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与奶子 · 六

张天翼 《脊背与奶子》
镇上又传着一个消息: 庄溪来了一个叫化子,带了一张纸条给任三嫂。任三嫂认识字的,她也写了个条子给那叫化带回去。 “她还给了那叫化两块钱哩。” 祥大娘子一发觉这件事,那叫化可已经跑得远了。 这消息叫两个人着急。 长太爷还没上手,不能让她逃去。他给过她三块花边。他望她慢慢儿回心转意。可是她拿了他的花边给那叫化去和野老公通消息,妈的! “哼!” 可是别着慌。任三嫂总是个女人,不会和焦四姐两样。只要到了手里不怕她不识抬举。只要别给她逃了。 任三想着长太爷那笔账。老婆一逃,到月底还不了这笔钱他只好上吊。老婆就是那笔钱,可不能让她跑掉。他得依了缪白眼的,赶快去求长太爷,押个人来抵账:借据一销毁,她跑了可就不关他的事。 赶快去求长太爷呀,他妈的,赶快呀。 “你老人家那笔账……” 他就这么着在长太爷面前吞吞吐吐说了起来。他老瞟过眼睛去瞧瞧他旁边的缪白眼。缪白眼对他装装鬼脸,似乎——“说呀,说呀。” 愣了好会儿,他才结里结巴吐出了他那主意。 “……叫她来……叫她伺候……在上房里她可以……” “放屁!”长太爷绷着脸。“我要她伺候什么!……成何体统!……她是淫奔之妇,她……她她……伺候!……真是荒谬不经!……这笔账我无论如何要收回的,唔,你早早准备……!” 任三全身给掉在冰窖里,缪白眼不是说长太爷一定会肯的么。他只希望一面交人,一面毁了借据。 任三嫂是芡实粉,是蒸鸡蛋,不错。可是长太爷把芡实粉蒸鸡蛋一捞到手,就丢这一百四的一笔账,可不上算。他只要拿任三嫂来展展期。还有,任三嫂一押到自己家里来,地方上可就得有闲话。 长太爷剔着牙,让对面那家伙去苦着脸。 “展到年底,加你老人家三分息。” “不行!”——走进了后房。他不能和任三谈个明白。他对缪白眼丢了一下眼色。 “怎么办呢?”任三拖着缪白眼。 “我给你去说说,”一转身跟长太爷进去。 任三在冰窖里愣了七八分钟,缪白眼跳了出来。 “好了好了,”缪白眼拖任三走。 “怎样?” “出去说。” 任三快活得腿子发软。 “长太爷答允了么?” “这样的——”缪白眼轻轻说。他电扇似地眨着眼睛,伸出一个食指打手势。他叫任三随便一点,让任三嫂伺候长太爷。可是要任三嫂还是住在自己家里。长太爷一要她伺候,就来告诉她,伺候完了还不是回来。 “你可不能对人说出半个字,一说你就没命!” “自然不说,”任三很快地答。“那笔账呢?” “展到明年端午,不要你再加息——本来是四分息还是四分息,……不过你对什么人也不许提起。” “自然自然。” 当天晚上就叫任三嫂去伺候。任三嫂和长太爷很有点儿什么:在河边上给他捏过奶子,还拿过他三只花边。她很识抬举,只要任三肯。 “唔唔,”长太爷忍不住笑。 这晚上她得到长太爷家里来。搂着,扭着,咬着,怎么着也可以。长太爷叫任三送她到孝子桥,长太爷自己到孝子桥去接。没人伴着她走怕她逃。叫别人伴着怕漏了风。叫缪白眼伴着呢——他妈的这白眼靠不住,给他揩了点儿油去可不是劲儿。 东边挂出了大半个月亮,象一瓣桔子。长太爷在孝子桥边踱着。突出的颧骨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地发亮。他觉得一切的景物都可爱起来,那些干枯的瘦树仿佛很苗条。前面那灰白色的山似乎在对他笑。坟堆象任三嫂的奶子。 “唔,奶子……” 不过这可有点儿不大对,坟堆是硬的。 他望西瞧瞧:还没来。 任三嫂可还怨不怨他?——“任三晓得了又会要打我,”嘴那么一堵,妈的,她只怨任三。她给他扭,她对他那么一笑。她只是怕任三。可是今天—— “唔,唔唔。” 今天得把这蒸鸡蛋吃下去! 他踱起来。右手剔剔牙,又抹抹脸,手上的唾沫就给匀在脸上。 什么地方脚步一响,他心就一跳。 向东渡了两丈远又转身向西踱着。影子在不平的地上画过去,就一扭一扭的。 对面有两个人走来。 这冤家,他妈的!三十里以外也认得出是她! 他兴奋得几乎站不住,她是他的,她今晚随他怎么着。他得……唔唔,呃呃,哼哼。 等任三一转身,他就去捏她奶子。 “忙什么!”她格格地笑。 “你的亲太爷等了一万年,等不住了。……走罢。” “等一等。” “好嫂子……” “让我歇一歇。横竖今天是……”下面用一个媚笑来补完这句话,她微微地喘着。 “真古怪,今天你这样细嫩起来了,走这一点点路就那样的……” 她瞧瞧她来的这条路,任三走得瞧不见了。她又瞧瞧四面:静悄悄的,月亮照着她那会说话的眼睛。长太爷瞧着她那红红的腮巴子。他扭她的肩膀,奶子,肚子,大腿,还有别的什么地方。他眼花着,身子发软。他希望他能够土遁,一步路也不用走就到了自己房里,在那张宁波床上面。他脑袋觉得怪沉重。 “走罢,走罢,我实在……” 那个不言语,只四面瞧瞧。 长太爷一把搂住她。 突然——他觉得有炸弹爆炸了似地一声大响,他脸上吃任三嫂打了一拳。他摇摇了退了几步,鼻血直冒。 “怎么?” “怎么,我怎么也要到庄溪去!”她拔脚就过桥。 长太爷仿佛做梦做醒了似地,跳起来拖住她。 “任剥皮!瘟族绅!畜生!”她捶着他的脑袋。“今天我叫你上当,叫你晓得厉害,你这瘟猪,瘟家伙,臭蛋!” 她把他使劲一推,他给摔倒在烂泥里。她四面瞧瞧,就过桥往北跑去。她跨过田,跨过小河,爬过山,对着庄溪的方向走,她不走大路。 任三嫂逃了。 这里的人发觉了去追,没追上。到庄溪也找不着任三嫂和那野老公。听了那边的人说,知道任三嫂没天亮就赶到,门一打开,野老公和她带了他们的宜妹子,捆了个包袱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 “哼,哼!”长太爷咬着牙。他脸上青着肿着。“万恶淫为首!这淫妇!她又淫奔!任三放她逃走,非严办不可!……” 他又叫缪白眼去催任三那笔账。 “告诉他:非还不可,哼!……不还就把他吊起来!” 镇上的人大家都知道长太爷要办任三。 “说任三嫂是任三放走的哩,长太爷要办他。” “长太爷要整顿风气,要给任家族上挣点家声,任三倒放她走!” “长太爷是顶讲老规矩的。” “长太爷脸肿着哩。” “缪白眼说是气肿的,族上出了这种事,长太爷自然生气呀。” 1933年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初版本。 《一角丛书》第五十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