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大恐慌 · 第一章 巴黎和陰謀論

勒費弗爾 《1789年大恐慌》
三個等級在凡爾賽舉行會議,他們一開始就對按人頭表決的程序爭吵不休,整整一個半月,毫無進展。疑心病很快就出現了,人們認為:如果貴族和高級教士頑固地拒絕按人頭表決,是因為他們覺得如此一來自己無法控制三級會議,所以希望促成三級會議的解散。王室也同他們穿一條褲子,王后和諸位親王竭力說服國王罷免內克爾。早在5月15日,就有人擔心會發生軍事政變。我們找到了一份某觀察員5月15日提交給外交大臣蒙莫蘭(Montmorin)的報告,其中提到「人們普遍對會議的結果表示擔憂」。「人們驚訝地注意到,每天都有軍隊抵達巴黎及其近郊。人們惡意揣測,大部分軍隊都是外國兵。」5月21日,「許多人擔心三級會議將遭到解散」。6月3日,「今天,公眾傳說三級會議不再開會了」。13日,「教士、貴族和高等法院聯合起來,敦促內克爾下台」。 6月17日,當第三等級宣布成立國民議會時,人人都認為特權階級不會妥協:「預計貴族將會跨上戰馬。」第三等級開會的大廳短暫關閉,引發了網球場宣誓。不久,6月23日,會議重新召開,這表明國王決心支持他們。路易十六的讓步和三個等級的表面上的聯合,都無法成功平息不安情緒。有人懷疑,這些都是用來拖延時間的詭計。大多數貴族對三級會議的冷淡態度和立場,不由得不讓人相信,他們的讓步沒有誠意。7月2日,在巴黎,「人人都在談論當局發動的政變,據說政府已經謀劃了好幾天,布羅格利(Broglie)元帥被指控參與了此事……有人估計近郊將會建立軍營,還傳說將有大量外國軍隊進駐,塞夫爾(Sèvres)和聖克盧的橋樑都布置了衛兵」。已有人開始談論流亡。他們說,「阿圖瓦伯爵希望,如果他鎮壓不了三級會議,就撤退到西班牙去」。從這個謠傳,再到相信他將帶著外國軍隊一同返回,其實不過咫尺之遙。7月9日,來自馬賽的貴族議員表達得更加明確:「有人惡意傳播謠言,說軍隊的進駐是貴族的垂死掙扎。貴族計劃對群眾大肆屠殺。」 毫無疑問,士紳階級確實發表了一些威脅言論。蒙洛西耶(Montlosier)回憶,某日,在凡爾賽宮的露台上,他聽到一群人在閒聊,其中包括奧蒂尚(Autichamp)伯爵。他們聊起如果能把第三等級的雜碎統統扔到窗戶外面去,一定非常令人開心:「他們耍了我們一次,這次輪到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們的刀劍無情了。」那些不太主張暴力的人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意願,拉沙特爾(La Châtre)對老蒂博多(Thibaudeau)說:「我們不會絞死你,我們只會把你送回普瓦捷。」第三等級以為對手狡詐而堅決,其實完全相反。當宮廷在7月11日愚蠢地罷免內克爾的時候,它還沒有什麼計劃,而且它的準備工作還遠遠沒有完成。但是,萬一宮廷決定動手,如果巴黎不起來反抗,那麼國民議會就破產了。民眾沒有看錯這一點,不過,要解釋清楚大恐慌,關鍵是貴族的策劃和手腕給民眾造成的印象,至於真相如何倒是其次。7月14日以後,人人都在談論布羅格利元帥「血洗巴黎」的圖謀,甚至還有細節。格爾薩(Gorsas)的《信使報》在8月13日和17日的兩期大量報道了此類消息,據說將會對城市發起四面進攻,從蒙馬特高地炮轟巴黎,然後有序推進和洗劫,羅亞爾宮歸驃騎兵負責。似乎是在7月12日上午11點,弗朗孔維爾(Franconville)和薩努瓦(Sannois)居民就接到警告:「星期日晚上到星期一,在此期間,如果他們繼續給巴黎供給食物,人身安全將無法保障。」最後,據說「消滅我們的計劃已經完全敲定了」。這些並非記者惡意造謠。他們只是匯總了7月13日和14日以來早已四處傳播的消息:萊斯庫雷(Lescure)公布的秘密通信將消滅日期確定為7月23日。由此可見,由貴族的陰謀引發的第一波恐慌,正是從巴黎開始的。選舉人會議的會議記錄就記下了好幾次這類事件。7月13日至14日夜裡2點,有人宣布有1.5萬人進駐聖安托萬的福堡。14日清晨,恐慌接連爆發:7點,王家德意志禁軍據說在王座周圍設置路障,不久又謠傳,王家德意志禁軍和王家輕騎兵屠殺了郊區的民眾。然後,駐紮在聖但尼的軍隊向拉沙佩勒進軍。據傳,在8點、10點、11點,有人看見輕騎兵和龍騎兵在聖安托萬的福堡出沒。14日到15日的夜間也發生了類似的騷動。《半月紀事報》記載:「謠傳孔代親王今晚準備攻入巴黎,計劃屠殺4萬人,或許10萬人。」《巴黎年鑑》記載,午夜到一點之間,「輕騎兵,無疑只是在執行哨望任務,挺進到了街壘之前,引起了最大的恐慌。驚慌失措的群眾十多次衝到市政廳前,警告當局襲擊即將發生」。在聖雅克(Saint-Jacques)大街,阿迪目睹有五六百名法蘭西衛隊急行軍趕來擊退所謂的襲擊。15日上午11點,選舉人會議再度陷入恐慌,因為巴黎某區派出探聽消息的馬車夫匆匆趕來宣布,他在聖但尼看到軍隊在準備發動進攻。 民眾取得的勝利並沒有讓人安心。15日午夜過後,許多人跑來向選舉人會議控訴:「國王的舉動沒有誠意。這些舉動在替敵人的圈套打掩護,就是為了解除我們的武裝,好更輕易地擊敗我們。」這樣一來,謠言漫天飛舞。人們早就相信,有人在第三等級的會議廳秘密安放了炸藥,不久,維祖耳(Vesoul)附近的昆塞(Quincey)城堡發生了爆炸(此事後面還要討論),這一點就鐵證如山了。很快,8月2日至3日夜間,人們對阿圖瓦伯爵馬廄下的地道進行了一次公開搜查,據說這裡是四通八達的密道的入口。由於法蘭西衛隊倒向民眾一邊,他們相信貴族會前來尋仇。7月18日和19日,有謠言說有人向他們投毒:其中一名士兵在街頭突然感到胃部劇烈疼痛,認為自己就要死了,大批民眾前來圍觀。這些事件使民眾更加疑心,並導致了逮捕嫌疑犯的行動、謀殺富隆和貝爾捷的事件,以及營救貝桑瓦爾遇到的重重困難。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國民議會和選舉人委員會都認為,有必要建立一個管轄政治警察的調查委員會恢復秩序。 貴族開始出逃,似乎也證明了真的存在某種陰謀。阿圖瓦伯爵、孔代親王一家、波利尼亞克(Polignac)家族、沃德勒伊(Vaudreuil)伯爵、朗貝斯克(Lambesc)親王、布羅格利元帥,都已逃出巴黎,無人知曉他們的行蹤。據說,阿圖瓦伯爵在西班牙或都靈。各省傳來消息,顯示逃亡現象越來越多。 人們四處搜捕高級教士、高等法院成員、貴族和三級會議代表(據說他們回來是為了圖謀新的權力),民眾懷疑他們想逃出法國,並不是毫無根據的,因為其中一些人確實是在邊境附近被發現的,例如,在蓬塔利耶(Pontarlier)附近。7月31日,從聖布里厄寄來的書信也提到布列塔尼的士紳逃到了海峽群島或英格蘭。民眾怎麼能相信,這些流亡者到了那裡會無所事事?一名貴族代表向克雷基(Créquy)侯爵夫人解釋說:「怎麼能設想,諸位親王會安心從王國,也就是他們的出生地和繼承的財產所在地,遭到流放,而不打算犧牲一切來報仇雪恨呢?民眾認為,他們有能力引來外國軍隊,會同貴族一道,圖謀消滅巴黎和所有效忠三級會議的人。」流亡貴族帶走了法國的黃金,用來收買僱傭兵。他們這樣做簡直輕而易舉,有什麼疑問呢?難道國王麾下沒有人人憎惡的外籍軍團在服役嗎?難道歷史上不滿是關於在法國作戰的德意志騎兵、德意志步兵和其他形形色色的僱傭兵的記載?其他地方不比法國好多少,那裡的流浪漢隨時準備接受僱傭。根據7月8日的《半月紀事報》,人們已經在談論「6萬無孔不入的外國盜匪,據說已經從義大利、英國和德意志蜂擁而至,就是為了渾水摸魚,阻礙三級會議的活動」。也許這是前面說過的蒙彼利埃和布爾格傳來的消息引起的動盪。 此外,貴族流亡者能夠在外國找到同謀,此事確鑿無疑。顯然,英國對干涉法國事務很感興趣。只要法蘭西民族的勝利受到玷污,法國人就願意相信,這是聖喬治的騎士在背地裡使壞。蒙穆蘭的親信在7月1日表示:「大家都說,英格蘭慷慨解囊,花費了巨額金錢賄賂了許多間諜四處作亂。」民眾還相信,皮特的親信也同某些貴族接上了頭,打算摧毀法國海軍,占領軍事港口。有謠言說,一支英國分艦隊正在海峽入口巡航,而且布雷斯特(Brest)將向該艦隊投誠。到了7月末,這一傳言引起了巨大的騷動,因為時任英國大使的多爾塞(Dorset)公爵選擇在26日提出抗議,蒙穆蘭在次日向國民議會轉呈了他的信件。但是,謠言興起還要早得多。因為多賽特公爵提到,在5月初,某些密謀分子——很遺憾未指名道姓——曾試圖與他接觸,討論攻占布雷斯特的事情,而他立即通知了凡爾賽的宮廷:也許有些人輕舉妄動了?不過,警報也有可能是從布雷斯特傳來的,當地民眾對海軍當局不太信任。無論如何,幾乎無人質疑這一謠言。資產階級,同平民一樣,也攜帶著學院灌輸的歷史記憶:君不見,親王曾經將勒阿弗爾(Le Havre)交給英國人,將巴黎交給西班牙人嗎? 最後,歐洲的其他貴族和專制君主,難道會對革命成功袖手旁觀?幾乎從一開始,法國人就相信,其他國家的人民會追隨法國的榜樣。8月,到處盛傳國外的革命已經爆發。因此,各國君主都熱衷於協助流亡貴族,幫助他們再度給法國人民套上枷鎖。此外,也不能忽略王室聯姻的因素:西班牙和兩西西里屬於波旁家族;撒丁國王是路易十六兩位弟弟的岳父;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和科隆選帝侯,是法國王后的兄弟。我們發現,在拉昂的巴伊司法區法官助理的兒子,高等法院律師邁利(Mailly)在7月26日向選舉人委員會提交的檢舉信中,可以找到所有這些推論的痕跡。邁利聲稱,他的消息來自本省的一名三級會議代表,後者與某些宮廷人士有密切聯繫。這名代表警告說,一旦內克爾遭到罷免,他們就準備發動政變,而他本人的人身安全也難以保證。「他向我保證……貴族黨遠遠沒有認為他們已經被打垮了,比第一輪陰謀還要卑劣的第二輪陰謀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他們打算集中力量,重新奪回巴黎,並收買外籍軍團,趁著夜色,帶領他們悄悄穿過森林,企圖利用首都居民相信自己安全的過分自信的心理。如果可能,他們要用鮮血來洗刷第一次失敗的恥辱。在這輪陰謀中,阿圖瓦伯爵、孔代親王、朗貝斯克親王、布羅格利元帥會聯手行動。」因此,早在1789年7月,民眾就確信,本國貴族和外國勢力勾結起來了,這個聯盟的陰影將一直籠罩著法國大革命的歷史。 於是,在7月下旬,無數引起全國動盪的原因,同所謂的「貴族陰謀」突然發生了化學反應,這就是大恐慌產生的決定性原因。 至於饑荒和物價飛漲,這些噩兆的後果很早就可以看到。由於民眾深信,到處都在囤積居奇,而且政府、官吏、什一稅徵收人和貴族都參與了,那麼,一旦政治和社會衝突開始惡化,民眾也會很輕易地相信,陰謀者企圖通過饑荒來消滅第三等級。 早在2月13日,書商阿迪就注意到,「據傳,諸位親王囤積糧食,顯然為了推動罷免內克爾……也有人堅信,財政總監在國王的默許下,自己充當了一切壟斷行為的主謀,並且,他還全力支持鼓勵這種行為,以便為國王陛下更快更多地搞到錢,同時也為了支付巴黎市政廳的租金。」 7月6日,阿迪又提到這個問題,據說,「確定無疑的是」政府要為一切糧食囤積負責,下一個收穫季節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情,這是為了「一旦三級會議的一切努力都落空」,他們能夠獲得必要的資金。《真相報》很快就轉變了立場,把這一切陰謀算到「民族復興者」的敵人頭上:一旦他們成功罷免了內克爾,「這個陰謀接下來就是要欺騙人民,不讓他們看到損失的真相和慘重程度,手段就是開放一度封閉的糧倉並同時降低麵包價格。」幾個世紀以來,任何陰謀都比不上垂死的貴族反對人民的陰謀那樣黑暗。但是,民眾走得更遠:他們指責貴族想報復人民,讓人民忍飢挨餓。資產階級雖然要冷靜一些,但是,他們仍然懷疑,囤積大概是一個挑起騷亂的藉口,騷亂一旦肆掠全國,日益增長的無政府狀態也會損害革命的成果。 當民眾聽說不法之徒打算偷割田裡的青苗、破壞收穫,自然也會產生同樣的想法。《巴黎革命報》嘲笑民眾的輕信,但說服不了任何人,尤其因為危險並非空穴來風,正如我們看到的,當局自己就信以為真。普羅旺斯的一名貴族代表在7月28日寫道:「我們不知道,到底是誰應該為偷割青苗這樣可恥的想法負責;民眾只願意相信,這是垂死的大小貴族和教士的陰謀,他們想要報復巴黎革命者對他們的無情打擊,手段則是破壞莊稼、製造饑荒。另外一些民眾擔心,盜匪不過是軍隊偽裝的,打算引誘和殲滅巴黎的自衛隊。無論如何,這種損害都被看成是由大臣和貴族組成的陰謀集團造成的。」 於是,法國站在了大恐慌的懸崖邊上:謠言四起,據說令人戰慄的流浪漢加入了為貴族效勞的行列。眾所周知,其中許多人逃到了巴黎,他們在巴黎的濟貧工場勞動,特別是在蒙馬特,他們在街道上和羅亞爾宮到處逛游。巴黎近郊也有大量的流浪漢,政府已經公開承認這一點,還以此為藉口,為威脅國民議會的軍隊進駐作辯解。我們知道,這些流浪漢無非是被饑荒逼得走投無路的失業工人和農民,但是,所有人,包括國王和資產階級,都不如泰納對這些貧民了解得多,於是他們用了「盜匪」一詞來稱呼這些人,好像這些人是職業匪徒。有人可以輕易收買這些「盜匪」來挑起騷亂,好像這是不言而喻的。特權階級和第三等級,都指責對方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韙。聖安托萬的福堡騷亂期間,各方都在仔細尋找騷亂的製造者。資產階級認為這是保王派的伎倆,宮廷卻認為這是奧爾良公爵的陰謀。 騷亂在7月12日爆發後,一切都被歸結為「貴族的陰謀」,民眾相信,貴族打算收買盜匪來對付巴黎。書商阿迪在7月17日寫道:「卑鄙的陰謀正計劃在7月14日至15日夜間,讓3萬人在盜匪支援下攻入首都。」此後,那些相信諸親王會率領外國軍隊返回的民眾,自然會認為,國內的盜匪同樣可以被收買。邁利告發外國軍隊正秘密「穿過樹林」進軍時,他不僅讓法國全體民眾對阿圖瓦伯爵帶領軍隊回國的消息深信不疑,這是大恐慌期間傳播甚廣的謠言,還迫使這些民眾相信,湧入森林的那些悲慘的流浪漢就是貴族的幫凶。在23日召開的國民議會上,主席宣讀了來自各個城市的信件,各城「都在請求支援,以便趕走在鄉間肆虐的盜匪,這些盜匪正以糧食短缺為藉口到處挑起騷亂」。看來,就連國民議會自己也高調坐實了民眾的懷疑。 於是,在巴黎和凡爾賽,引發大恐慌的主要觀念逐漸成形。假設各省自己無法得出這樣的結論,將是非常錯誤的。不過,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國民議會和巴黎,所有的耳朵都在急切地傾聽從那裡傳來的消息。因此,在巴黎四處流傳的謠言,就顯得十分關鍵。這些謠言遲早要傳向全國。它們通過什麼渠道傳播?對我們來說,了解這一點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