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者的夜歌 · 漫游者的夜歌 八

中德四季晨昏杂咏 (一) 怎能辜负好春光, 吏尘仆仆人消瘦; 梦魂一夜到江南, 草色青青水色秀—— 临流赋新诗, 踏青携美酒, 一杯复一杯, 一首复一首。 (二) 白烛垂垂似含羞, 皎若明星洁百合; 爱焰自彼心之中 缓缓开展光和热。 水仙开放这样早, 一行行开在园里, 素心的人们要知道, 它们等待谁,争立如许? (三) 从牧场牵去群羊, 牧场上,一片绿草新生; 杂花将次第开放, 地上的乐园,装点将成。 希望展在面前 轻纱犹如云雾; 云开日现,事事如愿, 给我们带来幸福! (四) 孔雀的鸣声虽恶,但是 令我想起翩翩的羽衣, 它的声音也就没有憎意。 印度的鹅,却不能同语, 我无法将它容忍, 这丑禽叫起来那样乖戾。 (五) 为这夕阳的金光 展开你欢愉的光彩, 让你尾上的花轮 踊跃地和日光争赛! 日光在原野里探求 何处开花,有青天笼罩, 它看见一对情人, 它觉得最为美好。 (六) 杜鹃乃及夜莺, 都愿意挽住阳春, 无奈炎夏逼无情, 漫天遍野,是蔓草荆蓁。 那棵树上的疏叶 也渐渐地变得浓密, 我曾经由新绿稀疏处 送眼波将爱人偷觅。 琉璃瓦,今遮住, 画栋雕栏也无觅处: 我目光向那边探寻 我的东方永久常驻。 (七) 那一番比阳春更艳, 那使我常常留恋, 况又是平原草浅; 曾记得在园里, 来就我,翩翩地, 心事,从头细诉—— 我永久是她的所有, 怎能够教我忘记。 (八) 暮色徐徐下沉, 身边的都已变远, 金星美好的柔光 高高地首先出现! 一切动移不定, 雾霭蒙蒙地升起; 一片平湖反映 夜色阴森的静寂。 在那可爱的东方 我感到月的光辉, 柳条袅袅如丝 戏弄着树旁湖水。 透过阴影的游戏 颤动卢娜[126]的媚影, 眼里轻轻地潜入 沁人肺腑的清冷。 (九) 过了蔷薇时节, 才晓得蔷薇的价值。 有亭亭最后的一枝 补足了满园的花色。 (十) 你称作花中的女王, 你被承认最为美丽; 证明都无从否定, 纷争亦因之平息。 你不是空空的幻影, 你是信仰与观照的合一; 努力探索,永不疲倦, 追求世间的定律原理。 (十一) “迷惘使我彷徨 在这无味的清谈, 去者不能残留, 面前的又已消散; 灰色编成的网罗 围绕我局促不安。” 你要心安!永存的 有恒久的定例, 蔷薇与百合自开自去。 (十二) “旧梦俱已消沉, 去爱抚蔷薇代替少女, 同树木共语代替哲人; 我们却不能赞美。 于是有朋友来临, 都立在你的身侧, 你要自奉奉人, 平芜间有美酒笔墨。” (十三) 你们可要扰此平和? 请让我伴着我的杯盏; 人尽可以同旁人去学, 只有单人能独享灵感。 (十四) “那么,在我们未走之先, 你可有一些良言赠予?”—— 平息你向远方、将来的希求, 努力于此地和此时之所宜。 (1826/1827) 冯至 译 你那红宝石的嘴唇 你那红宝石的嘴唇, 不要责骂他纠缠不休, 他要去医治爱的痛苦, 除此能有别的缘由? 竟有这么多的感官! 它们带来灾难, 当我看见你,我便失聪, 当我听到你,我就失明。 (此诗估计写于1827年) 高中甫 译 一个譬喻 最近我在草原采摘一束鲜花, 心怀感激地把它带了回家; 由于我的手的温热, 花朵把头垂向地下。 我把它放进装水的玻璃杯里, 发生一个怎样的奇迹! 花冠高高地挺起, 碧绿的花茎变得笔直, 一切都变得如此健康, 有如它还被植在原地。 我奇妙地听到, 我的歌用陌生的语言歌唱, 情况就同这一样。 (1828) 高中甫 译 给上升的满月 想和我就此分张? 一晌前还分明在望! 你竟被层云遮掩, 现在已不知去向。 须知我多么忧伤, 请露面像星星一样! 来证明我有人爱着, 恋人纵远在他乡。 升起吧,要更加清媚, 依故道大放明辉! 我虽然心悸、痛苦, 这夜晚多令人陶醉! (1828) 樊修章 译 多恩堡 当庭园、涧谷、山冈 一大早撕开雾帐, 斑斓的花朵充满 最最殷切的期望, 当天上飘浮的云影 来搅浑白昼的晴明, 当东风把浮云赶走 展布开天色清澄, 你若是观赏这美景, 感谢大自然的真情, 太阳会生出红艳 给大地镀上黄金。 (1828) 樊修章 译 遗言 有生之物不可能消散! 永恒就顺着万物变迁, 你活要活得幸福美满! 存在的永恒:因为规律 卫护着生机勃旺的资源, 从而使宇宙把自身装点。 这条真理人早已知悉, 与灵心慧性紧相联系, 要把住这条古昔的真理! 世人啊,感谢那位哲人[127]! 他揭示地球的众多兄弟 围绕太阳运行的轨迹。 你快反身再观察心底, 会找到良心在其中隐蔽, 仁人志士都不会怀疑。 你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因为这良心独立不移, 像太阳使人品生辉熠熠。 应当相信自己的感想, 只要你保持心明眼亮 就不致使你落进荒唐。 要乐于观察,目光敏锐, 穿过丰饶的人间草场 充满信心而机敏地徜徉。 享受荣华莫得意忘形, 时时处处都莫失理性, 这人生才是快意的人生。 从而过去的长存不朽, 未来的一切生机旺盛, 每一个瞬间都是永恒。 若是你终于遂了心思, 这种感觉会沦浃心志: 产生实效的才算真实! 等你考查了存在的万有, 就知道万有各行其是, 你该引极少数智者为师。 就像是哲人或者诗人, 自古来都是各依尺寸 悄然创作倾心的作品, 你也将得到无上的鸿恩: 因为对君子有所咨询 是最最值得追求的职分。 (1829) 樊修章 译 从父亲那里…… 从父亲那里我得到的是体形, 和严肃地对待人生; 从母亲那里我得到的是愉快的天性, 和对幻想虚构的热衷。 曾祖父青睐绝代佳丽, 这爱好不时在我身上作怪; 曾祖母喜爱饰物和黄金, 这使我的四肢抖动。 这些要素无法分离, 从整体之中, 我这整个的人, 什么称得上是我的原型? (约1832)[128] 高中甫 译 年轻人[129] 在精神和思想上升的时期, 年轻人,你要当心: 陪伴缪斯女神, 可却不懂得指引。 (1832) 高中甫 译 遗愿[130] 放在我的爱人的眼前, 置于写下它们的手指旁边—— 从前怀着最炽热的渴望, 那样期盼与收到时那样—— 摆放在进放出它们的胸膛之上, 永远充满爱意地准备妥当, 这些信函应当流传; 去印证那段最最美好的时光。 (1832) 高中甫 译 选自《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十首 我听见什么在外边……[131] 我听见什么在外边, 在门前的桥上鸣响? 让歌声到我们耳边 在广厅内发生回响! 国王发言,侍童驰奔; 童子回报,国王喊道: “带他进来,那个老人。” “祝贺你们,高贵的王公! 祝贺你们,美丽的淑女! 星星相映,灿烂的天空! 谁知道他们的姓氏? 广厅里灿烂光芒, 眼睛,闭上吧:这不是 瞠目叹赏的时光。” 歌人紧闭了双眼, 弹出饱满的声音; 骑士勇敢地观看, 美人却俯视沉吟。 国王闻歌,满心欢悦, 令人取来一串金链, 作为他弹唱的酬劳。 “不要赠我黄金链, 请赠给那些骑士, 在他们的勇敢面前 敌人的枪剑披靡。 还赠给你当朝的大臣, 他负担的任务繁重, 也该叫他佩戴黄金。 “我歌唱,像是树枝头 营巢的鸟儿鸣唱。 我的歌曲涌自歌喉, 这就是丰富的奖赏; 若准我请求,我只求一件: 让人拿来一口美酒 盛在纯净的杯盏。”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啊!这甜美的酒浆! 啊!吉星高照的名门, 这是个小小的赠赏! 若是你们平安无恙, 就想着我,热诚地感谢神, 正如我感谢你们的酒浆。” 冯至 译 谁不曾和泪吃他的面包……[132] 谁不曾和泪吃他的面包, 谁不曾坐在他的床上哭泣, 度过些苦恼重重的深宵, 就不会认识你们苍天的威力。 你们引导我们走入人间, 你们让可怜的人罪孽深造, 随即把他交给痛苦熬煎; 因为一切罪孽都在现世轮报。 冯至 译 谁若是投身寂寞……[133] 谁若是投身寂寞, 啊,他就立即孤单; 人人爱,人人生活, 把他交给他的苦难。 把我交给我的苦恼! 只要我能有一朝 真正地寂寞无边, 我就不是孤单。 一个情人蹑足窥侦, 他的爱人是否孤单? 侵袭我这寂寞的人 日日夜夜的是苦难, 日日夜夜的是苦恼。 啊,若是我有一朝 寂寞地躺在坟里边, 它才让我孤单! 冯至 译 迷娘之歌[134] 你认识吧,那柠檬盛开的地方, 金橙在阴沉的叶里辉煌, 一缕熏风吹自蔚蓝的天空, 番石榴寂静,桂树亭亭—— 你可认识那地方? 到那里,到那里! 啊,我的爱人,我要和你同去! 你认识吗,那白石为柱的楼阁, 广厦辉耀,洞房里灯光闪烁, 大理石向着我凝视: 可怜的孩子,人们怎样欺侮了你?—— 你可认识那楼阁? 到那里,到那里! 啊,我的恩人,我要和你同去! 你认识吗,那座山和它的云栈? 骡儿在雾中寻它的路线, 洞穴中伏藏着蛟龙的苗裔, 岩石欲坠,潮水打着岩石—— 你可认识那座山? 到那里!到那里 是我们的途程,啊父亲,让我们同去! 冯至 译 我可怜的魔鬼……[135] 我可怜的魔鬼,男爵先生, 我嫉妒你,为了你的官爵, 为了你的地位这样接近朝廷, 为了许多美好的田产地业, 为了你父亲坚固的邸宅, 为了他的猎场和枪械。 我可怜的魔鬼,男爵先生, 你嫉妒我,正好像 因为从我的童年,自然已经 慈母一般地将我培养。 我有聪明的头脑、轻松的心胸, 我诚然穷,却不是一个穷混虫。 现在我想,亲爱的男爵先生, 我们两方面都要安分守己: 你永久是你父亲的娇儿, 我永久是我母亲的爱子。 我们生活着,无恨无怨, 不贪图别人的头衔, 我没有地位在贵族的史传, 你没有地位在维纳斯仙山。 冯至 译 谁解相思渴……[136] 谁解相思渴, 谁知我心伤! 远离众欢乐, 孤单何苍凉。 举首天寥廓, 极目向彼方。 爱我识我者, 噫嘻在远乡。 我神多眩惑, 焦灼我心肠。 谁解相思渴, 谁知我心伤! 冯至 译 不要用忧郁的音调……[137] 不要用忧郁的音调 歌唱夜的寂寞: 啊美女们窈窕, 夜里正好会合。 正如女人对于男人 是那最美的一半, 夜占去一半光阴, 也是最美的一半。 你们可能喜欢白昼, 它只是把欢乐打断, 它没有旁的用处, 只善于让人们分散。 但如果在夜的时辰 流逝朦胧的灯影, 嘴唇挨近嘴唇 倾吐调笑和爱情; 如果癫狂的少年 一向急躁而热衷, 常得到一点爱怜, 停留于轻佻的戏弄; 如果夜莺给情人们 唱出深情的歌曲, 可是对于不自由的愁人, 只像是哀怨如缕: 谁的心不轻微跳动 倾听午夜的钟声, 它缓缓地敲击十二次, 预告休息和安宁! 所以在这漫长的白昼, 要记住,亲爱的胸怀: 每个白昼有它的痛苦, 可是夜有它的愉快。 冯至 译 我要潜步走到家家门旁……[138] 我要潜步走到家家门旁, 我站立着,规矩而静寂, 慈悲的手将要递给食粮, 并且我将要往下走去。 每个人都将要显得幸福, 若是我在他的面前站立; 他将要落下来一滴泪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泣。 冯至 译 不让我说话,只让我缄默……[139] 不让我说话,只让我缄默, 因为守秘密是我的义务; 我要把我整个的内心向你陈列, 只是那命运不愿意这样做。 太阳在始终不停地运行, 时间一到,黑夜也必须放出光明; 坚硬的岩石张开它的胸怀, 不嫉妒地球把它深藏的源泉喷涌出来。 每一个人都在他朋友的怀中寻求安谧, 在那里心事能够流泣成为诉怨; 只是誓言使我双唇紧闭, 只有上帝才能使它倾心而谈。 冯至 译 让我这样打扮,直到死亡……[140] 让我这样打扮,直到死亡, 不要脱去我的白衣裳! 我来自美好的大地 奔向那永世的家乡。 那里我享受片刻的静寂, 明朗的眼便立即睁开; 我留下净洁的外衣, 连同花环和腰带。 那些天上的群神, 他们不问是男是女, 也不用衣服与褶裙, 裹着净化了的身体。 我一生虽然无忧无虑, 可是尝够了痛苦深沉; 痛苦使我老得太早一 再让我永葆青春! 冯至 译 选自《浮士德》 葛瑞琛之歌[141] 我的心儿不宁, 我的心儿沉重; 我不能平静, 我再也不能。 凡他不在之地, 便是我的坟墓, 这整个世界 令我感到痛苦。 我可怜的头脑, 已变得痴癫; 我可怜的感官, 正碎成片片。 我的心儿不宁, 我的心儿沉重; 我不能平静, 我再也不能。 我向窗外张望, 要把他找寻; 我迈出家门, 要把他紧跟。 他高贵的步武, 他堂堂的仪表, 他眼睛的魔力, 他嘴上的微笑。 他的言谈 如魔法般的长河, 他的握手, 啊,还有他的长吻。 我的心儿不宁, 我的心儿沉重; 我不能平静, 我再也不能。 我的心胸催逼, 朝他急切狂奔。 啊,一到他的身边, 我就把他抱紧。 我要随心所愿, 紧紧地亲吻, 在他的热吻之中, 我愿一命归阴。 高中甫 译 浮士德独白[142] 生命的脉搏活泼地跳动, 向朝霞温柔地示意欢迎。 你,大地,昨夜也坚持了过来, 今晨在我脚下重新苏醒。 你又开始用欢乐把我围起, 激发我做出一个有力的决定, 向最高的存在不断地奋争。 世界已在晨光中舒展显现, 森林中迸发出千百种生命之声。 雾带在山谷中飘出飘入, 直注入底处这天际的澄明。 树木沉睡在谷底把头垂下, 如今枝丫又都萌发出新芽。 那儿是姹紫嫣红一片。 花儿和叶儿上颤动的露珠闪闪发光: 我的周围变成了一个天堂。 向上看呀,山峰巨人 宣告了这庄严的时辰; 它们先把这永恒之光享受, 稍后才把它转向我们。 太阳出来了!可惜耀目难当, 两眼刺痛,我转身避让。 渴求向最高的愿望进发, 发现成功的大门已经敞开; 但烈火从永恒的深处喷涌出来, 使我们不禁目瞪口呆; 我们要燃起生命的火炬, 却被火海包围,多可怕的火啊! 是爱?是恨?灼热地把我们纠缠, 把痛苦和欢乐急剧地更换。 我们只好又望向尘世, 隐藏在最清新的面纱里面。 于是太阳留在我们身后! 瀑布咆哮着穿过崖隙, 我观赏着,怀着狂喜。 它现在跌落化成千条水柱, 随后形成为千条湍流。 浪花向空中飞溅, 拱起的彩虹不断迭换。 这是怎样的奇观! 时而清晰,时而消散, 向四周散播出阵阵的清香凉雨, 这正映出了人的奋进。 你如沉思,就能看得更清, 在绚丽的映照中去感悟人生。 水的颂歌[143] 一切都从水里产生! 一切都被水保持! 海洋,给我们你永恒的统治。 如果你不遣送云霓, 不施舍丰富的清溪, 不让河水流来流去, 不完成滔滔的江水, 哪里会有山岳、平原、世界? 是你保持那最清新的生机。 冯至 译 守塔人林扣斯之歌 生来为了观看, 受命来此瞭望, 誓为塔楼献身, 世界令我欢畅。 我看近处, 我观远方, 森林麋鹿, 星星月亮。 我纵览万物, 它永饰华装, 这也令我神怡心旷。 幸福的双眼, 你们所欲见到 均已见到, 这一切如此美好! 高中甫 译 神秘的合唱[144] 一切逝去的 是一种譬喻; 已经欠缺的, 如今已发生; 不可描述的, 至此始完成; 永恒之女性, 引我们上升。 高中甫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