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大恐慌 · 第二章 最初的恐慌

勒費弗爾 《1789年大恐慌》
我們認為,恐慌的傳播一共有五個潮流。其中一個,也就是起自克萊蒙的那股恐慌潮,應該進一步分為兩個不同潮流。我們已經非常清楚其中三個恐慌潮的起點。對於另外兩個,我們還缺乏足夠清晰的資料,但是,我們可以大體說明它們的起因。至於曼恩,因資料所限,只能找到大致的起點。 最初的兩起恐慌事件同民眾對貴族陰謀的反應密切相關,因而與法國的政治局勢有關。在東部,恐慌源於弗朗什—孔泰的農民反叛,這一點毫無疑問,因此,我們這裡著重追溯恐慌的傳播機制。萊莫日和普瓦圖的情況要複雜一些。正如我們看到的,南特因罷黜內克爾的消息而爆發了騷亂。7月20日中午,謠傳一支龍騎兵正在向蒙泰居(Montaigu)進發,旨在恢復南特的秩序。謠言起於何處,我們一無所知。但是,考慮到7月13日和14日在巴黎也傳出了類似的警報,這並不奇怪。當地民眾立即拿起武器,迫使軍火商交出店裡的存貨。皮爾米爾(Pirmil)橋上也設置了守衛。資產階級騎兵衝出城市,引發的震動一直波及格朗德里約湖(lac de Grandlieu)。 正是這些舉動反過來又引發了恐慌,《南特通訊》在7月25日證實:「據悉,心懷不軌之徒有意歪曲了南特民眾進行武裝的目的,在鄰近村莊散布可怕的恐慌。只有那些以國家的不幸取樂的人才會想要抹黑這樣一個富庶都市的英勇民眾,這些民眾才是鄰近鄉村地區的災害的最直接受害者。」遺憾的是,《南特通訊》將農民的錯誤歸咎於貴族,卻沒有解釋為什麼農民把南特人當成了盜匪。很可能,當農民遠遠望見行進的隊伍,就感到驚慌失措:許多地方性的恐慌正是這樣爆發的,我們還會舉出更多例證。但是,農民也可能害怕南特人下鄉徵收餘糧。早在19日,一支隊伍就前往潘伯夫(Paimboeuf)拘收了運糧船,還有鎮上剩餘的火藥。這些戰利品在20日被運到南特。因此,糧食短缺和城鄉對立,與政治危機結合,在法國西部引發了恐慌。 在其他地區,引發恐慌的原因是經濟形勢和對流浪漢的恐懼。克萊蒙的大恐慌,起因於農民保護莊稼的憂慮,以及偷獵者和獵苑守衛之間的衝突——遠遠望見一大幫吵吵嚷嚷的人,埃斯特雷-聖但尼(Estrées-Saint-Denis)的居民嚇壞了。7月26日,總督寫信給騎警隊長:「上個星期日晚,一些偷獵者與在埃斯特雷埃聖但尼的獵苑守衛發生了激烈爭執,事發地距此4里。本教區的居民,一如所有的鄉村小民,總是疑心有人要來偷割莊稼,他們遠遠望見偷獵者和看守發生衝突,便以為是一群歹徒要來偷割莊稼。於是,他們鳴鐘示警,召集全體居民。鄰近的教區也是一樣。」 這一恐慌潮穿過瓦茲河(l'Oise)谷地時,可能還被另一起事件加劇——28日,有人向巴黎的選舉人會議報告,在博蒙(Beaumont)有兩艘運糧船被搶,引發了巨大的不安:饑荒在這裡也扮演了某種角色。警報一直傳遞到蒙莫朗西(Montmorency),此地新發生的事件讓恐慌進一步加劇。根據《市鎮日報》,這一事件源於莊稼收穫前進行的「勘察,就是用標杆將田地分割為不同條塊,好讓僱工進行收割」。遠遠望去,做標記的人被當成了偷割莊稼的賊。塞恩德斯馬松(Scène-Desmaisons)的《時政報》也報道了一起類似事件:「一群工人提議幫助農場主收割成熟的莊稼,但農場主拒絕支付他們索取的報酬,於是,在無政府精神的引誘下,他們出言威脅,揚言要割掉田裡的麥子,破壞收穫。農場主嚇得四處求援。這個消息不脛而走,而且越傳越誇張。結果,附近的所有教區都鳴鐘示警。」 最初在韋爾布里(Verberie)和克雷皮昂瓦盧瓦(Crépy-en-Valois)之間的貝蒂西(Béthisy)平原爆發的蘇瓦松恐慌,也可以通過類似的方式加以解釋。事實上,它可能是克萊蒙恐慌的一個分支。在貝蒂西爆發的恐慌,可能只是「接力賽」中的一環,不過,28日晚,熱斯夫雷(Gesvres)公爵寫信給國民議會主席拉羅什福科—利安庫爾(La Rochefoucauld-Liancourt)公爵,認為這起恐慌是獨立爆發的。 不論真相如何,引發恐慌的原因是類似的:「據我們調查,這些謠言不過始於五六個微醺的陌生人之間的幾句閒聊。有人看到他們躺在田邊休憩,聽到他們出言威脅割掉莊稼,因為農場主拒絕按他們的要求支付報酬。」克雷皮昂瓦盧瓦市政當局也報告,10來個農民在田裡吵得不可開交,結果引發了恐慌。莫城的報告稱,一些收割者「不顧農場主的反對,割掉了地里的黑麥,因為後者拒絕支付報酬」。 在魯瓦(Roye),「貢比涅(Compiègne)森林」發生的偷獵者與王家獵苑守衛的爭執,同收割莊稼產生的糾紛,糾纏到了一起,不過,後一事件被歸罪於某個農場主:因為有競爭對手樂意接受更苛刻的租賃條件,他被地主強制「退佃」,失去了租佃權。為了報復對手,他割掉了兩畝青苗。這些解釋與我們熟悉的農場主和收割者之間的糾紛的解釋也很協調。這類衝突在當地十分常見,因為當地流行一種「田契權」,特別是在皮卡第,這種權利禁止地主在未經退租人同意的情形下將農場出租給第三方,儘管王國的法令不認可這種權利。 7月24日,在香檳南部,恐慌出現在羅米伊以南,以及邁濟耶爾大教區(Maizières-la-Grande-Paroisse)、奧里尼(Origny)和「鄰近數地」,這是根據28日《特魯瓦日報》的消息,總督代理的一封信也確認了這一點。謠言說,本州出現了盜匪,有人目睹他們正在潛入森林。「於是,當地鳴鐘示警,召集了3000人去追捕所謂的盜匪……後來發現這群盜匪其實是一群奶牛。」這個故事是可信的,有許多其他的旁證,例如,某人發出警報,只是因為聽到了沙沙的神秘響動,其實只是牲畜群穿過樹林邊緣,或者有人望見遠處塵土飛揚,其實也是畜群在走動。由此可見,引發香檳恐慌的原因,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但是,也有人懷疑,這起恐慌與南特事件非常相似,也是因為農民害怕城裡人下鄉征糧造成的。18日在諾讓爆發了騷亂,20日在蓬市也爆發了騷亂,羅米伊應該也難逃一劫。 呂弗克的恐慌後來傳播到了普瓦圖、中部高原和整個阿基坦(Aquitaine),它與對流浪漢的恐慌有關,並引發了前面提到過的斯索的騷亂。利摩日總督府的秘書勒菲弗爾(Lefebvre)根據總督代理的一封信,為我們揭示了恐慌爆發的原因:當地出現了四五個陌生男子,他們穿著慈悲兄弟會的服飾,揚言來替基督徒俘虜募捐贖金。他們挨戶乞討,並不是所有人都同樣歡迎他們。由於只討到菲薄的錢物,他們離開了城市,威脅要帶大隊人馬轉回,卻一去不返;只是聽說他們躲進了附近的森林。這個小插曲在傳播過程中不斷添油加醋,最終引起了恐慌。 另一方面,我們知道,在28日,一名男子被捕,因為他宣稱「附近森林有盜匪和輕騎兵出沒」。關於乞丐的謠言嚇壞了他,他以為真的看到了他們。他的恐懼充當了最初一輪警報的接力站,到處傳述的恰恰是他講述的故事版本。例如,在昂古萊姆,謠言沒有提到假冒乞丐的事,而是說有盜匪聚集在林子裡。 萬塞(Vançais)的本堂神甫提到,恐慌還有一個接力站,在呂弗克以西,「走私犯和盜賊團伙,躲到了歐奈(Aulnay)、謝夫布托訥(Chef-Boutonne)和希澤(Chizé)的森林裡,他們被飢餓驅使,襲擊了附近的村落,搜尋麵包」。除了對流浪漢的恐懼,所有這些事件的基本要素,是森林引起的恐懼。不過,還有一個細節即提到輕騎兵,這也反映了民眾相信有貴族的陰謀。 至於曼恩的恐慌,很難指明究竟是何種事件引發的。但是,多半是在貝爾納堡發生的,此地緊臨蒙米賴,這裡的森林裡分散著許多玻璃作坊,在1789年至1792年間,麵包價格一旦上漲,該地就成了騷亂的溫床。恐慌很可能源自作坊僱工的侵襲,或者,更可能與呂弗克的情形完全相同。 因此,引起大恐慌的那些最早或最初的恐慌事件,與更早一些的警報有著共同的原因。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來自經濟秩序和社會秩序方面,這些原因最容易在鄉村引起恐慌,1789年的危機只是讓它們更加惡劣。但是,為什麼這一次恐慌沒有局限於當地,而是四處蔓延?為什麼接到警報的教區如此急切地尋求支援?7月末似乎比其他任何時候都容易產生不安情緒,另外,在收穫季節臨近之際,民眾的心理也最為脆弱。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只要流浪漢一出現,貴族的陰謀,加上巴黎和各大城市驅逐盜匪的消息,就會引發遠近震動。最後,既然盜匪已被第三等級的敵人利用,民眾自然要呼籲加強全民族的團結,加強城市和郊區之間已經初具雛形的聯盟。出於同樣的原因,那些請求援助的人不但絲毫不曾懷疑消息有假,而且還繼續傳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