證明是正確無誤的。在一九〇〇年的六月,大沽堡壘讓那些強權的戰艦吃足了苦頭,克虜伯的大炮可是幫了大忙(這點德國的船艦一定可以證明)。堡壘的土地依然是鬆動的,但堡壘沒有因此而崩塌,至少不是馬上崩塌,還維持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強權們動用軍隊到陸地上發動攻擊時,堡壘才全面失守。無論如何,大沽堡壘在此役中證明了自己是強大的。 [9] 羅榮光(1834—1900),字耀庭,湖南乾縣人,曾國藩的湘軍舊部。任天津總兵鎮守京津門戶之大沽炮台長達24年,被譽為「天下第一海防」。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八國聯軍侵略中國,由於清政府腐敗無能,官軍大多不堪一擊。羅榮光卻以67歲高齡率領三千兵勇,身先士卒,誓死保衛大沽口炮台。後因兵力懸殊,彈盡援絕,壯烈殉國,保持了中華民族氣壯山河的崇高氣節。 [10] 鼴鼠通常生活在地道中,平時生活里也會不斷挖掘,並用地道來捕獵。一般挖出來的土會被鼴鼠堆到地表形成土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