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大恐慌 · 第五章 農民的反叛

勒費弗爾 《1789年大恐慌》
這一輪反叛與春季的騷亂並無本質區別:7月14日的事件讓洪流變得更加洶湧,它卻不是一切的根源。饑荒和失業,比以往任何時期都能引發反叛。最激烈的反叛發生在馬孔內周邊的山區、諾曼底博卡日、弗朗什—孔泰的高原,還有桑布爾(Sambre)的草原地區,也就是那些「土地貧瘠」,或者至少糧食產量很低的地區。 就像春季一樣,反叛者常常襲擊國王的稅吏和官員,或者特權階層,更常見的是二者皆受其害。在厄爾(Eure),反叛者堅持將麵包價格降低到每磅2個或2個半蘇,並中止繳納商品稅;在佩爾什東嶺,棲居在森林中的居民、伐木工和鐵匠,在冬季第一聲反叛的信號響起之時,就蠢蠢欲動了,7月15日在萊格爾,騷亂大起,並從該地向東蔓延;19日,韋爾訥伊(Verneuil)農場的稅務局遭到洗劫;20日,在諾南庫爾(Nonancourt),22日和23日在韋爾訥伊,兩地的市集都爆發了騷亂。皮卡第也是如此。 自5月的騷亂以來,車隊和店鋪便不斷遭到搶劫,如今又變本加厲。稅務局、鹽倉、菸草倉庫均被洗劫一空。在阿圖瓦和皮卡第之間的邊境關卡,一分錢的稅都收不上來。阿登(Ardenne)的局勢也是如此,默茲河(la Meuse)谷地諸城首當其衝。但是,在這些地區,儘管反叛者也拒絕繳納什一稅和封建貢賦,但他們並不襲擊城堡。在曼恩,情況就完全不同了,該地不但武裝反抗繳納鹽稅和商品稅,也襲擊當地領主。在埃諾,饑荒驅使反叛者襲擊了當地的修道院。在弗朗什—孔泰、阿爾薩斯和馬孔內,反叛基本是針對封建制度的。 7月風潮與春季騷亂之間明顯的不同,便是前者鮮明的反封建特徵,這一特徵也受到了貴族的陰謀和巴黎革命的明顯影響。雖然刺激常常來自城市的騷亂,但是,在許多村莊也可見民眾勇敢地站出來反抗貴族,呼籲革命。鑒於國民議會還未曾討論什一稅和封建特權的問題,資產階級也從未說過打算訴諸武力來剝奪這些權利,更沒有說拒絕贖買,農民開始自行其是。 另外還要注意,那些飽受反叛之害的地區與相對平靜的地區之間,並無可信的截然分界。對封建特權的敵意到處可見,在那些未曾發生反叛的地區,民眾也進行了消極抵抗,這種拒絕繳納貢賦的做法也摧毀了舊制度。7月29日,萊昂(Léon)的主教宣布,他教區的民眾一致同意不再繳納什一稅,至少不再足額繳納。大臣回信告訴他:「很不幸,這次反叛不止波及貴教區,其他許多地方也是一樣。」在普羅旺斯、多菲內、布列塔尼、皮卡第、瓦隆佛蘭德(Flandre wallonne)、康布雷齊等地,自然延續了7月14日之前採取的消極態度。阿圖瓦人拒絕繳納各類封建貢賦,正如阿圖瓦市鎮參議會8月1日的決議清楚地表達的那樣。在香檳也是一樣:「民眾自認為免除了納稅的義務。」蒂伊西(Thuisy)的衛戍司令在7月23日寫道,「許多教區已經打成一片,決心採取激烈措施確保不再繳納賦稅」。21日和22日,雷內蓬(Rennepont)侯爵被迫簽字正式放棄茹安維爾附近的羅舍(Roches)和貝桑庫特(Bethaincourt)的一切封建特權。聖於爾班—勒萊—聖迪濟耶(Saint-Urbain-lez-Saint-Dizier)修道院在月底遭到入侵。在聖梅內烏爾德(Sainte-Menehould)附近的漢斯(Hans),當皮埃爾伯爵——他後來在瓦雷訥(Varennes)事件中被農民殺死——收到了縱火的威脅。在巴黎地區,領主及其代理人怨聲載道。19日,布里孔德羅貝爾(Brie-Comte-Robert)的拜伊法官和市長來到選民大會請求援助。第二天,克萊西—恩—布里的拜伊法官被迫逃離。 27日,瑞維西(Juvisy)的領主前來控訴維里(Viry)和奧爾日河畔薩維涅(Savigny-sur-Orge)的稅務官指示爪牙對他進行騷擾。17日,奧爾日河畔埃皮奈(Épinay-sur-Orge)的領主下令屠殺他養的鴿子以安撫民眾。7月28日,在博斯(Beauce),莫雷勒(Moreille)的本堂神甫寫道:「當居民聽說咸與維新的謠言以後,就開始拒絕繳納什一稅和實物地租,還以為新的法律允許他們這樣胡來。」 在大恐慌的歷史中,諾曼底博卡日、弗朗什—孔泰、阿爾薩斯、埃諾和馬孔內的武裝反叛,最值得關注。就廣度和激烈程度而言,這幾起反叛遠遠超過其他騷亂。反叛者照例被冠以「盜匪」的名稱,這極大地加劇了普遍存在的恐慌心理。最後,弗朗什—孔泰和馬孔內的反叛,構成了恐慌的直接原因。 博卡日的反叛醞釀於城市的騷亂,這類騷亂在佩爾什西部和諾曼底平原上愈演愈烈,主要是因為傳來了攻占巴士底獄的消息。20日在卡昂,市集上的小麥被限價買賣。21日,反叛者占領了城堡,鹽稅和商品稅收入被劫。蒙塔涅也發生了類似反叛。21日在馬梅爾(Mamers),22日在阿讓唐(Argentan),騷亂相繼爆發。另外,法萊斯(Falaise)早在17日和18日就率先揭竿而起,而且激勵了博卡日的反叛。19日,瓦西(Vassy)伯爵聽說自己的產業受到威脅,專程自凡爾賽趕回,結果遭到襲擊,其領地也陷入一片火海。然而,在奧恩河以東,沒有發生嚴重的事件。維萊卡尼韋(Villers-Canivet)修道院受到掠奪的威脅,但是法萊斯民兵保全了它。27日和28日,在羅內(Ronay),農民闖入了城堡,燒毀了一些文契,關閉了鴿舍,但沒有發生搶劫。在奧恩以西,局勢急轉直下。塞格里(Ségrie)侯爵在咄咄逼人的附庸面前被迫出逃。7月22日,他逃到法萊斯後,不得不簽署了一份放棄所有特權的文件,才讓自己的城堡免遭焚毀。在克萊西(Clécy)避難的瓦西伯爵,在22日和23日迭遭襲擊。他的文契檔案被毀,不得不在27日宣布放棄自己的特權。在蒂里(Thury),阿爾古(Harcourt)公爵的城堡遭到了部分洗劫。24日和25日,在魯瓦羅河(Noireau)谷地的卡利尼(Caligny),奧揚松(Oillamson)侯爵眼睜睜看著他的城堡被洗劫,文契檔案被燒毀。騷動沒有繼續向西蔓延,但是,反叛遍及了整個南方地區。從23日至25日,奧恩河、弗萊爾(Flers)和馬瑟堡沿線的城堡都遭到了圍攻:迪爾塞(Durcet)、聖但尼、布里尤茲(Briouze)、賽里斯(Saires)、利尼翁(Lignon)、拉內。 一般說來,只要交出文契檔案,反叛者就不會造成太大破壞。騷亂主要發生在馬瑟堡以西和以南地區。24日和25日,在拉庫隆克(La Coulonche),來自安達內(Andaine)森林的伐木工和鐵匠前來索取文契,他們將城堡搜了個底朝天,然而一無所獲。在26日,也即星期天,蒙特勒伊(Montreuil)伯爵通過拉庫隆克和拉索瓦熱爾的本堂神甫宣布,他願意放棄一切封建特權,但這無濟於事。他必須交出拉庫隆克的文契,得到的讓步只是被保證文契會被封存起來。27日,在拉索瓦熱爾,沃熱瓦(Vaugeois)城堡遭到洗劫,伯爵不得不交付贖金,他的文契也被付之一炬。隨後,就在同一天,兩個村莊的農民集體前往庫泰爾訥(Couterne),在這裡,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農民加入了叛亂隊伍:弗洛泰(Frotté)侯爵被迫交出他的文契,並在一份正式聲明上簽字放棄自己的權利。 在拉莫特—富凱(La Motte-Fouquet),局勢更加惡劣:法爾科內(Falconer)侯爵在幾年前購置了土地,然後圈占了周圍的公用地,並且不讓民眾進入森林採伐,遠近居民對之深惡痛絕。27日和28日,農民在焚毀了他的文契並例行迫使他宣布放棄封建特權之後,還不滿足,對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及其賓客橫加騷擾,並將他推到火堆旁邊,差點把他燒死。 騷動也蔓延到了塞(Sées):在卡魯日(Carrouges)和聖瑪麗拉羅貝爾(Sainte-Marie-la-Robert),勒維努爾(Leveneur)為了保命,只好放棄了他的所有封建特權。但是,29日,在聖克里斯托夫—萊雅若萊(Saint-Christophe-le-Jajolet),8月2日,在聖伊萊爾—拉熱拉爾,反叛者重新掀起了燒毀文契的運動。騷亂還越過了馬耶訥河(la Mayenne),進入了芒什博卡日,一直到科埃夫龍(Coévrons):28日,庫泰爾訥的叛軍反覆襲擾馬德雷(Madre)和聖於連迪泰爾魯(Saint-Julien-du-Terroux)。30日,幾個村莊的農民闖入沙爾希涅(Charchigné)的歐特維爾(Hauteville)城堡,強迫領主交出賦稅和文契檔案:後來證實,這是在拉賽(Lassay)的反叛中被焚毀的第9份文契檔案,之前幾起事件我們尚不清楚。 最後一次事件似乎是從8月3日開始的:當天,馬耶訥的司法官拉雷特里(La Raitrie)及時趕到,勉強保全了拉賽附近的布瓦—提波爾(Bois-Thibault)城堡。不過,鹽倉仍然受到嚴重威脅:8月3日,方丹—丹尼爾(Fontaine-Daniel)的伐木工搶劫了馬耶訥的倉庫。5日至6日夜,拉賽周邊的農民闖進了城鎮,企圖搶鹽。即便是在農民反叛地區以外,也無疑存在許多騷動。棟夫龍寄往巴黎某報的信件宣稱:「這裡所有的農民都拿起了武器,」並指出,在莫爾坦(Mortain)和坦什布賴,反叛者已經批准徵收屬於奧蘭治公爵的貢賦。再往東,格里厄·當內瓦爾(Grieu d'Enneval)夫人,面對財產遭到洗劫的威脅,不得不免除薩普(Sap)教區3000利弗爾的債務,這是她贏得一場圍繞教堂禱告座席的訴訟後,教區欠她的費用。7月26日,就在卡昂郊區,阿弗內爾(Avenel)先生分到了朗維爾(Ranville)沼澤的地產,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房子遭到部分破壞。 第二天,反叛者又奪走了他圈占的公用地。即便不曾發生任何暴力行為的村莊也堅持不肯再繳納封建貢賦,或者想繳納多少就繳納多少。聖瑪麗拉羅貝爾的本堂神甫曾經在27日幫助保全了勒維努爾的城堡,他指出:「有些教區集體拒絕繳納足額的什一稅,甚至為此簽署了會議決議。其他人堅持決不繳納任何一種什一稅。」在上曼恩也是如此:在勒芒郊區,農民集體拒絕繳納封建貢賦。22日,在特羅榭(Teloché),夜間甚至爆發了恐慌,而當天早些時候,一支反叛者隊伍來到城堡附近,顯然是打算圖謀不軌。儘管如此,博卡日的農民反叛尚不如東部那麼嚴峻,因為這裡未發生焚燒城堡的激烈舉動。 前面已經提到,在弗朗什—孔泰,農民的反叛自1788年底開始就風起雲湧了,因為貴族和高等法院疾聲反對第三等級的宣言,抗議國王授予第三等級「雙倍」代表名額。同時也因為,當地的封建制度非常頑固,在阿蒙(Amont)的拜伊司法區,有上百個處於領主永久管業權下的村莊,這裡就是反叛的中心。貝桑松的高等法院盡其所能支持貴族要求封鎖公用地和森林的活動。 孚日山區的饑荒很快就引發了多起反叛,但首次向南蔓延,可能早在7月14日之前。不管怎麼樣,在19日,一群富日羅勒(Fougerolles)的伐木工,得知攻占巴士底獄的消息後,來到呂克瑟伊萊(Luxeuil),洗劫了當地的稅務局。民眾要求市長交出在當地溫泉療養的貴族,市長不得不通知他們在24小時內離開城市。同時,在維祖耳,反叛絲毫不遜於貝桑松:16日,前來出席第二天會議(旨在賦予三級會議代表更多權力)的「士紳」,遭到了民眾的圍堵和辱罵。在城門口,梅邁,昆西的領主、高等法院推事和著名的「抗議者」,遭到了民眾的痛斥,有人甚至打算去摧毀他的城堡:他嚇壞了,在17日連夜出逃。局勢顯然十分嚴峻,但是,過了兩天,什麼也沒有發生。當地的封建制度,正如在法國其他地方一樣,就要平靜地壽終正寢了。然而,19日午夜,一切都發生了改變,維祖耳及附近村莊的居民被前面提到的昆西城堡的爆炸聲驚醒。一小時之後,城堡就燃起了熊熊火焰,到了20日,梅邁的全部財產被付之一炬,總價達到20萬利弗爾。21日,整個地區都陷入了動盪。 弗朗什—孔泰的反叛尚未得到任何系統的研究,我們沒有把握做出一個令人滿意的描述,因為在該地不曾舉行如馬孔內和多菲內那樣的司法或行政調查。我們收集的信息很不完整,而且大多數情況下都沒有註明日期。因此,我們無法一一追蹤反叛的動向。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從維祖耳向周圍各個方向蔓延。 顯著的事件發生在東部:似乎在21日,索爾西(Saulcy)城堡遭到了焚毀,這是除昆西城堡外,唯一一幢遭到焚毀的建築。21日和22日,盧爾(Lure)的修道院遭到洗劫,當地居民冷眼旁觀。23日,直到他們自己的安全也受到威脅,他們才有所行動。比泰恩(Bithaine)修道院也受到了襲擊。8月3日,索爾克斯(Saulx)、蒙特瑞斯坦(Montjustin)、莫朗(Mollans)、熱內弗努伊勒(Genevreuille)、弗朗什維爾(Francheville)和沙特努瓦(Châtenois)的城堡也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暴力襲擊。在該地區,反叛沒有越過瓦農河(l'Oignon):貝爾福的駐軍將之鎮壓了下來。羅尚博(Rochambeau)匆忙派遣這支軍隊的指揮官洛(Lau)伯爵在23日指揮一支騎兵分隊平定了周圍的村莊。 在北部,整個地區直至索恩河(la Saône)和科內河(le Coney)都發生了反叛。沙爾莫瓦勒(Charmoille)城堡被夷為平地。21日,克萊蒙—托內爾(Clermont-Tonnerre)夫人居住的沃維萊爾(Vauvillers)城堡,麥勒隆庫特(Mailleroncourt)城堡、聖瑪麗城堡均遭到摧毀。呂克瑟伊萊的修道院於21日被洗劫,克萊爾方丹(Clairefontaine)修道院和佛法尼(Faverney)的幾個修道院,方丹(Fontaine)的隱修會要麼被破壞,要麼支付贖金得免。在豐特努瓦堡(Fontenoy-le-Château),文契保管所也遭到洗劫。 起義從孚日威脅到了洛林:23日,在萊瓦達若(Le Val-d'Ajol),文契保管所遭到洗劫,領主的鋸木廠被搗毀,埃里瓦爾(Hérival)的修道院在同一天遭到入侵。各村決議要求勒米爾蒙(Remiremont)的修女會放棄所有封建特權。這座城市選擇了自我防衛,並派人去埃皮納勒(Épinal)徵集部隊。然而,農民卻突破了城市的防禦,不過沒有造成任何破壞。 在弗朗什—孔泰這一側,這就是全部動盪的終點。在科內河另一側,索恩河的上游,達爾內(Darney)的文契保管所,弗拉貝庫特(Flabécourt)和莫里澤庫爾(Morizécourt)修道院幸免於難,這要部分歸功於拉馬什(Lamarche)的資產階級:暴力活動沒有繼續蔓延。但是,在西邊,反叛似乎更加普遍。索恩河畔西的城堡是博弗雷蒙(Bauffremont)公主的產業,也遭到了徹底蹂躪。在索恩河和瓦農河之間,拉沙利特(la Charité)修道院和弗拉斯內(Frasnes)城堡也遭到破壞。反叛繼續向謝爾略(Cherlieu)修道院和阿芒斯河谷地蔓延,費比洛(Fayl-Billot)附近的博略修道院的修士,不得不放棄正在進行的訴訟,並放棄公共牧場使用權:這樣一來,反叛就直抵朗格勒(Langres)的大門口。 在第戎方向,某些簡短的記載表明,反叛沒有造成任何破壞。但是,格雷(Gray)的民兵和駐軍不得不巡視以防止發生騷亂:科爾內(Corneux)修道院和里尼修道院紛紛請求他們派人支援。楊格在第戎與兩個出逃的領主共進晚餐,他記下了席間的談話:「他們對本省的某些地區,也就是自朗格勒到格雷沿線的描述,十分恐怖,被燒毀的城堡數量並不多,卻有五分之三都遭到洗劫。」 最後,在南邊的瓦農河谷地,阿維耶(Avilley)城堡被毀,再往南,杜河畔利勒(L'Isle-sur-le-Doubs)的三王修道院下屬的村民洗劫了這座修道院。這就將反叛推進到了杜河(Doubs),並在利勒和博姆萊達梅(Baume-les-Dames)之間越過了該河。26日至29日,里略夸桑(Lieu-Croissant)和聖恩修道院,拉紹(La Chaux)和朗特南(Lanthenans)的隱修會遭到一群本地農民的襲擊,後者向他們索要文契,但是並沒有造成太大的破壞。反叛穿過奧爾南(Ornans)的高地,並轉向東南,最終進入杜河上游谷地,該地的蓬塔利耶在21日已經爆發了抵制入市稅的騷動,成了反叛的溫床。 早在23日,維伊拉方(Vuillafans)就出現了騷動。25日,在瓦爾當(Valdahon),送往貝桑松的領主文契遭到劫掠和焚毀。不久,馬米羅爾(Mamirolle)城堡也遭到洗劫:這些產業原屬瓦爾當夫人,她之前因為與一名火槍手的風流韻事而名噪一時,這名火槍手後來成了她的丈夫,並引發了她與她的父親莫尼耶(Monnier)侯爵的爭吵。在28日和29日,穆蒂耶奧特皮耶爾(Mouthier-Hautepierre)的修道院遭襲。 最後,在29日,6000名反叛者從山上下來,侵入了維伊拉方和尚特朗(Chantrans)。當地負責保管領主文契的公證員成了受害者。同時,杜河上游的穆特(Mouthe)的隱修院,在27日至28日夜間也遭到襲擊,再往北,聖瑪麗修道院也受到嚴重威脅。最後,在31日,蒙特邦瓦(Montbenoit)的修道院的附庸農民來到蓬塔利耶,要求獲得當地保管的文契。 弗朗什—孔泰的反叛比博卡日的更加多種多樣:反叛者不僅迫使領主和他們的公證員交出文契,並破壞了領主法庭關於文契訴訟的檔案,還盯上了領主壟斷的許多磨坊、鍛鐵廠和鋸木廠了,因為這些設施損害了農民對森林的使用權:萊瓦達若的鋸木廠,貝托庫爾(Betaucourt)的鍛鐵廠,孔福蘭代(Conflandey)的鍛鐵廠專用的水庫,都遭到破壞。但是,最重要的是,暴力行為變得嚴重多了,並且更加頻繁地針對人身。逃亡的貴族往往很難從武裝的鄉間擇路逃生。庫蒂夫龍(Courtivron)侯爵,克萊蒙—托內爾的父母,還有戈捷(Gauthier)夫人,當時都在呂克瑟伊萊的溫泉療養,在他們的信件或回憶錄中,還有拉利—托蘭塔爾(Lally-Tollendal)根據其父母和朋友的講述寫的一封「致其選舉人的信」,都描述了逃亡貴族經歷的艱難苦痛,這些描述可能有些誇張,但讀來無不令人動容。 拉利—托蘭塔爾陳述的事件尤其富有戲劇色彩:利斯特萊(Listenay)夫人和她的女兒一起逃出了遭到焚毀的索爾西城堡。安布利(Ambly)騎士被拽到一堆糞肥中,頭髮和眉毛也被扯得七零八落。離開呂克瑟伊萊不久,蒙特蘇(Montessu)夫婦就遭到逮捕,那些綁他們回城的民眾威脅要把他們扔進池塘。蒙瑞斯坦被吊在一口井上,反叛者在下面討論要把他吊多久。除了利斯特萊夫人的出逃這一個例子,我們掌握的文獻尚不足以對這些敘述進行準確地認定。拉利—托蘭塔爾的記載毫無疑問是可信的,但他自己並非親歷者,我們甚至不能確定他的消息來源。克萊蒙—托內爾公爵夫人突然遇上沃維萊爾的反叛,還不算太糟糕:她躲入了一個乾草堆,一隊騎兵在打死打傷20個農民後,才把她解救了出來。庫蒂夫龍堅信,反叛者打算找到她並且殺死她,但這並非確鑿的事實。總之,儘管爆發了許多起騷亂和暴力事件,卻沒有一起殺人事件。據說在普隆比埃(Plombières)發生的可恥事件,其真實情形非常令人懷疑。根據當時的一份小冊子和《市鎮日報》上的一篇文章,有三名為罷黜內克爾而歡欣鼓舞的女士在城市浴場被捕,反叛者強迫她們在廣場上赤身裸體地跳舞。 正如說過的那樣,貝爾福的駐軍成功地維持了城內秩序,還成功地使杜河直到孚日山脈的周邊地區保持某種安定。在南部的代勒(Delle)和北部的日羅馬尼(Giromagny),都可以看到駐軍的分隊。他們甚至推進到了多勒(Doller),並維持了馬斯沃(Masevaux)的安定。馬斯沃的女修道院院長也逃到了貝爾福。莫爾施維萊(Morschwiller)的施魏格豪森(Schweighausen)城堡,就是奧布基爾希(Oberkirch)男爵夫人的父親瓦爾德納(Waldner)的財產,也遭到了侵占。但是,弗雷德里克—尤金(Frédéric-Eugène)親王,也是他的兄弟符騰堡(Wurtemberg)大公的蒙貝利亞爾(Montbéliard)攝政,最應該對洛伯爵的舉動表示滿意。洛伯爵和他的夫人多蘿泰·德·普魯士(Dorothée de Prusse)在埃蒂佩(Étupes)的城堡里瑟瑟發抖。這並非沒有理由,因為他領地內的農民非常樂意效仿弗朗什—孔泰人。23日,他們摧毀了索爾諾(Saulnot)的鹽倉。在蒙貝利亞爾也是警報不斷。一隊法國軍隊在當地駐紮。儘管如此,革命的動盪仍然難以阻擋。在蓬德魯瓦德(Pont-de-Roide),聖莫里斯城堡遭到洗劫。從該地,反叛沿著波朗特呂(Porrentruy)的邊界,一直蔓延到阿茹瓦(Ajoie)。穿越山脈抵達北邊,蒂爾河(la Thur)谷地也受到了威脅。7月26日,坦恩(Thann)農場的經理「整整三天都擔驚受怕」,據說「孚日山里來了一幫盜匪,人數多達900,針對全體修道院和農場僱工大肆搶劫、偷盜,殺人放火,云云。」儘管語言不通,弗朗什—孔泰的榜樣可能引發了上阿爾薩斯的反叛。然而,在阿爾薩斯,反叛的時機也成熟了,反叛始於下阿爾薩斯,自北向南蔓延。我們有理由相信,鄰省傳來的消息不過是給這個勢頭火上加油。 1787年的法令設立了省級大會,並允許各地區自己選出市政當局,而此前,市政當局一直是由領主或少數特權階層任命的。受此影響,阿爾薩斯的各城市陷入劇烈的動盪。貴族和市政寡頭強烈反對這項改革。 1789年6月3日,國王只好決定:王室直轄各城的統治維持不變,其他地方的市政當局由選舉產生,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在那些新設市政當局的地方,必然會發生當局同原有行政官的尖銳衝突。這些封建體制下的官員,聲稱自己擁有某種模糊的行政權力,而這種權力在舊制度下並未明確加以規定。7月14日之後,資產階級——在民眾或多或少的公開支持下——利用這種衝突為自身謀利。在斯特拉斯堡,一場可怕的反叛在7月21日爆發。25日在科爾馬也爆發了示威。包括薩韋爾訥(Saverne)、阿格諾(Haguenau)、巴爾(Barr)、奧貝奈(Obernai)、凱塞爾斯貝爾(Kaysersberg)、曼斯泰(Munster,該地的行政官在25日出逃)、布賴薩赫(Brisach)和於南蓋(Huningue)在內的諸小城鎮也相繼爆發反叛。在鄉村地區,並沒有發生嚴重的饑荒,儘管如此,對物價飛漲和王室捐稅的抱怨仍然非常激烈。和別處一樣,農民也不打算繼續繳納什一稅,而且他們對領主、領主的僕役和守衛都非常怨恨。特別是在山區,森林的開採和使用權爭奪激烈,局勢劍拔弩張。正如前面指出的那樣,從春天開始,反叛的發酵激起了恐慌,衛戍司令斯坦維勒(Stainville)元帥禁止一切非法集會。他不久就去世,繼任者羅尚博直到7月才到任。城市的騷亂最終衝決了抵抗,成為農民反叛的公開信號。 迪耶特里克(Dietrich)是當時斯特拉斯堡的資產階級革命派領袖,同時,自1771年開始,又是布呂什河(Bruche)谷地的班德拉羅什(Ban-de-la-Roche)的領主,他的領地下轄8個村莊。25日,有人告訴他,他在羅托(Rothau)的城堡面臨威脅。同一天,聖瑪麗奧米雷(Sainte-Marie-aux-Mines)和奧爾貝(Orbey)谷地的農民,進入里博維爾(Ribeauvillé),在那裡,雙橋公爵的代理人里博皮埃爾(Ribeaupierre)伯爵遭到了圍攻。26日和28日,在薩韋爾訥(Saverne)附近,聖讓德舒(Saint-Jean-des-Choux)的修女也遭到了襲擊。不久,在布克斯維萊爾(Bouxwiller),拉佩蒂特皮耶爾(La Petite-Pierre)和阿格諾附近,都發生了反叛。在阿格諾,紐因堡(Neubourg)修道院請求保護。再往南,昂德洛(Andlau)、馬爾巴克(Marbach)和馬穆蒂埃(Marmoutiers)的修道院也發出了求援。在整個地區,倒是沒有發生任何破壞。28日,迪耶特里克不得不屈從於他的附庸的主張。科爾馬的調解局在許多地方十分活躍,並幫助簽訂了許多協議:雙橋公爵對一切請求來者不拒。但是,上阿爾薩斯南部的情況有所不同。費什特河(la Fecht)谷地的形勢要激烈得多:從25日至29日,曼斯泰上演了一出反叛大劇,其影響波及整個谷地,例如,27日在維奧瓦爾(Wihr-au-Val)。在聖阿馬蘭(Saint-Amarin)谷地和桑德高(Sundgau),爆發了一次真正的暴動。26日是個星期天,在馬爾梅爾斯帕克(Malmerspach),一名當地人在彌撒結束後,出現在教堂門口,向民眾通報巴黎發生的事情。不久,他們出發去襲擊米爾巴克(Murbach)修道院,還有當地衛隊以及稅務局的房舍。27日,勞赫河(la Lauch)上游谷地的農民襲擊了洛唐巴克(Lautenbach)的文契保管所。反叛也在坦恩爆發,當地資產階級,不但不支持行政官,反而起來反對他。反叛隨後從谷地進入蓋布維萊爾:教士會集體出逃,他們的僕從簽署了農民強加的協定。之後,就輪到了桑德高。反叛的策源地似乎是在南蓋郊區的村莊:由於各地領主的文契在27日和28日都被送往該地,埃辛根(Hesingen)和朗斯帕克(Ranspach)的農民試圖中途阻截。在27日至28日夜間,布洛茨海姆(Blotzheim)的農民洗劫了猶太人的房屋。 最嚴重的事件發生在29日和30日的伊爾河(l'Ill)谷地,阿爾特基克(Altkirch)的南邊:伊爾辛根城堡(屬於蒙茹伯爵),卡爾斯巴赫(Carspach)城堡和伊爾茨巴赫(Hirtzbach)城堡(屬於雷納克男爵)遭到徹底破壞。29日晚,在費雷特(Ferrette),當地的拜伊法官熱拉爾(Gérard)的房舍遭到縱火。在聖阿瑪林和桑德高谷地,特權階層並非唯一的受害者:反叛者四處迫害猶太人,搗毀他們的房舍,將他們趕出村莊,當然,也沒有忘了先逼他們免除一切債權。這可以說是阿爾薩斯地區反叛的特點。羅尚博的軍隊和刑事法庭迅速鎮壓了這場新的「農民戰爭」,但是,已經無力挽回封建制度,也無法繼續催繳捐稅和保護森林。 埃諾的反叛不是特別有名,但也很嚴重。在蒙塔涅郊區,城堡修道院遭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襲擊,不得不滿足騷亂分子的一切要求。在斯卡爾普河(la Scarpe)谷地,馬爾謝訥(Marchiennes)、弗利訥(Flines)和維克瓦涅(Vicoigne)也發生反叛。在桑布爾河以南,馬魯瓦耶(Maroilles)修道院在29日遭到洗劫,利耶西(Liessies)和歐蒙(Hautmont)的修道院也差點遭到同樣的命運。但是,由於康布雷齊自5月以來一直有駐軍防守,任何騷亂都無從產生,因此,反叛波及的地區有限。儘管如此,什一稅或是實物地租的徵收也無法繼續。 馬孔內的反叛,劇烈程度還要超過弗朗什—孔泰。這個案例十分複雜,不過,我們可以依據保存迄今的法庭文書獲悉詳情。在這一地區,選舉對三級會議的影響,以及資產階級革命派的活動都表現得非常突出。該省當時還保留了一個由主教主持的省級三級會議,其中,代表第三等級的,只是馬貢、克呂尼和聖讓古勒羅亞爾(Saint-Gengoux-le-Royal)三地的代表。 早在1789年1月,資產階級就要求以多菲內的榜樣來重組會議。但是,會議中一些代表選擇站在貴族一邊,貴族拒絕接受任何改革,除非以一般方式召集的三個等級能夠達成一項協議。在這方面,馬貢的大多數助理法官都支持檢察官波萊特(Pollet),而他與新任命的市長梅爾(Merle)意見不合。梅爾正在競選成為三級會議代表。雙方的衝突很激烈,都竭力在教區選舉中贏得多數。馬貢的民眾支持市長。3月18日,民眾在拜伊司法區選舉期間,包圍了省級三級會議,打算殺掉波萊特。最後,梅爾成功當選。毫無疑問,城市的資產階級革命派和教區代表之間形成了密切的合作關係。農民把波萊特當成了替罪羊。 7月14日之後,城市的騷亂激增,馬貢的民眾對此非常了解。19日,馬貢成立了自己的委員會。20日,民眾聚集起來,攔截過路的糧食。23日,民眾再次聚集起來,出發去搗毀前市長當吉(Dangy)在弗拉瑟(Flacé)的宅邸。在蓬德沃(Pont-de-Vaux),19日到21日連續發生多起反叛,農民要求廢除入市稅。在沙隆,同樣的原因引發了20日的反叛。 整個地區——山坡上的葡萄園和草場——都陷入了饑荒。26日,科爾馬坦(Cormatin)的領主德佐特(Dezoteux)聯合了烏克塞勒(Huxelles)地區各村莊的村長,並採取措施控制和限制糧食的流通,特別是糧食的輸出。27日,在馬貢和里昂之間,維勒弗朗什附近的蒙格里(Mongré)城堡里搜出了已經霉變的糧食,隨後,該城堡被洗劫一空。民眾的憤怒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轉向什一稅。在司法調查期間,克萊塞(Clessé)的本堂神甫宣稱自己「確信附近所有教區的反叛,首先源於擺脫什一稅的願望」。 就在反叛爆發前幾天,他教區的一名居民便拒絕繳納什一稅,並當著別人的面向他宣布:「他不想再繳什一稅。現在到處都在反抗什一稅,如果本堂神甫執意收繳,他就會把神甫連同房子付之一炬。」21日,馬貢的委員會起草了一份通告,提醒當地農民:在等待國民議會做出決定期間,他們無權拒繳什一稅和封建貢賦,而他們正打算這樣做。 在騷亂期間,一些徵收什一稅的本堂神甫激起了民眾的極度憎惡,阿澤(Azé)的一個箍桶匠甚至在好幾個場合說過,「我們用不著什麼神甫!」這是一種相當罕見的表態,而且似乎「嚇壞了他的許多同伴」。封建特權同樣受到了抵制。貴族代表蒙特維勒豢養了一群獵狗,在當地臭名昭著。在不少教區,公然顯露出的怨恨,主要針對領主圈占公用地的行為:甚至可以說,這類衝突正是反叛的導火索。 此外,馬孔內的農民很可能受到了鄰近地區榜樣的激勵,這種榜樣也許來自弗朗什—孔泰地區,但幾乎可以肯定來自布雷斯地區。早在18日,布爾格及鄰近地區的農民就威脅到了沙勒(Challes)城堡,布爾格的民兵不得不趕來保護。20日,馬貢的主教不得不向布雷斯的羅米內(Romenay)教區(他在當地擁有一座城堡)許諾:免除貧窮僱工的私人債務。但是,民眾還不滿意,結果反叛仍然停不下來。在28日,他只好做出進一步讓步。 最後,大恐慌已經在弗朗什—孔泰和布雷斯的南部流行了起來:它於26日從布爾格蔓延到馬貢,越過索恩河。27日晚,沿河各教區都組建了衛隊,防止盜匪進入該省。特別是在瑟諾贊(Senozan),歐坦主教的兄弟塔列朗(Talleyrand)的總管將農民集合起來,整夜守夜。清晨,聽說山區湧出一大群反叛者,這名總管趕到馬貢求援,當他下屬的農民看清受到威脅的只有領主的城堡之後,就四散而去。不久,他們就同闖入者站在了一起。28日和29日,四面八方都傳來了求援聲,希望能沿索恩河設置武裝巡查,阻止盜匪渡到河對岸,誘惑或脅迫頑固的農民加入反叛。同樣,在馬孔內,最初爆發的大恐慌,特別是多菲內的大恐慌,導致了鄉村的騷亂。但是,反叛的爆發要早於恐慌,在26日的星期日就開始了,此前就有謠言稱,伊熱(Igé)發生了反叛。 從21日開始,農民就要求領主歸還圈占的井泉。由於領主執意不肯,農民採取了行動,26日的彌撒結束後,搗毀了幾堵牆和一個毗鄰的穀倉。早就迫不及待的維爾澤(Verzé)民眾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後來進行的調查揭發了幾位帶頭鬧事者:燒酒販子潘(Pain),原領主守衛普羅塔(Protat),還有庫爾圖瓦(Courtois)及其女婿。庫爾圖瓦原是貝爾澤勒沙特爾(Berzé-le-Châtel)的馬車夫,沒受過什麼教育,拼寫純靠語音,但頗有產業。一些記載表明,他由於同某個要人發生爭執而遭到監禁,心懷怨恨。當天午後,民眾相約趕往城堡,向領主提出新的要求。但是領主已經逃走了,結果城堡遭到洗劫。同一天,在多芒熱(Domange),克呂尼修道會的城堡也沒有逃脫劫數。 第二天,整個山區都爆發了反叛。維爾澤、伊熱和阿澤等地的民眾襲擊了下列城堡後繼續北上:拉福雷斯蒂勒(La Forestille)在沃蘇維爾澤(Vaux-sur-Verzé)和沃蘇拉內斯(Vaux-sur-Aynes)兩地擁有的城堡、瓦蘭(Vallin)在聖莫里斯的城堡。其中一部分人來到皮隆尼,該地遂成為騷亂的中心地帶。另外一大部分人蹂躪了巴西(Bassy)的修道院農場,並進入聖讓古德塞西。午後,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反叛者趕往克呂尼,蒙特維勒在當地擁有的城堡被燒毀,反叛隨後蔓延至維爾,反叛者在當地時間晚上9點冒著瓢潑大雨抵達,他們焚毀了存放在公證處的地籍簿,然後破門而入,毆打本堂神甫並勒索贖金。 28日,一部分山民湧入索恩河畔的葡萄園和農場,同時,大部隊則繼續北上。在南方,維爾的反叛者在搗毀本教區的城堡後,繼續沿著弗勒維爾(Fleurville)和聖阿爾班(Saint-Albain)一路肆虐。破曉前,克萊塞的反叛者出現在拉沙勒(La Salle),當地的本堂神甫遭到了虐待,他的房屋被洗劫。伊熱及其周邊的反叛者穿過萊澤,在當地摧毀了日夫里(Givry)城堡。最終,他們在瑟諾贊會師:塔列朗的壯麗城堡很快就燃起熊熊火焰,從馬貢都能眺望到彼處的濃煙。在北部,呂尼的反叛者前往蒙貝勒(Montbellet),搗毀了梅爾塞(Mercey)城堡,並燒毀了馬爾方丹(Malfontaine)城堡。一些人甚至闖入了於希濟(Uchizy),當地的埃居爾(Écuyers)城堡也被燒毀。隨後,反叛者進入法爾熱(Farges),將主教塔付之一炬。在維拉爾(Villars),聖菲利貝爾—德圖爾尼(Saint-Philibert-de-Tournus)農場也遭遇了同樣的厄運。圖爾尼(Tournus)陷入恐慌。反叛者在俄澤奈(Ozenay)轉向西面,當地的城堡也被洗劫一空。夜間,反叛者成群結隊露宿在群山之中,北至巴勒雷(Balleure)城堡,南至克呂齊耶(Cruzille),在中部則穿過了諾布勒(Nobles)、普拉耶(Prayes)和利斯(Lys)。反叛者沿途勒索酒食,但並未造成明顯破壞。最後,他們在29日抵達科爾馬坦。 就在這一天,反叛幾乎產生了更大範圍的影響,因為,那些燒毀瑟諾贊的反叛者出發前往克呂尼,當地修道院是整個地區最大的地主。這個計劃似乎來自維爾和聖阿爾班。在後續的調查過程中,這兩個村莊相互推諉責任,兩方都聲稱自己是在對方強迫下參加反叛的。 最聳人聽聞的謠言如下:馬貢的民眾正朝著克呂尼進軍,目的是保衛第三等級免受外國軍隊的襲擊,據說,司法官科唐貝爾(Cortambert)正帶著大炮趕往該地,同時命令所有村莊派出支援。維爾的民眾聲稱,他們接收的命令來自聖阿爾班的郵政局長布瓦羅(Boirot),所以,這個計劃很可能源自馬貢。農民自然立即希望「儘自己的一分力量」,剷除僧侶。就是最溫和的人,也不禁會想「嘗嘗修道院食堂的伙食」。數千名男子雜亂地穿過森林,進入格羅訥河谷地。但是,當地已經組織好了抵抗。圖爾尼的民兵挺進到俄澤奈。傍晚,在科爾馬坦,德佐特不得不將酒食和錢物分發給陸續抵達的農民,否則他們便威脅要縱火。夜幕降臨後,德佐特決定訴諸武力,他很可能得到了圖爾尼資產階級的支持,於是下令向農民開火,後者迅速潰散。 在克呂尼,市政當局還組織了一支民兵,派遣他們出城,在大道上設立路障,並向反叛者開火。反叛者一敗塗地,多人被俘。儘管如此,在29日到30日夜間,那些更頑固的叛黨仍然發動了小股襲擊:其中一些人從克呂尼來到瓦郎熱(Varrange)城堡和布特阿旺(Boute-à-Vent)城堡。科爾馬坦的農民前往薩維尼(Savigny),在那裡他們渡過格羅訥河,進入塞爾西(Sercy)。凌晨時分,他們的出現讓聖讓古勒羅亞爾陷入恐慌,隨後,民兵趕來驅散了他們。這幫人原打算向塞訥塞(Sennecey)進軍,毫無疑問,一旦得手,整個地區直至沙隆都將陷入動亂。 與此同時,反叛區域延伸到了馬孔內南部和博若萊(Beaujolais)。26日,在克雷什(Crêches)的年度彌撒節上,民眾聚集在一起,人情洶洶。同一天,在萊訥(Leynes),民眾搗毀了德納普(Denamps)出租的舊學校,此人是拜伊司法區的法官助理。這個榜樣很快即被皮埃爾克洛斯(Pierreclos)的農民效仿。 8日,維爾澤反叛者採取了決定性的行動:晚11點前後,他們搗毀了波萊特位於科隆日(Collonges)的房屋,並於29日繼續南下,沿途招納當地的農民。埃塞爾多(Essertaux)城堡遭到洗劫。同樣,在維基松(Vergisson),里維爾松(Reverchon)資產階級的產業也遭到同樣的厄運。蘇盧特里(Solutre)的反叛者燒毀了當地的修道院,達瓦伊埃(Davayé)的反叛者蹂躪了本地的隱修院,沙瑟拉(Chasselas)的反叛者洗劫或燒毀了當地的城堡。 在西邊,反叛蔓延至貝爾澤勒沙特爾(Berzé-le-Châtel)和皮埃爾克洛斯,兩座屬於貴族皮埃爾克洛斯的城堡被毀壞。30日,反叛向兩個方向繼續發展:一方面,聖普安(Saint-Point)城堡受到破壞;另一方面,普伊(Pouilly)和福瑟(Fuissé)的城堡也遭了難。31日,反叛繼續:在南部,如里耶(Jullié)和沙西尼奧勒(Chassignole)的城堡遭到破壞,蒂鎮(Thil)的城堡被燒毀。 在馬孔內地區,謠言已經傳入皮埃爾克洛,據說:盜匪已經來到特拉馬耶(Tramayes),馬上就要撲向皮埃爾克洛。這肯定是關於科爾馬坦和克呂尼的謠言的迴響:反叛者之間也開始互相散播恐慌。但是,他們趁著進入求援城鎮的機會,鬧得天翻地覆。他們搗毀了馬孔內的稅務局,向本堂神甫和貴族勒索贖金,拆毀風向標,這是反叛的最後一幕。民兵和騎警已從四面八方沖入該地區。 在所有這些省份,大批農民即刻或在隨後數月內遭到逮捕。各地的資產階級都與特權階級組成了聯合委員會,積極鎮壓農民反叛,儘管他們自己也難辭其咎。在埃諾、阿爾薩斯和弗朗什—孔泰,軍隊接管了維持地方秩序的任務。在諾曼底博卡日和馬孔內,同樣的任務交給了市鎮的民兵。但是,各地進行司法訴訟的情況各不相同。在埃諾,博卡日和弗朗什—孔泰,似乎沒有太多的處決。訴訟曠日持久,高等法院最終只好終止了刑事法庭的活動。在阿爾薩斯,法官迅速絞死了許多農民,或者將他們遣送至苦役船。在馬孔內,資產階級自身負責懲罰這個所謂的「第四等級」。在馬貢,圖爾尼和克呂尼,資產階級設立了臨時法庭,草草絞死了26名農民。在沙隆和馬貢的刑事法庭處決了7人。 在城市中,民眾對於這些草率的處決極為不滿,7月下旬在拉吉洛蒂埃爾(La Guillotière),這種不滿引發了嚴重的騷亂事件:當時,國民衛隊從里昂完成鎮壓行動,回途路過該地。馬貢的檔案保存了各次民眾抗議活動的記載,這些抗議活動雖然沒有發展到反叛的程度,但是同樣激烈。小資產階級、手工業者和城市工人無法接受下述事實:面對貴族階級,大資產階級破壞了第三等級的聯盟,以便繼續從奴役農民中獲利。他們迫不及待地要展開報復了。 每一起反叛活動都有自身的特點,但是,它們之間共同的特徵多於表面的差異。一如春天發生的騷亂,7月的反叛也被歸咎於盜匪。但是,儘管有些流浪漢難免落草,絕大多數都不是犯罪分子。我們了解參與馬孔內反叛的是什麼人,因為有大批人被捕:他們是僕役、葡萄園僱工、分成制佃農、手工業者和小店主、自耕農、農場主、磨坊主、燒酒商,還有不少是地主。在被捕者當中,還有一名校長,幾個執達員,幾個領主守衛,兩名城堡管家,此外還有呂尼的檔案保管員、阿澤的公證人的兄弟。拜伊司法區的居民代表、徵稅員和三級會議代表經常站在反叛隊伍的最前列,而且不是被裹挾的。真正的盜匪活動十分罕見:在馬孔內,人們只報告了兩起攔路搶劫馬車的案件。毫無疑問,在搗毀城堡的過程中,並非所有人都能抵制住順手牽羊的誘惑,其實這些物什值不了幾個錢。他們經常索要金錢,因為,既然他們自視是為國王效勞,豈能白干,甚至反而賠錢呢?吃吃喝喝是免不了的,畢竟,人不能靠空氣生存。但是,這些反叛的農民並不結夥搶劫,他們負責破壞,這是他們心中的頭等大事。 儘管農民確信,上頭下了命令,他們只是奉命行事——我們已經解釋了其中的原因——但是,這裡面絕沒有什麼陰謀。反叛具有明顯的無政府主義特徵,既沒有策劃,也沒有領袖。毫無疑問,有些地方出現了領頭人,若沒有他們,任何集體行動都是辦不到的。但是,他們的權威很不穩定,一直非常弱小。根據在馬孔內地區進行的審訊獲得的證詞,我們可以在一幅地圖上標出那些遭到指控的反叛者的流動路線,並且不難發現,這些線到處交叉,顯示有小股人群在該地區隨機流動,在那些名氣足以吸引他們的城堡周圍才匯聚在一起。向克呂尼的進軍是唯一的例外,但是可以肯定,最終一定會有人想到襲擊這座大修道院的主意。當時的一些人,很快就了解到所謂的「命令」是謠傳,並竭力探尋背後的真相,他們沒有錯。顯然來自德佐特的一份報告總結說:「幸運的是,在這群人當中,沒有一個人受過足夠的教育,或者足夠有頭腦,能夠領導這些倉促起事的人。」沙隆的拜伊司法區的刑事法官助理審判了24名囚犯,他也得出了類似的看法:「除了搶劫,或者他們自視正當的放縱,背後別無其他的動機。他們聚集起來,共同目的是破壞城堡和房屋,焚毀地籍簿以便拒繳地租。當然,不妨補充一點,他們也是被常見的仇富心理煽動起來的,隨著總體局勢日趨激烈,這種仇恨也日漸增長。但是,在我們看來,可敬的國民議會正在調查的那種隱秘的衝動,在他們中絲毫不見蹤跡。」這個判斷應該是公正的。 對農民而言,擺脫間接稅、什一稅和封建特權這些封建壓迫是當務之急。由於封建壓迫的程度在各省和各教區之間差別很大,而且封建制度包含了各種形態,反叛者的訴求也多種多樣,這裡無法詳細討論。總之,不妨說反叛者的目的在各地都是一致的。有人可能會認為,這些農民居然相信只要焚毀農場的辦事局,將貪官污吏趕走,就可以廢除鹽稅和商品稅;或者只要迫使領主公開放棄封建特權,燒掉地籍簿,就可以廢除什一稅和封建特權,這太天真了。 事實表明,這種想法並沒有多大錯,恢復已被摧毀的事物,並不容易。此外,很明顯,比起貪慾,農民更渴望為過去受到的侮辱復仇,至少這兩種感情不相上下。這也說明了,為什麼他們要求退回罰金和訴訟費用,為什麼他們要毀掉法庭的卷宗,虐待和驅逐領主的守衛以及官吏。我們還知道,農民宣稱他們看到第三等級遭到抵制,才起而懲罰特權階層,並且他們襲擊的基本上都是特權階層的房屋:家具扔到窗外摔得粉碎並被付之一炬,門窗被搗毀,屋頂也被有條不紊地拆毀。其實,縱火要簡單有效得多,但是農民擔心火勢失控,蔓延別處,所以不大經常使用。 人們常常以為,這些是集體瘋狂的表現,其實不是。民眾總是用自己的方式伸張正義。例如,在1792年,利特里(Littry)的一個礦工被一個領主守衛打死,他的一群工友井然有序地來到領主的宅邸和農場,挨個搗毀或縱火焚燒,但事先疏散了其中的佃農和僕役,以免傷及無辜。一切農民反叛都採用了類似的手段。甚至,直到中世紀末期,佛蘭德的資產階級還擁有燒林權,只要他們中有人受到冒犯或者他們的特權受到侵犯,他們就通過焚毀對方的房屋來報復。 然而,驅使農民的不僅是仇恨。從與馬孔內反叛有關的證詞中,我們不難看出某些強烈的民俗色彩:反叛者身上洋溢著節慶的愜意,還有粗魯的談笑間透露出的狡黠的淳樸。民眾很樂意放下手頭的勞作,在外無所事事地轉悠一天,就像去逛市集一樣。去看看別處發生的熱鬧,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消遣,儘管在當時可能不太正常。有時候,整個村莊都傾巢而出,村鎮代表帶頭,後面緊跟著一幫要人,有時還敲鑼打鼓。整支隊伍里沒有幾條槍,卻有大量的農具或棍棒,權當武器,年輕人尤其多:他們在革命運動中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有人大喊:「第三等級萬歲!」隊伍抵達本堂神甫的居所或領主的城堡後,他們總是索要吃喝,尤其是酒水。有人把從地窖里搜到的酒桶,拖進院子砸碎,這樣人人都可以嘗上一口。有時,他們會闖入酒窖尋找珍釀,不過,大多數時候,他們的口味沒有這麼精緻。麵包和葡萄酒已經足夠了。最挑剔的人才多要一個煎蛋卷或一點火腿,有時候他們還會把鴿舍里的鴿子都殺了煮著吃。如果領主在場,並且同意放棄他的封建特權,大多可以全身而退。但是,如果他不在,那麼事情就會變得非常糟糕,特別是當夜色降臨,反叛者喝得醉醺醺的時候。但就算在這種情形下,領主的代理人也可以請求寬縱一些時間,好找領主簽名。威脅和暴力還時常混雜著說笑聲。在科隆日,馬孔內的民眾趕到波萊特的鄉間別墅,一路興致勃勃地高喊「我們去燉了這隻雞」(譯者按:法文中小雞「poulet」與「Pollet」的發音近似)。他們有時候還會穿上可笑的服飾:把床單、窗簾或鐘罩系在腰上,革命徽和彩票卡別在一起。極少發生傷風敗俗之事:針對女性的襲擊一點也沒有,也沒有流血事件。泰納提到的「嗜血和獸性的惡棍」並沒有出現在這裡。 這些農民反叛事件,在廢除舊制度的根基,即封建特權和什一稅方面,起到了重要的歷史作用。但是,我們不能迴避對它們加以描述。它們與「貴族的陰謀」的謠言密切相關,沒有這種謠言,大恐慌是難以想像的。另一方面,在好些地區,農民的反叛成為大恐慌的直接原因:例如在法國東部、東南部和中部一些地區,大恐慌源自弗朗什—孔泰和馬孔內。最後,確定農民反叛發生的日期非常重要,這有助於重構大恐慌的確切面貌。與人們經常強調的觀點相反,我們認為:大恐慌並沒有引發農民反叛,大恐慌發生之際,反叛早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