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大恐慌 · 第三章 恐慌的傳播

勒費弗爾 《1789年大恐慌》
不言而喻,恐慌的傳播者常常是沒有得到授權的個人。有些人認為,他們急切請求增援,是在履行公民應盡的義務,還有人希望警告自己的親友。旅客講述自己的所見所聞,還有許多人是逃亡者,他們特別喜歡誇大其詞,以便為自己的怯懦開脫。他們當時講述的故事充滿了繪聲繪色的細節。 在孔福朗(Confolens),某磨坊主經過聖米歇爾(Saint-Michel),來到聖巴托洛繆(Saint-Barthélemy)近郊,路上遇到了一個叫索瓦熱的人,後者正急忙往家趕,因為他聽說騎警已經到了聖喬治(Saint-Georges),距離此地只有一公里之遙,所以他要去求援。他大聲敦促磨坊主快馬加鞭,把警報傳到城鎮裡去。磨坊主回答說:「別怕!幫手馬上就到。」索瓦熱回到家中,端起步槍,跑去迎擊盜匪,磨坊主則一路狂奔,大聲呼籲民眾拿起武器。這些善良愛國者的熱情並沒有得到回報。一旦秩序恢復,委員會就將他們投入監獄。 29日上午,在羅什舒瓦爾(Rochechouart),隆戈·德·布呂耶爾(Longeau des Bruyères),韋勒河畔奧拉杜(Oradour-sur-Vayres)的一個士紳,騎馬沿著沙巴奈(Chabanais)的大道一路飛馳而來,「他一邊奔逃,一邊高喊:說他來自香檳穆通(Champagne-Mouton),剛剛逃過一命,在那裡,他看到老人、婦女和孩子遭到屠殺,太可怕了,太恐怖了,遍地都是火和血。他要趕緊回家去保護家人。你們要挺住!我們也要挺住!再見,再見!也許是永別了!」接著,他揚塵而去。 在利摩日,下列事件引發了恐慌:來自萊斯特普(Lesterp)的修道院(位於孔福朗附近)的一名日內維耶會修士在羅什舒瓦爾過夜,凌晨兩點,他被幾聲「恐怖的尖叫」驚醒,拍馬就逃。一位前私人守衛,在打獵的時候聽說有盜匪出沒,於是連忙跑去警告總督。一名建築師剛剛從外面回來,前一天晚上,他在路上聽到一些謠言。凱爾西的卡斯泰爾諾—蒙特拉蒂耶(Castelnau-Montratier),卡奧爾(Cahors)的郵政局長突然現身,騎著一匹從卡普桑會修士處借來的騾子,「被敲響的警鐘和城市的可怕騷亂嚇得驚慌失措」。在布洛涅地區的薩梅爾(Samer),「幾名旅客」引發了恐慌。在奧克瓦的索略(Saulieu),引發恐慌的是從蒙特索克(Montsauche)返鄉的某鄉村醫生。在塞納河左岸,從新城勒魯瓦一直到楓丹白露,來自加蒂訥的布瓦涅(Boignes)的酒商戈東(Gaudon)兄弟引起了恐慌。我們還找到一位貴族代表寫給克雷基(Créquy)侯爵夫人的書信,信中認為,蒙莫朗西的莊稼被搶確有其事,因為「一位乘著驛車到來的人士親眼見證了這群暴徒犯下的罪行」。 但是,恐慌的傳播者還包括有身份的人士,甚至是當局自身,他們傳播恐慌,即便不是冷靜刻意為之,卻也相當有章法。本堂神甫覺得自己有義務警告同僚和貴族友人。在曼恩,接到勒芒市長書信的本堂神甫在恐慌的爆發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在旺多姆(Vendôme),馬藏熱(Mazangé)的本堂神甫將警報傳遞給了市政當局,在佩里戈爾的呂貝爾薩克(Lubersac),聖西爾—萊尚帕蓋(Saint-Cyr-les-Champagne)的副本堂神甫趕來報告,他的村莊正在遭受盜匪的肆虐。在薩拉(Sarlat),一名本堂神甫火速前來報告,利默伊(Limeuil)一夜之間被燒成平地。在波旁內,屈朗(Culan)的本堂神甫寫信給凡爾登的同僚,後者又向馬耶(Maillet)的本堂神甫報信。 士紳階層及其管家也參與了恐慌的傳播。在多菲內,奧斯特(Aoste)的警報是由萊森(Leyssens)的修道院長、奧斯特夫人,米里奈(Murinais)騎士以及跑到拉圖迪潘(La Tour-du-Pin)的華菱(Valin)伯爵夫人管家率先傳出的。在普瓦圖,莫萊夫里耶(Maulévrier)城堡的總管向四方發出急使,呼籲各村神甫武裝各自教區的民眾,並馳援紹萊。在佩里戈爾的訥維克附近,傳播消息的是教士和貴族。普萊尼(Plaigne)夫人寫信給貝里奈(Bellinay)男爵,請求他通知德魯埃(Drouhet)男爵,後者也從貴族和教士那裡接到了許多其他通知,包括來自聖昂熱的隱修院院長。男爵自己也寫了一封信給貝里奈男爵和席哈克的本堂神甫。類似的情況不計其數。士紳還派遣僕役騎馬穿過村莊,傳播警報。有時候,農民並不認識這些僕役。結果,又導致了關於陌生或者神秘信使的謠言。 最奇怪的肯定是當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是今天,當局在向民眾發出警報之前,肯定會通過電話調查各方信息。事實上,當局確實嘗試搜集了信息,通常會派出密探,或者指派騎兵和警察前往鄉村地區打探。但是,他們也明白,要弄清楚事實需要花費很長時間,因此,明智之舉似乎是斷然採取防範措施,通知教區並向他們求援。為此,市政當局和委員會派出小分隊,甚至會製作通告。例如,孔福朗、于澤爾克和隆勒索涅等地的委員會就這樣做了。7月22日和23日,埃夫勒向市郊發送了警報,隨後,在24日又向110個鄉村教區發送了一份印刷的通告。民兵領袖也主動承擔起了這個任務。貝萊姆就向蒙塔涅發出了警報。7月28日,在科爾馬,民兵隊上校,高等參議會的一名主席,號召各村拿起武器。 舊制度的當局也沒有遲疑不決,特別是王家法官和總督代理。呂貝爾薩克的法官寫信向于澤爾克傳出了警報。恐慌從凱爾西傳到佩里戈爾,貝爾韋自由城(Villefranche-de-Belvez)檢察官的書信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拉沙泰格賴厄(La Châtaigneraie)的總督代理在本轄區中傳播了恐慌,特別是在瑟孔迪尼(Secondigny)。穆瓦薩克(Moissac)的總督代理更加積極:他敦促本堂神甫鳴鐘示警。省級大會下屬的調解委員會很少參與此事,但是,蘇瓦松財政區的委員會,或者至少他們下屬的國王代表非常活躍,他們的看法在吉斯(Guise)鎮引起了恐慌。訥沙托(Neufchâteau)區的委員會也呼籲下屬各村拿起武器,準備「迎接第一聲警鐘」。7月31日,普羅旺斯的各市鎮委員會再次向各教區強調,希望他們組建民兵擊退盜匪。8月1日,土魯斯傳出第一聲警報時,高等法院就通過了一項決議,授權各市鎮進行武裝並鳴鐘示警。 但是,最為特別的是某些軍事當局的舉動。塞納河畔巴爾的騎警將恐慌傳播到了蘭德維爾,而丹城(Dun)的騎警也向蓋雷(Gueret)證實了這個謠言。騎警監察班(Bains)侯爵也在皮卡第的魯瓦做了同樣的事。洛伯爵是貝爾福的衛戍司令,他一上任就通知鄰近各教區有盜匪來襲,號召他們保衛家園。最後,沒有哪個人比朗熱隆侯爵更有力地推動了恐慌在弗朗什—孔泰的傳播,侯爵正是當地的衛戍司令。根據一份7月16日已在莫雷茲(Morez)和聖—克洛德流傳的通告(因而該通告的發布不晚於14日),侯爵宣稱有200多名孚日地區的人入侵了本省。關於這起事件,我們所知有限,但當地的恐慌或許證明確實發生過入侵。當農民著手搗毀城堡時,侯爵在23日的通告中急忙將之歸罪於盜匪。第三份通告在24日宣布:一支來自勃艮第的隊伍也正在向本省進發。 此外,薩蘭(Salins)的騎警副隊長,韋尼耶·德·比昂(Vernier de Bians)起草了一份關於弗朗什—孔泰騷亂的報告,他毫不猶豫地指責朗熱隆侯爵,明顯懷疑後者故意為之。克拉姆西(Clamecy)的編年史家對德拉呂(Delarue),即當地的總督代理兼領地法官和後來的省主席,也提出類似的指控。事實上,德拉呂關於盜匪的消息來源只是一封私人信件,這封信是庫蘭熱(Coulanges)的法官交給一名舞蹈教員帶回的,這名教員正前往當地授課,順道返回家鄉。但是,德拉呂居然在市集上當眾宣讀了這封信,一名騎警還到處傳播這個消息。 在郵政系統工作的郵差和馬車夫在恐慌傳播中扮演的角色,常常被認為可能相當重要。這一點雖然有所誇大,卻可以得到文獻的證實。來自孔希—萊波特(Conchy-les-Pots)的一名郵差就引起了魯瓦的恐慌。關於恐慌的第一個消息,是由聖瑞尼安(Saint-Junien)的郵政局長傳到利摩日。蘇瓦松的司法官在克萊蒙攔截了聖瑞斯特(Saint-Just)郵政局長派出的郵差,這名郵差宣稱,當地已經淹沒在血與火之中。在昂古萊姆,舒萊(Churet)的一名馬車夫傳來了呂弗克的恐慌:兩名法官證實,馬車夫宣稱「一個農民告訴他,有一支盜賊隊伍在森林裡出沒」。郵差傳播的恐慌,在瓦朗斯和阿維尼翁(Avignon)之間尤為顯著。它從一個驛站傳到另一個驛站,速度極快。但是,所有這些都是順理成章的。既然許多旅客都可以傳播盜匪來襲的消息,難道負責運送他們的人會置身事外?如果當局想要發布正式的通告,還有什麼渠道比郵政系統更加便捷?29日下午5點,受波爾多當局的指派,一名郵差來到昂古萊姆的市政當局打探呂弗克恐慌的確切消息,他們對呂弗克的局勢已經有所耳聞。這名郵差攜帶著一封未密封的信件,奉命來證實呂弗克的警報是誤傳的同時沿途通知民眾。很可能他在回去的路上沒有執行這一使命,因為沿途的人們都沒有看到和聽說波爾多當局交給他的那封信,而國民議會在8月8日的會議上談到的那個郵差也可能就是他。 儘管如此,我們無法斷定所有顯要人士都輕信了謠言,對此表示懷疑的也大有人在。在日蒙(Gimont)的洛馬涅(Lomagne),孟德斯鳩(Montesquieu)男爵就拒絕相信有什麼盜匪。博拉斯通(Polastron)伯爵拒絕鳴鐘示警,儘管未能成功。一名在聖克萊爾休假的軍官聽說有4000名強盜在洛澤特(Lauzerte)出沒,諷刺地寫道:「我覺得他們數錯了。」如果泰爾薩克(Terssac)伯爵在回憶錄中對聖日龍(Saint-Girons)周邊的恐慌的敘述可信,他本人也對此表示懷疑。還有一些不那麼顯赫的人物也曾經勇敢地阻止恐慌蔓延:在里貝拉克(Ribérac)附近的聖普里瓦—代普雷(Saint-Privat-des-Prés),某個叫作古南(Gouand)的管家制止了鳴鐘示警,儘管當地委員會執意這麼做。當他受到侮辱和威脅時,他果斷拘捕了三名本地人。卡斯泰爾諾—蒙特拉蒂耶的本堂神甫阻止了鳴鐘示警,他質問本教區的居民:「敵人難道是乘坐氣球著陸的嗎?」在阿讓奈(Agenais),勒維爾(Le Vers)的本堂神甫堅決反對鳴鐘示警。在弗賴西內—萊熱拉(Frayssinet-le-Gélat),某個叫作德洛爾(Delord)的律師仔細研究了公報後得出結論:沒必要擔驚受怕,「因為,如果英國人或西班牙人滲透到了法國內地,絕無可能在我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深入吉耶訥。或者可以說,這是那些相信內地有敵人出沒的各城舉行的實戰演習」。穆瓦薩克的總督代理也表達了同樣的看法,可惜,這並未妨礙他採取一切必要的防範措施抵禦所謂的盜匪,從而也使民眾相信盜匪真的存在。 首先,對盜匪的恐懼心理是如此普遍[博納爾德(Bonald),後來反革命派的預言家,當時還是米約(Millau)的市長,也沒有對消息的來源提出任何異議],當局如果有明確的責任心,又沒有便捷的消息渠道,哪怕有種種審慎的考慮,也只好選擇相信。聖昂熱的隱修院院長堂·莫迪(Dom Mauduit)在給德魯埃男爵的信中表達了這種心態:「總而言之,盜匪的謠言毫無根據……但是,常言說得好,無風不起浪,鑒於巴黎發生的事情,類似的勾結未必就沒有。因此,我們召集了民眾,設置了守衛晝夜輪班。總之,你們也這麼做,肯定沒壞處。」 如此一來,敢於公開表示懷疑,是一件冒險之舉。民眾會覺得,那些輕蔑謠言並拒絕採取防範措施的人,是不是想要麻痹他們的警惕心?如果是這樣,那這些人就是盜匪的同謀,也是貴族的幫凶。這可能會讓他們付出慘重的代價。 普瓦圖的努埃蘇萊索比耶(Nueil-sous-les-Aubiers)隱修院院長,試圖安撫教區內的農民,指出25000名盜匪突襲南特的消息不太可信,況且,一個擁有8萬居民的城市不難保衛自己。但是,在此期間,有四五千人趕到萊索比耶(Les Aubiers),眾口一詞指責隱修院院長沒有好好關心自己教區的民眾。他不得不跑去為自己辯護。如果那些傳遞消息的人覺得自尊心受到傷害,或者別人拒絕認真對待,就更容易出現危險。 在這方面,關於利摩日恐慌的記載尤其典型,這個記載是前面提到過的總督府秘書留下的。在關於恐慌的第一個消息傳到當地時,總督阿布羅瓦(Ablois)送出了消息,但沒有太在意。接著,來自羅什舒瓦爾的一名日內維耶會修士趕來,宣布有11000名盜匪來襲。阿布羅瓦笑著回應:「院長先生,這些強盜的隊伍擴大得很快嘛,早上才有500人。」對方頗為生氣:「先生,我的消息來自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其他悉聽尊便,告辭!」不料,正午時分,私人守衛馬爾杜(Malduit)提著步槍跑來,阿布羅瓦正在吃午飯,他對馬爾杜說:「我沒想到守衛這麼容易受驚。相信我,寬寬心,先坐下來吃點肉,盜匪會給你時間的。」對方勃然大怒:「先生,我並不害怕,我肩負著重要的使命。如果你不相信我,自有人會加倍關心我帶來的警報。」很快,謠言就傳遍了整座城市,說阿布羅瓦企圖將城市出賣給貴族的爪牙。阿布羅瓦的秘書提醒他要小心,最好有所行動。但是,第二天,阿布羅瓦接待建築師雅凱(Jacquet)的態度絲毫未變,雅凱趕來提醒他有4萬西班牙人來襲,他回答說:「雅凱先生,我一直認為你是個理智的人,今天恐怕你是瘋了,你怎麼會相信這樣的謠言?什麼4萬西班牙人!回去歇著吧,別同任何人提起,否則是自取其辱!」雅凱非常不悅,出去後大事宣揚,而人人都相信他。如果不是傳來一些正面的消息減緩了恐慌,局勢無疑會變得更加惡劣。 不過,也有事實證明,有些市政當局敢於承擔風險,拒絕散播恐慌,最終成功制止了恐慌傳播,使其沒有爆發大恐慌。位置偏遠,交通困難,方言差異,人口稀少,可能都有利於保護這些地方免受侵襲。然而,在某些未能倖免恐慌的地區,這些因素同樣起作用,所以,關鍵原因很可能是某些當局足夠鎮靜,對民眾的影響也足夠大。布列塔尼就是一個典型。自1788年以來,該地市政當局就深受民眾信任,並且率先採取措施,同時打壓貴族和平民。8月7日《萊頓公報》的通訊員就是這麼認為的:「最讓人憂慮的是布列塔尼,平安無事的恰恰也是布列塔尼,這多虧資產階級及時武裝了一支作風優良的警察。」市政革命和武裝民眾確保了第三等級的地位,有利於維持穩定。革命派樂見其成。但是,當恐慌突然襲來,而市鎮革命和武裝民眾的工作都還在進行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都沒人敢螳臂當車。 儘管如此,恐慌並沒有人們想像的那樣迅速蔓延。從博韋西的克萊蒙到塞納河,中間距離有50多公里,恐慌的傳播大約花費了白晝的12個小時。從呂弗克到盧爾德,500公里的路它整整走了9天:在該地,它的速度減半,但必須注意在夜間傳播的速度大大加快。不妨認為,恐慌在白晝每小時傳播大約4公里遠。從利夫龍到阿爾勒(Arles),中間距離是150公里,恐慌花了40個小時,也就是每小時4公里,不分晝夜。不過,這種情況要算上攜帶恐慌消息的郵差的速度,儘管這個速度遠遠低於我們提到過的特急信使。就像我們指出的,如果恐慌是自發形成的,它的傳播就會非常迅速。相反,如果有人相信恐慌源於陰謀家有目的派出的信使,就會覺得傳播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