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大恐慌 · 第四章 警報引起的恐慌
目擊盜匪的消息通常會引起恐慌,但並非總是如此。在這方面,比起口信或私人書信,當局的通告似乎不那麼容易引發騷動。例如,大多數接觸到埃夫勒委員會通告的教區,似乎並沒有太在意這一消息。朗熱隆的那些通告似乎也沒有引發多大的震動:人們只是做好了防範。這類情形尤其說明,對盜匪的恐懼與大恐慌不能混為一談。然而,這種冷靜態度其實是罕見的例外。每一個原初的恐慌——數量極少——都會引發其他恐慌,而且數量驚人,我們不妨稱之為:警報引起的恐慌。
這些現象被多次描述過,就大恐慌而言,它是最顯著的特徵,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特徵。首先,是鳴鐘示警,其後連續數個小時,鐘聲持續在整個教區上空迴響。婦女們就像看到自己已經被強姦、然後又跟孩子們一起在著了火的村子裡被屠殺了似的,號啕大哭,鑽進樹林或沿路奔逃,只帶出了很少一些食物和慌亂中抓起的衣物。有時候,男子先埋藏好珍貴細軟,然後跟著村婦一起出逃,並打開牲口棚,把牲畜放到野地里。不過,一般來說,或是出於人的尊嚴,或是出於真正的勇氣,或是畏懼餘威,民眾會在村鎮代表、本堂神甫或領主的號召下聚集起來。隨後,在領主本人或退伍軍人的指揮下,著手準備抵抗。人人都儘可能地全副武裝,在交通要道設置崗哨,村莊或橋樑的入口也攔起了路障,小股隊伍被派出偵察四周。
入夜以後,還有巡邏隊輪班巡查,人人枕戈待旦。在城市中,會進行民眾的總動員,仿佛城市正在遭到圍攻。糧食實施配給,徵收火藥和子彈,修補雉堞,大炮也推入炮位。
在一片令人恐懼的喧囂之中,發生了形形色色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在韋爾萬(Vervins),一桶火藥突然爆炸,炸死了好幾個人。在馬尼亞克拉瓦勒(Magnac-Laval),當地學校的學生四散逃走,校長則發瘋似地四處找尋他們。有時候,農民會先向老天爺祈禱:普瓦圖的努埃蘇萊索比耶隱修院院長,還有佛蘭德的卡潘蓋姆(Capinghem)和恩內蒂耶爾(Ennetières)兩地的本堂神甫,為他們舉行了普遍的赦免。在汝拉地區的羅什讓(Rochejean),多半出自本堂神甫之手的證詞非常強調這些虔誠的舉動。半夜驚醒的民眾「首先祈求上帝的憐憫,祈求聖母和施洗者約翰施以援手,後者是本教區的守護聖徒。為此,自凌晨4點開始,他們聚集在一起舉行了莊嚴的彌撒,然後是懺悔,領受了祝聖,還舉行了災難降臨之際的公共祈禱。民眾紛紛向上帝宣誓,今後一定洗心革面,停止紛爭,修復所有損害,虔心向善」。
不過,必須承認,在大多數情況下,場面沒有這麼感人。讓—路易·巴爾熱(Jean-Louis Barge)是聖埃蒂安附近的拉瓦拉教區(Lavalla)的書記員,他還是一名退伍軍人,臨危受命指揮當地民眾抗敵。他留下了好幾條特別生動的記載:「我麾下的人馬還不如嚇昏了頭逃掉了的多……」;尚帕利耶(Champallier)奉命開拔,行前向妻兒告別:「我怕是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入夜之後,逃走的懦夫們偷偷跑回來了,但第二天,為防止再度發生潰逃,巴爾熱在本堂神甫對村民武裝行了赦免禮之後,當即下令全隊開拔,「違者就地處決!」接下來上演了一幕幕悲情告別。「我向我的妻子道別,她雙眼紅腫,我還辭別了家中的老母,她已近風燭殘年,含淚不語。她抓了一把12個蘇和24個蘇的硬幣塞到我手裡,向我道了永別,接著就開始默默祈禱。」那些準備動身的人「行囊里塞滿了酒食」,笛手和鼓手走在隊伍前列,一名男子從鄰近村子跑來,大喊:有敵情!一切又得重新開始。「驚慌和絕望壓垮了每一個人。老弱和婦孺尖叫著,哀號著,景象令人心碎。瑪麗·帕舍(Marie Pacher),馬丁·馬特里庫(Martin Matricou)的老婆,嚇得渾身顫抖,灑光了手裡端著的一碗湯,聲嘶力竭地喊道:哎,有人要殺我苦命的孩兒!她的丈夫雖然長得魁梧,卻天生膽怯,他安慰老婆說:『你咋成了豐特里夫(Fonterive)村的那個慫包蛋了呢,小瑪麗,別怕!』但是,他說得結結巴巴,身子還在瑟瑟發抖……他壓根兒就不打算和我們一起開拔。」全營人馬逃走了大半,人們不得不四處搜尋那些逃兵,他們和其他逃犯混在一起。「拉克萊芒絲(La Clémence)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僕,在本堂區幹活,還有塔迪(Tardy)的老婆,名叫喬雷爾(Chorel),這兩個娘們兒把頭埋在草垛里,身子還半露在外面,幾乎窒息。」最後,巴爾熱勉強將他的隊伍領到了聖沙蒙(Saint-Chamond),那時,恐慌已經結束了。當地居民熱情地款待了他們,然後把他們送回原處。「等我們回到拉瓦拉,悲傷一掃而空,小酒館再度人滿為患。」
上述敘述洋溢著法國農夫樸直而狡黠的氣息,如果可信,足見拉瓦拉的民眾克服自身的恐懼有些勉強,然而,最後他們不但成功了,而且趕去救援附近的城鎮。我們看到,對恐慌的這種反應幾乎無處不在,而且常常非常迅速。從根本上說,把這些事件歸納起來,並將其看作大恐慌本身,是很不恰當的。這樣一種戰鬥激情,曾多次幫助法國人敏捷應對據稱即將來臨的危險。這種如火的熱情,也敦促他們從一開始就互相幫助,這是一種複雜的感情,其中階級認同感占據了很大分量,正是這種團結精神推動了第三等級反對貴族階級;但這裡也可以看到民族統一有了很大的進展,因為本堂神甫和領主常常走在隊伍的前列。龐大的隊伍開進各大城市,旋即又都被打發了回去,雖然不太容易,因為實在無法為他們提供給養。在多爾多涅河和洛特河(le Lot)岸邊,這些隊伍表現得如同戰場上的軍隊。30日,利默伊、呂內勒(Lunel)和拉蘭德(Lalinde)等地的港口向蒙帕齊耶(Montpazier)請求援助,當地的警鐘全天24小時長鳴,有6000多人開拔。14位本堂神甫親自率領教民前往。入夜時分,他們抵達河畔。蒙泰居的公證人說:「這群人吃驚地望見河對岸燃起了1000多堆營火。」這是同樣趕來支援的佩里戈爾農民,他們在多爾多涅河的北岸紮營。隊伍最初就地等待支援。天亮後,雙方一接觸,才知道對岸有4萬人馬。同時,由當地領主指揮的3萬人也在利博(Libos)和菲梅勒(Fumel)的洛特河岸邊集結。這些數字的確令人懷疑,讓我們想起中世紀編年史常見的誇張作風。
然而,大恐慌極大衝擊了民眾的想像,關於恐慌的記憶可以追溯到19世紀初。對於阿基坦的農民而言,1789年這一年一直以來都是恐懼之年。不過,將大恐慌概括為一般現象的卻是歷史學家。在許多地區,尤其是在香檳,人們只提到恐懼、恐慌、警報和驚嚇。
在這些事件的發生過程中,出現了許多反映民眾心理的謠言,這些謠言解釋了為什麼恐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蔓延。雖然最初的一些恐慌事件,主要與那些引起普遍焦慮的經濟和社會環境有關,但是,這些謠言卻幾乎總是與當時的政治局勢有關,與所謂盜匪逃出騷亂城市以及貴族的陰謀有關。在旺多姆、萊莫日和普瓦圖,謠言提到了布列塔尼的盜匪,這可能源於布列塔尼騷亂造成的震撼,以及布列塔尼代表在三級會議上的表現出的深刻印象。
在聖通日的拜涅,在奧熱(Auge)的多聚萊(Dozulé),罪過被歸到失業的農場僱工身上。但是,在其他地方,民眾譴責的是盜匪、小偷和苦役船囚犯,據說他們來自巴黎或各大城市。他們的隊伍每一分鐘都在壯大:在佩里戈爾的尚涅,他們的人數最初是2000人,然後是6000、14000、18000,最後一下子漲到了10萬。在巴黎北部,騷亂分子只破壞莊稼,割掉田裡的青苗。在阿基坦南部某些地區——蒙塔斯特呂克—拉孔塞萊爾(Montastruc-la-Conseillère)和聖日龍也是如此。不過,那裡還有一種新現象,據說有人給泉井投毒。在凱爾西的格拉馬(Gramat),還謠傳在菲雅克(Figeac)逮捕了一個人,他攜帶了8磅毒藥。但是,他們通常被認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在於澤爾克周邊地區,還傳言有攜帶硫黃導火索的歹徒出沒。
除了盜匪,還有國王或外國的軍隊。在巴黎南部和皮卡第,據說有輕騎兵活動。有人在利馬涅看到了德國軍隊,這個謠言肯定源於王家德意志禁軍,因為他們歸蘭貝斯克親王指揮。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據說出現在科地區的福爾日(Forges)。在圖勒,謠傳皇帝出現在了里昂,或者在凱爾西的凱呂斯(Caylus):他出手干涉,據說是因為他和王后是親戚,因為在福爾熱,拉圖爾迪潘—古韋爾內(La Tour du Pin-Gouvernet)夫人被誤認為是為瑪麗·安托瓦內特(Marie Antoinette)。在阿基坦全境、普瓦圖以及布盧瓦(Blois)附近的舍維尼(Cheverny),都謠傳有英國軍隊出沒。在阿基坦和利穆贊,謠傳有西班牙軍隊。在多菲內,謠傳有皮埃蒙特軍隊,謠言隨著恐慌一道傳播至菲雅克、芒德和米約。在馬爾齊厄(Malzieu)的洛澤爾(Lozère),據說他們已經在朗格多克海岸登陸,這大概是5月蒙彼利埃恐慌的殘餘影響。在萊莫日和普瓦圖也有關於波蘭人登陸的謠言。
很明顯,地理方位制約了民眾的想像,特別是在羅亞爾河北部和巴黎周邊,從未傳說有什麼外國軍隊。此外,閱讀產生的記憶、老兵的記憶和口頭傳說也產生了影響。在阿基坦,人們偶爾提到潘都爾兵和摩爾人。如果波蘭人插手了,無疑是因為路易十五是波蘭國王斯坦尼斯拉斯(Stanislas)的女婿。也不難理解,為什麼土倫北部報告有熱那亞的盜匪出沒。然而,這些解釋只是表面上的:從本質上說,外國軍隊的干涉,主要源於貴族和流亡者的所謂陰謀。
事實上,親王據說常常是盜匪和外國侵略者的領袖。在阿圖瓦,據說孔代親王麾下有4萬人馬,不過,更常見的觀點是這些軍隊歸阿圖瓦伯爵統帥。在於澤爾克,他帶著16000人從波爾多趕來,「打算解散或驅逐國民議會,逮捕其全體成員,復辟他兄弟的一切權利和特權。」
塞拉里耶(Célarié)是卡奧爾港口附近的貝古(Bégoux)的一名農夫,他是個雄辯家,絕妙地將經典記憶、民間傳說雜糅到了一起:「阿圖瓦伯爵來了!他帶著4萬士兵,加上所有從瑞典和其他北歐王國招募來的盜匪,還釋放了法國各港口苦役船上的全體苦役犯和監獄裡的罪犯,以便壯大軍隊的聲勢。據說,這個伯爵,也就是國王的兄弟,不惜一切代價糾集法蘭西王國的一切逃犯和流浪漢,一如公元406年汪達爾人的行徑。而且,他打算憑藉這支大軍蹂躪法國和征服第三等級,還打算讓教士和貴族掏錢為王室的開支買單。」
除了親王,全體貴族也捲入其中。勒馬斯—達濟勒(Le Mas-d'Azil)委員會報告,有人提到「幾千名盜匪,首都臭名昭著的殺人犯餘孽,可惡的暴政幫凶,卑鄙的陰謀」。在普伊塞耶(Puisaye),據說「一些居心叵測的人宣稱,這些盜匪是貴族派來的,意圖消滅第三等級」。在聖日龍,有人說這支軍隊是教士和貴族收買的,他們眼看巴黎和凡爾賽的陰謀破產,決心用飢餓摧毀各省。皮伊塞居(Puységur)伯爵寫信給朗格多克的衛戍司令:「教士和貴族消滅各村居民的圖謀,從各方面看,即使明顯缺乏證據,也是極其危險的」,顯然是後者告訴伯爵,這種看法在自己的轄區非常流行。阿馬尼亞克(Armagnac)的圖熱(Touget)的本堂神甫也相信「這個卑鄙的圖謀」,當他看到當地隱修院院長面對普遍的恐慌還能保持鎮定時,便得出了結論:「要麼這個教士生來就心如止水,要麼他參與了貴族(nobilium)的陰謀。」領主在採取防範措施方面常常非常積極,但這也改變不了民眾的成見,覺得他們這麼做無非在掩人耳目。於是民眾把領主視為人質。那些對恐慌的謠言無動於衷的人也被迫參與進來。當事實證明並沒有什麼盜匪,人們轉而認為,這是貴族為了報復而耍的花招,好讓農民錯失收穫季節。這又引發了新的騷亂,通常還非常嚴重,詳情見後。因此,大恐慌的主要後果是加深了民眾對貴族的仇恨,鞏固了革命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