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赫尔 · 第五章 争斗

米斯特拉尔 《米赫尔》
晚风吹起,薄暮天凉, 那白杨树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日落还剩下一个时辰, 疲劳的农人已在巴望着夜晚降临,田野中降落下清新的夜色, 他们的妻子在门口迎接。 且说,离开泉水边, 那给牛犊打火印的欧瑞阿斯十分不满。他怀忿在心,恼怒难当, 腾腾热血涌上他的脸膛; 他一边在石楠丛中打马疾走, 一边咬牙切齿,发出怨毒的诅咒。 像灌丛中的紫李,碎石遍满克劳平原;欧瑞阿斯气得冒烟, 乐得将怒火撒在这些无知的石头上, 他更想用自己的矛枪,将那太阳刺个透心凉。一头野猪从洞穴中惊跑, 沿着暝色苍苍的奥林比 【注:奥林比,瓦尔省和罗纳河口省之间一道隆起的山脉。】 山坡匆匆窜逃, 却迎头碰上那猎犬埋伏在半道, 它竖起脊梁上的刚毛, 在山橡树上磨着獠牙。 与此相同,那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一对冤家,满脸快活的文森, 迎面碰见了气急败坏的牧牛人。 那位善良单纯的梦中人一路笑嘻嘻, 陶醉在甜蜜的童话里, 他正想起,在一个春日上午的桑树下,那温柔的少女曾对他喁喁情话。 他挺拔的身量像朗迪斯的藤杖, 满面洋溢着爱情、宁静和喜悦的光芒。 柔和的风儿涨满他敞开的衣衫, 一双赤脚稳稳踩在石砾上面, 他走起路来,简直像蜥蜴一样又轻又快。啊!多少次,他曾在那苍茫的野地中徘徊,当夜幕行将降临, 大地迎来清凉的黄昏, 凄冷的空气中,苜蓿缩起它的叶片, 他却像一只蝴蝶般盘旋, 翩然在米赫尔的住所附近降落; 他在那里小心地藏躲, 像一只金冠戴菊,或是常春藤中的鹪鹩,时不时发出柔和的鸣叫。 那少女当然听得懂这相求的气声, 便悄然忐忑地溜入桑中。 夏夜美妙的月光, 将水仙花儿的蓓蕾照亮, 晚风多么甜美, 娑娑地吹过成熟的禾穗。 一切尽在风中轻摇, 如一颗巨大的心脏满怀着热情在欢跳。又如一只狂喜的岩羊, 跳过了奎拉斯 【注:奎拉斯,上阿尔卑斯的一道山谷。】 粗犷的山梁, 将猎人甩在后面, 独自一身,孤零零地站立在群峰之巅,于松树下的白雪中向远方眺望着。 而这一切诱惑和喜悦, 都不可与同时的另一种欢乐相比, 啊!这是属于文森和米赫尔二人的欢愉,当那温和的夜幕降下, (树木有耳,我的唇啊,要轻些说话)他们的手儿摸索着紧握在一起, 两个人默默不语, 搓动着脚下的石砾,漫不经心。 那初恋的爱人, 往往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便将他们一些小小的懊恼嬉笑着闲聊; 他说起在夜空下席地而眠, 说起农夫的狗儿在他腿上留下的疤眼,并露给他看。那少女也说起 她日复一日的活计, 说起她的父母作何设想, 说起贪婪的山羊将一架花儿啃光。仅有一次,在荒野的一片草地, 文森不知何意, 像神秘的猫儿一般, 跪倒在那亲爱的少女脚前, (树木有耳,我的唇啊,要轻些说话) 乞求道,“亲爱的米赫尔,请你吻我一下!“我不想吃,也不想喝,”他抱怨说, “只因为心里将你爱着! 啊,亲爱的,你的呼吸便是我血中的生命,米赫尔,不要离去!别让我孤苦伶仃! 就让一个真心的爱人, 跪倒你面前,将你的裙角终日亲吻!” “啊,文森,”米赫尔说,“真是罪过!不管是夜莺还是攀雀,” 听到人家的秘密,都会到处乱讲!” “不用慌!我要将克劳平原上 一切爱说闲话的鸟儿都驱赶到阿尔去;你是我的天堂,米赫尔!” 那安老爹的孩子接着道: “在罗纳大河中,有一种植物叫做鳗草,它生长在水下的河床, 开出两朵花儿,各在不同的枝上; 她们常年被水流隔开, 然而,一旦求爱示好的季节到来, “其中一朵便浮出水面, 迎着明媚的阳光绽放开她的花冠。而另外的那朵花, 眼见甚好,便溯游着渴望去亲吻她; 怎奈河中水草纠缠, 她亲吻不到,却将自己纤细的茎秆挣断。她自由了,她也死了, 以苍白的嘴唇将她的姐妹亲吻着。 我也如此!只有我和你, 亲吻我吧,我将在今夜死去!”米赫尔脸色苍白, 他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将她揽入心怀。那少女从他亲热的怀抱中挣开, 他再一次伸出手来, (树木有耳,我的唇啊,要轻些说话)“不要!”米赫尔扭身躲避着他。 然而,他的劲头如此狂野; 她不得不掐了他一把,俯身溜走了,如铃的笑声响起,那少女起身逃去, 高声地将他揶揄。 在那黄昏的石楠花丛, 这一对爱人将月光美妙的麦田 【注:这是一句俗语,以“在月下偷盗父母的麦田”暗示“私定终身”。】 播种。花儿般的时刻快活飞过, 这是上帝赐给农夫和国王的平等的欢乐。啊,让我们回过头来,接着说, 前面的一夜, 那欧瑞阿斯和文森一对冤家狭路相逢。 如劈打在高树上的雷霆, 欧瑞阿斯发泄着怨怒,“巫婆产下的牲畜,我便知道是你将米赫尔迷住; “既然你正要到她那里去, 便不妨把我的话告诉她,小叫花子! 她那一副臭鼬的面目, 在我眼里连一块烂布头都不如! 你的肩膀抖个不停, 滚吧,小瘪三,把我的话说给她听!”文森停在那儿发愣, 他的心中怒火熊熊,腾腾地窜上苍穹。“贱民,你是想吃我的教训, 还是嫌皮肉太紧?” 他如一头饿豹扭过头来, 怒目瞪着那牧牛人,将他差点吓坏。 他的面孔变成紫色,气得直打哆嗦。 “试试看!”另一个声音挑衅说, “伙计,你一会儿便要在这碎石地上打滚!呸,你的双手多么粉嫩! 用来拧根柳条还不错, 或是掏个鸟窝,你这偷偷摸摸的家伙!”文森火冒三丈,“对,如你所讲, 我要轻轻地拧断你的脖子,就像柳条一样!有胆过来,你这孬种! 以加利西亚的圣雅克之名, 我发誓你绝不会再看到家乡的柽柳! 我要砸烂你的羊羔骨头!” 这么快便找到了一个复仇之机, 牧牛人有些犹豫, “不要着急,等一下, 让我先抽上一袋烟,你这小傻瓜!”说着,他掏出羊皮烟袋, 将一根破烟斗往嘴巴里塞。 “难道,你四处浪荡的老娘, 在灰菜底下将你摇晃, 从没有给你讲过熊人贞 【注:熊人贞,一部普罗旺斯神话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牧女和一头熊所生的孩子,力大无穷,有很多关于他的冒险故事。另外,他还有两个大力士朋友,一个叫阿拉奇·蒙塔涅,另一个叫皮埃尔·德·穆兰。】 的故事? 那大力士奉命出去, 赶着两头牛将新割的麦田翻耕, 他却抓住牛和耕具,像牧人将杖抡在手中,“将它们抛在白杨树梢上。 算你走运,小鬼,这里没有白杨! 你的屁股也免了吃苦!” 文森像根鞭子一样绝不认输, 他高声咆哮,“别老说我,你要不是一头猪猡,就自己从马上下来! “别只顾坐在上面空说: 我们比试比试,有胆你就不要退缩, 看谁吃了更好的奶水, 究竟是我,还是你这大胡子恶鬼! 居然敢对那位端庄甜美的少女瞎说八道,看我如何收拾你这草包! “这地上的花儿没有一朵美得像她一样, 我,名叫文森的编筐匠, 也正是她的求婚者,想让你知道, 你对她的诽谤,一定要用自己的血才能洗掉!”欧瑞阿斯嚷着,“看我的, 站稳了,你这游手好闲、另有所图的求婚者!”开战了。他们脱掉上衣, 拳头翻飞,踢动着脚下的石砾。 他们扭打成一团, 像热带大草原上两只年轻的公牛一般,太阳从炽热的天空照着他们, 一头黑色的小母牛腰背圆润, 站在高处的草原,将两者的争斗观看; 他们之间擦出暴怒的雷电, 两位情敌盲目发狂,彼此发狠,瞪视,冲撞,经过一番激烈的较量, 各自低下笼头,喘息片刻再度交手。 那牛角相撞的声音令空气颤抖; 这战斗持续了很久, 双方都被欲望冲昏了头, 那爱情的伟力激动着他们一次次冲锋,看上去两边都已得胜。 欧瑞阿斯率先吃到了狠狠的一拳; 在第二下打来之前, 他抡起偌大的拳头,如一支大棒将文森痛揍。 “有本事躲开这个,小鬼头!” “就像搔痒,汉子!”那少年叫喊。 另一个说,“小瘪三,你挨了多少下,数数看!”“还是先看看你的破鼻子,”他还击, “丑八怪,它喷出来的血少说也有几盎司!” 他们两个对峙着;弓起身子,互相角力, 膝盖抵着膝盖,膀子顶着膀子。 他们彼此交缠的手臂,好像柔软的毒蛇, 脖子上道道青筋涨满热血, 他们的小腿上鼓着紧绷绷的肌肉, 如此这样僵持了好久, 就像一只大鸨张开两道羽翼。 他们牢牢地拱立, 像两座巨大的石墩,撑起那架有名桥梁, 横跨在加东河 【注:加尔省的加东河上的一座古桥,是古罗马人的遗迹。】 上。 之后,两个人分开, 各自提起拳头又像臼杵一样捣起来。 暴怒之下,手抓牙咬。 好家伙!文森的拳头像是迅猛的冰雹,牧牛人的却像粗壮的大棒! 小篾匠领教着对手的力量, 像一架机弦 【注:机弦,古代牧人用来抛石头的一种装置,《圣经》中大卫就以此打败了歌利亚。】 那样发起连番的攻击,不时仰身将后者的重拳躲避。 一身蛮力的放牛郎将文森拦腰抱住,“小鬼,这就是你的末路!” 说罢,便将他从肩头扔出去, 就像普罗旺斯的农人丢开一捆麦子。 文森摔在地上,并没有受伤, “起来,你这条虫子!”欧瑞阿斯仍在叫嚷,“如果你爱吃泥巴,就可劲儿吃吧!” “别多说!畜生才会被打趴下, 我们还有三个回合!” 那可怜的年轻的爱人尝到愤怒的苦涩, 像复仇的恶龙一样, 为所受的羞辱火冒三丈。 他拼了命,向那野蛮人打了一拳, 从肩头直掼对手胸前, 这个力道如此惊人, 捣得那家伙额头直冒冷汗,眼前发晕,他趔趄着想扶住什么东西, 却倒了下去,克劳平原一片静寂。 它在雾气中延伸至远方的海面, 海面复又接入苍天,像一场梦幻。 一些光亮漂浮在空中, 那是天鹅,还有火烈鸟在将粉红的翅膀扇动,前去朝拜那最后的残阳 在这荒凉之地仅剩的一点点光亮。 牧牛人那白色的牝马, 将近处一棵矮橡树的叶子扯下: 它的铁马镫空落落、沉甸甸地挂在两侧,叮叮当当地响着。 “恶棍,都是你自找的!”文森道: “让你不知道地厚天高!” 在这寂静的荒原上, 文森一只脚踏着欧瑞阿斯的胸膛,后者徒然地挣扎, 污血慢慢从他的口鼻流下。 他三度想要把文森粗硬的脚掌搬开,都被编筐匠一拳打下来, 重新狼狈地躺在地上, 像一头可怜兮兮的海怪一样, 嘴巴大张,喘着粗气。 “这么看来,那生你的老娘还真不规矩!” 文森嘲讽道,“滚回去,告诉你们索瓦雷尔的公牛,我有一双多么厉害的拳头!” “滚回你们卡玛格岛没用的荒地去, 躲进你的牲口群里, 把瘀青和耻辱藏起来!”说罢,文森将他释放, 如工人用双膝夹住一头绵羊, 直到把羊毛剪光,才将它的屁股拍一拍, 放它自由地走开。 带着满腔怨怒和一身尘土, 那放牛郎爬起来,走上回家的路。 然而,他又何必骂骂咧咧,在那石楠丛里,在那橡树和金雀花间寻找着什么东西? 突然间,他将身子弯下, 从地上拾起他那野蛮人的三股叉, 向着文森刺去。一切全完了, 没有任何希望可以将这致命的矛枪闪躲,那少年的脸像临死一样煞白; 他并不怕死,却遗憾被这奸诈之人戕害。好个无赖的一支冷枪! 那男儿磊落的灵魂被这勾当中伤。 “叛徒,你怎敢!”说着,那少年打住,忍着痛苦,像殉难中的圣徒; 他转向掩藏在树木后面的那座农庄, 温柔又急切地向它眺望, 渴盼的眼神像是在说,“啊,亲爱的米赫尔,看啊,我正为你死去!” 在这爱情里始终如一的心灵! “祈祷吧!”欧瑞阿斯的恶声毫不留情,他高举着铁叉, 向文森狠狠地刺下。 那不幸的爱人滚落在草丛里, 伴着沉重的呻吟,一切休矣。 那被压弯的青草沾满乌黑的血迹,闻腥而来的虫豸已爬上他的四肢, 欧瑞阿斯溜上马, 疯狂地窜逃在一轮升起的明月下; 脚下的燧石如飞而过,他口中喃喃自语说:“今晚的野狼有的吃了。” 多么寂静,这克劳的平原。 在地平线上,它昏暗的边界同海洋相连,海洋复又接入苍天。一切星星点点的光亮,那天鹅,那火烈鸟正扇动鲜红的翅膀, 前去将那残存的暮光朝拜, 这荒凉之地仅剩一息微弱的苍白。 逃去吧,欧瑞阿斯,你要速速逃去! 别拉缰绳,在这平原上马不停蹄地逃去,就让苍鹭飞过,将它瘆人的哀鸣, 一声声送入你的牝马耳中, 直听得它耳朵颤抖,鼻孔哆嗦,睁大了两眼。月光映照着水面, 罗纳河躺卧在多石的河床上, 就像那圣波美 【注:圣波美,圣马克西曼附近原始森林中的一处溶洞,据说抹大拉的玛丽亚曾在此修行。】 的修行者吩咐它的那样, 兴奋又疲倦地流淌在沟壑间。 “嗐!”那牧人向所见的三位船夫叫喊, “嗐,过来,撑船的!管你的船儿是什么样的,将我这人马渡过河!” “上船吧,好家伙,请你快一点! 这儿亮着灯!借着它的光线, 吸引来很多鱼儿,”一个快活的声音说道, “围着船头船尾蹦跳。 真是钓鱼的好法子, 快点儿上船!别浪费我们的时机。” 那歹徒登上船尾, 马儿的缰绳也被拴在这里,跟在后面泅水。条条大鱼披着明晃晃的鳞片, 从水下的洞府中欢快地跃出河面, 打乱了水流的平静。 “艄公,小心驾船!我觉得有些摇动。”说话的这人,将脚再次踩在板凳上, 摇动着灵活的船桨。 “啊,我也觉得如此!”那掌船的艄公说,“我们的船上定是搭了恶魔。” 这一只破旧的老木船, 踉踉跄跄,像一个醉汉。 这见鬼的破船早已朽烂! “上帝发怒啦!”欧瑞阿斯开口叫喊,趔趄着抓紧船舵。 像一条受伤的毒蛇, 被牧人用石头砸断了脊梁, 这船儿开始没来由地打着滚儿摇晃。“船伙计,这是什么灾祸?” 那给牛犊打火印的家伙面如死灰地说,“你想淹死我?”那艄公惊叫, “我撑不住了!这船儿像鲤鱼一样东窜西跳!啊,你这条恶棍, 一定是你刚刚杀了什么人!” “是谁告诉你的? 果真那样,就让水下的撒旦用叉子刺死我。” “啊,都是我的错误!”那铁青着脸的艄公叫道,“居然将这大忌忘掉。 今晚是圣美达之夜,一切溺死之人的冤魂, 不管他们悲惨的洞穴多么黑暗幽深, “都要在今夜回到陆地。 看啊!他们已经从水波中升起, 那一支长长的死者的队伍正在嘤嘤痛哭!”可怜的人儿,他们赤着双足, 踏着河滩上的卵石!那河底肮脏的泥水,正沿着他们污衣乱发滴滴下坠。 “看啊,他们正将一支支小蜡烛举在手中,在那高大的白杨树下列队前行; 这络绎不绝队伍的后面, 他们仍然在一个攀着一个爬上河岸。 我敢相信,正是这些冤魂像要命的风暴一样,将我们可怜的船儿摇晃。 “看啊,他们肿胀的腿和乌青的手! 那挣脱了水草纠缠的沉重的头! 啊,他们在行进中眺望着星辰, 将清新的空气啜饮,为重见克劳平原激动万分,晚风吹来丰收的气息, 为他们的旅程带来一点点欢愉! “他们衣衫上的泥水仍然滴落不断, 仍然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河岸。 看啊,这些冤魂中,”那艄公悲叹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啊,我的天哪!这些凄惨的人儿讨厌淤泥,痛恨一切渔夫的生计。 “他们曾终日将鳗鱼和鲈鱼捞捕, 临到最后,却葬身鱼腹。 然而,那是什么?另一支凄凄惨惨的队伍,在沙滩上赶路? 啊!是那些可怜的被遗弃的少女,向罗纳河乞求着希冀, 指望这大河能将她们的悲痛埋葬。 唉!唉!她们将永远悲伤。 多么悲痛,她们温柔的心灵和凄惨的不幸, 可爱的胸脯终日挣扎在水草中! 听啊,从她们披散的长发坠下的水珠,淅淅沥沥,那是河水还是泪滴?” 他停下来。一队长长的冤魂各自举着烛火, 从夜晚悄无声息的河滩上走过。 在这寂静的空气中, 甚至可以听见飞蛾的振翅声。 船伙计,”那吓坏了的放牛郎问道, “他们是不是正摸着黑将什么东西寻找?”“是啊,这些可怜的人儿!”那艄公答道。 “他们这样探头探脑, 是在寻找自己的行迹,那他们生时, 在地上所播种的一切善事。 每找到其中一件, 像羊儿见到了苜蓿一般, “匆忙将它摘下, 直到它在手中变成了满把的鲜花! 他们便欢欢喜喜, 将这花儿交到天父手里, 因这花儿的缘故,圣彼得 【注:据说,彼得在进入天堂后,掌管天国的钥匙。】 将为他们打开天门。所有这些溺死之人, “仁慈的上帝都会为他们指明道路, 好让他们将自己救赎。 但是,在黎明到来之前, 仍有人要重新回到河底丛生的水草下面。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的, 注定要被蛆虫啃食, “有贪虐者、谋杀者、叛徒和信邪神者。他们在河滩上寻觅, 却只能将自己的罪孽和恶行找到, 它们如河滩上的顽石一样绊着自己的脚。 驴子死了都不会再挨打, 但在那暴怒之下, “这些人却永远求不到上帝的怜悯。”忽然,欧瑞阿斯惊慌地伸手将艄公抓紧,像一个逃命的强盗。 “看哪,船漏水了!”他大喊大叫。 船夫冷静地回答道,“水瓢便在那里!”那牛郎拼命将水舀出去。 啊,舀吧,勇敢的欧瑞阿斯!一切水妖,在今夜的丁格泰尔桥 【注:阿尔的一个郊区,位于卡玛格,与城镇之间以船桥相连。】 舞蹈。 那白马发疯似的想要将它的缰绳挣断, “怎么了,布兰可?”欧瑞阿斯声音打颤,“难道是那些死者将你吓坏?” 哗啦啦的河水,漫过船舷流进来。 “艄公,我不会游水,可是船要沉啦!” 那船伙计道,“我也没有办法, 我们要下水了。不过, 那岸上的死者将会为我们抛来一条绳索,那些你怕得要命的冤鬼。” 他说罢,那船儿便下沉入水。 远处绰约的烛火, 被那些可怜的亡魂的手臂高举着, 越过宽阔黑暗的河面, 交织成明亮的光线; 像清晨的蜘蛛爬过它们在夜间所织的网子,那三个船夫攀援而去, 抓住那烛光的绳子从河面上遁逃, 啊,他们原来都是水妖。 欧瑞阿斯在滚滚激流里挣扎着, 也想抓住那绳索; 却只是白费力气。啊,一切水妖,在今夜的丁格泰尔桥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