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夏日 · 第十六章 中國的報章媒體

保羅·戈德曼 《1898年的夏日》
一八九八年六月二十六日 上海 中國的報刊產業最早是歐洲人幫助建立起來的,如今,大部分的新聞媒體企業,依然有歐洲的資金參與其中。有一些報紙是由歐洲傳教士撰寫出版,但大部分的日報還是中國人自己來編輯。新聞業在中國的發展既飛快又強而有力,在一個人人都要當學者,並且人人想要發表意見的國家裡,編輯可以說是隨處可見。再者,一個帶著熱情閱讀的民族,也會帶來極好的報刊銷售量。中國的文盲其實很少,就連最下階的苦力也能讀上一點。他們休息的時候總是聚集在一起,認得最多字的人讀報紙,同時會教其他人認字,這也是為什麼報紙會大受歡迎的原因。報紙在中國快速地擴散到各地,現在,已經像在歐洲一樣隨處可見。小販、馬夫、夥計們,都專心地閱讀著各個報紙的頭條。那些仕途上不得志的文人,會轉而從事出版業。有的由於熱愛而選擇了新聞業,因為他們感受到了人民想要知道事情真相的強烈願望。技術性的器材完全來自歐洲,排版工及列印工當然都是中國人。除了字母以外,還會用到印刷版,紙張用的則是中國所謂的一般米紙[1]。由於報紙是受歐洲國家影響才被傳播到中國發展的,所以中國主要的報社,幾乎都設在有外國租界的海港城市裡。其中每一個城市都有好幾家當地的報紙。中國媒體對外國人基本上不是很友善的,即使是有歐洲資金投入的報紙雜誌也一樣,同樣會發表與歐洲人為敵的文章和論調。看到歐洲人之間為了利益爭奪而彼此憎恨的情形實在是十分有趣。除此之外,中國的新聞業跟我們歐洲那兒的報刊業,其實並沒有什麼兩樣。 上流的文學報紙、廉價的大眾小報,以及主要以廣告為主的報紙,在中國都經營得有聲有色。中國商人很快就學會了如何利用廣告,極度活躍的商務往來使得報紙的廣告生意量大增。報紙中還經常可以看到各黨各派的文章,不過一般的廣告當然是「不分黨派」的。中國記者經常會通過報紙對官員的所作所為進行嚴厲的批判,並且會發出最強烈的反對聲浪。他們只有在提及皇帝及皇室家族時,語氣才會帶著崇高的敬意。當然,中國還沒有媒體法,如果某個位高權重的官員對某份報紙不滿意的話,他便可以下令禁止其出版,並強制編輯室關門。媒體所擁有的自由,就是記者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但是,官方也有禁止記者繼續寫文章的權力。國家的公權力,只要官員願意,要怎麼使用就怎麼使用。他可以不需要一點理由,輕而易舉地就把一個記者送進大牢。漸漸地,中國報業也有了一些門道,能避開當局這些飛揚跋扈的專制——他們會儘可能地以歐洲公司的名義來出版報紙,或者任意使用一個歐洲人的名字任主編。 一位旅居上海的英國記者不久前剛剛被出版社詢問,是否願意以一個月五十兩銀子的代價,掛名擔任某份中國報紙的發行人。如果一份報紙能在某個歐洲人的庇護之下出版,那麼政府就拿他們沒有任何辦法。天津有一份一向由中國人出版的報紙,對政府做出了十分嚴厲的批判後,政府便想要介入它的發行,卻不料報紙已經落入日本人手中,這下子政府雖然已把對它嚴懲的手舉得老高,但卻無法做出懲罰的動作。報紙審查員這時已經有了報業變天的心理準備,這都是由於站在政府對立面的惡意報道導致的。政府官員希望得到皇帝的聖旨,把所有媒體出版業都歸入到官員的管轄範圍。順帶一提的是,政府的反對派們,已經有了許多可喜可賀的作為!例如,前陣子有一份上海報紙,是由一位年輕有為的知識分子編輯的,專門討論政治形勢,他大膽提出了中國如果廢除皇帝制,以共和國的形式來取代,會不會更好這樣的問題。 在上海,一共有五份中國報紙出版,還不包括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報。其中,讀者最多的是《時務日報》[2](Sche-wu-sche-pau),它是由一個自稱「中國每日進展」(Daily Chinese Progress,通常稱為「強學會」)的聯會所發行,其宗旨是對中國宣傳外國的先進知識和消息。由於中國人的閱讀習慣是由上到下,於是,報紙的格式也是又長又窄。一份《時務日報》大約是《法蘭克福日報》[3]的兩倍長,但是,只有它四分之三寬幅。《時務日報》每份報紙有八頁,兩頁兩頁地接連刊在一起,最後一頁的右上角是刊頭(中國人有時候也會由後往前讀)。報紙看起來就如同下圖所示: 中間的四個大字是報紙的名字「時務日報」,其左右兩行則分別印有日期,中國的日期在左邊,西方的日期在右邊,下面五行分別可以看到發行的工作日、報紙刊號以及訂閱價格。在中國訂閱報紙,每個月不會超過五分錢(大概相當於10個德國芬尼)。 報紙的第一頁立刻就出現好幾則廣告,這樣的做法完全是仿效英國。廣告下方的中間部分,也被書商占據了版面。於是,編輯只能在這一頁剩下的小小的版面發揮才智,其實用來寫一篇社論都不夠。社論涉及的範圍通常都非常大,想必當它要對某些事情開始做出廣泛的討論時,還需要增加版面。中國的編輯總是以刊登與公共利益相關的文章作為第一優先。例如,一八九八年六月二十六日的《時務日報》便刊登了在河上船隻首航時,官方制訂的相關規章制度。另外,還會附上政府發出的公文,這在目前的中國相當地引人矚目。某日,一個日本人向中國皇帝表達了他的建言。他在建言中寫道:「歐洲勢力正在有意分割中國,並且,將會危及清朝的存亡。日本在這個世紀裡,甚至也遇到了相同的危機,後來之所以能夠躲過一劫,就是因為接納了歐洲的經濟組織,並且以歐洲的方式來重組自己國家的軍隊。中國現在勢必要學習日本,以避免日後的衰敗。」這位日本作者還向中國皇帝提及歷史,以及歷史帶來的啟示,特別是瑞典國王卡爾七世[4],當時歐洲列強也是有意要瓜分瑞典,不過,拜讀過希臘哲學家普魯塔克[5]著作,並且將亞歷山大大帝[6]視為楷模的卡爾七世,卻英勇地對抗他的敵人。接著日本人還提及了膠州,說道:「德國人如同天空中的閃電迅速到來,讓我們措手不及,甚至連捂住耳朵的時間都沒有。」 在報紙的第二頁,則公開了皇帝的聖旨,先前,已在北京的官方報紙里發表過,內容大致上僅是以任命官員為主,引起不了民眾極大的興趣。接著出現在報紙上的便是電報了。中國報紙用的並不是最原始的新聞(以後慢慢也會有的),所以,他們只能採取截取電報的方法,把來自英國和日本的電報在報紙上發表。其實,在歐洲也有一些小報,會以低廉的價格安插幾個新聞人員,負責攔截別家報紙的第一手電報,然後再當作自己的電報來發行。中國的報紙在行事上要光明正大得多,他們雖然是在複製轉發別人的新聞,但至少會在每個新聞的後面註明來源。電報的選擇也說明了記者的眼光。例如,在六月二十六日的《時務日報》上,中國的讀者可以對西班牙和美國在各個不同的戰場有詳細的了解。另外也可以知道,法國重要的政治家裡博[7]先生並沒有組閣成功,法國共和黨的黨主席反倒將這個機會交付給了薩里安[8]先生。 一般來說,接在電報新聞之後的應當是原本要提到的社論,其中六月二十六日的《時務日報》提出了防治饑荒的幾個建議。數周以來,上海和長江流域的米價開始令人不安地飆漲,主要原因就是上海的蔡道台把米全部買斷了,然後,他把米送往廣東一帶銷售,這一筆「小買賣」可以幫這個官員賺進百萬銀兩。不過已經有人開始議論紛紛,一個從北京來的調查委員會已經在前往上海的路上了,這對蔡道台來說將會是一個不太樂觀的事情。只是,這百萬銀兩早就被安全地匯到他在國外的銀行去了。社論當中,編輯要想盡辦法發揮他們的文學才能,把事情描繪得惟妙惟肖,因此,文章中盡引用一些名言,並且會用一種矯揉造作的風格來書寫。 社論之後則是被小心翼翼處理過的讀者信箱專欄。每天都會有成千上萬的讀者來信,提出各種質疑。中國每個人都是非常勤奮好學的,而且,他們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發現有問題,並向報社的編輯部尋求解答,以增廣自身的見聞。在一八九八年六月二十六日的《時務日報》中,編輯部用了長篇大論回答某個讀者的來信提問。讀者在信中問道:英國軍隊中的軍階一共有幾個? 接著還會有一些不是來自電報的國外新聞,這些簡短的國外專欄被分散在好幾個版面,每一個版面就以一個國家的名字當作標題。例如,在一八九八年六月二十六日的報紙上,在標題是「英國」的專欄底下,可以讀到英國領事在韓國逝世的消息;在「美國」的專欄底下,可以知道美國新的駐北京公使,已經抵達了北京。國外專欄中,又以「日本」占了最大的版面。在國外專欄之後,就是國內專欄,內容包括了來自中國各地的新聞。 《時務日報》有來自全中國各大城市的第一手新聞,首先會被審閱的就是來自北京記者的新聞。他在一八九八年六月二十六日的報道中指出:皇帝的病情,終於出現了好轉;過去幾年許多地方的大使館,都漸漸地有了新的外國公使出任;北京公使館現在已經沒有職缺;英國人已經駐紮在威海衛等。其他的國內新聞則分別來自南京、鎮江、蘇州、九江及漢口等地。大多數新聞都和米價有關,這似乎已經成為一個固定不變的主題。 報紙的最後一個部分就是地方新聞和一些地方性的私人公告。這些地方新聞的內容和世界各地大同小異(如事故、火災以及市民的獲獎公告等等),並且,依照轄區來分類(英國、法國、美國等租界地以及中國地方轄區)。地方私人公告,則是以過去幾周不斷出現的兒童偷竊案作為主題。一名父親述說他被一個小孩打劫,接著形容打劫者的長相特徵,另外,還祭出獎金要捉拿這竊賊。報紙的最後一頁則又是被各式各樣的商業廣告給占據了。 像我之前所提到的,《時務日報》是比較嚴肅、文學性的報紙,在知識水平較高的市民中,有一定的閱報率。一般民眾則是閱讀黑白印刷、內容較客觀的《新聞報》[9],價格比《時務日報》便宜許多,並且上面的消息五花八門。 當時,中國有繪畫的報紙也已經出版了,最受歡迎的便是《申報》[10],可以說是中國的八卦小報[11](類似於德國於一八四八年至一九四四年間,出版的政治《嘲諷周報》[12])。《申報》是以八開的大小來印製並裝在綠色信封中的,每周出版一次。每份報紙約有十二至二十頁的圖畫和幾頁文章,其中,圖畫是以手繪的方式清楚地畫在宣紙上,內容描述了各種中國人的觀點,以及歐洲人與中國人之間不同的見解。畫報上的歐洲人通常戴著呆板的圓頂禮帽,就像人們在巴黎看見的那種款式。除了有時候眼睛會被畫得有點歪斜以外,報上所呈現的都是他們非常真實的生活。 * * * [1] 米紙是刊物的主要紙品之一,非以米製成。而由「米」製成的紙通常用於包裹食品,除美化包裝外亦可直接食用,亦稱為米紙。相對於報紙紙品,印刷用米紙可以印出彩色圖片,有光澤,細部清晰,不會化油墨。 [2] 《時務日報》,戊戌變法維新的報紙,光緒二十四年(1898)閏三月十五日在上海創刊,早期主編為梁啓超,發表的《變法通議》提出了「喉舌論」影響極大。由於張之洞阻撓,任命汪康年任總經理兼主編職務,這時汪梁之爭加劇,梁啓超憤然離職,汪康年另出《時務日報》記載中外大事,並革新版面,增加材料,分欄編輯,用兩面印刷,開中國日報改進之先河,六月《時務日報》改為官報,七月《時務日報》改名《中外日報》,出版至宣統三年(1911)停刊。 [3] 《法蘭克福日報》(Frankfurter Zeitung),德國一份已停刊的報紙,1856年創刊發行,存續時間至1943年,本書作者1898年作為《法蘭克福日報》記者,第一次來中國採訪,1928年底史沫特萊以《法蘭克福日報》駐遠東記者的身份進入中國活動。1933年9月,佐爾格以《法蘭克福日報》記者的身份到日本東京活動,納粹德國時期《法蘭克福日報》是德國唯一不受納粹完全控制的媒體,1943年8月在納粹壓力下停刊流亡。二戰結束後1949年《法蘭克福匯報》創刊,該報的部分工作人員多來自《法蘭克福日報》,因而《法蘭克福匯報》也自視為《法蘭克福日報》的繼任者。 [4] 卡爾七世(Karl Sverkersson;約1130—1167),全名為卡爾·斯渥克爾松,斯渥克爾王朝的瑞典國王,斯渥克爾王朝開創者斯渥克爾一世的兒子,卡爾·斯渥克爾松是第一位史載名叫卡爾的國王,但是,世人卻以卡爾七世為稱號。 [5] 普魯塔克(Lucius Mestrius Plutarch,約公元46—120),生活於羅馬時代的希臘作家,以《比較列傳》一書留名後世,他的作品在文藝復興時期大受歡迎,蒙田對他推崇備至,莎士比亞不少劇作都取材於他的記載。 [6] 馬其頓的亞歷山大三世,世稱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der Große),古希臘馬其頓王國國王,是古希臘著名王室阿基德王朝成員,亞歷山大出生於前356年的佩拉,在二十歲時從他的父王腓力二世手上繼承了馬其頓的王位,幾乎他的統治期間,都在進行前無古人的大型軍事征服活動。 [7] 亞歷山大-費歷克斯-約瑟夫·里博(Alexandre-Félix-Joseph Ribot,1842—1923),法國第三共和國的政治家,曾四度出任法國總理。 [8] 費迪南德·薩里安(Sarrien),法國的政治人物,1840年10月15日出生於波旁朗西,逝世於1915年11月28日法國巴黎,政黨:激進黨。 [9] 《新聞報》創刊於清光緒十九年正月初一(1893年2月17日),初期由中外商人合資興辦,共同組織公司經營,以英國人丹福士為總董,斐禮思為總理,中國人張叔和為主要出資創辦人,蔡爾康為主筆。清光緒二十五年(1899)股權為美國人福開森購得,聘汪漢溪為總經理,汪去世後由其子汪伯奇繼任,金煦生、李浩然等相繼任總編輯。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改組為有限公司,稱美國公司,福開森任總董,朱葆三、何丹書、蘇寶森等為華人董事;民國五年(1916)改稱英國公司,報紙標榜「無黨無偏」「經濟獨立」,實際上反對義和團運動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運動。 [10] 《申報》原先全稱《申江新報》,清同治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創刊於上海,創辦人為英商安納斯脫·美查。1877年5月,《申報》出版《寰瀛畫報》共五卷,這是中國最早出現的畫報。1884年5月8日創刊附屬於《申報》的《點石齋畫報》(旬刊)為中國最早的石印時事畫報。1949年5月27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占領上海後,因《申報》為國民黨黨產而宣布停刊。 [11] 《點石齋畫報》由《申報》館申昌畫室發售,畫報為旬刊,每月逢初六、十六、廿六出版,每冊八頁九圖,16開本,零售每冊銀五分,因由點石齋石印書局印刷,故得名為《點石齋畫報》。這是中國近代最早、影響最大的一份新聞石印畫報,由英國旅滬商人美查創辦於1884年5月8日,1898年9月停刊。《點石齋畫報》以圖文並茂的形式「選擇新聞中可嘉可驚之事,繪製成圖,並附事略」,生動形象地反映了晚清西學東漸背景下的中國社會環境全貌和西方奇聞趣事。 [12] 《嘲諷周報》(politisch-satrische witzge Wochenzeitung)的名稱取材自柏林的擬聲詞,意思是「東西跌落並崩潰而碎成碎片」,是一本德文版的政治諷刺周刊,於1848年至1944年間出版,該雜誌的標題如此受歡迎,以至於成為諷刺性的政治標語,尤其是在奧古斯特·貝貝爾(August Bebel)的諷刺下使用,來描述資產階級社會的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