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赫尔 · 第七章 老人

米斯特拉尔 《米赫尔》
一双不安的眼睛,将那位老人望着,文森开口向安老爹诉说, 猛烈的大风 【注:又称米斯特拉风,一种盛行于法国地中海沿岸地区的西北风。】 吹弯了白杨, 向那穷少年的话语中吹入惆怅: “父亲啊,我一定疯了,这样子絮絮叨叨。您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在罗纳河边那花生壳般的小木屋前, 安老爹正在忙活,他坐着一条倒伏的树干。将剥出来的枝条递给文森, 坐门槛上的年轻人, 他的两只手儿强壮又灵巧, 拧着白色的枝条,一只提篮眼看就要编好。大风在罗纳河的胸膛中激荡, 白花花的河水像羊群一样涌向海洋; 在这寒舍的四围, 却停驻着一小泊安静的池水。 浪花不曾将它打扰,柳树将它安然环绕,河狸将树皮静静地啃咬。 那深棕色的水獭,正在河深流急的远处,将银光闪闪的鱼儿追逐。 在柳树和芦苇丛间, 挂着鸟儿们的一个个摇篮, 那可爱的雪白的小窝,乃是用杨絮编结,采摘自白杨开花的时节。 这些小生灵在空中翻飞翩跹, 或是落在当风抖动的苇竿上荡着秋千。 还有一位快活的金发少女, 她娇小的头颅像王冠蛋糕 【注:王冠蛋糕,又称托提哈多,是一种用细面、糖、鸡蛋和茴香籽烘制的王冠形状的蛋糕。】 一样甜蜜! 她走来走去,正奋力将一张湿淋淋的渔网,晒在无花果树上。 像私语的芦苇和水滨的柳树一样, 鸟儿、河狸和水獭也毫不害怕这位姑娘。她便是老篾匠的幼女, 文森妮特正是她可爱的名字。 这漂亮的孩子,还没有人为她扎起耳洞,她有一双李子般的蓝眼睛, 她初长的胸脯,像河畔的刺山柑含苞吐蕊,引得多情的潮水流连不退。 终于,安老爹抬起头来, 雪白的长须垂在胸前,问起文森的感慨:“我的孩子,怎么啦? 要让我说的话,你就是一个小傻瓜!” 另一个反驳,“啊,驴子走失在哪里, 那草地一定甘甜如蜜。这是什么胡言乱语?啊,您知道是那位姑娘! 阿尔的少女要为她向隅绝望, 因为上帝在造她之后,便将那模子打破。 若您知道她对我说过:‘我要你!’,该怎么说?”“怎么说?可怜的傻孩子,我要说: 让贫穷和富贵做出判决!” 文森央告着,“父亲啊!求您去朴树庄走一趟,将所有的故事讲一讲! 告诉他们,比起金银,更应当将美德寻觅! 告诉他们,我会驾驭耕犁, “也会为葡萄树剪枝,或是将土地耙松! 告诉他们,庄上的六张铧犁会有双倍的收成!告诉他们,我会孝敬老人; 告诉他们,若为了金钱拆散我们, 我和她便要一同死去,像是被活活埋葬!”“啊,够了!小小年纪便要乱讲,” 安老爹道,“你的这一套我都知道。 白鸡下蛋 【注:白鸡下蛋,比喻少有的事情】 ,燕雀儿落在树梢, 那美丽的鸟儿你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吹起口哨,捧来蛋糕,等到死它也不会理你;那燕雀儿绝不会屈尊落在你的指尖! 绝不会,因为你是穷光蛋!” “遭瘟的贫穷!”文森撕着头发呼喊, “既然是上帝夺去让人体面生活的样样条件,叫我们穷苦度日, 那么,他的公义又在哪里? 人家采摘累累的果实, 难道说,我们就活该应当在园外拾取渣滓?”挥一挥手,那老人严厉地教训道, “编你的篮子,把这些蠢念头从脑子里赶跑!谷穗岂能将收割人指责? 或是愚蠢的虫子,又岂可向天父诉说: 我为何不是一颗明星? 再或者,牛儿又怎么可以同牛倌争竞: “将我的草料换成谷物? 啊不,不!无论好歹我们都要走自己的路。五根手指尚且长短不齐。 就算是上帝将你生成一条蜥蜴, 也要带着感激的心肠, 躲在孤独的墙洞里,静静地喝下那阳光!”“父亲啊,听我说,我将那位少女爱着, 比爱我的妹子或那创造我的更多, 我发誓,若是得不到她,我便只有一死!”说罢便向那滚滚的大河跑去; 没过多久,小文森妮特丢下了渔网, 啜泣着来到老篾匠身旁。 “父亲啊,在哥哥疯掉之前,” 那热心的孩子说道,“请您听我谈一谈!我早先的东家有个闺女, 爱上了一位做工的汉子, 他们的情形,同哥哥和米赫尔相仿。 那小姐叫爱丽丝,席维斯特则是她的情郎:“他怀着那样的爱情,干起活来像狼一般。 灵巧又麻利,安静又勤俭, 有了他的照看,主人家睡得安安稳稳; 但有一天——父亲啊,这些事情实在过分!——那席维斯特向爱丽丝吐露衷曲, 被东家的太太偷听了去。 “于是,在当日晚餐大伙儿都坐下来时, 东家给了席维斯特猛然一击。 ‘叛徒,你干的好事!’他瞪着红眼大喊大叫,‘拿上你的工钱,赶紧滚掉!’ 大家都在面面相觑, 那好席维斯特站起来,离席而去。 “向后的三个礼拜, 我们干活时都看见他在村子外徘徊, 多么凄惨的模样;他的衣衫全部被撕裂,苍白的脸上带着疯狂和失落。 每到夜晚,他都会来到园子的篱笆外面,将那位小姐的名字呼唤。 “不久之后,那儿的草垛便被烧了个精光,父亲啊,更坏的事情还有一桩, 他们从水井里捞上来一个溺亡的男子。”安老爹听罢,生气地自言自语, “生儿育女养冤家, 临到头来麻烦大。” 打起绑腿——这行头是他从前亲手制作,戴上长红帽,穿着钉皮靴, 那装扮整齐的安老爹沿着大道, 一路径直走向克劳。 这是在圣约翰节的前夕,赶上收割的日子,长着树篱的道路上, 处处熙攘着满身尘土、面目黧黑的山民,尽是下来打短工的割麦人。 他们将镰刀收在无花果木的匣子中, 用一条带子背在粗糙的肩颈。 他们各自结起伙来,两个人在前头收割,后面跟着一个打捆子的。 还有许多大车,疲倦的老者, 在那系着丝线的风笛和铃鼓旁边坐着。 他们经过这些裸麦田, 鼓吹的乐声在原野里掀起麦浪绵绵, “天哪,多么漂亮的粮食!多么俊俏的穗子!这正是我们最想收割的庄稼! “您可看见它们被风儿吹弯, 可一眨眼,却重又站得像先前一般? 老人家,你们普罗旺斯的麦田可都是这样?”一个少年问道,安老爹上前搭腔。 “红麦还要晚一些, 但如果风儿再继续这样刮着, “在这中间,我们的镰刀怕是不会得闲。圣诞夜的烛火像三颗明星一般, 预示着我们丰收的年景!” “老人家啊,愿上帝将您的好话垂听,粮食也盛满您的谷仓。” 安老爹同这些割麦的短工说短话长, 在柳树荫下,结伴走向朴树庄, 他们也正要去那地方。 多么赶巧,老拉蒙正在黄昏里将麦穗察看,倾听着它们发出抱怨, 抱怨北风将它们的籽粒挥霍; 他从黄澄澄的麦田中从南到北地走过, 听那金黄的麦粒向他倾诉, “看呐,主人家,我们竟这样受苦, 坏北风将我们欺负。它把我们的种子摔掉, 又把我们的花粒吹落!”——“快快戴上您的手套!”另一些喊着,“强盗蚂蚁越来越多, 它们会把我们刚刚变干的籽粒偷得不留一颗。” “怎么还不见那背镰刀的?” 拉蒙老爹向树荫回望,正这样寻思着,便远远看见收割者的身影。 待他们走到近前,纷纷向他致敬, 阳光将那镰刀耀得明晃晃。 “欢迎啊,欢迎!”拉蒙老爹扯开粗喉大嗓,“上帝打发你们来到!” 不一会儿,那些收割者们便将他环绕, “握个手儿,东家!老天爷,看看这里吧!您的打谷场一定要够大, 好东家啊,这得够扎多少麦捆子!” 他答道,“千万别只看表面,就乱下断语。“等收完粒子,自然就会有结果。 按往年的情形估摸, 一亩地八十蒲式耳便算是最好的收成啦,有些薄地只能收一打! 不管咋样,让我们甘心领受好了!” 说罢,他和气地将大伙儿的手儿一一握过,同安老爹客套地说起家常。 回去的路上,他远远招呼着那位姑娘:“快出来,米赫尔,我的闺女, 打上酒来,备好菊苣 【注:此处指用菊苣根泡的茶。】 !” 那少女听见吩咐,便开始围着石桌张罗,拉蒙老爹在首位上落座, 其他人也按着次序坐下,享用饭食。 汉子们强壮的牙齿, 佐着橄榄油调拌的色拉羊须草, 将硬皮面包用力撕咬; 那狭长的餐桌像燕麦叶子一般亮闪闪,各样食物准备得丰丰满满, 有芳香的乳酪,圆葱头和辛辣的大蒜, 煎茄子和红辣椒,用来下饭。 拉蒙老爹挨个为大伙儿把美酒倒上,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也是这桌子上的王;他提着大酒壶来来回回, 不时招呼大家干杯。 “要想镰刀儿锋快, 还得叫它在磨石上喝一个自在 【注:指蘸水磨镰刀,此处为收割人意在讨酒喝的双关语。】 。” 那些收穗子的举起酒杯,说起祝酒的话,清澈的红酒从杯口溢下。 “好刀要磨两面,好酒要喝两遍!” 老拉蒙喊着;将他的命令吩咐给庄稼汉:“敞开胃口吃饱,将你们的力气养好。 按着从前的那一套, 等会儿,每人要去林子里砍一捆干柴;在院子中高高地堆起来。 今天夜里,孩子们,便让我们尽情欢娱! 因为这是有福的日子, “那上帝的朋友,那收割的圣约翰的佳节!”这位地主作了以上的演说。 那高深又宝贵的稼穑耕耘的学问, 那统辖众人的才干,没有人比他更了然于心,还有如何用额上的汗珠浇灌那黑土, 让它结出金黄的谷物。 这威严又朴素的土地的主人, 已经日渐被时光和劳碌折弯了腰身; 然而,当他看到金黄的穗子晒在自家的场院,便对这老人的职分心足意满, 容光焕发,在年轻的伙计们面前挺起胸膛,任他们吻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他十分清楚月相可能带来的变故, 她何时友好,何时发怒, 何时会将庄稼滋养,何时会抑制它们生长;他还能由她猜到天气的状况, 察看她的光晕,她苍白的面纱或火红的脸盘。鸟儿的来去,三月的寒天, 面包的霉菌,八月的臭雾,圣克拉拉节的清晨,彩色的幻日,连月的阴沉, 干旱或是霜冻,一切尽在他的把握之中。 在那令人愉快的年景, 他的挽绳上曾经套着六头漂亮的牲口。 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候, 土地在沉默的犁头前劈开, 在太阳下将它黑色的胸膛静静地晾晒:那些乖巧的骡子,从来没有将田垄踏坏,它们似乎对这工作十分喜爱, 对其中的意义甚是明白。它们埋头向前,弓着脖子,走得不紧不慢。 那耕田的男人走在后面, 紧盯着他的牲口,将歌儿唱在唇间, 用一只手扶住犁把。 便是如此,这片领地在老拉蒙的经营下,样样事情繁荣兴旺, 使他看上去像是此间的国王。 他对此很是满意,抬起头来感谢上帝,在胸口画着十字。 汉子们都被打发出去拾柴, 有人去捡引火的干草;有人将松枝砍来。石桌旁只剩下了两位老人, 沉默了一阵,安老爹讲起此来的原因,“我来到这里,拉蒙,要向你讨些意见;唯有你能帮我解决这大麻烦。 我自己全无主意。 老东家,你知道,我有一个儿子,在此之前他一直很乖, 简直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是,那珍贵的宝石也有瑕疵, 温柔的羊羔也会调皮, 越是宁静的水塘,越容易叫人上当: 说起我那疯癫的穷小子,你肯定都不曾想,他居然爱上了一位富家的闺女, 发着毒誓要娶她为妻! “啊,他这般发誓,像个疯子! 他恋爱或失望都让我惊惧。 我向他说明他的愚蠢,你也肯定这样觉得, 告诉他在这个坚硬的世界, 财富会生出财富,贫穷却只能变成赤贫。 但没用!他哭喊着:‘求你去向她的父母提亲,“‘告诉他们,比起金银,更应当将美德寻觅! 告诉他们,我会驾驭耕犁, 也会为葡萄树剪枝,或是将土地耙松。 告诉他们,庄上的六张铧犁会有双倍的收成。告诉他们,我会孝敬老人; 告诉他们,若为了金钱拆散我们, “‘我和她便要一同死去,像是被活活埋葬。’拉蒙东家,听我这样讲, 你觉得,我是应该穿起破衣去拜望那少女, 还是瞧着我的孩子绝望死去?” “嗐,风儿太大就莫要撑帆! 他们两个也绝不会有什么危险。 “就是这样,我敢打十足的包票,老伙计。我要是你,绝不会烦得要死; 既然他这样发疯,我一定会对他直说, ‘我的孩子,你清醒一些! 如果是你的热情在脑袋里刮起了大风,我便要拿棒槌把你揍醒!’ “老安,驴子叫唤要食吃, 可不能由着它,先得抡起手上的棒子。按着普罗旺斯老一套的家风, 勇敢彪悍,雷厉风行, 应该像暴风雨中的悬铃木般不动不摇。他们确实也有自己的争吵, “但我们知道,在那圣诞节的前夕, 那星空之下的帐子里, 所有子孙都会端坐在同一位老祖宗四周;由他举起干枯颤抖的手, 为在座的后人们施福祝愿, 一切的纷争与不和都会因此冰释前嫌。“而且还有,孩子对于父亲, 应当完全听顺: 若是任凭羊儿带领着牧人, 迟早撞上狼群,或是别的什么厄运。 我们年幼时,哪一个流着他的血的儿子,敢跟老子分庭抗礼?” “父亲啊,您这是要杀了我! 我便是被文森绝望地爱着的那一个; 上帝和圣母听着这话, 我只会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他!” 死一般的宁静随着她的言语降下。拉蒙老爹的妻子吉玛,终于忍不住爆发, 她举起交叉的双手,胡言乱语, “你的话对我们,是何其恶毒的羞辱,孩子!你的爱是一根尖刺,扎着我们的心。 你赶走了阿拉里,那拥有一千只羊的牧人;你的傲慢将维伦惹恼, 让那牧马人白白地走掉; “还有那家财雄厚的欧瑞阿斯, 你竟然当他是野狗,当他是坏胚子! 那好呀,就跟着你的叫花子到乡野里流浪吧!跟着那些怪女人和浪子们瞎跑吧! 像那些算卦的巫婆一样, 支起三块石头的锅灶,在大桥下煮汤。 “滚吧,吉卜赛女人,你自由了!” 拉蒙老爹两眼冒火, 对那位母亲无情的咒诅丝毫不加阻拦。他粗糙的眉毛下射出闪电, 他的愤怒像汹涌的洪流从高山上流下,将一切阻拦的堤坝冲垮。 “你妈妈说得对,滚吧,滚去远方! 带着你的风暴四处浪荡! 啊不,你哪儿都不能去!你应该留在家里,等着吧,我要用铁链拴住你, 就像对付不听话的牝马! 将缰绳的铁环穿在你的鼻子底下! “就算你因此患上病怏怏的悲哀, 凋谢了脸上玫瑰的光彩, 就像山坡的白雪,被太阳晒得完全消没,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记住吧,米赫尔! 像顽固的灶灰结在锅底, 像罗纳河的大水漫过河堤, 像一支豁亮的蜡烛,是我将这个家统治,你绝不会再见到他!” 米赫尔大颗的眼泪簌簌流下, 像雨水从草叶上滑落, 像熟透的葡萄在暴风前颤抖瑟缩。 那老人继续道,“还有你,安布罗伊!你这该死的东西! 难道不是你撺掇着自己的混账儿郎,在破窝里谋划了这勾当?” 安老爹按捺不住跳起来, “啊呀,上帝!你给我听一个明白, “我们虽然身份卑微,心地却无比高贵!诚实的贫穷并不可耻污秽! 我也曾在战船上为国服役四十余年, 出入在怒吼的炮火间, 在我刚刚学会撑船的年幼时候, 便加入瓦拉布雷格的舰队,去征战遨游。“我曾见那遥远的梅林达的帝国, 也随老萨船长到印度去过, 在那场浩大的战争里面, 我曾经带着使命将世界跑遍, 那位南方的将军 【注:南方的将军,指拿破仑。】 用我们猎猎的猩红旗帜, 扫荡过他征服的土地,从西班牙一直到俄罗斯,“听见他的鼓声,全地都要诚惶诚恐,像杨树摇撼在飓风之中; 我曾见识过那恐怖的航程、可怕的船难,有些事情比这更加悲惨, 我都一一经历过。 我保卫了这个祖国,却一身落魄; “四十年征战一无所得, 被富人们嗤笑,没有尺土可以耕作。我们吃得像狗一样,头枕严霜, 忍着艰苦前去打仗, 一切都是为了捍卫法兰西荣耀的名声。却从没有人将它尊重!” 说罢,安老爹将自己的大氅摔在地上。“你有什么功劳可讲?” 老拉蒙问道,带着嘲讽的腔调。 “我也曾听过轰鸣的大炮, 在那土伦河谷间, 阿科尔桥就坍塌在我的眼前, “我也曾见过埃及那血染的沙场;战争结束,我们回到故乡, 像寻常人一样将整个身子扑在田地里,耗尽了心血和力气。 等不及天亮就起身忙碌, 月亮出来,却还在将锄头挥舞。 “人家都说土地慷慨。这没错! 但若不是用力敲打,榛子也不会自己掉落。这乐土上的每一团泥块, 都由我辛辛苦苦挣来, 如果有谁丈量过这一片土地,他便会知道, 我额头上流出汗水有多少。 “难道我应当像阿普特 【注:阿普特,普罗旺斯地区沃克吕兹省的一个市镇,后文的“圣安”是当地的主教堂。】 的圣安一样无动于衷?”难道我像那半人马 【注:半人马,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马的人物形象,此处为拉蒙讲述自己辛苦劳作的形容之语,与半人马的形象寓意并无关系。】 一样拼命做工, 挣来兴盛的家业, 在众人眼前赢得体面的生活, 却应当将我的闺女白白嫁给一个乞丐, 一个睡在草垛上的无赖? “愿你和你的狗儿遭上帝的雷劈! 快快滚吧!我一定把我的天鹅留在家里。”这难听的话儿终于完毕; 安老爹起身,将大氅从地上拾起, 支着他的手杖说道, “但愿你想起这日不会懊恼!啊,上帝! “愿他的慈爱和使者保佑那载满橙子的船只,将这潮水安稳地渡过去!” 他说罢便走入夜幕之中, 那柴堆上的火焰,借着疾风烧得通红, 像一只弯弯曲曲的羊角, 照见那老流浪汉的身影从旁边走掉;那些收穗子的正围着它快活地跳舞, 昂着脑袋,抖着肩背,跺着脚步,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一阵阵夜风吹过,木柴劈啪作响。燃烧过的红炭乒乓地掉落在火盆中, 夹杂着悠扬的笛声, 像是麻雀儿在林子边上歌唱。 啊,人人敬爱的圣约翰!当你前来造访,却让这苍老的大地饱受惊动! 火星漫卷着飘上空中, 肃穆的鼓声在不停地咚咚敲打, 像海上平静的浪花。 接着,这些皮肤黝黑的割麦人挥起镰刀,在火堆上来了三个大跳, 又将一大串蒜头扔进炭火里, 空中随即氤氲着香气, 他们手执龙牙草和圣约翰草靠近火堆,从此受了祝福,除去了污秽。 “哦,圣约翰!”这欢呼一连喊了三遍,火堆照亮了高山和平原, 像是黑夜在四处撒下的无数的星星。 想必,那位圣者正端坐在穹苍之上的天庭,将这由大风吹送去的香火, 饕餮地享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