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作法 · 第二章 如何作诗

胡怀琛 《诗的作法》
第十节 如何动笔作诗 以上所说是动笔作诗以前的一点基本知识。我把这话说过了,现在再说如何动笔作诗。作诗并不是像前清时代考秀才一般的,由“学台”出了诗题,叫“考相公”照着诗题去作什么“五言八韵”;也不是像现代学校里的作文课一般,由教员把题目写在黑板上,叫学生按着题目去作文。关于作诗的话,朱夫子说得最好,他在他所注的《诗经》序文里说道: 或有问于予曰:“诗何为而作也?”予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又必有自然之音响节族(音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 朱子这一段话虽然也有所本,但是没有他说得这样明白透彻。所以我这里就只引朱子的话,而不追本穷源地做文学史式的考证了。就朱子这段话看来,我们可以知道如何动笔作诗。现在再简单地说明如下: 1.我们必须先有所感,而后须要作诗。倘无所感,就根本不必作诗。 2.诗是我们说不出的情感,而由咨嗟咏叹发抒出来的。倘然是用普通言语说出来的机械式的话,不能算诗。 3.由咨嗟咏叹而发抒出来的情感,自然成为音节,更不必注意什么五言、七言、三行、四行,也不必注意什么“仄仄平平仄”,和什么“抑扬、扬抑”。 总之,诗就是真情的自然流露,而成为自然的音节。不过这种真情自然流露出来时,我们如何用符号(就是文字)把它记录在纸上,也要有适当的方法。有了这种适当的方法,至少可以帮那自然流露的真情,使它成为一种有价值的作品。这就是所谓如何动笔写诗了。 现在我试举一个例罢。譬如有像下面的一段感想: 我有一种说不出的隐痛,平时不和外界的东西接触,倒也不觉得什么。一天,是个早秋的夜里,月光很好,我抬头看见天上的明月,不知怎样便引起我的感想来,想道:“我的痛苦没有人能够知道的,大概只月亮能够知道。现在月亮是很明地照在我的头上,把我一身都照得很清楚,但不知道他肯不肯照一照我的心。现在我就请求他照照我的心罢!” 这样一段弯弯曲曲的感想,很有作诗的可能。但是像上面这样的写出来,不能算诗。我们要如何写才算是诗呢? 我们可以把上面的一段文字细细地看看,哪几句话最重要,然后用最简单的文字把最重要的话达出来。只要能够达意,文字愈简愈好。 我们细细看罢之后,自然是觉得最后面“请求月亮照我的心”这句话最为重要,因为有了这句话,前面的话都可以不言而喻了。倘然我没有什么说不出的隐痛,就不要有这种请求;今既然有这种请求,当然先有这种隐痛,所以有了后面的话,前面的话可以不言而喻。 现在就把“请求月亮照我的心”的话写成诗,是怎样的写法呢? 倘然写成一首新诗是如下: 月儿! 你不要单照在我的头上, 请你照我的心罢! 倘然写成两句旧诗,也可以的,便是: 寄言头上团月,劝汝分光照我心。 这不过是千万个作诗法中间的一法,决不是说:作诗法仅只如此,学会了这一个秘诀,就可以大作其诗了。 假定作诗有一万个法子(恐怕还不止一万个),那么,除了这一个,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一时如何说得完?现在只好就我所能够想到的,随便写几个在下面,写一个,是一个罢了。 但是,读者不要急,孔夫子早说过:“举一隅,不以三隅反。”这句话成了后来读书作文者的指南针。只要会得触类旁通,学到了一个法子,就可以自己悟出三个法子。那么,在我说一个法子,读者可以悟出三个;我说三个,读者可以悟出九个。所以我说的虽然不多,只要聪明的读者们善于领悟,那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我呢,不过是立在启发的地位,替读者引一个端,将来读者凭自己的聪明,由此变化出来的方法,由此创造出来的作品,比我要好得十倍、百倍,是不足为奇的。我预先在这里祝贺! 第十一节 就语言为诗 我们读了前一节的话,可以知道:我们有了一种感想,先把它用散文写出来,然后再把它改成诗。喜欢作新诗的就作新诗,喜欢作旧诗的就作旧诗,都可以的。但是旧诗比新诗容易受束缚,所以我不希望人家多作旧诗。 我们的感想用散文写出来,可以改为诗,因此,推广一下,把现成的语言改为诗,也可以的。只要是饱含着诗意的语言,都可以拿来改为诗。虽则不是一个根本的产生诗的原则,但是在练习作诗的时候,这个法子是可以用的。古代有许多名家,间或也用这个法子。现在举几个实例如下: 第一个例,《随园诗话》上说:有一人家园子里担粪的园丁,一天,在园子看见梅花将要开了,对主人说道:“梅树满身是花!”主人闻言,就触动诗兴,把他的一句话改作一句诗云: 梅孕一身花。 这一句诗,虽然不能说是十分好,但是照旧诗格律说,是很妥当的。虽然没有很深的情感,但是有极丰厚的修辞意味。就是把梅树人格化了,把梅树当人看。园丁的原语,好在一个“身”字,主人就由“身”字想出“孕”字,便成了这样的一句诗。 第二个例,五代时吴越王钱镠寄其夫人书云:“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王渔洋《香祖笔记》说:“不过数言,而姿致无限,虽复文人操笔,无以过之。”余按:这一句话真是饱含着诗意。近人有散文诗的名称,像这句话,可算是旧诗中的散文诗。就是要把它改为一句旧式的七言诗也很容易,就是: 陌上花开缓缓归。 第三个例,王右军帖云:“寒食近,得且住为佳耳。”宋人辛稼轩就用它为《霜天晓角》词云: 明日落花食日,得且住为佳耳。 又《玉蝴蝶》词云: 试听呵!寒食近也,且住为佳。 因为原文虽是小简,但也饱含着诗意,所以辛稼轩能改它为词。第四个例,苏东坡在颍州时,有一个正月的夜里,庭前梅花盛开,月色明霁,王夫人说:“春月胜于秋月。秋月令人惨凄,春月令人和悦。可召赵德麟辈来饮此花下。”东坡闻言说道:“吾不知子能诗耶!此真诗家语耳。”于是就约了赵德麟等人来赏月,看花,并填了一首《减字木兰花》的词云: 春庭月午,摇落春醪光欲舞。转步回廊,半落梅花婉婉香。 轻风薄雾,都是少年行乐处。不是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 他的后半阕就是采用王夫人的语意。从来谈词的人,只知说东坡的词是得着王夫人的帮助,但是在今日看起来,东坡的词反不及王夫人的话活泼而自然。 第五个例,苏东坡作《定风波》词,序云:“王定国歌儿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丽,善应对,家世住京师。定国南迁归,余问柔奴:‘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奴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因为缀一词。”余按:“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这八个字也有诗意。东坡词的末两句云: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记得前三四年,我也有一句诗云: 久客江湖便是家。 虽不是有心用柔奴的语,而且境界也略有些不同,然多少有点关系。或者是先读过这句话,本已忘记了,但作诗时却又无意中得了它的启示,而不自觉。 以上所述,有就语言为诗的,有就语言为词的。但是我现把它一起拿来讲,也不必分为诗、词了。读者读了这一段话,或者可以启发你们的心思,而得到一点益处。 第十二节 就诗为词 前一节既然说过就语言为诗,这里索性再说一说就诗为词。我们看了前人就诗为词的实例,一方面可以知道诗词变化的关键,一方面可以启示我们,再进一步,把旧诗解放成新诗。 现在先看就诗为词的一个例。苏东坡《洞仙歌》词,自序云: 仆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避暑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独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乎?乃为足之。 词云: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只恐流年暗中偷换。 据东坡自序,这首词的前两句乃是借用眉州老尼所述孟昶词。然据《墨庄杂录》引《李季成诗话》,孟昶作的本是一首诗,东坡是将全首诗改为词。如此说来,东坡小序里的话乃是骗人的话了。现在我们且看《李季成诗话》所载的孟昶的原诗是怎样: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帘间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三更庭院悄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我们拿后面的诗和东坡的《洞仙歌》词比较起来,很信《洞仙歌》词是就孟昶的诗演成的。东坡序中说孟昶原作疑是《洞仙歌》,其实《洞仙歌》这个词调出现较迟,在五代孟昶时是没有的,那么,越可证明东坡是就诗为词了。 再看就诗为歌的一个例罢。苏东坡同他的朋友在野外宴集,有姓郭的,善唱挽歌,自说恨无佳句,乃改白乐天的《寒食》诗唱云: 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 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离别处。 冥漠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按:白乐天原诗题为《寒食吟》,诗云: 邱墟郭门外,寒食谁家哭? 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离别处。 冥漠重泉哭不闻,萧萧风雨人归去。 将白乐天的原诗和姓郭的所唱的挽歌一比,除了起首两句不同而外,其他都是一样。起首两句他所以要改的原因,无非是因为原诗不便于唱罢了。这里也可以看得出诗和词的关系,因为词也是要能唱的。 不过我们由这两个例,可以再进一步,就是把原有的好的旧诗解放成为新诗。今举例如下: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这是唐人的七言绝诗,现在我们把它解放成新诗,看是怎样? 我昨夜作了一个梦, 梦见到了谢家。 分明看见那边 回环的长廊, 曲折的栏干, 还看见满地的落花; 只是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 多谢那天上的明月, 在慰藉我的寂寞。 我们把这个例细细地一看,把前面的旧诗和后面的新诗细细地比较,我们可以彻底明白旧诗和新诗的分别了,也可以知道如何改变旧诗为新诗了。 也许有人说:那原来的一首唐诗,没有什么“冷清清的不见一个人”的话,在新诗里为什么却有了?我道:在原诗里虽然在字面上没有说出,但实在是有这个意思。它第三句说“多情只有春庭月”,一个“只”字,就包含这个意思,就是除了明月以外,没有人的意思。 也许有人说:原诗里并没有“明月在慰藉我的寂寞”的话,为什么新诗里却有了?我道:这个意思在原诗里也是有的。原诗“多情只有春庭月”,“多情”二字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改旧诗为新诗,只要不失它的大意就好了,不能照着字面改的。 第十三节 民歌与文人诗写法之比较 在旧诗里常常看见文人作的诗和民歌有密切的关系,这总不外乎两种情形:或是文人取材于民歌,或是民歌由文人诗变来。例如我在小时候曾听见乡间的妇女们唱一首山歌云: 做天难做四月天,蚕要温和麦要寒。 种菜的哥哥要落雨,采桑娘子要晴干。 这是我们认为流传于民间的一首山歌,然最近看见苏舜卿诗集中有一首诗云: 南风霏霏麦花落,豆田漠漠初垂角。 山边夜半一犁雨,田夫高歌待收获。 雨多萧萧蚕簇寒,蚕妇低眉忧茧单。 人生多求复多怨,天公供尔良独难。 这一首民歌和一首文人诗,内容是一样的,我敢说不是苏舜卿取材于民歌,就是民歌从苏舜卿诗变化来的。苏舜卿是宋初人,时代很早,倘然他的诗是取材于民歌,那么,这首民歌的时代就更早了。 但是,我们现在不管它是怎样,不必去做考证的功夫,只把两首作品拿来比较一下,总可悟得出一点写诗的方法。至于考证的功夫,那要让讲文学史的人去做,我们现在讲作诗法,只要比较两种的写法就行了。 这样的例也不只一个,现在再把我所记得起的一个例写在下面,以供读者的研究。 原有高丽人名叫申紫霞,他选取了几十首高丽的民歌改成中国的七言绝诗。我读了它,觉得民歌的原意很好,但是改成绝诗以后,实在是太拘束了。然民歌原来的样子是怎样?我又不能知道,况且也是高丽语,而非中国语,我实在没有知道它的可能。我只得根据申紫霞的绝诗,再把它改为民歌,当然不能和原来的民歌一样,但是比较七言绝诗是活泼得多了。现在把它们拿来比较比较,也可以悟得出写诗的方法。 原作之一 水云渺渺神来路,琴作桥梁济大川。 十二琴弦十二柱,不知何柱降神弦? 改作之一 云渺渺,水迢迢。 神来欲渡,把琴作桥。 十二条琴弦,十二枝柱,哪条弦上是神来路? 原作之二 茸茸绿草青江上,老马身闲谢辔衔。 奋首一鸣时向北,夕阳无限恋君心。 改作之二 江边芳草萋萋, 闲杀江干老马,鞍辔已全弛,他一片壮心未死。 昂首长鸣, 在夕阳影里,恋君心切,临风无限依依! 原作之三 白蝴蝶汝青山去,黑蝶团飞共入山。 行行日暮花堪宿,花薄情时叶宿还。 改作之三 白蝴蝶!你飞向花丛去。 黑蝴蝶!你飞向花丛去。 花如有意,你便抱花眠; 花若无情,你便抱着叶儿住。 原作之四 青山影里碧溪水,容易东流尔莫夸。 一到沧江难再见,且留明月影婆娑。 改作之四 溪水奔流,欲留也留不住。 他离山赴海,哪肯归原处? 只有团明月,落在波心,万古千秋流不去。 我们看了“做天难做四月天”的山歌,再看一看苏舜卿的诗,自然觉得是山歌活泼。我们再一看申紫霞诗的原作和改作,也觉得是改作活泼。因此可以断定民歌比文人诗好吗?这也很难说。例如《楚辞》中的《九歌》,乃是屈原取湘、沅间民歌而改成的;刘禹锡的《竹枝词》,也是刘禹锡取巴、渝间的民歌而改成的。他们二人的改本都很好。本歌虽不可得而见,无从比较;但据后来的民歌以推测从前的民歌,总可以决定原来的民歌的修辞方面,比文人改过的要差一些。只要改的人的手法高妙,不损失原有的情感,又能活泼而不拘束,自然而不牵强,那就好了。闲话不要多说,且说我们看了申紫霞诗的原作和改作,我们一面要比较它们的优劣,一面要希望能从这里悟得出一些写诗方法。 第十四节 小诗与摘句写法之比较 我们读了前一节,从民歌与文人诗比较,可以悟出一些写诗的方法来。再有新诗中的小诗和旧诗中的“摘句”,也很可以互相比较,而悟得出一些写诗的方法来。 小诗这个名词,想读者都知道的了,不用再说了。“摘句”是什么呢?就是旧诗中的零碎的句子,意思从全篇中摘录出来的一句两句,所以称为“摘句”。我们也可以叫它是“断句”。这是闲话,不必多说,现在我们且看小诗和摘句的比较。 寂寞空庭春欲晚, 梨花满地不开门。(唐诗) 寂寞空庭, 春光暮了; 满地上堆着梨花, 门儿关得紧紧的。(小诗) 客久见人心。(唐诗) 久漂泊在天涯, 看透了人情世故。(小诗) 生离—— 是朦胧的日月; 死别—— 是憔悴的落花。(见《繁星》十二页) 憔悴落花成死别, 朦胧残月是生离。(摘句) 白的花胜似绿的叶; 浓的酒不如淡的茶。(见《繁星》八十五页) 白花骄绿叶, 浓酒逊清茶。(摘句) 使生如夏日之绚烂; 死如秋叶之静美。(《飞鸟集》第八十二首) 死如枯叶静, 生似好花妍。(摘句) 蟋蟀的唧唧, 夜雨的淅沥, 从黑暗中到我耳里来, 好似我已逝的少年时代沙沙的到我梦境中。(《飞鸟集》第一百九十八首) 凄凄虫语萧萧雨, 钩引前尘到梦中。(摘句) 云倒水在河的水杯里, 他自己却藏在远山之中。(《飞鸟集》第一百七十四首) 白云远住深山里, 行雨难忘济世心。(摘句) 我们看了上面这几个例,我们可以知道小诗和摘句是怎样的异同。我们倘然能彻底明白了它们的异同,那么,便可以打破新旧之界,而省却许多无谓的争论。 我说这话,我要很郑重地声明,并不是想保存旧诗,要把所有的新诗都改成旧诗,把所有的小诗都改成摘句。然也不是叫人家作新诗时只向《唐诗三百首》中去偷材料,把旧诗改头换面地作成新诗。我只不过是列举两种不同样的写法,启发初学者的心思,使他从此中自悟出一些写诗的方法。 再说明白点,以上所说的话都只不过是一种参考的资料,绝对不是固定的方法。所谓方法,还要读者从这些参考资料中自己悟出来。 第十五节 关于音节的话 说到作诗,大多数的人,以为音节是个极重要的问题。学作旧诗的人,固然要照着一定的“仄仄平平仄”的格式去作,而作新诗的人,也要从“仄仄平平仄”之外去别求所谓新的音节。 专门研究旧诗音节的书,有赵秋谷的《声调谱》,王渔洋的《律诗定体》,翁覃溪的《古诗平仄论》《五言诗平仄论》《七言诗平仄论》等。但是我可以说,按照着这些书去学作诗是永远学不会的。好在旧诗的音节的束缚,现在人家都已知道了,更不必要我再来攻击。再说新诗的音节是怎样呢?唐钺和刘大白两先生都曾研究过。唐钺有关于音节的论文载在《国故新探》内,刘大白有关于音节的论文载在《中国文学研究》内。它们当然有它们的价值,可以供给我们研究诗学的人做参考资料,然学作诗时,依照它们的话去作,未见得作得好。这不是我个人的偏见,读者如不信我的话,也无妨去读一读他们的论文,自己看是如何。 照这样说来,音节问题究竟是怎样的解决呢?据我个人的意见,关于音节的话,还是朱子说得最好,他说: ……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又必有自然之音响节族(音奏),而不能已焉。……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好,我们把它解释明白一点,就是: 人们有了情感,关在胸中,觉得十分沉闷,不得不发泄出来;然这种情感又不是机械的语言所能发泄得出,于是带唱带叹地发挥出来;既然经过唱叹,那么声音自然有高低、轻重、抑扬、长短的分别,于是就成了音节。 照此看来,诗中的音节是有的,没有音节便不能成为诗。然反转来说,凡是真的诗,凡是好的诗,凡是从心坎里流露出来的真情,都自然有音节,更不必要用什么研究音节的功夫,而后可以作诗。 简单一点说:音节是情感的关系,而不是文字符号的关系。音节的好不好乃是情感真假及情感深浅的关系,不是“平上去入”调和适当,或“抑扬”“扬抑”配置合宜的关系。 情感有种种的不同,例如表愤怒的情感,音节自然短促;表思慕的情感,音节自然悠扬。其他表各种的情感,无不如此,这是我们拿古人的诗可以证明的: …… 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 何当凯旋宴将士,三更雪压飞狐城!(陆游的《长歌行》) 这四句诗是表愤怒的情感的,因为陆游生当南宋偏安之世,对于金人的侵略中国,和中国人的苟且偷安,不知振作,很是不平,所以这首诗里都是发泄他愤怒的情感,而音节也急促得很。 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温庭筠的《瑶瑟怨》) 这一首诗是表思慕的情感的,所以它的音节是很悠扬。 我们把这两诗比较一下,细细地讽咏一下,便觉得前诗宜急读,不宜缓读;后诗宜缓读,不宜急读。倘然读的时候,把它们互换一下,那么它们的情感就完全不能表现出来,同时诗的价值也就失掉了。 情感这个东西是很复杂的,不是简单的,是变化极多的,不是固定的。所以同是表思慕的情感,也因各个人的性情不同,而音节也就缓急不同,这也是可以实例证明的。 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李白 诗) 白沙亭下潮千尺,直送离心到秣陵。(王士禛 诗) 这两个人的诗都是表思慕的情感的,而且意思也是一样。但因两位作者的性情不同,所以作成的诗的音节就缓急不同。李白的诗宜急读,不宜缓读;王士禛的诗宜缓读,不宜急读。这不必要我来细细地说明,读者自己实验一下,就可以知道的。 总之,诗是有音节的,然音节是作者的情感的关系,而不是“仄仄平平仄”或“抑扬”“扬抑”的关系。所以音节是须细读每一首诗,就诗去体验出来的,而不是笼统地说应如何如何的。 至于就文字的方面去讲,也有可以说的话,然不是根本的办法,就拿前面所引李白、王士禛二人的诗做例罢。 李白的诗急促的音节,全是一个“狂”字的关系。倘然我们把它的“狂”字改为“秋”字,作: 秋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那么,它的音节就比较的和缓一些。 王士禛的诗倘然改作: 亭边江水流如箭,送我离心到秣陵。 那么,也可以比较的促迫一点。 难道凡是用到“秋”字,音节都和缓;而凡是用到“狂”字,音节都促迫吗?难道“如箭”二字与“千尺”二字平仄声有两样吗?这也不然。“如”字是平声,原来的“千”字也是平声。“箭”字是仄声,原来的“尺”字也是仄声,一点没有不同之处。那么,我们可以知道音节的关系,不是“仄仄平平仄”或“抑扬”“扬抑”的关系了。 第十六节 关于用韵的话 关于用韵的话,也是学作诗的人急于要问明白的一件事。到底作诗是不是可以无韵?到底韵是不是有一定的地位?到底是要守着旧有的韵书呢?还是照我们现代的语言,照我们自己的口音,觉得和谐时,就算是韵? 这几个问题不十分复杂,只须一二句简单的话就可以答复明白的,现在我且照我个人的意见大略答复如下。 第一个问题,作诗是不是可以无韵?我答道:就中国古代的诗歌考察下来,诗总是有韵的。虽然在上古时代没有“韵书”,但是作诗的人总有自然的韵。不过现代人作的新诗也有无韵的,然它是纯然抒情的,有自然的音节,也不能说不是诗。所以我的答案是:有韵也好,无韵也可以,只要有自然的音节。譬如前面第八节里所引的近人作的诗,就有许多是无韵的,但是我们也不必一定说有韵的便不是好的诗。在相当的情形之下,韵还是要用的。如前面第八节里所引刘复作的山歌,和十三节里我所改的民歌,都是有韵的,然也不觉得被韵所束缚。 第二个问题,韵是不是有一定的地位?我答道:如照旧诗的格式说,韵是有一定的地位的。但是照新诗的格式说,是不一定的,只须任其自然就是了。 第三个问题,倘然用韵,还是守着旧有的韵书呢?还是照现代的语言,照自己的口音,觉得和谐,就算是韵?我答道:语言是有变迁的,古代的韵书,和现代的语言,已多不合。例如平水韵(今日通行的诗韵)“一东”“二冬”“三江”这三个韵,中间的字,在古代声音是相近的,但在现代“三江”中的字和“东”“冬”两韵中的字声音就不相近了,所以古韵书已不适用于今日了。但是我们倘然要用韵,也不可毫无标准,所以最好是另编一部新的诗韵。这种诗韵,现在已经有了一种,名为《国音新诗韵》,是赵元任作的,我们作诗的人是可以拿来做标准的。然也不可像作旧诗一般,被韵所束缚。 如今我再要连带说一件事,就是所表现的情感如何,和所用的韵有密切的关系。拿“平水韵”来说,“二萧”“三肴”“四豪”“七阳”,这几个韵中的字,声音都很高亢,所以表激昂慷慨的情感,往往是用这几个韵。“一东”“二冬”这两个韵中的字,声音都很和平,所以表现带一点快乐的情感,往往是用这两个韵。此外“四支”“五微”“九佳”“十灰”这几个韵,宜于表悲壮的情感。“十一尤”这一个韵,宜于表幽咽的情感。这是大概的情形,也不是一定不变的,作诗的人也不可十二分地拘泥着。又如四声之中,“平声”韵最和缓,“入声”韵最急促。由各人的性情不同,因而作诗喜用什么韵也不同。譬如同是五言古诗,陶渊明多用“平声”韵,柳子厚多用“入声”韵,这分明因为陶渊明的性情冲和平淡,柳子厚的性情峻急深刻。我们细读一读他们二人的诗,就可以知道我的话不是乱说了。 我在前一节里曾说过:不见得用到“秋”字音节都和缓,用到“狂”字音节都急促。这里又说这样的话,好像是自相矛盾。其实不然。这里所说的是用韵,韵是用在一句停顿的地方,和其他的字用在不吃紧的地方有些不同;所以是彼此的情形不同,并不是自相矛盾,这是我要郑重声明的。 第十七节 用字造句法之一斑 关于用字造句的方法,也是一般学作诗的人以为急于要知道的。在他们的理想中:以为用字,造句,有一种秘诀。看见人家作诗作得好,以为是得到了那种秘诀;自己作诗作不好,以为是没有得到那种秘诀。又把所谓秘诀看成一种固定的东西,好像是钥匙,只要得到了钥匙,一定会开锁;好像图章和印泥,只要得到了图章和印泥,一定会把图章盖在纸上。所以他们急急地寻师访友,请教通人,无非是想人家把这个秘诀传给他。他一旦得到了,立刻就会应用,立刻就变了一个诗人。 他们的理想大概是如此,于是迎合这种心理,起来教人作诗的书,就一部一部地出版。教人家怎样起,怎样结,怎样对。教人家怎样炼字,怎样炼句。这一类的书,自从唐人的《诗式》起,一直到近人所编的作诗法一类书为止,很有好几种。但是学的人是怎样呢?只觉得是不胜其麻烦罢了,结果完全失望! 于是立在反对方面的人,又说:只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又说:你只管多读,多作,到了后来,自然会作得好。这话固然不错,但在初学的人听了,又觉得太笼统、太空泛了。只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叫人如何去会?多读,多作,第一步却叫人如何去作?所以这话也很是使得人不能满意。 那么,关于用字和造句,到底是有法呢?还是无法?是可说呢?还是不可说? 我的答案道:法是有的,但不是固定的。法是可以说的,但是说不尽的。为什么不固定呢?因为同是一个法子,在我作这首诗时适用,在他人作另一首诗时就不适用了。为什么说不尽呢?根据上面的话,一个法子只适用于一处,那么,一百首诗就有一百个法子,一千首诗就有一千个法子,一万首诗就有一万个法子。诗无尽,法子也无尽,任便我写十本八本书也是说不完。任便你把一千个一万个法子都学会了,作起诗来还是不够用。 简单地说一句,就是所谓方法,都是作诗人临时创造的。我们只能参考前人的方法,来帮助我们自己创造方法,决不能因袭人家的老方法。 我绝对不主张叫人因袭方法,依样画葫芦。但我以为供给做参考的方法也不能不要,所以这里随便把我所想到的话写出来,供给人家参考参考。本来无系统,所以也无所谓谁先谁后;本来无限制,所以也无所谓完备不完备。我把这话说明白了,下文再略说一说几种方法。 用字的方法之一种,就是要使所用的字能表现出我的情感,否则这一个字便等于废字。而这种字,在作的人往往是很费了些功夫想出来,而在读者却往往不注意,把它忽略过了,大约越是用得没痕迹的,越是容易忽略过,例如王士禛的《真州绝句》之一云: 晓上高楼最上层,去帆婀娜意难胜! 白沙亭下潮千尺,直送离心到秣陵。 这首诗中有两个字,一般的人往往把它忽略过了,以为是无关紧要的字。其实这两个字是极重要的,倘然把它们改了,那么作者的情感就不能表现出来。这两个字是什么字?读者先自己寻一寻看。如寻不出来时,待我再说。 原来第一个是“去”字,第二个是“离”字。因为他是晓起登楼,看见江上的船,因而想起在秣陵的朋友。“去帆”,是说船是往秣陵去的;“离心”,是说离别的情绪。倘然把“去帆”改为“孤帆”,“离心”改为“吾心”,在诗的表面上说,也无所不可,但是作者因见物而思人的情感,完全不能表现出来。换一句话,这首诗就是一首死诗。 又如范成大的《横塘》诗云: 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 年年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 这首诗中也有四个字,是一般人极容易忽略过,而却又是极重要的,就是“依然”和“年年”四个字。用“年年”两个字,是表明送客不止一次;用“依然”两字,是表明石桥朱塔,老是这个样子,而每一次送客的情绪不同。这中间有许多的世事变迁,朋友聚散的感慨,都靠这四个字表现出来,倘然改作: 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巍然。 今朝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 这样的改作,在诗的表面上说,也未尝不可以,但是作者的情感不能表现出来,而这首诗也就变成浅薄无聊的诗了。 用字的又一种方法,要使所用的字的确是这个字,而决不是他字所能代替的,例如从前有人作《早梅》诗云: 昨夜数枝开。 另一个人说道:不如把“数”字改为“一”字,作: 昨夜一枝开。 因为“数枝”不见得是早梅,“一枝”才是早梅。他这话是对的,可见这里非用“一”字不可。就退一步说,“数”字也非不通,然“数”字决不及“一”字好,决不及“一”字有力,更能写出是早梅。 这样同类的例还有两个。杜甫的诗云: 天地一沙鸥。 这是极力描写天地空阔,除了沙鸥之外,旁的东西一无所见的情景。在实际上也不见得只有一只沙鸥,而没有第二只。倘说“数沙鸥”,也未尝不可,唯“数”字决不及“一”字有力量。倘云: 天地数沙鸥。 可说是一句很坏的诗了,又如杜诗云: 江湖满地一渔翁。 也是一样的“一”字极有力,决不可改作旁的字。 用字的又一种方法,是要使得一个字当几个字用,如此,便不觉得繁冗,例如唐人刘长卿诗云: 洞庭秋水远连天。 又柳宗元诗云: 洞庭春尽水如天。 这两句诗很相像,然柳诗胜于刘诗。因为我们把两句诗比较一下,“春”字相当于“秋”字,“如”字等于“连”字。然柳诗“如天”二字可抵得刘诗“远连天”三字。刘诗“秋水”二字不过是说秋天的水,而柳诗“春尽”稍一停顿,意思是说暮春的时候。那么,暮春时的一切情景,都包含在内,意思比刘长卿的诗要多,所以然的原因,就是把“如天”两个字抵刘长卿的“远连天”三个字。 用字的又一种方法,就是要用这个字可以增加一句诗的好处,例如我于前几年在雪后散步于某园中,作诗云: 松肢添臃肿。 这里一个“肢”字,有许多人以为是“枝”字的错误。其实不然,用“枝”字只不过普通地称松树,用“肢”字是把松树人格化了。所以“肢”字不但是不错,而且比“枝”字要好些。我的下面一句是: 石骨没崚嶒。 “石骨”,也是把石头人格化了。使一切有生无生的东西,都人格化,是修辞学里的一种方法,又称为拟人。所以这两句诗虽然没有多少情感,但是可以说是有修辞的意味。“添臃肿”“没崚嶒”,是写雪后的形景,也不空泛。 又如有一句诗云: 晚潮已没芦花顶。 后来改作: 晚潮渐没芦花顶。 觉得“渐”字比“已”字要好些。因为“已”字说潮水已经浸没芦花顶了,是呆板的情景。“渐”字能写出潮水慢慢地来的情景,越涨越高,渐浸没到芦花顶了,是活泼的情景。所以说“渐”字比“已”字要好。这也可以悟得用字之法。 以上说明用字的方法,所举的例,都是旧诗,我并不是特别地看重旧诗,只因为旧诗比较地讲究用字,所以容易从旧诗中找出例来。我们把这种方法知道得清楚了,对于作新诗一样地有可以供参考的地方,有帮助我们把诗作得更好的地方。 如今再说造句。造句也是和用字一样,方法说不尽的,只好略说一两个以见一斑罢了。 造句的方法之一种,就是要在可能的范围以内,用简便的句法,传达曲折繁复的意思。例如王摩诘的诗云: 解缆君已遥,望君犹伫立。 陈后山的诗云: 风帆目力短。 两人的诗是同样的意思,但是陈后山的诗要比王摩诘的好。因为他的造句的方法好,能用更简单的字,写出同样的意思来。试看他“目力短”三字,岂不是要抵王摩诘“君已遥,望君犹伫立”八个字吗? 至如李太白的诗云: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孟浩然的诗云: 疾风吹征帆,倏尔向空没。 意思都差不多,但都不及陈后山的五个字比较的简便老练。 不过,陈后山也有弄僵了的时候,如白居易的《长恨歌》中有句云: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陈后山却有诗云: 一身当三千。 这样,从十四个字淘汰成五个字,实在是太过分,弄得僵化了,所以我说陈后山的这种办法有时候也不行。 如今再说一个例: 从前有人本有诗两句云: 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 有人把两句改为一句云: 吴越到江分。 这已经比原来两句好了,又有人改云: 吴越一江分。 比较的为最好。因为“吴越到江分”一句,实在是说完了前面两句的意思,所以比较的算好。然一个“到”字还有问题,是从吴到越呢?还是从越到吴?虽然在文学里说,并不必斤斤于此,然总觉得“到”字不及“一”字包含得广。从吴到越也可以说,从越到吴也可以说。而且“到”字犹有痕迹,不如“一”字浑成,所以比较的以“一”字为最好。 造句的又一种方法,就是要自然,不要勉强,例如陶渊明的: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是多么自然,又如他的: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又多么自然。看似毫不用力,其实他人用尽了力,也写不出。后来诗人的自然的句子也很多,但终不能超过陶渊明,所以我这里只举陶渊明的诗为例,旁的不多举了。若说前面所讲到的陈后山的诗,他虽然也有他的好处,但是他的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自然。将他和陶渊明一比,就比渊明差得远了。 造句的又一种方法,也可以说全篇结构的方法,是要全首一气贯通。是全首的好,而不是一字一句的好。这里可先举孟浩然和李太白的诗为例: 孟浩然的《晚泊浔阳望庐山》云: 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 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 尝读远公传,永怀尘外踪。 东林精舍近,日暮空闻钟。 李太白的《夜泊牛渚怀古》云: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 这样的诗,在唐人诗中是要算顶好的了。但是我们再看一看《古诗十九首》是怎样?《古诗十九首》之一首云: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古诗十九首》之又一首云: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像这样的诗,我们把它一句一句分开来看,看不出好处在哪里,但是一气读下去,就觉得它好,只觉得是天生的如此,也不能把它中间随便删改几句,这才是诗的最高的标准。我们现在作诗,无论是作新诗,作旧诗,都希望作到这个样子。 以上关于用字法和造句法,说了这许多的话,但是我在最后再要说一句简单的话:就是所举的例,只好当它是参考的材料看,而不可当它是一定的模型看。 佛经云:“所谓佛法,即非佛法。”又云:“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我们在这里也应该说:“所谓用字造句法,即非用字造句法。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我把这话屡次三番地向读者声明,倘然读者仍不听我的话,被我的举例所拘,而遇到窒碍不通处,那是读者自不善读,恕我不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