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大恐慌 · 第五章 恐慌的接力

勒費弗爾 《1789年大恐慌》
儘管局勢十分有利於大恐慌的傳播,但是,大恐慌之所以能傳播到如此遙遠的地方——從呂弗克直至庇里牛斯山脈,從弗朗什—孔泰直至地中海沿岸——恐怕要歸功於沿途不斷爆發的恐慌一再加強了它的擴張勢力,這些恐慌成了大恐慌的接力站。為了將這類恐慌與原始恐慌區別開來,最好將它們稱為次生恐慌或者接力恐慌。 這些恐慌中很大一部分,直接或間接源於警告引發的恐慌。通常是有一名信使最先傳出盜匪來襲的消息,緊接著,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其他信使帶來了同樣的消息。拉沙特爾的事件就是如此:最初是艾居朗德(Aigurande)的某公證人帶來了警報,他的消息來自盧爾杜埃—聖米舍(Lourdoueix-Saint-Michel)的本堂神甫。然而,就在第二天也就是30日,凌晨2點,又來了一名沙托魯的信使,他尚不知拉沙特爾已經接到了警報,一邊穿過市郊,一邊大聲呼籲民眾拿起武器,於是造成了第二次恐慌。另一方面,當局採取的防範措施,與其說讓人安心,實則常常引起許多人的恐懼。 此外,外出迎敵的農民隊伍,自己也常常被誤認為盜匪。博韋西地區的克萊蒙的第二次恐慌就是這樣發生的,瓦朗斯南部的洛里奧爾(Loriol)大概也是如此。錫斯特龍(Sisteron)以北的塔拉爾(Tallard)發生恐慌的原因似乎也相同。托利尼昂和瓦爾雷阿的民眾朝著迪約勒菲(Dieu-le-Fit)前進,遠遠望去,嚇壞了蒙特茹瓦埃(Montjoyer)和拉圖克(La Touche)的居民:艾格貝拉特(Aiguebelette)苦修會的園丁驚慌失措地趕到蒂萊特。消息從羅訥河(le Rhône)畔的皮埃爾拉特(Pierrelatte)傳到博萊訥(Bollène),尤其是聖波特魯瓦沙托(Saint-Paul-Trois-Châteaux),30日晚上6點,當地爆發了可怕的騷亂。奧蘭治(Orange)也爆發了類似的恐慌,一直蔓延到阿爾勒,因為從塔拉斯孔(Tarascon)傳來消息,說奧蘭治遭到了縱火。在塞文山區(les Cévennes)的聖讓—德加登恩克(Saint-Jean-de-Gardonnenque),8月1日拂曉,一隊當地民兵趕來保衛市鎮,也被誤認為是盜匪。結果,可怕的恐慌爆發了,波及整個山區,3000民眾從山裡外出求援,將恐慌一直傳播到米約。 當然,這些誤解多是因為夜色朦朧。在克拉姆西,第一輪警報在29日從北邊傳來,時間是午後2點。第二輪警報則是源於一個誤報,說是南邊的維利耶著火了。第三輪警報在午夜傳來。尼韋奈(Nivernais)運河的工人從塔奈(Tannay)趕來向哨兵報警,哨兵則趕緊呼籲民眾拿起武器。這些工人返程之際,又在阿馬齊(Amazy)引發了恐慌,因為在寂靜的夜色中,有人聽到了他們列隊行進的腳步聲:消息傳到克拉姆西,當地居民在凌晨2點被驚醒。 城市民兵比農民擁有更多步槍,時不時會毫無理由地開火,也引發了不少騷動。23日拂曉,隆勒索涅的民兵,從維薩讓(Visargent)城堡返回,覺得有必要在回營之前射光槍里的子彈。「當時,有些農民在森林附近收割麥子,他們聽到異常的爆炸聲,抬起頭,望見紅色的制服和閃亮的武器,嚇壞了,四散而逃,一邊還大喊:『救命,盜匪來了!』」這足以在整個葡萄種植區引發動盪。更常見的是哨兵槍支走火,在這方面,許多警報同軍隊發生的恐慌非常相似。據說,在阿讓奈和凱爾西西部,恐慌的導火索是從菲梅勒城堡傳出的一陣槍聲,吉耶訥的衛戍司令此前派出50人前往該城堡保護自己的產業。在維維耶(Viviers)和莫爾(Maurs),哨兵或守衛朝偷農作物的人開槍,引發了騷亂。在聖阿夫里屈(Saint-Affrique)附近的聖費利(Saint-Félix),幾名青年在婚禮期間開了幾槍以示慶祝,結果在瓦布萊(Vabrais)引起了恐慌。 與大恐慌相伴而生的騷亂,自然成為傳播恐慌最有效的接力站。正是由於馬孔內的騷亂,弗朗什—孔泰騷亂產生的恐慌潮才蔓延到了羅亞爾河谷地。隨後在多菲內爆發的騷亂,也為同一恐慌潮推波助瀾,直至恐慌蔓延到福雷和維瓦賴,然後進入普羅旺斯和尼姆地區。在聖通日,拜涅的騷動在蒙唐德爾(Montendre)引發了第二輪警報,而呂弗克產生的恐慌潮似乎一直蔓延了下去,直至多爾多涅的邊境,至於具體原因,我們尚不清楚。 羅訥河畔的拉羅什沙萊(La Roche-Chalais)城堡,位於德庫特拉(Coutras)北部,在從多爾多涅到土魯斯的許多地方都被提到,似乎說明它是恐慌的起點:據說,有600名貴族聚在該處,以免被強制佩戴革命派的徽記。第三等級派來了一個代表,結果被貴族殺死,民眾放火焚燒城堡,貴族也一起被燒死。這個謠言顯然產生了巨大的震動,但是起源不太清楚,只有兩封書信提到過:一封來自大聖富瓦(Sainte-Foy-la-Grande)的市政當局:「除了貴族和第三等級某些人之間的爭執,別無他故。」另外一封來自卡於扎克(Cahuzac)的市政當局,報告「前一天(29日)晚上,在聖富瓦(Sainte-Foy)和拉羅什沙萊爆發過一場關於莊稼的騷亂」。如果在聖富瓦發生過騷亂,當地市政當局應該會在信件中提到。但是,拉羅什沙萊的騷亂可能確實發生過。 在東鎮(Domme),騷亂是由利默伊地區4個相鄰教區引起的,據說他們「搗毀了瓦薩爾(Vassal)先生位於利默伊和勒布(Le Bug)之間的城堡」。這個消息一直傳入卡奧爾,但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其真實性,也不清楚其來源。類似情形還有傳到洛澤特的關於攻占比隆(Biron)城堡和蒙塞居城堡的消息,這兩個城堡都位於阿讓奈。另外一個謠言來自迪朗(Durand),他是卡斯泰爾莫龍(Castelmoron)的管家秘書:「我們剛剛獲悉,500名昂古萊姆的青年悄悄來到聖西蒙(Saint-Simon)城堡,縱火燒毀了該堡,事後他們悄悄離去:這是本地傳來警報的原因。」 當地警報的起源還包括一些搶劫事件。在尼韋奈的塔奈,30日晚9點,在起因不明的第二次警報後,阿斯努瓦(Asnois)民眾趕來,結果引發了第三輪警報,據說「900多人逃出沙蒂永運河的工地,挨家挨戶搶劫,因為他們餓壞了」。 另一類事件可以追溯到前面討論原初恐慌時提到過的因素。例如,在洛什(Loches),在27日從圖爾傳來盜匪自曼恩來襲的消息之後,而在來自呂弗克的恐慌潮從南邊抵達之前,也就是29日午後,就爆發了一場地方性的恐慌。該恐慌蔓延至安德爾(Indre),從種種跡象看,應該源自阿宰勒里多(Azay-le-Rideau)和蒙巴宗(Montbazon),當地發生了搶劫糧食的騷動。在同一時間,在利勒布沙爾也發生了騷亂,因為當地民兵向農民徵收糧食。同樣,在克拉姆西,8月初發生了一次時間滯後的警報,正如在蘇瓦松和蒙莫朗西的情形一樣,源於農場主和他的僱工之間關於工資的爭執。這導致了鄰近多個村莊鳴鐘示警。對流浪漢的恐懼更加普遍,特別是在森林附近。拉沙特爾第三次鳴鐘示警,只是因為巡邏隊逮捕了一名失業的僕役,他在附近徘徊,既沒有錢,也沒有通行證,更可疑的是還留著長長的鬍鬚。 在利摩日,眾多警報中的一起,源自艾克斯森林的伐木工。某個清晨,據說他們看到一群面目可憎的陌生人在「查探小路」,所以逃走了。還有一起恐慌,發生在東鎮山腳下的奎伊勒(Queuille),因為有人發現有6個乞丐藏在一片林子裡。在福卡爾基耶,有人報告在沃(Volx)的樹林中藏著三戶人家。8月6日晚上,在盧爾德,山民成群下山來援助城市,幾個牧羊人趕緊托他們傳遞消息:盜匪正要襲擊他們的谷地,其實這些牧羊人只是望見了幾個走私者。牧羊人信誓旦旦地保證,他們的村莊已經淹沒在火和血之中。山民匆匆趕回,而傳遞消息的牧羊人則趕往盧爾德繼續報信:這是8月6日當天的第四次警報。于澤爾克委員會散發的通告,日期是8月16日,向農民通報官方調查恐慌起因的結果,提醒他們避免毫無根據的恐懼。通告還列舉了許多例子。在沙瓦尼亞克(Chavagnac),一個16歲的男孩正在地里勞作,「遠遠望見了聖馬爾索(Saint-Marsault)伯爵的漁夫和獵苑守衛,手中都拎著槍」,誤以為他們就是盜匪。 8月12日,委員會在同一個村莊進行調查時,一個村婦遠遠望見他們,轉身就逃。被抓住以後,她承認自己正要跑去報警。同一天,在塞涅(Saignes),幾個孩子看到尚伯雷(Chamberet)的本堂神甫的侄子和女僕躲到一個穀倉里休息,因為大喊大叫,引發了極大的恐慌。13日,一個聖伊巴爾(Saint-Ybard)的居民,因為被傍晚下雨驚著了,在聖尤拉麗(Sainte-Eulalie)敲響了某農民家的門要求進去躲雨,嚇得這家人大聲呼救。 最後,還有一些事件源於自我心理暗示。在林中穿行,或者在道路和荒地上揚起塵土的畜群,引發了好幾次恐慌。在塞納河畔的沙蒂永,聖讓(Saint-Jean)教區的一個議事司鐸的擔憂引起了恐慌。在羅什舒瓦爾,某個馬車夫引起了恐慌。在利摩日,罪魁禍首是一個司庫,當時他自告奮勇騎馬去艾克斯搜尋強盜。 窯爐的火光,田間焚燒雜草冒出的濃煙、城堡窗戶反射的陽光,都能夠讓民眾相信,盜匪開始四處縱火,在聖奧梅爾(Saint-Omer)就是這種情形。30日,在博凱爾,民眾以為看到羅訥河對岸的勒內(René)國王城堡被火焰吞沒。在瓦布萊的聖費利也發生了類似情形。一步一步,最後,連最微不足道的原因都可以引發恐慌事件。 在魯埃格自由城(Villefranche-de-Rouergue),一個哨兵被夜裡經過的馬車發出的噪音嚇壞了。在舒瓦瑟爾,博尼奧看到一個農夫跑來,聲稱自己「在搖曳的月光下」看到林子裡有盜匪出沒。8月2日,在聖日龍附近,泰爾薩克在晚歸途中,看到一個人趕著騾子飛馳而來,大喊:「有敵情!有敵情!」「據說他聽到有人擂鼓和吹號,但我什麼都沒聽到。」泰爾薩克翻身下馬,打算問清楚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如此恐懼。「最後發現,是有些收割莊稼的農人在大道旁一邊唱歌一邊幹活……我沒有看到或者聽到別的動靜。當時,夜晚很寧靜,天氣也很祥和。」 再補充一點,7月27日,一個搬運工告訴貝桑松的委員會,前一天夜裡,當他從維祖耳返回時,盜匪將他拽入一片樹林,「他們在那裡已經殺掉了守衛,還焚燒了一根木頭,烤熟了兩塊豬肉」,他們正在聊如何襲擊一座修道院和幾座城堡。他毛遂自薦充當嚮導,結果什麼也沒有找到。最後,他承認這個故事是編造的,被罰戴枷。在所有虛假消息的傳播者——常常是故意如此——引起的騷亂中,這是唯一有明確記載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