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者的夜歌 · 漫游者的夜歌 二

艺术家的晚歌 啊,内在的创造力量 借助我的精神而响起! 一幅生气盎然的肖像 从我的指间流出! 我只是颤抖,我只是结舌不语, 我无法把持自己; 自然,我必须把你抓紧, 我感到我认识你 当我想到,许多年间 我的精神是怎样地展现, 它是贫瘠的荒原, 现在品享欢乐之源, 我思念你,自然, 忠实和亲切地把你体验, 你是我快乐的春天之泉 从千条管道中涌现, 你的全部力量 使我的精神振奋, 这儿的这种狭隘的存在 将向永恒拓展。 此诗原题为《相貌学画家之歌》,歌德在1774年12月致拉瓦特的信中写下了这首诗。拉瓦特是作家,其所著《相貌学片段:为促进人的认知和人之爱》甚为著名。首次发表于1775年,1789年冠以《艺术家的晚歌》。 高中甫 译 新的爱情新的生活 心儿,我的心儿,你是怎么啦? 是什么使你这样不宁?这新的生活是多么陌生, 我再也无法认清。 你所爱的一切都已逝去, 走开吧,你为什么使自己忧郁, 你的勤奋和你的安谧业已远离—— 呵,你怎么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束缚你的是那青春之花? 是这可爱的倩影, 这充溢忠贞与和善的目光 带有无边无际的力量? 我欲迅速摆脱它们而去, 激励自己,从它们那里逃逸, 可在一瞬间,呵, 我的路又把我牵回到它们那里。 这条纤小的魔线 无法把它扯断, 这可爱轻盈的少女 强把我紧紧桎梏在身边, 在她的魔力圈里, 生活得依照她的心愿。 呵,这变化是多么大呵! 爱情,爱情你别把我纠缠! (1775) 高中甫 译 致伯林顿[29] 你为何把我拽入豪华 不容违抗? 在这冷清的黑夜, 我这善良的青年不是很舒畅? 悄悄地关上房门, 躺在床上, 沉浸入月光 完全被它的清冷的光华围绕, 我进入梦乡。 梦想纯真欢乐的金色时刻, 我不详地感谢到, 你的倩影深深印在我的心房。 我还要让你羁留在灯光辉煌的赌桌旁? 你还要时时把我 在俗不可耐的人们面前置放? 春天原野上的鲜花 并不令我更为迷恋, 天天的所在是爱是善, 你出现的地方是自然。 (1775) 高中甫 译 莉莉的动物园 还会有谁家的动物园 能像我莉莉的五色斑斓! 尽是极为珍奇的动物, 她只管弄来,别的全不管。 野物乱冲乱蹿的蹿, 剪秃的翅膀打扑扇, 全体可怜的王孙公子 都受不完求偶的苦熬煎。 “仙子何名?叫莉莉?”不问也罢, 谢天谢地你不认识她。 只要她一朝门口跨, 喂食的筐子手里拿, 听那个呱呱呱,嘎嘎嘎, 听那个叽叽叽,喳喳喳! 高树矮树满园的树 好像也精神焕发, 整群动物都扑向她脚底下, 就连池里的鱼 也急得探头咂嘴巴。 于是她将饲料撒, 更秋波乱递, 别说野物,神仙也会酥酥地麻。 于是抢个一窝蜂, 啄的叼的咂的咂, 又推又挤又撕扯, 又撵又鹐又惊怕, 都只要一点点面包渣; 再干也像琼浆泡, 玉手撒出的味道就不差。 她“琵琵,琵琵”叫几声, 那声调哟,那眼风, 准招来朱庇特[30]座上的鹰; 连维纳斯的鸽子[31], 连孔雀[32]都得意忘形, 我担保会都朝这里跑, 远远地一听这叫唤声。 而且她还从黑夜的树林中, 把粗蛮暴野的一只熊 骗进了圈套, 也朝这驯良的连队里送。 使熊也随众变驯良—— 不言而喻,就只某一点不相同! 她显得多么美丽又雍容, 我真想把这一腔血 送给她浇花用。 你说:“此话怎讲?所指何人?” 熊就是在下,不妨坦率相陈。 我被丝绦拴在她脚底下, 被裹进她的网眼裙。 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 异日向诸君细禀, 今天我实在气不忿。 嗨嗨,我这样站在角落里 听远处喳喳叽叽, 看翅膀扑棱,羽毛熠熠, 我转过身来 一声吼, 退一段距离, 环顾四周 又一声吼, 又退出一段距离, 可终于还是回心转意。 后来却蓦地起了疯狂劲, 粗暴的气息从鼻孔里喷, 深藏的天性爆成了野性。 我只是懦夫大蠢人! 啃松子的松鼠,这么个琵琵[33]! 我蓬乱的鬣毛往起挺 一反常态献殷勤。 修过的树木对我都嘲笑, 黄杨冲我把鼻子翘, 我真想从滚木球草坪[34]上赶紧逃, 躲开修得平整宜人的草。 我逃进幽深的灌木丛, 钻出兽槛, 想越过栅栏朝外跑。 可是我攀不能攀,跳不能跳, 一股魔力坠得我往下掉, 那魔力像铁钩把我抓个牢。 我拼死拼活,疲惫不堪, 终于在人工瀑布旁边身卧倒, 咬牙哭泣滚得快断气, 只有摆在那里的陶瓷仙子 知道我受煎熬。 蓦地里一丝幸福感 在我全身串: 凉亭那儿唱歌的正是她! 我又听见那歌声蜜蜜甜, 四周充满了花香又温暖。 她唱歌怕是要叫我能听见? 我踏倒树丛往过钻, 矮树两边逃,高树两边闪, 就这样狗熊又躺在她脚旁边。 她看着说:“这庞然大物真好玩! 当熊看太蔫, 当狗看太野, 这毛发蓬蓬呆笨的肉团团!” 她用脚蹭着我脊背, 我感觉像进了伊甸园。 七情六欲都直痒痒, 她却直视着漠漠然。 我舔她的鞋,咬弄着鞋底, 尽熊之所能礼貌很周全; 我款款抬头悄悄地偎在她腿上, 在这好时光 她不拒绝还摸我的耳朵, 随心地狠狠扇巴掌, 像获得新生我乐得直嘟囔。 随即她逗弄地装腔作势: “来伸出爪子[35]! 好好学乖!敬个礼, 像个彬彬的大绅士!” 就这样耍着笑着无休止。 我这经常受骗的傻子还兴冲冲, 然而我只要一放肆, 她冷慢地照常还限制。 她倒有一瓶火辣辣好香饴, 世间的蜂蜜无从比, 一旦被我的爱与忠诚所感化, 她也会用指尖挑一滴 抹在这庞然大物的馋嘴里, 然后抛下我又逃避。 这回我松了绑,却偏生着了迷, 老是朝她追过去 寻找她,战栗,然后又逃离—— 她这样放走这幻灭的可怜虫, 我悲欢苦乐她全不理。 有时她门开门半闭 讥嘲地偷看我想不想逃离。 要结束这阴沉的魔障, 都靠在你们天神手掌上, 能使我自由我多感激, 你们却就是不帮忙—— 我不是无缘无故活动肢体, 我发誓,我感到仍然有力量。 (1775) 樊修章 译 《少年维特之烦恼》第二版题词 题第一卷 少男都渴望也这样追逐, 少女想这样为人爱慕。 这是我们至洁的天性, 为什么从中有惨痛喷出? (1775) 樊修章 译 题第二卷 你哭他爱他,亲爱的世人, 何如救起他负谤的声闻。 看他地下的阴魂在提醒: 要做奇男子莫步后尘! (1775) 樊修章 译 渴望 这喷出灼热心头的苦水 不可能是最后一滴眼泪。 心带着难于描状的新伤 在痛苦膨胀中寻求自慰。 愿我无论后世与今生 永远都能感触到爱情, 纵然痛苦也接连不断 来钻透我的血管、神经。 永恒的爱啊,愿有朝一日 能够切实地被你充实! 这份又长又深的痛苦啊, 它是怎样地延伸人世! (1775) 樊修章 译 湖上 清鲜的养分,新的活力, 我从广阔的世界嗍吸, 把我在怀中环抱的自然 是多么鲜妍,多么清丽! 柔波应着划桨的节拍 推动小船儿向前摇摆, 高矗的山峰云遮雾障, 迎候着我们一路行来。 你为何垂下,我的眼睛? 你们又来了,珍奇的乱梦? 梦纵使珍奇也请去吧, 这里有生活也有真情。 柔波上闪烁晶莹, 万千摇曳的星星, 轻柔的薄雾吞饮 四远重叠的山峰; 清晨的微风吹动 笼罩湖湾的碧影, 果实正在成熟, 都在湖中倒映。 (1775) 樊修章 译 秋兴 架上葡萄的绿叶 请更加肥美 绿到我窗口来! 浆果要喷得更稠密, 成熟得更快, 更光鲜饱满! 让太阳慈蔼的目光 孵育你们,催送你们, 晴和的天空 悄悄地嘱咐你们丰产, 让月光亲切的仙风 吹送你们凉意, 更让我眼中 永生之爱, 用丰满的泪珠 洒给你们甘露! (1775) 樊修章 译 苦涩的快慰 圣洁之恋的泪珠, 切莫干枯,切莫干枯! 两眼若干枯下去, 人间会多么惨淡荒芜! 永远痴情的泪水哟, 切莫干枯,切莫干枯! (1775) 樊修章 译 温柔的莉莉 温柔的莉莉,好一段时间 你是我全部欢欣和灵感。 你如今是我心酸的全部, 也是我全部的灵感依然。 (1775) 樊修章 译 为胸口挂的金鸡心而作[36] 你是旧欢的纪念, 我仍然挂在胸前, 你要使两心联系得更久, 使爱情再延续一段时间? 我虽然逃避你,但在异国, 在迢迢林谷里奔波, 莉莉,你仍然牵动我! 你的心不会匆匆 从我的心头滑落。 像鸟儿挣脱拘缚 回到林深处, 还拖着一段线头, 带着被囚的屈辱, 已不是生来自由的那只, 它已曾有所归属。 (1775) 樊修章 译 给莉莉——写在一册《斯特拉》上 皑皑山顶,盈盈山涧, 你的身影长在我身边, 就在我周遭淡云里飘动, 就紧贴我的心间。 我从而感到心对心吸引 那欲望有多强悍, 而爱情想逃避爱情 只是徒然。 (1776) 樊修章 译 猎人夜歌[37] 我潜行旷野心闲气壮, 装好我的猎枪, 你那么鲜莹迷人的倩影 在我眼前悠荡。 你如今也许静默安闲 漫步旷野和幽涧? 我这匆匆掠过的身影 没飘过你的跟前? 浪迹在这世上的斯人 满腹忧烦、苦闷, 是迫于无奈与你分开 去游历四方远近。 然而我对你只一怀想, 就像是凝眸月亮, 心头就泛起静谧的和谐, 不知道为何这样。 (1775/1776) 樊修章 译 命运,为何给我们慧眼 命运,为何给我们慧眼 使我们受苦地看着明天, 从来不敢信我们的爱情 和空幻的幸福会终于遂愿? 命运,为何让我们多情, 使我们相互看透心灵, 拨开异样的万般纷扰 看出我俩真实的处境? 千万的世人迷惘奔忙, 几乎不了解自身的意向, 痛苦难料中绝望地奔波, 漫无目的地来回飘荡; 等一时高兴又欢呼呐喊 为出乎意料出现的曙光。 双向交流的幸福却偏要 拒绝深情而不幸的两方, 不容相爱,不理解我们, 并没有看出我的期望: 我一再寻求梦想的幸福, 又在设想的危机中踉跄。 幸福啊,若由着好梦支使! 幸福啊,对限制若能无视! 遗憾是我们却处处时时 都更添梦想,更遭限制。 告诉我,命运会带来什么? 何苦将我们拴系结实? 你在那已经消亡的前世 不是我姐妹就是妻子: 你谛听我瑟瑟颤动的心弦, 了解我性格中一切特点, 凡人肉眼难将我洞察, 你对我却能一眼就读遍。 给我的愤激曾洒下温和, 校正我行迹的轻忽错乱, 我只有在你天使的怀中 重新使破碎的心灵舒展; 你轻灵的魔法把我拴牢, 我好长时间像中了魔幻。 我扑在你脚下带着感激, 那开心一刻真幸福无比, 我的心充溢在你的心中 在你的眼前才感觉快意, 沸腾的血液变得安详, 全部知觉都明光熠熠。 前生只剩下回忆在盘旋 绕着我游移不定的心坎, 真实的往事长埋五内, 眼前的状况却令我心酸。 我们像只有半个魂魄, 通明的白昼也昏昏惨惨。 令人快慰是命运的折磨, 到底没能使我们改变。 (1776) 樊修章 译 不得安宁的爱[38] 雪一程,雨一程, 向前顶着风, 笼着深谷的潮气 冲雾向前行, 永远前进,前进! 不歇不消停! 我宁愿身经 痛苦的侵凌, 也强于承受 这无限欢欣。 柔情万种 出心灵,入心灵, 好生奇怪 只是铸悲情! 我是该远行? 该逃进森林? 一切都如画饼! 给人生加冕的爱情哟, 你使人幸福 却不得安宁! (1776) 樊修章 译 节制 在这个湫溢狭小的世界, 用温柔的魔带把我束紧,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令我开心? 我要忘掉,我乐于忘掉 命运是怎样奇怪地把我这样指: 啊,我感到,或近或远 有些事情在把我等待, ,但能恰如所愿。 被围困在寂静的现在 充满了可爱的生命之力, 我却只能去期盼未来。 (1776) 高中甫 译 希望 我等着完成的日常工作, 请为我带来至高的福祚! 无论如何莫让我松弛! 这断然不是乱梦迂阔: 这些树如今细瘦颀长, 终久会成荫会开花结果。 (1776) 樊修章 译 忧愁 忧愁,莫乱绕圈子, 绕着我再三再四! 何如赐给我幸福, 好让我自行其是! 是回避是该把稳? 我迟疑已够多时。 你不愿给我幸福, 那就该让我明智! (1776) 樊修章 译 浪游人夜歌(一)[39] 你来从天上, 来消解一切忧伤; 谁双重不幸, 注以双重的清爽。 我已经倦于奔忙, 哪还管痛苦、欢畅? 你恬适的安宁哟, 请来我心坎上! (1776) 樊修章 译 海上行 满载的船只几天几夜 在港口停泊等待顺风, 相陪是几个忠实的朋友, 痛饮着我的信心和忍耐。 朋友们也随我变得心烦: 我们都希望你一帆风顺, 希望你去到海上航行; 四方的财货在将你等待, 等你再回到我们这里, 你将得到友爱和赞扬。 一大早爆出水手的喧哗, 欢呼惊散了我们的睡梦, 大家拥动着来来往往, 顺风刚一起就解缆开船。 叶叶的风帆在风中开展, 诱人是灼热友善的朝阳; 浮云在伴着轻帆移动, 朋友们在岸上欢欣鼓舞, 唱罢祝福歌又是欢呼, 想象着乘船畅游的白昼 和那些仰望星空的夜晚。 可是天神却变更方向, 驱使我偏离预定的行程; 我看似已经对风向屈服, 但却小心地寻求对策, 歧路上仍然守定目标。 而那迷蒙暗淡的远方 告诉人正在潜来风暴, 海鸟被压得掠水低飞, 使人激越的心情沮丧。 风暴腾来执拗的疯狂, 水手机灵地把风帆卸下, 暴风在海上把怒涛掀起 戏弄这装满恐怖的圆球[40]。 而那边岸上朋友和亲人 待在陆地上担惊受怕: 为何他不在这里居留? 这样的风波!吉人竟会 归于毁灭被截断幸福? 上帝啊上帝,难道,难道! 而我气昂昂立在舵前。 狂风恶浪把船只戏弄, 却无从戏弄我的心情。 自信地看着纵深的怒浪, 不论是船沉还是抵达, 我一切全都听天由命。 (1776) 樊修章 译 座右铭 啊,人生在世何所求? 是安静待着为好? 是抓牢自己不松手? 还是有所作为为妙? 该为自己把小屋建造? 该住在帐篷里头? 该把岩石依靠? 最坚固的岩石都会颤抖。 为人不能适应一切! 且看每人如何奔走, 且看每人何处停留, 站着的,须防跌! (1776) 绿原 译 在法庭上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不告诉你们。 你们骂我,呸,这是个婊子! 可我是个正派的女人。 我不告诉你们谁是我的情人, 我的心肝可爱而可亲, 不管是他脖子上挂着黄金的链条 还是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如果有人要忍受讥笑嘲讽, 那就让我一个人担承。 我们俩心心相印, 上帝也理解我们。 神父先生,法官大人, 求你们不要把我纠缠。 这是我的孩子,现在是,永远都是, 我的事与你们根本就毫不相干。 (1776) 高中甫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