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大恐慌 · 第一章 大恐慌的特點

勒費弗爾 《1789年大恐慌》
對盜匪的恐懼在冬季行將結束之時首次浮現,7月中旬以後達到高潮,並逐漸蔓延到全國各地。儘管這種恐懼心理引發了大恐慌,但對二者必須有所區分。 大恐慌具有自身的特點,例如:此前,盜匪來襲只是一種可能,令人擔驚受怕,後來卻成了確鑿無疑的事情,仿佛看得見摸得著。一般來說,對盜匪的恐懼會伴生某種恐慌,但也有例外,有時民眾只是一味防禦,或者警告組織起來的民兵保衛秩序或者抗擊貴族。然而,這類警報並不是新生事物,我們已經多次提到這一點。大恐慌的特點是,這些警報傳播得非常迅速,而且範圍極廣,不局限於一地。在這一過程中,警報又造成了新的印象,仿佛真有盜匪出沒,同時也引發了新的騷亂,加速了事件進程,甚至讓警報如同接力一樣逐級傳遞。 對盜匪的恐懼也可以如此解釋:民眾輕信盜匪來襲,正是因為這在他們的預期之中。恐慌潮的數量並不太多,卻覆蓋了法國大部分地區,由此造成了大恐慌無處不在的印象。恐慌潮的蔓延都很迅猛,由此造成了大恐慌在各地「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爆發的印象。其實,這兩個印象都是錯誤的,它們無非反映了當時人的感受,以及人們之間的以訛傳訛。一旦相信大恐慌在各地同時爆發,就必然要相信,明顯有奸細在故意挑撥,歸根到底,是有陰謀。 革命派立即將之當作「貴族的陰謀」的新證據:有人打算恐嚇民眾,以便復辟舊制度,或讓民眾陷入一片混亂。31日,莫珀蒂寫道:「警報幾乎是在同一天傳遍了整個王國,就像是某個陰謀的延續,構成了將整個法國推入火坑的邪惡計劃的一環。怎能想像,若非有人故意散播,警鐘怎會幾乎在同一天的同一時刻在各地敲響?」8月8日晚,有人在國民議會宣布,波爾多據說逮捕了一名信使,此人剛穿過普瓦圖、昂古萊姆和吉耶訥,沿途宣告盜匪來襲。一名議員驚呼:「邪惡的同盟還未被徹底粉碎,反叛領袖逃散各處,有可能死灰復燃。據我們了解,部分教士和士紳捲入了此事。各村社一定要嚴加防範。」 7月28日,國民議會組建了一個調查委員會著手調查。9月18日,該委員會寫信給聖弗盧爾(Saint-Flour)拜伊司法區,通報馬西亞克(Massiac)爆發的恐慌及其後續騷亂:「看來,幾乎在同一天各省都有人挑事,這讓我們相信,有一個預謀已久的陰謀,儘管根源尚不清楚,但有必要加以揭發。」8月10日的通告也公然支持這種說法:「國家公敵眼見無法用暴力專制來阻止民族復興和重建自由,似乎炮製出了通過製造混亂和無政府狀態來達到這一罪惡陰謀的目的。他們不擇手段,在同一時期,甚至就在同一天,在王國各省散布虛假警報,宣布子虛烏有的外敵入侵和盜匪來襲,以便肆意為非作歹,危害人民財產和生命安全。」革命者絲毫不曾料到,就在他們譴責貴族的陰謀的同時,也無意中為大恐慌的爆發做了準備。 事實上,局勢的發展變得不利於貴族,大恐慌促使民眾拿起武器,引發了新一輪農民反叛。俗話說,受益者常是始作俑者(Is fecit cui prodest)。於是,反革命陣營譴責對手,認為他們應該承擔責任。9月25日,楊格在都靈的一家餐館吃飯,席間聽到幾個流亡貴族談論最近發生的騷亂,便問:「這些暴行究竟是誰幹的?是農民還是盜匪?對方回答說,肯定是農民,但是一切罪惡的源頭是國民議會某些領袖的陰謀,還有某個大人物的資助」,他們口中的大人物是指奧爾良公爵。「國民議會一旦駁回米拉波伯爵的提議(他希望請求國王恩准組建民兵),就向四面八方派出信使送去警報,說盜匪團伙在貴族的挑唆下四處流動,燒殺搶掠,敦促民眾為自衛而立即拿起武器。從王國各地獲得的消息來看,人們相信,這些信使是同一時間從巴黎出發的(楊格在一個腳註中提到,後來他在巴黎確證了這一點)。此外,還有人假傳國王及其參議的命令,煽動民眾燒毀貴族的城堡。因此,仿佛著了魔一樣,整個法國一下子就武裝起來,莊稼漢則犯下了令王國蒙羞的暴行。」我們很早就在當時的文件中找到了這種說法。 1790年1月24日,德龍(Drôme)的蒂萊特(Tulette)的本堂神甫,在教區登記簿上寫道:「7月29日,在同一天同一時刻,整個王國到處都響起了警報,這是那些國民議會派出的使者的傑作,他們一心想武裝民眾。」拉利—托蘭塔爾在《致選舉人的第二封信》中也採用了這種說法。那些持反革命立場的歷史學家,例如博利厄(Beaulieu)和蒙加亞爾(Montgaillard),在他們的著作中,還有在形形色色的大革命回憶錄中,都採用了這個說法。此後,一代又一代人採信了它,不加任何檢驗。博尼奧(Beugnot)在回憶錄中提到,他試圖「尋根溯源」,他質詢了科隆比(Colombey)的農民:究竟是誰把恐慌傳到舒瓦瑟爾(Choiseul)的?這個農民堅稱自己的消息來自蒙蒂尼(Montigny)的某個居民,博尼奧估計,再問蒙蒂尼的人,結果也是大同小異。於是,他放棄了,轉而相信陰謀論。其實,他應該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一直追溯到弗朗什—孔泰。但只有當局才能著手進行有計劃的調查,廓清疑雲。在1848年就是這樣做的。這並不意味著,當局完全忽視了可能的敵對活動。 5月和6月,多起陰謀被揭發,當局每次都試圖廓清真相。例如,5月8日,當局逮捕了一名來自巴黎的男子,據說「此人非常可疑,還發表了誹謗和煽動言辭」。21日,皮伊塞居(Puységur)部長提醒警察總監:「這人很可能只是一名流浪漢,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他也可能受到某些陰謀策劃者的利用。」他下令派遣一名經驗豐富的警察前往莫城對他進行審訊。該名囚犯被移送至沙特萊(Châtelet),6月10日,部長承認:「無法從此人的供詞中得出預期的結論。」因此,政府的疏忽似乎被過度誇大了。 在農民反叛和大恐慌期間,那些傳播假消息和所謂的命令的人也受到了調查。正如前面提到的馬孔內騷亂:答覆都不足以得出類似結論。但是,毫無疑問,當局進行的調查是毫無章法的。因此,今天我們更難就這類調查得出恰當的結論。儘管如此,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們能夠收集和對比大量當時的政府文件。在面對接二連三發生的事件時,當局來不及將這些材料一一歸檔。至少在某幾個地區,我們有可能追溯到觸發恐慌的源頭性事件,弄明白恐慌的傳播方式和傳播路線。 據說(這種說法迄今仍然流行),在1789年,大恐慌是一種普遍現象,因為人們將它與對盜匪的恐懼混為一談。承認有盜匪並且隨時可能來襲是一回事,而想像盜匪真的出現卻是另一回事。第一種狀態很容易向第二種狀態轉化:否則就難以解釋大恐慌是如何發生的。但是,這種轉化並不必然發生。如果說所有法國人都相信有盜匪,大恐慌卻並沒有在法國所有地區爆發。幾乎整個佛蘭德、埃諾、康布雷齊、阿登都未見大恐慌爆發。洛林也幾乎免疫。大多數諾曼底人都沒有感受到恐慌,布列塔尼也幾乎沒有任何跡象。梅多克(Médoc),萊斯朗代(les Landes)和巴斯克(basque)地區,下朗格多克(Bas-Languedoc)和魯西永(Roussillon)幾乎不曾遭受恐慌襲擊。在爆發了農民反叛的地區,如弗朗什—孔泰、阿爾薩斯、諾曼底和馬孔內,也不存在大恐慌,充其量有個別地方傳出了警報。但是,這種由來已久的混淆在人們頭腦中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致於試圖對這一現象進行客觀分析的著作家也難免受到影響。因此,他們的研究遵循了錯誤的方向,他們的努力也得不償失。 對盜匪的恐懼在很大程度上來自巴黎——我們已經指出,巴黎不是唯一的淵藪——於是,他們得出結論:大恐慌也來自同一地方。他們不去根究各地那些引發大恐慌的事件始末。肖德龍先生對香檳南部大恐慌的研究就是如此。其實,只要對比一下相關的日期就不難得出結論:「地震中心」就在本省,不在巴黎。結果,許多著作家都認為,大恐慌的爆發,是以巴黎為中心,像漣漪一樣漸次傳開。事實上,恐慌的震中有好幾個,其傳播方向往往也是不規則的。在法國北部,從克萊蒙和蘇瓦松傳來的恐慌朝著巴黎進發,而在南部,香檳的恐慌引發了加蒂訥(Gâtinais)的恐慌。 人們還堅信,大恐慌是在各地同時爆發的。這種觀點更加站不住腳。我們無須苛責那個時代的人,他們畢竟缺乏信息,但是,我們今天已經掌握了充分而且非常準確的資料,可以得出確鑿無疑的結論。萊莫日和普瓦圖的恐慌,始於20日的南特。本省東邊的曼恩的大恐慌,始於20日或21日。弗朗什—孔泰的大恐慌始於22日,蔓延至東部和西南部。在香檳南部,大恐慌始於24日,克萊蒙和蘇瓦松的大恐慌始於26日。在西南方向,大恐慌於28日離開了呂弗克,於8月4日傳到普羅旺斯的巴爾若勒,同月6日又傳到了庇里牛斯山腳下的盧爾德。 一旦仔細研究大恐慌的起源和傳播機制,陰謀論就經不起推敲了。許多文件都提到了傳播恐慌的人群,他們沒有什麼神秘之處,只是真誠地相信自己帶來的消息。有些人,例如博尼奧,宣稱這些人只是受人指使,因此,根究他們的來源就可以證明陰謀的存在。但是,人們恰恰難以追溯到一個唯一的來源。據說源點的數量不超過10個,但極為分散。這樣一來,有計劃地派出信使這種說法,如何讓人信服? 最後,贊成陰謀論的最根本理由在於:有人認為,大恐慌確實對反革命逆流有利,還有些人認為,大恐慌催生了民眾武裝和農民反叛。很明顯,大恐慌並未對貴族有利,儘管它毫無疑問加速了民眾武裝,引發了新的農民反叛。但是,在這兩方面,大恐慌並不是唯一動力。以下事實是毋庸置疑的:自從民眾開始害怕流浪漢,他們就開始武裝自己;當貴族陰謀論甚囂塵上以後,這個進程加速了,但這都早在大恐慌爆發之前。資產階級從未打算武裝農民。諾曼底博卡日、埃諾、弗朗什—孔泰、阿爾薩斯,甚至馬孔內的農民反叛,都早於大恐慌的爆發。多菲內的農民反叛,或許是唯一在大恐慌之後發生的事件。在農民反叛和大恐慌之間,除了多菲內,沒有什麼跡象表明後者必須依賴前者才能發生。恰恰相反,弗朗什—孔泰的反叛引起了東部的恐慌,而博卡日、埃諾和阿爾薩斯的反叛卻沒有引發任何反應。此外,陰謀論要成立,還必須證明:資產階級革命派急於挑起農民反叛。但一切證明恰恰相反。 對盜匪和貴族的恐懼、農民反叛、民眾武裝和大恐慌,屬於四種不同現象,儘管它們之間存在明顯聯繫。如果要研究這四種現象中的大恐慌,我們就必須在確定研究方法的時候,牢牢記住這一基本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