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白话文 · 卷十一槐西杂志一
我再次担任了御史台这个官职,由于经常遇到一些案件需要聚在一起研究审理,所以,我住在西宛的时候要多一些。后来,又借了袁家女婿家里的几间屋子,匾额上写着“槐西老屋”四个大字。工作结束后,我就到老屋里吃饭、休息。这里离京城有几十里地,除了所属官员到这里回禀公事以外,其他宾客就很少了。夏日,白天很长,有很多富裕时间,我经常闲坐消磨时光。我过去写的《滦阳消夏录》和《如是我闻》两卷书,已被书店刊印成册。由于亲朋好友经常聚到一起,彼此之间谈论一些异闯轶事,聊以消遣,所以,就在这里放了一个记事册子。每当轮到值班的时候,就回忆大家谈论过的事情,并潦草地把它们记录下来。若不值班,就暂时搁笔。有些事情回忆不起来,也就算了。岁月飞快地流逝,不知不觉中又写了四卷。孙树馨抄录了其中的一册,书名叫作《槐西杂志》,这册书的体例与前两册大体相同。从现在追溯到过去,有时候是因为懒惰而停笔,我觉得《挥尘》之三记载的内容还算说得过去;有时候又觉得虽然年迈但不能闲适,于是又提笔写了一些,我以为《夷坚》篇里的第三章也是可以的。乾隆五十七年六月,观弈道人记。
《隋书》记载兰陵公主用死来为后夫殉葬,所以《列女传》把她列在第一篇。这种记载与传统史学相违背。沧州有位名叫张作霖的医生,说有一位少妇,丈夫死了不到一年就嫁人了。过了两年,后夫又兀了,她就赌咒发誓不再改嫁,竟然守了一辈子。有一天她去看望邻居家中一位有病的妇女。那位妇女忽然瞪起眼睛,以少妇前夫的声调喝叱说:“你怎么甘心为后夫守节,竞不为我守节?”她干脆利落地回答:“你不把我当作结发妻子,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你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体贴温存的话,我凭什么为你守节?后夫不嫌我是二婚,结婚二年中,夫妻恩爱,情深义重,我怎么能不为他守节呢!你不扪心自问,反倒来责怪我!”鬼魂被问得无话可说。这个故事跟兰陵公主用死来缅怀后夫的故事差不多。这也和豫让曾说过的“你以普通人待我,我也像普通人一样地对待你;你把我当作国宾,我就用国宾的身份来回报你”一个意思。但是,在五常之中,只有朋友是以义相交的,朋友之间不讲报答,这就是厚道。就是讲求报答,也说得过去。兄弟之间的关系是天然的,不能谈报答;更何况君与臣、父与子、夫与妇在三纲之内。渔洋山人在诗《豫让桥》中说:“国士桥边水,千年恨不穷;如闻柱厉叔,死报莒傲公。”他认为这诗可以敦睦世风,这看法倒是不错。然而,柱厉叔因为不被国君了解而被放逐。于是他挺身死难,以使不了解臣下的君主惭愧。他的这个行动含着不满和怨恨,只为与君王计较是非,而不是为了捍卫汪山社稷。他的事迹可以传说,但他的话却不合乎义。也许这是记叙者的过失吧?
江宁王金英,别字菊庄,是壬午年间我当考官时所录取的士子。他喜欢作诗,但才气稍弱。不过诗作清秀,不落俗套,与宋末的四灵派很相近。他曾画过一幅种菊花的画像,我有意按他的风格题辞在画上,其中有“以菊为名字,随花入画图”的句子。菊庄很高兴。由此,他的爱好就可想而知了。他写有谙话几卷,还没有成书。岁月流逝,现在书稿不知流落到何方了。我还记得其中有一条说:江宁有一间废弃的住宅,墙壁上隐约有字迹。扫去灰尘,仔细辨认,原来是五首绝句。第一首说:“新绿渐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蝴蝶不管春归否,只趁菜花黄处飞。”第二首说:“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圮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何曾回。”第三首说:“荒池废馆芳草多,踏青年少时行歌。谯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第四首说:“土花漠漠围颓垣,中有桃叶桃根魂。夜深踏遍阶下月,可怜罗袜终无痕。”第五首说:“清明处处啼黄鹂,春风不上枯柳枝。惟应夹双石兽,记汝曾挂黄金丝。”字迹雄健怪异,没有写上作者姓名,不知道是人的诗还是鬼的诗。我想,这是福王被歼灭之后,明朝的遗老所写的诗。
董秋原说:以前他做钜野学官时,有个门役典守节孝祠,也就携带家眷居住在节孝祠旁。一天时值秋祀,门役深夜起身洒扫祠堂,门役妻子仍在睡觉。她梦见有几十批妇女,拉着手进入了节孝祠。心里明白是神降临,也没害怕。忽然看见她所认识的两位贫家婆也在其中,开始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经再三辨认,确实没错。她感到奇怪,问:“你们没有邀请旌表,为何也同她们一起来了?”其中一个贫家婆说:“人世间的旌表,哪能遍及穷乡草房呢?湮没不闻的到处都有。神明同情贞妇苦守,虽然祠中没有设位,也招来享受祭祀。有的人隐藏污垢,冒充贞妇,虽然在祠中没有其位,反不允许进入。因此我们俩今天能够前来。”这件事可谓一大创闻,不过按神的道理推测,似乎应该如此。还有,献县礼房吏魏某,临终时喃喃自语说:“我在轻闲部门任职,自认为没作恶业;想不到对贫家妇前来请旌,按惯例索取小钱,冥司的惩罚是如此严重。”上述二事足以互相证明,可信忠孝节义是能感动天地和鬼神的。
我的本家叔叔行止说,有一位农家妇女和她的小姑子都长得端庄秀丽。二人月夜乘凉,睡在屋檐下。突然,从牛栏后窜出了一个红发青面鬼。旋转蹦跳着好像要吃人。当时,男人们都去看守田园了,姑嫂二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红发青面鬼便把两人一一摁着奸污了。之后鬼跳上了短墙,却“嗷”地一声怪叫,仰面掉了下来。姑嫂见鬼倒地好久不动,才敢大声呼叫。左邻右舍纷纷赶来察看,原来墙里躺着的鬼是本村的恶少某某,已昏迷不省人事;墙外有一个鬼巍然挺立.原来是土地庙里的泥胎。父老们议论说土地爷显灵,天亮要去祭祀。一位年轻人哑然失笑说:“甲某每天都是五更天起身去挑粪,我把土地庙里的小鬼扛到这儿来,想吓唬他一下,取个笑,不料让这个假鬼给撞上了,倒把他给吓趴下了。土地爷有什么灵?”有位老叟说:“甲某天天挑粪,你为什么别的时候不吓唬他,唯独今天才去吓唬他?开玩笑的方法多得很,为什么忽然扛来这尊泥胎来?这尊泥胎放在哪儿不行,为什么偏偏放在这家人的墙外?这里边一定有鬼神支使啊,你自己不知道罢了。于是大家募集了些钱,祭祀了一番。那个恶少被他的父母抬回家去,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天,也没有苏醒过来。
太谷县西南十五里的白城村再有一座糊涂神祠。当地人对这位糊涂神敬奉极严。传说稍有不敬,就会遭受大风冰雹的灾祸。然而不知这位糊涂神是哪一代人,也不知为什么得了这个雅号。后来查阅《通志》,才知道是“狐突祠”,是元朝申统三年奉皇帝之旨建造的,本名“利应狐突祠”。“糊”与“狐”同音,当地人读入声和平声相似,所以“突”也就成了“涂”。这又是一个“杜十姨”的故事。
石头中有事物的形象,常常出现。姜绍书《韵石轩笔记》中说,见过一块石头,上面有太极图的纹样。这还是石头纹理呈螺旋形,偶然分为黑白两色而已。颜介子曾经见过一块英德产的石砚,上面有白色线纹,成为“山高月小”四个字,笔画分明。这白色线纹一直透入石砚背后,隐隐约约还像字的反面,只是模糊不清,点折撇捺不很分明而已。仔细地察看,这几个字并非嵌镶也非雕刻,更不是染上去的,真是天然生成,这不是更奇异吗!山岭和大地是共存的,石头与山岭也是共存的,哪里有开天辟地的时候,就预先知道有程邈的隶书呢?兢预先知道有苏东坡的《赤壁赋》呢?即使是山岭孕育了这块石砚,时代在宋以后,那么又是谁模仿了程邈的隶书?又是谁题了苏东坡《赤壁赋》中的字句?可见天然物象的巧妙,真是无所不有!精华汇集,自成文章,并不是常理所能理解的。世间流传的河图洛书,出现在北宋,唐以前没有出现过。河图上有黑白圆圈五十五个,洛书上有黑白圆圈四十五个。据孔安国《论语注》说,河图就是八卦。(孔安国《论语注》已经失传,这里引用的是何晏《论语集解》-书中曾引用过的材料。)这是说,孔夫子的学说,本来没有这种五十五点的河图,陈抟又从何处得到呢?至于洛书,既然叫做书,应当有文字,却也是四十五个圈,和河图相同,这应该称为洛图,不能称为洛书。系辞又怎能别称为书呢?刘向、刘歆、班固等人都说洛书有文字,孔颖达《尚书正义》还详细地记载了洛书的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