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热洛纳子爵 · 第二二七章

国王的朋友 富凯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他已经打发走了他的一些仆人和朋友,那些朋友在他通常接待客人的时间以前提早来到了他的门前。他对他们任何人都绝口不提他面临的危险,他只是问什么地方能找到阿拉密斯。 等到他看到达尔大尼央回来,又看到瓦纳主教走在他的后面,他高兴极了。他高兴的程度就象他原来的不安的程度一样。见到阿拉密斯,对财政总监来说,补偿了他被逮捕这件不幸的事。 主教神情严肃,一言不发;达尔大尼央呢,接二连三地遇到了这许许多多叫人难以相信的事情,他简直给弄糊涂了。 “怎么,队长,您把德·埃尔布莱先生领来啦?” “还有更好的事呢,大人。” “什么事?” “自由。” “我自由啦?” “您自由了。是国王的命令。” 富凯恢复了平静,用眼光讯问阿拉密斯。 “啊!对,您可以感谢瓦纳主教,”达尔大尼央继续说,“因为完全是他的关系,国王才改变了对您的决定。” “啊!”富凯先生说,对这种帮助他感到的屈辱甚于感激。 “但是您,”达尔大尼央又对阿拉密斯说,“您是保护富凯先生的,您不能为我做些什么吗?” “听凭您的吩咐,我的朋友,”主教冷静地说。 “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然后我就满足了。您是怎样得到国王的宠幸的,您一辈子只和他说过两次话?” “对一位象您这样的朋友,”阿拉密斯巧妙地回答道,“是什么也不能隐瞒的。” “好啊!说呀。” “是这样,您以为我只见过两次国王,可是我却和他见过一百多次面。只不过我们不让别人知道罢了,情况就是这样。” 阿拉密斯并没有想法去消除掉这句话使达尔大尼央脸上新出现的红晕,而是向富凯先生转过身来,富凯呢,和火枪手一样吃惊。 “大人,”他对富凯先生说,“国主委托我告诉您,他对您的友谊比过去更加深了,您的游乐会是这样令人愉快,招待得送样周到,他心里非常感动。” 说完,他向富凯先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富凯先生对这样精明的外交手腕简直无法理解,他还是不声不响,脑子里空空的,一动也不动。 达尔大尼央懂得这两个人有什么话要谈,他原想服从那种出于本能的礼貌,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有礼貌的人知道自己在场会妨碍别人,都会向门外走去的,但是他的强烈的好奇心受到这许多的秘密的刺激,劝他不要离开。 阿拉密斯和气地向他转过身来,说道, “我的朋友,您还记得吧,国王的命令提到不让举行小起床觐见的事情。” 这句话非常清楚。火枪手立刻领会了,他子是向富凯先生行礼,接着,带着一点又讽刺又尊敬的神情向阿拉密斯行礼,然后走掉了。 富凯先生早就迫不及待等着这一刻,这时,他奔到门口关上了门,回到主教身边,说道: “我亲爱的德·埃尔布莱先生,我想现在是您对我解释事情经过的时候了。说实话,我一点儿也弄不懂是怎么回事。” “我这就来向您解释这一切,”阿拉密斯说,他坐了下来,并且请富凯先生也坐下来。“应该从哪儿说起呢?” “首先,从这儿说起。国王为什么不关心别的,而先使我恢复了自由呢?” “您最好应该问我他为什么叫人逮捕您。” “自从我被捕以来,我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我认为有点儿是出子嫉妒。我的游乐会惹恼了柯尔培尔先生,柯尔培尔先生曾经找到过某个借口来反对我,例如美丽岛。” “不,还不是美丽岛。” “那么是什么呢?” “您记得马萨林先生叫人从您那儿偷走的一千三百万的收据吗?” “啊!我记得。怎么样?” “是这样,您已经给宣布是贼了。” “我的天主!” “还不止这些。您还记得您写给拉瓦利埃尔的那封信吗?” “哎呀!是有这封信。” “您给宣布为叛徒和诱骗女人的人了。” “那么,为什么原谅我了呢?” “我们还没有讲到我们要争论的部分。我希望看到您相信事实本身。请注意这点:国王知道您因为侵吞公款犯了罪。自然罗,我知道您一文钱也没有侵吞,可是,国王毕竟没有看见过收据,他不能不相信您有罪。” “对不起,我没有看……” “您就会看到的。此外,国王看见过您给拉瓦利埃尔的情书和对她提出的建议,您对这位漂亮姑娘的意图他是不可能不怀疑的,对不对?” “那当然。但是结论呢?” “我就要讲到了。对您来说国王是一个不共裁天的死敌。” “我同意。可是,我难道有那么强大,因此尽管他这么恨我,他还是不敢利用我的软弱和我的不幸把我搞垮吗?” “这是十分清楚的事,”阿拉密斯冷冷地说,“国王跟您是无法和解的了。” “可是他宽恕了我” “您信以为真吗?”主教带着探索的目光问。 “我不相信内心的真诚,我相信事情本身。” 阿拉密斯微微地耸了耸肩。 “那为什么路易十四要委托您来对我说您刚才告诉我的事呢?” 富凯问道。 “国王根本没有委托我对您说什么。” “根本没有!……” 财政总监惊愕地说,“那么,这道命令呢?……” “啊!是的,是有一道命令,这没有错。” 这两句话阿拉密斯是用一种很古怪的声调说出来的,富凯听了禁不住颇抖起来。 “瞧,”他说,“我看得出来,您对我隐瞒了什么事情。” 阿拉密斯用他的雪白的手指抚摸他的下巴。 “国王要放逐我?” “您不要做那种小孩做的猜物游戏了,在那种游戏里,走近或者离远藏起来的东西,都会响起铃声。” “那么说呀!” “您猜猜看。” “您叫我害怕, “哈!……这是因为您没有猜对。” “国王对您说了什么?看在我们的交情份上,不要对我隐瞒了。” “国王什么也没有对我说。” “您要让我急死了,德·埃尔布莱。我仍旧是财政总监吗?, “只要您愿意。” “但是您对陛下的头脑突然施加了什么样的特殊影响呀?” “啊!没有什么!” “您使他照您的意愿办事。” “我相信是这样。” “这真叫人难以置信。” “大家都会这样说。” “德·埃尔布莱,凭我们的同盟,凭我们的交情,凭您在世界上所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我情求您,快告诉我。您是依靠什么才能这样影响路易十四的?我知道,他并不喜欢您。” “国王从现在起会喜欢我的。”阿拉密斯说,“现在”两个字他说得很响。 “您和他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对。” “也许是一个秘密吧?” “对,一个秘密。” “一个可以改变国王陛下的兴趣的秘密。” “大人,您确实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您猜得很对。我的确发现了一个可以改变法国国王的兴趣的秘密。” “啊!”富凯说,显示出一个不愿追根究底的高尚的人的克制的态度。“您会做出评价的,”阿拉密斯继续说,“您将会告诉我,对于这个秘密的重要性我有没有弄错。” “我听您说,因为您这样心好,对我推心置腹只是,我的朋友,请您注意,我丝毫也没有请求您说一些不应该说的话。” 阿拉密斯思索了片刻。 “别说吧,”富凯大声说,“还来得及。” “您记得路易十四诞生时的情况吗?”主教低下双眼说。 “就象在眼前一样。” “您听见别人说过这次诞生中的某件特别的事吗?” “没有,除了听说国王确实不是路易十三的儿子。” “这对我们的利益和王国的利益都毫无关系。法国的法律说,有一个法律承认的父亲,他就是他的父亲的儿子。” “这是不错的,可是,如果关系到家族的素质,事情就严重了。” “这不过是次要的问题。那么,您一点不知道那件特别的事了?” “一点不知道。” 我的秘密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啊!” “王后生的不是一个儿了,而是生了两个孩子。” 富凯抬起头来。 “那第二个死了吗?”他说。 “您就会知道的。这一对孪生子应该是他们母亲的骄傲和法兰西的希望,可是国王的软弱,他的迷信,使他担心两个权利相等的孩子之间将会发生冲突,他藏起了孪生子中的一个。” “您是说藏起?” “听我说下去……这两个孩子长大了,一个,坐上了王位,您便是他的大臣;另一个,则过着默默无闻、与世隔绝的生活。” “这个人呢?” “是我的朋友。” “我的天主!您在对我说些什么呀,德·埃尔布莱先生。这位可怜的亲王现在在做什么?” “您应该先问我他过去在做什么。” “对,对。” “他在乡间给扶养大,后来给监禁在人们叫做巴士底狱的一座堡垒里。” “这可能吗!”财政总监合起双手叫起来。 “一位是人间最幸运的人,另一位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他的母亲不知道吗?” “奥地利安娜全都知道。” “国王呢?” “国王什么都不知道。” “太好了,”富凯说。 他的这声叫喊似乎使阿拉密斯十分感动。他带着优虑的神情望着对方。 “对不起,我打断了您的话,”富凯说。 “我刚才说过,”阿拉密斯又说,“这位可怜的亲王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是天主始终想到他的所有的创造物,他总设法来帮助他们。” “啊!怎么回事?” “您就会知道的。在位的国王……我说在位的国王,您一定猜得出为什么这样说。” “猜不出……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都合法地享有他们的出世带给他们的权利,都应该成为国王。这是您的意见吧?” “这是我的意见。” “肯定吗?” “肯定。孪生子是有两个身体的一个人。” “我喜欢一位象您这样有势力有威望的法学家对我作出这个结论。那么我们都认为这两个人有同样的权利,这是毫无疑问的了,对吗?” “这是毫无疑问……可是,我的天主!多么奇怪的事情啊!” “您还没有听完呢。耐心点!” “啊!我会耐心的。” “如果您愿意的话,天主会给受压迫的孩子带来一个报仇者,一个支持者。有时在位的国王,篡位者……您完全同意我的意见,对吗?心安理得、自私自利地享受着最多只有一半的继承的权利,这就是篡位。” “篡位这个字眼用得很恰当。” “我再说下去。天主愿意篡位者有一个才能卓越、心胸开阔的人,一个品格高尚的人做他的首相。” “这很好,这很好,”富凯叫着说,“我明白了,您是指望我帮助您来补救对路易十四的可怜的兄弟所犯的过错,是不是?您想得太好了,我会帮助您的。谢谢,德·埃尔布莱,谢谢!” “完全不是这回事。您没有让我把话说完,”阿拉密斯毫无表情地说。 “我不开口了。” “我说过,富凯先生身为在位的国王的大臣,受到国王的厌恶,他的财产,他的自由,也许还有他的生命,都受到严重的威胁,这种威胁来自国王层出不穷的阴谋和难以捉摸的仇恨。但是天主始终要拯救被牺牲的亲王,他准许富凯先生也有一个知道国家秘密的忠实的朋友,这个朋友有力量在心中保持这个秘密二十年之久以后,现在感到有力量把它公诸于世了。” “别讲得太远,”富凯说,他头脑里全是一些宽容的想法,“我了解您,我全都猜到了。当我被捕的消息传到您那儿以后,您去找了国王,您向他哀求,他拒绝听您说话,于是您就用这个秘密进行威胁,用要揭露秘密进行威胁。路易十四吓坏了,怕您真的把内情讲出去,不得不同意他原来拒绝您慷慨说情的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您控制住了国王;我明白了。” “您什么都不明白,”阿拉密斯回答说,“我的朋友,您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话。此外,请允许我对您说,您太不重视逻辑推理,您没有很好地运用您的记忆力。” “您说什么?” “您知道在我们谈话开始的时候,我强调指出的是什么呀?” “是的,陛下对我的仇恨,无法克制的仇恨!可是什么样的仇恨能顶得住要揭露秘密的威胁呢?” “揭露秘密的威胁?哎!在这儿您又缺乏逻辑推理了。怎么!您以为如果我对国王揭露了这个秘密,我现在还能活着吗?” “您在国王那儿没有待上十分钟。” “就算这样吧!他没有时间叫人把我弄死,但是,他有时间叫人塞住我的嘴,把我扔到地牢里。得啦,推理要严密,真见鬼!” 后面这句话完全是火枪手说的口头禅,是一个从来不疏忽的人无意之中说出来的,富凯听到后不得不认识到一向镇静的、不可捉摸的瓦纳主教已经激动到了什么程度。他全身发抖了。 “此外,”瓦纳主教在克制住自己以后,又说道,“如果我使您,国王已经十分仇恨的您,遭受比年轻的国王的仇恨更可怕的仇恨,我能算人吗?我能算一个真正的朋友吗?偷他的钱,这算不了什么,向他的情妇献殷勤,这也是小事情,可是,把他的王冠和他的荣誉拿到您的手上,瞧着吧!他真想亲手把您的心挖出来。” “您一点儿没有让他知道您的秘密?” “我宁愿吞下米特里达特①想长生不老二十年里吞下的所有的毒药,也不会让他知道。” “您干了些什么?” “啊!问题就在这儿啦,大人。我相信我将引起您身上的某种兴趣。您一直在听我说,对吗?” “我怎么不在听呢!说吧。” 阿拉密斯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确信周围没有人,非常寂静,于是回到安乐椅旁边坐下。富凯坐在这把安乐椅上,焦急不安地等着他说出真情。 “我忘记和您说了,”阿拉密斯对极其注意听着他说话的富凯说道,“我忘记了关系到这对双生子的一个值得注意的特殊情况,这就是天主使他们俩这样相象,如果他传唤他们到他的审判庭,那时候只有他才能够区分他们,他们的母亲都无法做到。” “这可能吗?”富凯大声说道。 “同样的高贵的容貌,同样的走路的姿势,同样的身材,同样的嗓门儿。 ①米特里达特:公元前二世纪到前一世纪时在小亚细亚的本都王国国王。 “可是思想呢?可是智力呢?可是生活方面的知识呢?” “啊!大人,在这些方面则有差别了。是的,因为巴士底狱的犯人毫无疑问要胜过他的兄弟,如果这位可怜的受害者离开监狱,登上王位,法兰西也许从它建国开始,也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位才华超群、品质高尚、能干的主子。” 富凯捧住他的脑袋,他的脑袋因为这件巨大的秘密变得十分沉重,阿拉密斯走到他的身边。 “还有不同的地方,”他继续他的引诱对方的工作,说道,“大人,路易十三的两个儿子、这一对双生子之间,对您来说,也是有不同的地方的。那就是说,后面出生的一个不认识柯尔培尔先生。” 富凯立即又站了起来,面色发白面容都变了样。这一下不是打在心上,而是打进了头脑里。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他对阿拉密斯说,“您向我建议搞一项阴谋。” “差不多。” “这样一种企图,正如您在这场谈话开始的时候所说的那样,会改变许多当权者的命运。” “以及财政总监们的命运,是的,大人。” “一句话,您建议我把今天是犯人的路易十三的儿子来替代此刻睡在梦神的房间里的路易十三的儿子,对不对?” 阿拉密斯微笑了,这是他的阴沉的思想的可怕的流露。 “就算是这样吧!”他说。 “可是,”富凯在经过一阵难受的沉默以后,说道,“您没有考虑过这种政治行动可能会使整个王国乱成一团,为了拔除这裸人们称之为国王的有数不清的树根的大树,为了用另外一个人来替代他,土地决不会那样坚硬,以至于新的国王能够肯定经受得住已过的暴风雨留下的大风和自身的摇动。” 阿拉密斯继续微笑着。 “您想一想,”富凯具有那种钻研计划的才能,并且在片刻之间能使一个计划成熟,他还有预见这个计划的一切后果、了解它的一切结果的开阔的眼界,这时他激动起来了,接着往下说,“您想一想,我们必须聚集起贵族、教士、第三等级,废黔在位的君主,用一种可怕的议论扰乱路易十三的陵寝,断送一位女人,奥地不安娜的生命和荣誉,断送另一位女人,玛丽-泰莱丝的生命和宁静的生活;这一切结束以后,如果我们能够结束它们的话……” “我不懂您说些什么,”阿拉密斯冷静地说,“在您刚才说的这些话里面,没有一句话是有用处的。” “怎么!”财政总监惊讶地说“象您这样的一个人,您不考虑一下实际问题吗?您只满足于一种政治幻想带来的孩子气的喜悦,忽视了是否能实现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忽视了现实,这可能吗?” “我的朋友,”阿拉密斯带着一种轻蔑而又亲热的口气,加重声音说道,“天主为了把一个国王来替代另一个国王,是怎么做的?” “天主!富凯叫道,“天主命令他的代理人,叫他捉住犯人,带走犯人,然后让胜利者坐到已经空着的王位上。可是您忘记了这个代理人叫做死神。啊!我的天主!德·埃尔布莱先生,是不是您想……” “大人,问题不在这儿。说真的,您走到目的地以外的地方去了。谁对您说要派死神到路易十四那儿去的?谁对您说要仿效天主的榜样,象他那样严格完成他的任务的?不。我想对您说的是天主做任何事,都不会引起骚乱,引起议论,也毫不费力,受到天主启示的人会象他一样,在他们的任务、他们的企图、他们的行动中得到成功。”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对您说,我的朋友,”阿拉密斯说,他用和第一次叫他朋友时的同样声调说“朋友”这两个字,“我是想对您说,如果在把犯人替代国王的行动中会发生骚乱,引起议论,甚至要花力气的话,我看您未必敢对我证实这一点。” “我没有听清楚,请再说一遍好不好?”富凯叫道,脸色比他擦太阳穴的手帕还要白。“您是说?……” “您去国王的卧室,”阿拉密斯继续平静地说道,“您虽然知道了其中的秘密,但是我敢说您也不会发觉巴士底狱的犯人正睡在他兄弟的床上。” “可是国王呢?”富凯结结巴巴地说,他听见这件事情,简直吓坏了。 “哪一个国王?”阿拉密斯用他非常柔和的声调说,“是恨您的那一个,还是喜欢您的那一个?” “昨天的……国王?” “昨天的国王?您放心好了,他已经在巴士底狱里待在受他迫害的那个人长期以来所待的位置上。” “公正的老天!是谁把他带到那儿去的?” “我。” “您?” “是的,用的最简单的方法。我在昨天夜里把他带走了,当他下降到黑暗里的时候,另一个人上升到光明之中。我不认为这样做会引起什么骚动。只有闪电,没有雷声,决不会惊醒任何人。” 富凯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喊,好象他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敲了一下似的,两只紧张的手抱住了脑袋。 “您干了这件事情?”他低声地问。 “很巧妙地干的。您认为怎么样?” “您废黜了国王?您把他关进监狱了?” “全都做好了。” “这个行动是在这儿,在沃城堡完成的?” “是在这儿,在沃城堡,在梦神的房间里完成的。它仿佛是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行动才造的,是不是?” “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在午夜十二点到清晨一点之间。” 富凯做了一个动作,好象要向阿拉密斯扑过去,可是他克制住了。 “在沃城堡笼在我家里!……”他说,声音都硬住了。 “我想是这样。尤其是在您的家里,从此以后柯尔培尔先生就不再能够叫人把它抢走了。” “那么,就在我的家里干下了这件罪行。” “这件罪行!”阿拉密斯惊愕地说。 “这件可恶的罪行!”富凯继续说下去,他越来越激动,“这件罪行比暗杀还恶劣!这件罪行会永远损坏我的名声,使我遭到子孙万代的厌恶!” “哈,您太兴奋啦,先生,”阿拉密斯用不大有自信的声音回答说,“您讲得太响了,小心点!” “我要大喊大叫,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得到。” “富凯先生,小心点!” 富凯对教士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他。 “是的,”他说,“您对我的客人,对安静地睡在我家里的人干下这样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犯下这样的大罪,您破坏了我的名声了啊!我真该死啊!” “该死的是那一个在您家里筹划怎样使您破产、叫您送命的人!您忘掉这件事了吗?” “那个人是我的客人,是我的国王!” 阿拉密斯站了起来,两眼充血,嘴在抽搐。 “我在和一个失去理智的人打交道吗?”他说。 “您在和一个正直的人打交道。” ‘您疯啦!“ “和一个阻止您犯罪的人打交道。” “您疯啦!” “和一个宁愿死,宁愿杀死您,也不愿意让您使他丢脸的人打交道。” 富凯向那把被达尔大尼央重新放到床头的剑冲过去,坚决地挥动着闪闪发光的剑身。 阿拉密斯皱起眉头,一只手伸进他的怀里,好象要寻找一样武器。这个动作逃不过富凯的眼睛。富凯是一个宽宏高尚的人,他把他的剑丢得远远的,让它滚到床和墙壁之间的空地上,然后,他走到阿拉密斯身旁,用他的那只丢掉武器的手碰碰阿拉密斯的肩膀。 “先生,”他说道,“死在这儿,而不是忍辱偷生,这对我来说将是很愉快的事,如果您对我还有一些友谊的话,我请求您把我杀死吧。” 阿拉密斯一声不响,一动也不动。 “您不回答?” 阿拉密斯慢慢地抬起头,可以看见他的眼睛里又一次地亮起了希望的光芒。他说道: “大人,请您考虑一下在等待着我们的一切事情。这件正义的行动完成以后,国王依旧活着,囚禁了他可以拯救您的性命。” “是的,”富凯回答说,“您可是为了我的利益而这么做的,可是我不接受您的好意。不过,我也决不愿意把您毁掉。您从这座房屋出去吧。” 阿拉密斯抑制住从他破碎的心中发出来的叫声。 “我是好客的,愿意接待任何人,”富凯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神态继续说,“您不会比那个您已经叫他完蛋的人牺牲更多。” “您将会是这样,您,”阿拉密斯用低沉的、带语言的嗓音说道,“您将会是这样,您将会是这样!” “但愿让您说对了,德·埃尔布莱先生;可是,什么也阻挡不了我。您要离开沃城堡,您要离开法国;我给您四个小时的时间,使您能够到达国王权利到不了的地方。” “四个小时?”阿拉密斯怀疑地、嘲笑地说。 “富凯的保证!在这个期限以前,不会有一个人跟踪您。您要比国王想派出追您的所有人造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阿拉密斯愤怒地重复说了一遍。 “这足够您乘船去美丽岛了,我让您在那儿避难。” “啊!”阿拉密斯低声地说。 “美丽岛,对您来说,是属于我的,就像沃城堡,对国王来说是属于我的。去吧,德·埃尔布莱,去吧!只要我活着,您就不会落下一根头发。” “谢谢!”阿拉密斯带着一种阴郁的讽刺口气说。 “动身吧,把手伸给我。为了我们两个人,一个生命得到了拯救,一个荣誉得到了拯救。” 阿拉密斯把原来藏在怀里的手抽出来。它上面全是通红的鲜血,他用指甲狠狠地划他的胸膛,划破好多道伤口,好象在惩罚他的肌肉,因为他的肌肉产生了那么多的比人的生命还空虚、还疯狂、还短促的计划。富凯又害怕,又怜悯他。他向阿拉密斯张开了胳膊。 “我根本没有带武器,”阿拉密斯低声说,他一副凶狠可怕的模样,好象狄多①的亡灵一样。 ①狄多:迦太基的女工。古罗马作家维吉尔所著的《伊尼特》中写伊尼斯到迦太基后,与她结婚,但由于神的指令,他必须离弃狄多去意大利,狄多悲痛万分,用短刀自杀。 然后,他没有碰一下富凯的手,转过了眼睛,向后退了两步。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诅咒,他的最后一个手势是那只鲜血染红的手勾画出的咒骂,同时使富凯的脸上沾上几小滴他手上的血。 两个人都从暗梯奔出了房间,暗梯通向内院。 富凯命令备好他最好的马,阿拉密斯在通向波尔朵斯的房间的楼梯脚下站住了。当富凯的四轮马车飞快地离开正院的石块地的时候,他一直在沉思着。 “一个人走吗?……”阿拉密斯心里想。“去通知亲王吗?……啊!发疯啦!……去通知亲王,然后怎么办呢?……和他一同走吗?……带着这个活生生的证人到处跑来跑去?……打仗吗?……内战不可避免吗?……天啊,毫无办法!一不可能!……他没有我能做什么呢?……啊!没有我,他会象我一样完蛋的……谁知道呢?……听天由命吧!……他被判了刑,让他受刑吧!……天主!……魔鬼!……人们称做人的才华的、可悲而又嘲弄人的力量,你只不过是比山里的风更不稳定、更没有用的气息,你的名字叫偶然,你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你用你呼的气环抱一切,你吹起一片片岩石,甚至山本身,突然你在死亡的木十字架前面四分五裂了,在木十字架后面存在着另外一个看不见的力量……也许你不承认它,它向你报仇,它压垮你,甚至不肯告诉你它叫什么!……完了!……我完了!……怎么办?……到美丽岛去?……是的。而波尔朵斯将留在这儿,把全部事情告诉大家!波尔朵斯,他可能会受苦!……我不愿意波尔朵斯受苦。我和他是分不开的,他受苦就是我受苦。波尔朵斯要和我一同离开,波尔朵斯要和我同甘共苦。必须这样做。” 阿拉密斯很担心遇到什么人,他这样急急忙忙会给别人觉得可疑。他走上楼梯,幸好没有给任何人见到。波尔朵斯刚刚才从巴黎回来,并且已经毫无心事地睡觉了。他的庞大的身体忘记了疲劳,就好象他的头脑忘记了思想一样。阿拉密斯象个影子似的轻轻走了进来,把他的颤抖的手放在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喂,”他嚷道,“喂,波尔朵斯,起来!” 波尔朵斯听从他的话,下了床,张开了双眼,然后才清醒过来。 “我们要动身了,”阿拉密斯说。 “啊!”波尔朵斯叫了一下。 “我们骑马走,要跑得我们从来没有那样快过。” “啊!,波尔朵斯又叫了一下。 “朋友,穿好衣服。” 他帮助这个巨人穿衣服,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放进自己的金币和钻石。 当他埋头这样做的时候,一个很轻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达尔大尼央从门洞里向里面瞧。 阿拉密斯吃丁一惊。 “见鬼,你们匆匆忙忙地在那儿干什么?序火枪手问。 “嘘!”波尔朵斯轻声说。 “我们要出发去执行任务,”主教说。 “你们太幸运了!”火枪手说。 “呸!”波尔朵斯说,“我累坏了,我宁愿睡觉,可是国王的差事!……” “您见到富凯先生没有?”阿拉密斯问达尔大尼央。 “见到了,刚才他在四轮马车上。” “他对您说了什么?” “他对我说了声‘再见’。” “就是这两个字吗?” “您想要他对我说别的事吗?自从你们受到那样的宠幸以后,我不是算不了什么了吗?” “听好,”阿拉密斯拥抱火枪手,说道,“您的好日子回来了,您再也用不着嫉妒任何人了。” “算啦!” “我向您预言,今天将发生的一件事会大大提高您的地位。” “真的吗?” “您知道我晓得一些消息吗?” “啊!我知道!” “喂,波尔朵斯,您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 “出发!” “我们来拥抱一下达尔大尼央。” “那当然!” “马呢?” “在这儿是不缺马的。您愿不愿意骑我的马?” “不,波尔朵斯有他的马房。再见啦!再见啦!” 两个逃跑者在火枪队队长的眼前上了马,队长还帮助波尔朵斯骑上马去,他的眼光一直陪伴着他的朋友,直到看不见他们。 “在别的情况下,”这个加斯科尼人心里想,“我可能会说这两个人是在逃命;可是,今天,政治情既有了变化,所以这叫做去执行任务。我希望是这样,让我们去干我们的事吧。” 他很达观地回到自己住的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