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夏日 · 第十五章 在中國的德國軍事教官

保羅·戈德曼 《1898年的夏日》
中國試圖通過德籍軍事教官的協助對國家軍隊進行改革,實際上這個願望沒辦法達成,因為中國軍隊的基礎條件太差。甚至可以說,中國根本就沒有軍隊可言!中國不缺少軍人,但是,他們從來就不是這個民族的精英分子。要把精英分子集結到一起,讓他們能夠服從於中央的權力,這個現象在中國是不存在的。中央權力和機構都只是形式上的,由中國清政府的衰敗,使得所有的上下關係都變得十分鬆動,就連北京最高軍事指揮單位也是如此——就算勉勉強強有了一支軍隊,這支軍隊也沒有什麼好指揮的。 中國的軍力是由每個省的總督來支配的,如果哪一天某個總督突然心血來潮,對軍事改革感興趣了,並且他能夠很理智地意識到,射箭和舉重已經不再適用於軍官考試的話,那麼,他就會願意讓幾百名他的士兵接受國外軍事教官的操練,或者自己創辦一所軍事學校,讓一些知識分子和士兵能夠從歐洲軍事教官那裡,惡補一下如何贏得一場戰鬥的知識,這就是中國所謂的「軍隊改革」了。 這些嘗試軍事改革所用的方法,施行到最後都是徒勞而無功的。原因就在於,所有的方法,都沒有解決好中央集權問題。中國年輕的皇帝也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決定要由他自己來重組軍隊(不過由於他在一八九八年秋天進行的一項大型改革,使他丟掉了皇位的事,這個願望也沒有達成)。這就證明中國清政府的集權實際上還是不夠強大!他們根本無力對國家軍事進行改革。如果皇帝這個時候突然想振作起來,他就要親自對抗老舊難改的弊端,然而,消失的將不是這些弊端,而是這位年輕皇帝的皇位。 截止到目前,中國所有的軍隊改革還只是幾個總督個別零散的實驗,其中就包括李鴻章。他在被調任北京之前,曾經在天津擔任總督幾十年;另外一個就是先前提到過的張之洞,目前,他是居住在武昌的地方大員。如果說德國的軍事教官對一些省的武裝起到了作用的話,那鐵定就是跟這個省的總督脫離不了關係。但是,也僅限於某個總督自己的部隊,僅僅是展現一下總督個人的才能而已。在北京給予的權限里,即使是總督也沒有充分的權力,雖然他們的改革已經展現出了軍事訓練獲得的成果,但是,最終由於清政府的不理性,還是會將其毀於一旦。(最大的成果展現在一九〇〇年夏天,中國軍人在天津之爭的衝突中,充分展現了從歐洲軍事教官那裡學到的軍事技能,以此來與歐洲軍隊進行對抗。) 我們倒不必將這件事看得太過哀傷,那些來到中國的德國軍事教官,絕大多數不是出於對中國的責任,許多人僅僅是為了中國允諾的、非常誘人的高薪而來的!到目前為止,中國一直遵守著他們的承諾,每個月準時發放他們的報酬。這樣一來,搞不好中國還吃虧了,因為這些招募來的有才能的軍事教官,並不能隨意指揮自己訓練的軍隊。為了補償這些軍事教官對無法施展才華的失望,他們還要得到一些補償金。尤其是那些跟隨著長官來到中國的德國下級教官,由於置身於從來沒有想過的物質環境中,他們的自尊心也有了些許的提升,逐漸地,他們不再把上級當上級了。雙方發生糾紛時,德國總領事還得親自從上海到南京進行調解。 我們幾乎可以斷定,德國的軍事教官在中國這段時間的工作已經結束,雖然在南京、武昌及天津的軍事學校里,還有幾個在任教,但只是龐大德國軍事教官體系中僅剩下的幾塊殘磚破瓦而已。那些最後還願意留下來繼續待在中國的教官,早晚都得放棄他的職位,因為已經有人這麼做了,他們積極地找了些生意來做,最後,有少數人成功地在歐洲—東亞貿易中占有了一席之地。這些以往為普魯士軍隊傳統左右的將領們,曾經藐視平民老百姓和商人,但在這個世界貿易的集散地里,這些舊觀念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上海雖然距離波茨坦[1]非常遠,但是軍隊將領們的個性已經變得十分中立和自由了。他們甚至樂於在中國成為一介平民,他們或許希望,有一天東亞可以變成某些普魯士軍官的教化之地…… 中國和德國之間最後一次大規模的軍事教官合作,始於一八九五年,到一八九八年結束。但是,早在一八九三年,就有許多德國軍事教官帶著他們的下級來到中國,替中國政府訓練軍人。其中,最高位階的是普魯士的施坦尼斯坦(Reitzenstein)少校(這位施坦尼斯坦先生和另一位有名的馬術專家,於一九〇〇年夏天跟著探險隊伍來到中國的斯坦尼斯先生並非同一人)。施坦尼斯坦先生和其他軍事教官的經歷,我會在接下來的文章中進行報道。我於一八九八年的六月在上海與他相遇,那時候他正準備要返航回德國。 德國軍事教官正式來到中國是從一八九五年開始的,他們參與了李鴻章在天津的軍事改革。由於那裡的某些地區已經被日本人占領,因此,他們決定暫時移師到上海,靜觀中國接下來的事態發展。不久後,他們就在南京見到了張之洞。那時候,張之洞在南京擔任兩江總督。有一天,在聊天的過程中,張之洞對施坦尼斯坦少校提到的軍事改革十分振奮。他極力地遊說施坦尼斯坦少校,讓他留在南京一展才華。張之洞甚至要馬上發電報給北京的皇帝,他希望施坦尼斯坦先生對中國新的軍事機構的建設,提出一些最好的建議!他特別希望施坦尼斯坦先生能夠解釋為什麼中國軍隊在李鴻章聘用德國軍事教官的教導下,還是在甲午戰爭中失敗。施坦尼斯坦先生回答說:「其實原因很簡單,天津的軍事教官只是負責訓練,對部隊沒有直接的指揮權。甲午戰爭中軍隊是由中國軍官帶領的,中國軍官自身指揮能力不足,導致無法展現出軍隊的戰鬥力。如果中國軍隊想要在未來作戰中實施正確的軍事指令,就勢必要把這些軍事教官看成是部隊的上級長官。」張之洞聽完,對此說法表示完全可以理解,並且,爽快地答應了這個指揮權的提議。於是,施坦尼斯坦少校便來到了南京,擔任張之洞軍隊的指揮將軍,跟隨他的其他德國教官以及下士,也都被賦予了不同的軍銜。 中國的一個軍團大致會有十萬人,施坦尼斯坦少校提出異議:他沒有辦法一次訓練十萬人。於是,張之洞首先要求訓練好自己的侍衛隊。最後,他們之間達成了協議,施坦尼斯坦少校一開始先訓練兩千五百名士兵,這一批訓練完成之後,再接著訓練第二批兩千到三千人的軍隊,依此類推,直到十萬大軍都訓練完成。張之洞於是馬上開始部署這兩千五百人的侍衛隊。 不過招募部署工作尚未開始,原本的總督劉坤一[2]又調回南京來了,張之洞則必須卸任兩江總督,回到武昌自己原來的崗位上。劉坤一作為南京(江寧)的總督,來自湖南。傳說湖南是中國最保守的地區,湖南人思想極為守舊,對新的事物和外國人都非常有敵意。舉個例子來說,湖南省內有著豐富的煤礦區,但是,如果你要開採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沒有機器能進得去這個區域,最後,機器還會被他們損壞。湖南在中國就是這麼封閉落後(現在的南京總督為劉坤一[3]。他是一個非常開明的人,在義和團起義時期並沒有任何仇外情緒。他是提倡與歐洲各國和平相處的三個總督之一)。劉坤一剛上任南京總督,情況就完全地改變了,因為每個總督都會帶著自己的官員上任,所有行政部門的官員一下子都換成了湖南人。他們都儘量給自己人找個舒服的閒差,同時,用儘可能的手段來阻礙軍事教官執行任務。德國教官忍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終於在興建房子一事上爆發了衝突。 當初,合約規定為每個軍事教官都提供一棟房子,地點可以由軍事教官自己選,可以蓋在他們指定的地方。施坦尼斯坦少校催促總督府趕緊履行這個承諾,總督大人一開始總是找藉口推遲,直到實在無法再拖延了,雙方就約好去落實,打算一起去負責建造房子的人那裡見面,共同選地點。到了約定好的這一天,施坦尼斯坦少校騎著馬就出發了。他一如往常地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也沒有任何隨從。他獨自一人,手裡只拿著個馬鞭,因為南京的日常生活如田園一般,只有獵山雞時才會帶著武器。 可是,當他快要接近目的地時,發現有一群人在那裡,他心想這應該是建築工人吧,所以,也沒多注意,繼續往前走。突然,他周圍一下子又多了好幾百人,其中一個人提著手裡的韁繩,對著他咆哮:「這不是你該走的路!」施坦尼斯坦少校愣了一下,他在南京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不客氣的話。當他回過神來,不甘示弱地舉起馬鞭,打算策馬儘快離開,但那個人卻緊緊地拉著他的馬韁繩,似乎沒有要放下的意思。於是,他立刻用鞭子抽了一下馬,就在這一刻,有石子朝他臉上飛來。這幫人老早準備好了要攻擊他。有一個高大粗壯的男子,手裡揮著竹竿就向他的頭打過來,他駕著馬向這個人衝過去,將那人帶倒在地之後,他趕緊衝出人群逃脫了。此時,他早已被亂石打得滿臉是血。 施坦尼斯坦少校回到軍營,軍事教官們得知這個消息後非常氣憤,全部都荷槍實彈,想去報復。他立刻打電話到上海領事館,因為,德國軍艦目前就停靠在上海,他請求德國從上海沿長江派一艘軍艦過來支持。之後,他便前往總督府提出他的要求——事實可以證明,是總督從湖南帶來的中國將軍唆使當地民眾故意攻擊他。他請總督務必撤除這位將軍的職位,嚴懲惡棍,賠償所有的損失等等。 第二天,德國軍艦就到達了南京,總督看到大炮已經瞄準南京了,態度才軟了下來。他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立刻同意德國軍事教官的要求。為了不妨礙他們的教學工作,德國教官也主動放棄了賠償,就這樣這個城市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此時,由張之洞發起的招募工作大抵已經結束,大約有三千人,他們要從軍事基礎學起。但是,這些新招募的學員,剛一開始就與總督帶來的湖南籍士兵產生了嫌隙。因為湖南軍隊的官兵待遇很低、裝備也很差,不像德國軍事教官帶領的部隊,他們都有齊全的裝備,收入也很好。而且總督一直在中間挑撥關係,製造仇恨,直到有一天,他明確地告訴這些德國軍事教官,不可能把中國士兵的指揮權交給他們。總督任命自己為這些中國士兵的指揮官,這些德國軍事教官只是負責訓練指導罷了。施坦尼斯坦少校竭盡全力解釋,這樣做是違反合約的!雙方早已約定好了,對訓練的中國士兵,他有直接指揮的權力,並且,還拿出由皇帝親自確認過的合約。南京總督一定是帶著罪惡感和尊崇之心看這份公文的,但接著卻說,他管理的省,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這下子德國的軍事教官們就開始罷工了,他們表示不再負責訓練這批部隊。這正中了總督下懷,他希望這些德國人趕快跟這些剛招募來的士兵斷了關係。 士兵們就不同了,由於沒有人管理,他們整天就遊手好閒地在南京街上閒晃,逞威風,甚至起了邪惡的念頭,幹了許多壞事兒,一時間讓南京社會動盪不安。總督一下子就慌了手腳,立刻寫信給施坦尼斯坦少校,苦口婆心地請求他重新上任,並願意交付指揮權。德國軍事教官剛開始還是不肯,這讓總督大人不安了好一段時間,後來,總督親自過來發誓,不再干涉德國軍事教官的任何事情。軍事教官們這才願意回來。 隨著部隊訓練的不斷進行,這支軍隊的戰鬥力已經獲得很大的提升,於是總督自己的湖南軍隊內部就開始感到不安了。有一天,湖南士兵克制不了自己,在訓練場上攻擊德國下士教官,拿著戰戟[4]朝他刺去。顯然,這是要把他置於死地。還好戰戟沒有刺到要害部位,經過搶救,他奇蹟般地活下來了。 這下子南京又出現了兩艘德國軍艦。這位被突襲的下士教官,得到了兩萬五千馬克的慰問金,並被立刻遣返回德國療傷。施坦尼斯坦少校表示,他不想再待在南京了。最後,經過協商,所有德國軍事教官帶著兩千五百名士兵,遷往長江口上的吳淞軍營,在那裡繼續完成訓練任務。 到吳淞軍營後,德國軍事教官全心全力地指導中國士兵,加上不再有任何外界阻撓,這支兩千五百人的部隊訓練進展神速;而一旦有了正確的教導方式,中國人完全有當軍人的潛質。這一點戈登[5](Gordon)將軍早在帶領一支中國軍隊鎮壓太平天國時,就看出來了(太平天國之亂是當時已經沒落的清朝宗親八旗軍隊,與各地起義軍之間的戰爭,在一八五一年至一八六四年間,死亡人數高達兩千萬人,是人類歷史上最血腥殘暴的戰爭之一)。經歷這次戰鬥之後,若再有人請戈登將軍指揮行動,他會提出要求:「我只要中國士兵!」為什麼這個技巧高超、似乎什麼都能學會的民族,不去建設自己的軍事工業呢?為什麼體力驚人並且不畏懼死亡的中國士兵,不能成為出類拔萃的英雄呢?現今,在中國當兵是被人瞧不起的,當兵基本上就和做苦力差不多。德國軍事教官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要將中國士兵從多年被蔑視的低迷情緒中解放出來,讓他們不再承受社會的壓力。軍人的自尊心是紀律最好的基石。德國軍事教官以職業的方式,通過訓練喚起了這些士兵的自信心,這樣一來,中國軍人的面貌逐漸有了改觀,價值感也日益體現。 施坦尼斯坦少校將他的小軍團分成了兩支戰鬥部隊,都配有良好的德國武器。除此之外,他們還配備了兩組大炮以及一個騎兵連,供他們指揮,目前,只是缺少一些馬匹牲畜。這兩支小軍團都戴著繡有部隊番號的肩章,制服是中式與歐式各半。軍隊當然也少不了軍樂隊,閱兵時隊伍行進得十分完美。通過實地演練及戰鬥演練,中國軍隊幾乎達到了普魯士軍隊的最高標準。 吳淞兵營德國軍事教官訓練士兵的傑出表現,很快就在整個中國到處傳開。政府許多高階長官聞訊而來,都想親眼看見這裡新訓士兵的風采,就連光緒皇帝的御醫也慕名前來。施坦尼斯坦少校要風風光光地舉辦一場訓練匯報表演。士兵們情緒高昂地走在閱兵隊伍中,他們向官員們行軍禮。等到實地演練的時候,現場更是鴉雀無聲。這樣的場面估計是前來觀看的人一輩子都沒有見過的。張之洞雖然遠在湖北無法趕過來,但他滿心祝福地發來了恭賀電報,各種榮譽和獎章也特地從北京送了過來。部隊訓練的表演還要再加演一場,這次整個上海租界裡的人都受到邀請前來觀看。英國人看了心裡頗不是滋味:「這支部隊確實是行進得很好,但是,誰知道在緊急狀況發生時,他們是否也能處變不驚、臨危不亂呢?如果,他們對抗的人是自己的同胞,又會是什麼狀況呢?」一周之後,吳淞軍營的士兵們就有了機會,他們用實際行動回答了這個疑慮。 長江上游附近有一處堡壘叫獅子林[6]炮台,中國的總bang將軍和他的軍隊就駐紮在那裡。德文里的「bang」字不是個適合將軍的好名字[7],至少在德文中是這個意思,不過這看來倒是很符合一個中國將領的名字。這個總兵將軍有非常多的優點,可惜膽子小了一點,儘管方圓百里之內都沒有敵人的蹤影,他居然還對自己的士兵心存畏懼。就在吳淞軍營的閱兵大典結束之後,所有軍隊的事宜都必須依照德國的方式重新組織。這個總辦將軍也接到了命令,他需要讓一部分士兵退役,剩餘的人日後安排到德國軍事教官那裡學習。總兵將軍承諾會給退役人員發放已積欠的四個月薪餉。他的部隊覺得這是趁機敲詐將軍的好機會,這在中國也是個習以為常的現象。於是,他們便聲稱還有六個月的薪餉沒有發而不是四個月。將軍說,他只能發四個月這麼多,而且,現在也沒有錢,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這些要退役的士兵便開始砸毀身旁的一切,還將這個將軍抓了起來,脅持到囚禁叛亂者的北營里,並拿槍抵在他的胸前質問他:「現在覺得十個月的薪餉怎麼樣?」雖然還不能確定這些槍到底子彈是否上膛,但是,總兵將軍已經嚇得發抖了。他試著和這些暴徒討價還價,幾個回合下來,最後,他允諾支付七個月的薪餉才被釋放。 施坦尼斯坦少校接到這個消息後,打電話詢問總兵將軍是否需要幫忙。得知將軍已經答應七個月的薪餉,施坦尼斯坦少校認為總兵將軍不應該做出這種承諾。將軍反駁說,他雖然同意施坦尼斯坦少校的說法,但他充其量也只是個可憐弱小的角色,不答應他也無能為力。施坦尼斯坦少校說,總兵將軍遇到這種情況,應該立刻尋求他的幫助。入夜之後,獅子林炮台再次動盪不安起來,隔天早上,內心害怕不已的總兵將軍立刻打電話到吳淞請求協助。施坦尼斯坦少校出動了他的步兵槍炮部隊,每個大炮帶上可以擊發三十次的炮彈。由於缺少馬匹,軍隊就自己拖著大炮。到了獅子林炮台後,大炮馬上對準了北軍營入口,裡頭聚集了那群叛亂者。施坦尼斯坦少校和一支部隊進入了北營。少校讓他的軍隊在前方排成一列,敦促總兵將軍的士兵們將手上的武器全都交出來。沒想到他們不但沒有任何動作,還齜牙咧嘴地嘲笑他們,這時,少校命令他的部隊子彈全部上膛,一秒鐘後子彈已經穩坐在槍支里等待射擊了,就跟在軍營練習時一模一樣。接著少校再度轉向叛亂者:「那麼現在呢?」他們哪裡還敢不聽話呀!只見槍支瞬間就堆成一堆了。有幾個人被選為苦力,每人扛十把搶,從北營里運出來。過了不久,衙門鄭重其事地開庭審理這個案件,總兵將軍是罪魁禍首,當場被處決了。施坦尼斯坦少校帶他的部隊回到吳淞軍營,讓這些當苦力的士兵從崎嶇不平的道路上把大炮拖回來。他們已經被重重地羞辱了一番,行進時儘管夜晚已經到來,但沒有一個人再敢暴動了。 這支由德國軍事教官訓練出來的部隊光榮地完成了任務,他們的英雄事跡光速般傳遍了整個中國。但是,隨著名聲的到來也出現了一個無法擺脫的「同伴妒忌」,中國將軍特別擔心自己的利益會受到德國軍官的影響。為了招募新兵,中國的將軍們會從清政府那裡領到一大筆錢,這筆錢亦是他們最大的收入。因為,他是不是招募或者招募得很少,沒有人審查,如此一來,他們便可以把這筆錢偷偷放進自己的口袋。如今德國人在,將軍們紛紛意識到政府花錢募兵,總會有驗收的那天,於是,他們就聯合起來作勢,要對抗這群來自德國的競爭對手。他們開始到處散布謠言,宣稱中國士兵們該學的都已經學會了,是時候該由一個中國將領把軍隊從外國人手裡拿回來了。然而,讓人沒有想到的是,中國將軍的陰謀竟然真得逞了——德國軍事教官被中國政府解僱。這次陰謀和前幾次發生在歐洲的類似事件不同,並非由俄羅斯人在背後主導。 施坦尼斯坦少校要將他的部隊移交給李將軍,兩個人就部隊交接典禮的內容交涉了許久。施坦尼斯坦少校堅持部隊要持續地、以歐洲的軍事習慣繼續訓練下去,李將軍本人要親自到吳淞來交接,部隊當天在練兵場上就位;典禮上,即將卸任的指揮官會最後一次下達「舉槍致敬」的命令,接著新上任的指揮官要喊出「右肩扛槍」的指令,代表著他正式接下領導一職。但這個大典對於李將軍來說,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我能就待在轎子裡不出來嗎?」李將軍問道。 「當然不行!」施坦尼斯坦少校回答著他,「在轎子裡你不能下『右肩扛槍』的指令。」 李將軍只好嘆了口氣,答應騎著馬出席大典。到了約定的部隊移交的日期,部隊從一大早就列隊在練兵場上,但等到傍晚都未見李將軍的身影。後來證實,當天早上李將軍的確已經搭上了前往吳淞的船,不過一路上他看到一些徵兆,使他認為當天是不吉利的日子,於是,他立刻下令返回。 但是,第二天的事情又有了轉變。這天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中國人對雨的恐懼可真是一個奇怪的現象。只要一下雨,原本城市大街小巷人擠人的景象就會瞬間消失,街上仿佛沙漠般荒涼。就連在上海拉著車的苦力們都害怕雨水滴在他們身上,硬是要撐著雨傘來工作。此時,吳淞的練兵場上,部隊淋著大雨,等待這個李將軍的到來,然而,還是久久沒有半點動靜。最後,終於出現了一支奇怪的隊伍,十二位將旗舉得老高的旗手,領著一支隊伍到來了。旗上細數李將軍的豐功偉業及頭銜,接著就看到轎子一台接著一台,最後,終於有一匹馬出現在視野里。兩個馬夫小心謹慎地駕馭著它,一個苦力正忙著替這匹駿馬撐傘。緊接著看到馬鞍上坐了一團紅色不明物體,這個物體就是李將軍本人,因為下雨的關係,他把自己包裹了起來。他躲在多得難以計數的雨傘雨衣里,最外層竟然還裹著幾條紅毛毯。李將軍人還沒出現在練兵場上,士兵們就聽到他大聲喊出了「右肩扛槍」的指令,施坦尼斯坦少校這時解釋說,要等他先喊出「舉槍致敬」的口號後,他才可以接著下令,到時候,要喊多久都隨他意…… 現在,這支部隊跟著李將軍駐紮在長江附近的江陰要塞,那些騎兵部隊則被送到別的地方去了。但是,這些由李將軍從吳淞帶回來的士兵,由於管理不力,開始慢慢自行解散。李將軍當然不會為了這支德國軍事教官訓練出來的部隊做任何事。他唯一重視的是部隊里的軍樂隊,最多一天甚至有十次,被他召喚到將軍衙門裡,只要他一聲令下,軍樂隊就得開始演奏。尤其是在他接下部隊的指揮權後,他還舉辦盛大宴會來大肆慶祝。李將軍坐在兩個大紅蠟燭燃燒的大桌旁,身後某處還恰巧掛著一幅戰神圖,下面無數的人正點著卷好的紙菸。軍樂隊這時正演奏著樂曲《萬歲!勝利者的桂冠》[8]以及《我是普魯士人》。[9] * * * [1] 波茨坦(Potsdam)是德國布蘭登堡州的州府,其北部與柏林相鄰。波茨坦坐落於哈弗爾河邊,是柏林/布蘭登堡大都市區的一部分,它是布蘭登堡州人口最多的城市,也是該州的一個中心。波茨坦曾經是許多重要事件的發生地點。波茨坦之於德國正如溫莎之於英國:其為普魯士國王和德國皇帝的夏宮所在,直到1918年。 [2] 原著Li-Hu。據考證1896—1899年兩江總督位置空缺,書中所說Li-Hu應為劉坤一。 [3] 劉坤一(1830—1902),字峴莊,湖南新寧人,清末後期軍事家,政治家,1855年參加湘軍與太平軍作戰,1864年升江西巡撫,1874年,調署兩江總督,1875年9月,授兩廣總督,次年兼南洋通商大臣。1891年受命「幫辦海軍事務」,再任兩江總督,甲午戰爭並任湘軍統帥指揮湘軍出關與日軍交戰。1895年強學會成立支持維新運動,他攻擊康、梁變法,反對廢黜光緒帝。八國聯軍侵華時期參與張之洞等東南督撫達成的「東南互保」協議。1901年與張之洞連上三疏請求變法,提出興學育才、整頓朝政、兼采西法等主張,稱「江楚三折」,多為清廷採納。 [4] 戰戟,武器名,戈和矛的合體,一種前端裝有月牙狀利刃的古代竿狀兵器,通常裝於竹柄或木柄。 [5] 查理·喬治·戈登(Charles George Gordon,1833—1885),英國工兵上將,被稱為中國的戈登和喀土穆的戈登。他領導的軍隊有一定戰術技巧,號稱「常勝軍」。1863年清政府與太平軍作戰,李鴻章請戈登的長槍隊支持,戈登與清軍合力攻下蘇州,因反對殺降和李鴻章大吵一架,戰後中國皇帝同治授予戈登中國軍隊最高的軍階戈登提督。 [6] 清朝乾隆年間(1747年)張金惠考中舉人,是年被選派去福建為官。上任那天長江口突發大潮,長江口的石獅子被捲入長江不知所終。張金惠在福建福安縣居官清正,剛正不阿,為民擁戴。卸任後回老家常吟詩作文,他在屋前屋後栽植了十三棵銀杏和無數松柏翠竹。十三年後銀杏松柏均長成,張金惠卻一病不起。死後家屬依其囑咐將其親手栽的銀杏松柏翠竹移植於墳旁,遂稱「獅子林」。道光六年(1826)後,獅子林成了指行長江口來往船隻的標誌。光緒十五年(1889),兩江總督曾國藩在此修築炮台稱獅子林炮台。現在獅子林已劃入寶鋼廠區,原來的十三棵銀杏在抗戰時被日寇毀掉三棵,翠竹松柏同時被毀,餘下近250年歷史的十棵銀杏,為國家二級古樹名木,依舊蒼勁,傲然見證寶鋼的發展,幾棵雌性銀杏依然能結出銀杏果! [7] 這裡應指職務「總兵」的意思,由於發音,作者誤認為是姓氏。應為班廣盛總兵。 [8] 《萬歲!勝利者的桂冠》是1871年到1918年間德意志帝國的非正式國歌,此歌曾為普魯士國歌,旋律來自英國國歌《天佑吾王》,故此國歌並未在德國全境流行,如巴伐利亞及巴登符登堡並不接受這個國歌。 [9] 《我是普魯士人》是普魯士王國於1830年至1840年間的國歌,本為一首愛國歌曲,由德意志音樂家奧古斯特·耐塔特(1793—1861)作曲,德意志詩人伯爾尼哈德·提爾什(1793—1855)作詞。這首歌的正式名稱是《普魯士之歌》,在普魯士時期乃至德國統一後都非常著名,其衍生作品《我是德意志人》後來成為統一後德國國歌的備選方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