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夏日 · 第十三章 中國夜生活

保羅·戈德曼 《1898年的夏日》
一八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上海 鴉片館—茶館—咖啡館—音樂會—戲院 上海的黃昏時分,鴉片館已經是門庭若市了,這個時刻也是在東方夢之國度——上海旅遊的最佳時間段。如果再晚點兒,等你回過神兒的時候,就已經是大半夜了。鴉片給人們帶來的快樂感消退之後,這個城市的夜晚就是一片黑幕,將真實的世界遮蓋在下面了。第二天,當人們從睡夢中一覺醒來,痛苦還在原處,並沒有改變,那些本來就令人痛苦的事其實並沒有因為吸食鴉片而消失,一味地想通過鴉片逃避現實只是徒然。在鴉片館就暫且忘卻那些人間煩惱吧,後悔,那是天亮了以後的事。 從大馬路上進入到鴉片館的入口很窄,你一不留神,就會走過了頭,即使是那些已經來過幾回的人,也要花點兒時間才能再找到入口。我們走進來看到了鴉片館的前庭,這裡就像是中國廟宇的前庭一樣,只不過是再加上了一個酒吧,裡頭強烈閃爍的燈光,通過煙霧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庭院裡的小道兩旁滿是攤販,他們叫賣著鴉片和各式菸斗,除了黑檀木製作的,也有用金屬錫製作的,還有用象牙做材質刻上圖案的。此外,這裡還販賣衣裳和首飾,一旁有個流動的書報攤,那裡陳列著書販的書冊。 鴉片館就是最後頭的那一整棟房子,剛剛經過的庭院還能感覺得到夜晚的清新,抬頭看天空籠罩下的星光閃耀著。可是一到這館裡面,儘管所有的門窗都是敞開的,還是感覺到空氣既厚重又沉悶,一抹淡淡的煙味散滿整個空間,到處都是點燃的煤氣火焰,使得整個空間熱氣騰騰。吸菸房的天花板很高,牆壁被熏得黑壓壓的,房間四周十分髒亂。這個現象可以說與中國人的生活習慣密不可分,也使得才建造幾年的新房子看起來格外老舊,與我們在歐洲看到的,那些人們常光顧的小酒館相似。此刻,鴉片館裡擠滿了吸菸的人,煙氣瀰漫,嘈雜的談話聲嗡嗡地響起,讓人誤以為自己身在吵鬧的啤酒館。 門口的左邊有一個櫃檯,看起來應該是作為吧檯使用的。一個個架子上掛滿了檸檬氣泡水,吧檯後方的地上還放有很多雙耳瓶,是鴉片的儲放處。雙耳瓶里裝滿了水,鴉片就保存在這水裡。賣給客人的鴉片是以少量分裝的,放在一個個約莫有拇指大小,由犀牛角製成的小圓桶里。分裝好的小圓桶整齊地排列在小櫥柜上,滿滿地擺放著,直到櫃框邊。在上蓋子之前,還得先把小圓桶里棕色閃亮的鴉片塗平。這樣一個小圓桶要價四十分錢,這個價錢比某些人一天的工資都多。鴉片的費用包含了抽鴉片和睡覺場所的使用費,煙館裡邊還提供茶水。茶是可以免費索取的,你可以想像茶的成本在中國有多低! 一般來消費的民眾都在一樓,社會上流階層的人則是在二樓,通往二樓要經由一道點綴著黃金色飾品的樓梯,樓梯上每個台階都還嵌入黃銅魚裝飾。如果不是那麼髒的話,這兒看起來還是很美的。樓上也有個小吧檯和許多精緻的犀牛角圓桶,還有一個大盆子用來清理菸斗。從大盆里散發出來的一股氣味懸浮在空氣中,這是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絕對不是什麼香水之類的氣味。 煙館的二樓被隔成了許多個小包廂,圍繞著中間的樓梯分布著。這裡所有的門都是敞開的,人們可以繞著樓梯轉圈走,走過一個又一個包廂。牆邊上有幾個低矮的平台,要比椅子矮一點,總是三四個連在一起,大概就像桌子一般寬。這平台自成一個小角落,由黑檀木製成且有著精美雕刻的柱腳及邊框。後邊的牆上立著一個背架,由閃亮的寶石或鑲嵌畫連接著。有幾個包廂的中間就單純只擺了一面鏡子,中國人很喜歡照鏡子,認為它是奢侈裝潢中的第一要件。對於那些吸食鴉片的人來說,這些黑檀木平台就像是自己的床一樣,不過,因為位置很小無法讓人完全伸直腿,所以他們必須得彎曲著身子躺在那兒。大部分都是兩個人躺在一個台上,一個人躺左邊,另一個人躺右邊,一個人抽著鴉片,另一個人也抽著。 這裡的人們不單單只是為了鴉片而來,如果僅僅為了吸鴉片的話,那麼他們大可待在自己的家裡抽就好了,其實,主要還是為了社交。就像是喝啤酒一樣,一個人在家裡也可以喝,但還是會有很多人去酒館。啤酒就是要等到大家在一起高談闊論時,到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情緒時刻喝起來才痛快,人們才會感覺到它有一股特殊的風味。中國人的生活里也少不了閒聊,他們聊天的時候聲音總是特別大;有時候,他們甚至在街上就開始叫嚷起來,讓人以為他們好像是吵起來似的,其實他們是友善地提高著嗓子說話;有時還會習慣性地從後面用手臂搭著你的肩膀。鴉片也是這樣一個道理,人們在一起閒聊時也賦予了其特殊的香味。每一家鴉片館裡也都會有自己的常客,他們總是四五個人蹲在一個平台處,開始評論起每天身邊發生的大小事情。如果有客人隻身一人來到鴉片館,沒有朋友相伴,就可以請人叫個姑娘來,只要負責坐在一旁陪他聊天打發時間,一直等到他睡著就可以了。有時可以看到一些娼妓在一樓徘徊,她們像是喪家犬一樣遊蕩著。這些女子一般身著男士的西裝,沒有腰身的黑色長罩衫以及寬版的黑褲——中國女人盡其所能地掩蓋自己身體的曲線,就連上海的娼妓也不例外。 在所有的鴉片貯藏室里都點著酒精燈,鴉片就是在酒精燈上產生的,整個準備的過程很冗長,不過也正是藉由附庸風雅的製作過程,平凡享樂才有了幾分優雅,才讓人為之著迷。首先,用一根長針從犀牛角小圓桶中提取出一滴鴉片,接著把這支針放到酒精燈的火焰上燒,可以聽到針頭上的鴉片嘶嘶作響、逐漸起泡,最後變成一團綿軟黏稠好似封蠟般的結晶體。這時就要用手指細細搓揉它,接著再把針浸到圓桶中、放入火焰中,接著繼續搓揉,就這樣一直重複著同樣的步驟,直到最後產生出一個小小的鴉片丸。這個時候客人就可拿起菸斗,其形狀大小好似一隻單簧管,只有一個簡單的洞口沒有噴嘴,菸斗並不是在尾端的下頭而是在旁邊,就像是土耳其的菸斗一樣。鴉片丸放入菸斗里後要以手指重重一壓,然後,再用針刺一下讓空氣進入其中,最後,客人只要把菸斗放入嘴中,將鴉片丸放到酒精燈上燒,就可以開始吸食鴉片了。一絲淡淡的棕色煙圈就在眼前。這些動作都是半躺著進行的,頭下還可以墊著一塊棕色的皮墩,以便在吸食過程中隨時能進入美夢中。 他們真的會因此而做夢嗎?還是睡個覺忘卻了煩惱罷了?這個問題我曾經詢問了很多人,得到的答案卻不盡相同。從中國人身上似乎找不到什麼線索,因為,每一份罪惡都伴隨著一定程度的羞恥,人們羞於啟齒告訴別人,這其中的吸引力究竟在哪兒。其實有些人根本就睡不著,他們一抽就抽個五六管,然後慢慢起身回家。習慣抽鴉片愈久的人,就需要抽愈多管的鴉片,才能使自己進入麻痹的狀態。這兒很少能看見熟睡的人,大部分人不是躺臥在床上,就是與人喝茶或閒聊。有些睡著了的人看起來就像具屍體,臉色蒼白、臉頰塌陷、嘴巴微張,上唇的下部還可見到牙齒外露;另外也有一些人自由自在地睡在一旁,臉上充滿奇怪的情慾表情。有人認為吸了鴉片之後,就一定是沉迷於酒色之中;也有的人則認為,只是單純地享受生命的短暫中止,讓他們有那麼一瞬間就像死了一樣。只要確定吸食之後還會醒過來,那麼這種短暫的死亡,也確實可能是一種享受。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中國人都吸食鴉片,那些不吸食鴉片的人是用藐視的眼光看待這些吸食者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我們在歐洲看待酒鬼一樣!歐洲人很少願意嘗試吸食鴉片,他們不認為這會是一種享受。那些吸食過鴉片的歐洲人中,有的斬釘截鐵地說:一點感覺都沒有!另外,也有人說吸食後再恢復意識,就像是宿醉了一樣可怕,也有極少部分的人說,吸食後的感覺就像是來到了天堂。我想比起天堂而言,宿醉應該更接近事實吧…… 福州路是中國人在上海找樂子的地方,這裡可以找得到中國人心之所往的娛樂場所,比如鴉片、音樂、戲劇、女人等等。福州路的名聲可以說響遍全中國,就好比德國漢堡市郊聖保利區[1]或者維也納的普拉特公園[2]。為了尋找住在福州路的高級娼妓尋歡,中國人甚至不惜從很遠處而來,並且樂此不疲。這些上流的煙花女子對歐洲人可謂是視若無睹,一旦被人看見她們跟這些歐洲來的陌生人打交道,她們就不僅僅是名聲不保,還會失去那些富有的中國客源。在福州路的煙花女子不下五十人,就遍布在馬柏福住宅區里。她們在那個小區里都有自己華麗的住宅,通常還有作風嚴謹的老婦,用犀利的眼神看守著那個地方。你在路上看不到關於這個神秘世外桃源的路標,但它就是活生生地存在在那兒。有時候,你可以看到一台有著膠皮輪的高貴馬車,街燈的光影照射著馬車穿越人潮,一個戴著厚重犀牛角材質眼鏡的男人,蹲坐在裡頭的藍絲質長板凳上。馬車剛一停住,戴眼鏡的男子就一溜煙地閃進一戶人家。門口看起來又小又窄,十分不起眼,不禁讓人假想在這扇門後,肯定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還好這條街離飯館很遠,避開了嘈雜的人聲,多少提升了住家的質量。很多不清楚這裡秘密的人,稍不留意也就輕易地走過去了。 上海街道左右兩邊茶館林立,在底樓都可以看見營業的商家。一般在中國各地的城鎮,所有大小商店都是有營業時間的,他們在日出時開門,日落時歇業,到了夜晚,城市的城門也會立刻關閉。不過,上海這兒的商家是可以通宵營業的,街道上店鋪倉庫里的燈光亮著,裡頭擺了存放酒的厚雙耳瓶、蒲扇、鴉片菸斗及一些衣裳。在某間小店鋪里有個口若懸河的店員,他正在努力拍賣著幾件舊衣裳。他把衣服一件件打開來,讓光線照亮衣裳的每一處,以他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力,一一列舉著這些衣裳的優點,接著舉起板子拍板決定出價高者得標。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路上儘是些留著長辮子的人,他們揮舞著扇子閒聊著。因為這裡天氣熱的關係,很多人都穿著白色的長罩衫,每隔幾步路就有個警察哨站,到處都可看見印度錫克教徒和警察。福州路一帶是不平靜的地方——在上海無論哪兒有民眾作樂,哪兒就能看得到警察上工。人群中時時刻刻可以看到,苦力抬著轎子從中間將人群分散開,轎子上那道薄幕帷落下,轎子裡面昏昏暗暗的,隱約可以從影子中看出是一位姑娘,旁邊還立著一把曼陀鈴[3]。歌女們就是這樣坐著轎子,來到一家又一家的茶館,用中式的英文來說她們就是「唱歌女孩」(原文為Sing—Song—Girls)。 「唱歌」(Sing—Song)的意思就是歌聲,正是因為在劇院裡有歌唱表演,這個字也可以代表任何跟劇院表演有關的事物。所謂的洋涇浜英語只有千把個字,所以,很難將每個字形容得很貼切。當有一個字被發現可以用來形容某個特定概念的時候,這個字也會廣泛用來形容所有跟它相關的事情。洋涇浜英語就是這樣一種前所未聞的抽象語言,例如:不管究竟有沒有歌唱節目,「唱歌房子」就是指劇院。話說有一天,我為了找博物館走遍了整個上海。據我所知上海有一條博物館街,然而特別之處在於,在這條以博物館命名的街道上,我怎麼都找不著博物館。我想盡辦法讓拉黃包車的苦力了解我在找什麼,可惜,他百思不得其解,一直搖頭。突然間,他腦子裡好似閃過一道光,他說出「唱歌!」然後,就把車拉到了一間房子前面。房間裡擺滿了動物模型,是上海博物館正在陳列的物品。由於人到了劇院裡為的是觀賞表演,所以「唱歌」一詞就可以用來代表所有可以被觀賞的事物。好比一間畫廊,絕對跟歌唱毫無關係,它也可以被歸在「唱歌」的概念中,由此可知跟藝術有關的也都可以包括在內(比如Tailor一字不僅是裁縫師,也可以代表工匠,眼鏡製造者也可以是「眼睛裁縫師」。Boy同時也代表著孩子的意思,但是,如果孩子是個女的又怎麼辦呢?答案真的再簡單不過了,就是「womanboy」)。 在福州路上理所當然的只會聽到中文,無論你走到哪兒都是被這個奇怪的語言包圍著,雖然這個語言富含元音,但是,它聽起來還是不大悅耳。在歐洲的語言裡,一個句子的尾端語調都是下降的,但中文就好比在唱歌,偏偏是以上升的語調做結尾。高低語調在中文裡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同樣一個字會因為語調上升或下降,有著天差地別的語義。 上海福州路上一間間的茶館,就像是一個大集團似的,每一間茶館都是一棟有著四層樓高的建築。這裡好幾層樓高的茶館隨處可見,像極了歐洲的啤酒館。這些店面雖然都是用木頭建造的,修建的過程也是輕而易舉,但是,這裡的地價可是寸土寸金的,每公頃土地要價一千八百兩銀子。這裡很多的茶館都是歐洲人經營,或者有歐洲人投資,他們看準了這個不得了的商機,期待從中獲取利潤。 儘管上海的地價如此昂貴,但是,茶館的用地可是一點都不精簡。街上有一條走廊通往寬廣的中庭,看似是繞著這座建築物建的,每一層樓沿著與中庭平行的方向,都可以看見畫廊中的陳列,每個角落甚至到屋頂都掛著大紅燈籠,這樣的場景真是具有特別的東方之美。這裡面間間屋子生氣勃勃,樓上樓下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可以感覺得到隨著人群的流動,有上千個腳步在同時移動,使得整座建築物都在輕微地搖晃。 福州路裡面是各類人群:吸食鴉片的人沿著牆邊兒躺著,桌邊兒坐滿了高談闊論喝茶的人。有一個理髮師說,他今天有個中國客人來洗頭,他將他的辮子解開,好讓他的頭髮垂放下來直到地板上,然後,將他的頭浸到大盆里,大盆被放在客人的椅子後,用一個架子固定好。茶館裡的牆用許多長窄的布告條覆蓋住,布告條上印滿色彩繽紛的文字,就像是某些公司商號的招牌一樣。這時候可以看得出來,中國的文字不是由左到右橫著書寫,而是由上到下豎著書寫,如果劇院裡的演員要表演讀一封信,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動作,他的頭是由上到下地移動,不像我們是從左到右轉動。這些貼在茶館牆上的各色布告條,大多抄錄一些古典書籍中的名言佳句,或是道德教化類的警世格言,就如同在歐洲的酒館裡,有時亦會在牆上看到各式各樣的詩句。比如說馬丁·路德[4]的名言:「哪個傻瓜不愛美酒、女人及歌唱,那他這一生就是白活了!」這樣的智慧警語。有趣的是,中國的店家,一頭在牆上懸掛著禁慾的標語,另一頭卻肆無忌憚地販賣鴉片給客人。 就在隔壁的房間裡,一群人剛剛吃過晚飯,餐桌上杯餐狼藉地擺放著大小的湯缽、茶杯及食盆,可以想見這一頓飯吃了多少道菜。這些男人明顯地是喝了太多的米酒,臉色紅通通的在劃著酒拳。這讓我想起了義大利的猜拳,那些平常沉悶莊重的中國人,這個時候也展現出了難得的激動情緒。我們還沒有完全走進這個房間,就聽到他們有人說「洋鬼子」,接著通通轉過頭去背對著我們,擺明了是在告訴我們:我們的存在對他們而言只是空氣。 旁邊有一個餐桌上坐了一位老婦人和三個年輕的女孩,儼然就是母羊領著三隻小羊來放風吃草的。同樣,在這兒我們也沒帶給人什麼好印象,那位老婦人歡欣鼓舞地朝我們笑了笑,其中兩個女孩兒也是顯露出同樣的表情,只有最年輕那位女孩突然憤怒地跳了起來,將她的頭埋至老婦人(嗯,就稱她是保姆好了)的身後,時不時通過手臂跟身體之間的空隙偷偷瞄我們,她想看看我們到底走了沒有。這三個小女孩的衣著,亦是像極了男人:四四方方剪裁的暗色絲質長袍,邊上還有著彩色的刺繡,就她們的髮型來看,應該是廣東人。 廣東可以說是中國的愛之城,因為,許多女孩都是來自那裡。當然啦,沒有人可以確定我們在上海或中國其他地方所遇到的女子,是否都是真的來自廣東。她們的外表特徵就如我方才所說的髮型。在中國,每一個大城市的女人,幾乎都有她們獨樹一格的髮型。但是,由於廣東女人是出了名的受男人喜愛,我們便可以假設許多來自其他地方的女人,一定也想頂著和廣東女人一樣的時髦髮型,這樣她就可以在追求愛情的時候,馬上可以讓人有先入為主的好印象。毫無疑問的是,上海幾乎每個女人頭上都頂著廣東流行的髮型:額頭前的劉海永遠是梳燙得卷卷的,像極了歐洲富人的貴賓犬。順帶一提的是,這種劉海造型是近十年才開始流行的,而且,還是從歐洲那邊兒流傳過來的。在烏木般的黑髮上抹上髮蠟,平整地梳齊,然後在最後頭再打一個結。中國女人的頭髮看起來十分厚重飽滿,無論是把頭髮鬆開來或是紮成辮子,都很美。只不過在這個國家,男人要比女人先紮上辮子,通常女人還會在右耳邊上別上髮飾。窮苦人家的女孩可能只是別上一朵白花,富人情婦的花朵就可能是珍珠製成的,一旁還有珍珠串點綴著。 中國人的身材大多相當嬌小,但是,還是有一部分男人是高大威武的。一般的平民女子很少裹小腳,至於他們特有的五官相貌,我們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如果以歐洲人的審美觀作為基準,很難對中國人扁平光滑的鼻子,找出什麼可以讚美的詞句。他們嘴巴的形狀非常精緻,嘴唇里是潔白無瑕的牙齒,眼睛看起來似乎沒有眼瞼,但是有的時候卻又深邃地閃爍著。至於黃色的皮膚看起來也還過得去,有些中國女子有著偏乳白色的南方膚色,還沒有像安達盧西亞[5]或威尼斯的女人的皮膚顯得黃。然而,有些笨拙的女人全然不懂得,她們可以將自身這份柔和的氣質很好地用在自己的腮幫子上,令人不敢領教的是,紅色白色亂塗一通,這樣化出來的妝簡直是一塌糊塗。她們不是將自己的臉塗得慘白,就是塗得莫名其妙的大朱紅,更誇張的是,還在下唇的中間特別地點上一個小紅斑,這般妝容簡直是毀了一個人的美。最後,每個女人都呈現出一模一樣的特質:都有著相同的陶瓷般的臉。 在歐洲,每個女人都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裝扮方法,她們會讓自己變得獨一無二;而在整個中國,好像只有一種被認定為美麗的標準。女人們就是想方設法盲目地遵從這套標準,因此,她們失去了自己本身的特質和美麗。這也就可以說明,為何來自東亞的畫家,總是可以用極少的筆畫就可以把女人勾勒得惟妙惟肖了。在他們的畫作里,婦女多半是同樣的一張臉,因為,她們每一個人都是追求同樣一種妝容,所以,永遠都是那張重複的臉在畫面上出現。例如:日本畫家筆下的女人,只是以衣裳的顏色來做區分。窮人家的女子卻是幸運的,因為她們沒錢買化妝品,所以,才能意外地讓人看到她美麗的臉龐。更直接的說法是,一張美麗的臉是經由柔和的表情、線條、青春生氣、泰然自若或她的平靜溫和所展現出來的。 這裡的人們幾乎不曾有機會看到女孩兒們舉止粗野,或是出現一些瘋狂的行為,通常她們只是害羞地坐在一旁,希望能引起某個人的注意。就連上海大街上的娼妓,在茶館裡尋找客人時,也是中規中矩、展現出道德與禮儀的。中國女子普遍被認為是忠貞優秀的,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一個歐洲人會願意跟他的中國情婦結婚。如果這個歐洲人有一天不幸破產了,他的中國妻子也會想盡辦法,努力去賺錢來養活這個家。 她們頂著拙劣的妝容,卻身穿色彩鮮明華麗的絲質衣裳,這就是中國歌女的打扮。她們大多數來自蘇州。這個城市在中國愛情中的地位,可以說是僅僅次於廣東的。如果說廣東女人的特色是柔情以及愛的藝術,那麼蘇州女人的特色就是以美麗聞名。假如維納斯[6]女神是個中國人,那麼她必定是一個蘇州姑娘。這些歌女們雖然來自不遠的蘇州,但除了擁有外表的魅力之外,她們還需要有特殊的才華,才能用歌唱來擄獲人心。 福州路上大部分的茶館都會有個歌廳專門舉行音樂會,抑或說是品茶演唱會吧,因為在中國喝茶的風氣盛過喝咖啡。歌廳里的窗戶都是敞開著的,街道的另一邊差不多規模的茶館裡,也會有同樣的一個歌廳。當人們悠閒地進入這家歌廳,完全感受不到中間還隔了一條街,這兩個歌廳就像合而為一。你可以感受到在這個天大地大的國家裡,當人們一眼望去,晚間的娛樂活動仿佛塑造出了一個燈火通明、滿是人煙、寬廣無比的平原。天花板上吊著帶有藍色電光的弧光燈,很多觀眾都坐在桌邊寬長的凳子上,是特別舒適的感覺。當有別的人也坐過來時,他們就會開始找話題聊天。只要有新的客人一到,扎著辮子的侍者就會立刻奉茶,在朱紅色的茶杯中可以清晰地看見燜煮過的茶草植物。這時,只見侍者身手敏捷地將熱水從錫壺倒入茶杯,然後再用黃銅茶杯托將茶杯蓋上,如果你把茶喝完了,就得自己倒了。接著就看見侍者提著一籃子蒸過的毛巾走過來。中國人如果同處一個悶熱的店裡,通常會用毛巾擦擦臉,好讓自己能夠涼快涼快。這毛巾可是比空氣還燙,但是用過之後,再接觸到空氣你就會覺得涼快許多,這個方法也許應該在歐洲試一試。不過問題是這個毛巾是否夠乾淨呢?人們一定會有這樣的疑慮,因為,中國是個節儉的民族,愈多客人共享一條毛巾,店家就愈可以少購買幾條節省成本。我們無從得知手裡拿到的毛巾是否就是先前有人已經用過了的,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我主動放棄這道涼快的方法。 觀眾廳里座無虛席,滿滿地都是中國人。其中女人要坐在上頭較疏遠的樓座上,最上等的座位就在正廳的後方,用薄薄的鐵絲網區隔開來。在舞台的正中間吊著弧光電燈,其上前方有些許的裝飾物,有兩隻面面相覷藍光乍現的龍。這時,上面的樓座都已坐滿了各色男女,他們正俯視著下方期待著。這裡的舞台上是沒有布幕的,背景裝置也是寥寥可數,唯一可以稱得上是舞台流動背景的就是一個用紅巾蓋著、像涼亭一樣的東西,它一般佇立在節目主角的身後。有些場景中主角們也會坐在裡面,有時也會被移開被另一個布景所取代。舞台的工作人員都是些小伙子,就像那些平常在餐廳酒吧里當侍者的人一樣。當表演開始的時候他們就坐在一旁待命,如果舞台背景需要更動,他們就趕緊在表演的中途迅速換上布景,然後,再度安靜地坐下來,等待下一個指令的到來。有時候,也會看到一些跟表演完全不相干的人悄悄地出現在台上,甚至,還有些小孩子就在演員的身邊玩起他們的遊戲來了,這和中古世紀泰晤士河[7]畔的劇院情況很接近,那裡演出的是大文豪莎士比亞的劇作。中國劇場裡的情景也常讓人想起莎士比亞的舞台。每一幕的時間都很短,布景不斷地在變換,裝潢基本上不換,因為也沒有什麼可換的。不斷更換的是戲服,從這兒的演出可以看到,真正講求奢侈的便是戲服。它們大多是非常閃耀奪目的,主角們以華麗的絲繡戲袍登場,配角們則是身穿簡單的絲織衣裳。特別炫彩美麗的是戲中女人的服裝。這裡值得一提的是,所有女人的角色都是由男人來演出的,因為在中國人傳統的思想里,女人在舞台上出現是極度不體面的事情。中國劇院裡也有那些連最不受拘束的皇家歌舞廳也想用布幕急速遮掩的秘密。現在,只要有女人出現在上海某個劇場表演,當地的警察局就會收到民眾寄來的憤怒的檢舉信,要求他們遏止這種傷風敗俗的情況再度出現。 劇場演出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明朝著名的英雄事跡(十四至十七世紀),因為與當今朝代有關的表演都是被嚴格禁止的。這些表演的戲服非常符合史實,不過,舞台後方的牆上竟然還有一掛鍾,仿佛是在告知觀眾,每一件在舞台上發生的英雄事跡的確切發生時間。這不禁讓人十分敬佩觀眾的想像力,他們沒有忘記那些年代久遠的故事,雖然置身在今日的時間裡。 舞台的左後方(以觀眾的視角)有一幕簾,上場的演員們從這裡出場,舞台右後方的幕簾則是退場的地方。只有喜劇演員才會以自然的聲音演出,莊重的戲劇表演通常要求演員要以高分貝的方式來演出(後來我在北京期間,每天看到有演員在城牆的角落裡,練習這樣高分貝的發聲方式)。每個戲劇性高潮或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台詞一出現,就會伴隨著激烈的敲鑼聲,演員想要帶出一個龐大的戲劇效果時,敲鑼提醒更是必要的。在歐洲,鑼是放在畫廊里展示的,我們那兒的戲院主要是靠職業的鼓樂團來達到戲劇效果,不過,沒有中國式的敲鑼來得有效。世界著名的女演員莎拉·伯爾尼哈特[8]女士,可以考慮在「茶花女」臨死的那一刻,每一個眼神的轉變都用敲鑼來陪襯。 在演出同一齣戲時,舞台上的次要角色即使不太重要,也都不能輕易離開舞台,每一個步伐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一個偉大的戰爭英雄出場了,一出場就上演了一場鬧劇,這是我無法形容的。他像只貓似的躡手躡腳前進,突然間又挺起身子來,像只獅子般令人生畏。在他的背後插了兩支羽毛,直直地向外伸展,就連羽毛也表現出戰鬥般的沸騰氣勢。最終,英雄來到一個斜坡上。這時,他小心翼翼地站到一個地方,上頭的燈光能夠清楚地照在他閃耀的戰袍上,這和我們歐洲戲劇里的騎士《羅恩格林》[9]一樣,當他乘坐的天鵝貢多拉[10]出場的時候,正好站在舞台聚光燈效果最好的地方,好讓自己的裝備能夠光芒四射。 皇帝出場了,所有的人立刻下跪叩拜。他身穿繡有花朵的黑色絲質皇袍,蓄有長長的鬍鬚。對於那些沒有鬍鬚的中國人而言,這是一個充滿男性魅力及尊嚴的崇高象徵。這個時候就連一直坐在涼亭里、背上插滿旗子的將軍,也不得不趕緊讓座給皇帝。皇帝進到亭子裡坐下之後,將軍就坐在他的一旁,臉上表情立刻變得慈眉善目。隨行的侍從們都配有長矛和旗幟,這些人開始走動起來,間接帶出臨場的戲劇效果。下一秒突然就看到這個戰爭英雄和某人開始了一場激昂的格鬥,全部的人都倒在地上,舞台上場面變得非常混亂,這時,只聽見鑼聲無止無盡地響著,亭子也被一些密謀造反的官員及他們的支持者占領了。皇帝早就先行離開不見人影,演員暗色的穿著襯托出他們的不懷好意,再加上各個面目猙獰的表演,更讓人知道這些人的危險性。 整場戲下來可以說是精彩萬分,角色之間的對話十分精當,手勢也相當形象生動。演得最好的演員是來自天津的。福州路旁的小巷裡有一間劇院,來自天津的劇團還在那裡演喜劇,內容是某個法官在進行審判,裡頭有個戴著喇叭帽、帽子上還別有一束羽毛的官員,正處於一個不知如何是好的狀態中。一名年輕的女子雖然不願連累他,但在法官面前她實在是非常害怕,說起話來也支吾不清。這個戴著官帽的人便走到她身邊,輕輕耳語告訴她該說些什麼,但是,這個女子實在是太害怕了,語無倫次地說了相反的話。她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於是,便在慌了手腳的情況下號啕大哭。這幕法庭的審判戲表演得非常有趣,那個扮演官員的喜劇演員開了許多玩笑,還講了許多笑話,逗得台下的觀眾不時哄堂大笑,笑聲甚至都沒有停止過[11]。台下觀眾刺耳的口哨聲與叫喊聲,實在是大到不能再大了。通常,這種尖叫般的口哨聲,在中國的戲院裡就代表了掌聲與高潮。 如果你想到後台去看看,就需要穿過舞台帷幕。那兒有一個又窄又長的房間,裡頭擠滿了各色人等,大部分人都半裸著身子,露出他們明顯的肌肉線條。在一旁的長木桌那兒,坐著馬上要上場、正在塗腮紅的演員,其他人則開始準備穿上戲裝。就在舞台入口處的旁邊,還有一張擺滿刀劍道具的桌子,其中,有一具是真的用沉重的鋼鐵製成的,而更多是以硬紙板兒做出來的。入口處的另一邊可以看到劇院的理髮師,他正在給一個年輕的男子理髮。這個年輕的男子有自己的桌子,上頭立著一個特殊的鏡子,這一定是最受歡迎的演員才有的待遇。他也有可能是導演,因為他的鏡子旁邊有一個分成一格格的小架子,男子在每一個格子裡放進一個象牙制的板子,上頭有演出人員的名字。就在理髮師為他梳理頭髮時,他同時也一邊照著鏡子一邊自己上妝,化妝品的瓶蓋有著法文字樣——從法國豪特維拉(巴黎的一所歌劇院)的店鋪運送過來的化妝品。這個化妝品也讓最受歡迎的第一主角展現出他十足的魅力。 在這空氣渾濁的劇院裡,台下觀眾聚精會神,吞雲吐霧地看著,身著戲袍、戴著假鬍子的演員們,正在一旁忙碌地四處走動著。他們等待著上台的指令,舞台裝飾不時地在牆上閃耀著。在這裡你可以感受得到歐洲劇院裡那種氣氛! * * * [1] 德國漢堡聖保利紅燈區的主幹道,Reeperbahn熱鬧的酒吧和夜店,吸引了眾多派對愛好者。主幹道之外,Schmidts Tivoli和Operettenhaus等劇院時常上演歌舞表演和音樂劇。附近的 Karolinenviertel街區以引領潮流的本地時裝精品店和時髦咖啡館聞名,聖保利碼頭遍布各式魚餐廳,提供觀光遊船之旅。 [2] 普拉特公園(Wiener Prater)是位於奧地利維也納的一座公園,占地面積為6平方公里。該公園主體區域位於維也納的第二區利奧波德城。 [3] 曼陀鈴,撥弦樂器,由歐洲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琵琶家族魯特琴演變而來,一般有鋼弦四對,按小提琴音高定音,用撥子彈奏,這裡指的是中國的琵琶。 [4] 馬丁·路德,德意志神學家、哲學家,原為神聖羅馬帝國教會司鐸兼神學教授,於十六世紀初發動了德意志宗教改革,最終是全歐洲的宗教改革,促成基督新教的興起。馬丁·路德強烈質疑聖座關於借金錢換取上帝赦罪的教導。1517年馬丁·路德在維滕貝格諸聖堂門前貼出了《關於贖罪券效能的辯論》,提出討論教會腐敗問題。 [5] 安達盧西亞(Andalucía)是組成西班牙的17個自治區之一,下轄阿爾梅里亞、加的斯、科爾多瓦、格拉納達、韋爾瓦、哈恩、馬拉加和塞維利亞8省,是西班牙人口最多以及面積第二大的自治區。首府位於塞維利亞。 [6] 維納斯(Venus),羅馬神話中美的女神,十二神之一,對應希臘神話中的愛神阿芙洛蒂忒,因為與阿芙洛蒂忒對應,維納斯也成了美與愛的女神,小愛神丘比特是她的兒子,拉丁語的「金星」和「星期五」等詞都來源於此,維納斯出現在諸多文學作品和西方油畫裡,影響力最大的是1820年在愛琴海山洞中發現的維納斯雕像。 [7] 泰晤士河是位於南英格蘭的一條河流,全長346公里,流經英格蘭的三個郡,為英格蘭最長之河流、英國第二長河,次於354公里的塞文河,也是全世界水面交通最繁忙的都市河流和倫敦地標之一。在泰晤士流域形成了許多英格蘭城市,除去倫敦之外,還有牛津、雷丁和溫莎等。 [8] 莎拉·伯爾尼哈特(Sarah Bernhardt,1844—1923)是一位19世紀和20世紀初法國舞台劇和電影女演員。正如羅伯特·戈特利在《莎拉》中所說的那樣,她被認為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女演員」,以及是聖女貞德之後最有名的法國女人。 [9] 《羅恩格林》是德國作曲家瓦格納創作的一部三幕浪漫主義歌劇,腳本由作曲家本人編寫,雖然劇中有歷史成分,但其性質屬於童話歌劇,歌劇靈感來源於中世紀沃爾夫拉姆·馮·埃森巴赫的詩篇《提特雷爾》和《帕西法爾》,瓦格納在其遺作《帕西法爾》中再次採用了這兩個詩篇中的故事。 [10] 貢多拉,又譯剛多拉、共渡樂,是義大利威尼斯特有的和最具代表性的傳統划船,船身全漆黑色,由一船夫站在船尾划動。幾世紀以來,貢多拉是威尼斯境內主要的交通工具。 [11] 應是指丑角的插科打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