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二七章

國王的朋友 富凱正在焦急地等待著,他已經打發走了他的一些僕人和朋友,那些朋友在他通常接待客人的時間以前提早來到了他的門前。他對他們任何人都絕口不提他面臨的危險,他只是問什麼地方能找到阿拉密斯。 等到他看到達爾大尼央回來,又看到瓦納主教走在他的後面,他高興極了。他高興的程度就象他原來的不安的程度一樣。見到阿拉密斯,對財政總監來說,補償了他被逮捕這件不幸的事。 主教神情嚴肅,一言不發;達爾大尼央呢,接二連三地遇到了這許許多多叫人難以相信的事情,他簡直給弄糊塗了。 「怎麼,隊長,您把德·埃爾布萊先生領來啦?」 「還有更好的事呢,大人。」 「什麼事?」 「自由。」 「我自由啦?」 「您自由了。是國王的命令。」 富凱恢復了平靜,用眼光訊問阿拉密斯。 「啊!對,您可以感謝瓦納主教,」達爾大尼央繼續說,「因為完全是他的關係,國王才改變了對您的決定。」 「啊!」富凱先生說,對這種幫助他感到的屈辱甚於感激。 「但是您,」達爾大尼央又對阿拉密斯說,「您是保護富凱先生的,您不能為我做些什麼嗎?」 「聽憑您的吩咐,我的朋友,」主教冷靜地說。 「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然後我就滿足了。您是怎樣得到國王的寵幸的,您一輩子只和他說過兩次話?」 「對一位象您這樣的朋友,」阿拉密斯巧妙地回答道,「是什麼也不能隱瞞的。」 「好啊!說呀。」 「是這樣,您以為我只見過兩次國王,可是我卻和他見過一百多次面。只不過我們不讓別人知道罷了,情況就是這樣。」 阿拉密斯並沒有想法去消除掉這句話使達爾大尼央臉上新出現的紅暈,而是向富凱先生轉過身來,富凱呢,和火槍手一樣吃驚。 「大人,」他對富凱先生說,「國主委託我告訴您,他對您的友誼比過去更加深了,您的遊樂會是這樣令人愉快,招待得送樣周到,他心裡非常感動。」 說完,他向富凱先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富凱先生對這樣精明的外交手腕簡直無法理解,他還是不聲不響,腦子裡空空的,一動也不動。 達爾大尼央懂得這兩個人有什麼話要談,他原想服從那種出於本能的禮貌,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有禮貌的人知道自己在場會妨礙別人,都會向門外走去的,但是他的強烈的好奇心受到這許多的秘密的刺激,勸他不要離開。 阿拉密斯和氣地向他轉過身來,說道, 「我的朋友,您還記得吧,國王的命令提到不讓舉行小起床覲見的事情。」 這句話非常清楚。火槍手立刻領會了,他子是向富凱先生行禮,接著,帶著一點又諷刺又尊敬的神情向阿拉密斯行禮,然後走掉了。 富凱先生早就迫不及待等著這一刻,這時,他奔到門口關上了門,回到主教身邊,說道: 「我親愛的德·埃爾布萊先生,我想現在是您對我解釋事情經過的時候了。說實話,我一點兒也弄不懂是怎麼回事。」 「我這就來向您解釋這一切,」阿拉密斯說,他坐了下來,並且請富凱先生也坐下來。「應該從哪兒說起呢?」 「首先,從這兒說起。國王為什麼不關心別的,而先使我恢復了自由呢?」 「您最好應該問我他為什麼叫人逮捕您。」 「自從我被捕以來,我有足夠的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我認為有點兒是出子嫉妒。我的遊樂會惹惱了柯爾培爾先生,柯爾培爾先生曾經找到過某個藉口來反對我,例如美麗島。」 「不,還不是美麗島。」 「那麼是什麼呢?」 「您記得馬薩林先生叫人從您那兒偷走的一千三百萬的收據嗎?」 「啊!我記得。怎麼樣?」 「是這樣,您已經給宣布是賊了。」 「我的天主!」 「還不止這些。您還記得您寫給拉瓦利埃爾的那封信嗎?」 「哎呀!是有這封信。」 「您給宣布為叛徒和誘騙女人的人了。」 「那麼,為什麼原諒我了呢?」 「我們還沒有講到我們要爭論的部分。我希望看到您相信事實本身。請注意這點:國王知道您因為侵吞公款犯了罪。自然羅,我知道您一文錢也沒有侵吞,可是,國王畢竟沒有看見過收據,他不能不相信您有罪。」 「對不起,我沒有看……」 「您就會看到的。此外,國王看見過您給拉瓦利埃爾的情書和對她提出的建議,您對這位漂亮姑娘的意圖他是不可能不懷疑的,對不對?」 「那當然。但是結論呢?」 「我就要講到了。對您來說國王是一個不共裁天的死敵。」 「我同意。可是,我難道有那麼強大,因此儘管他這麼恨我,他還是不敢利用我的軟弱和我的不幸把我搞垮嗎?」 「這是十分清楚的事,」阿拉密斯冷冷地說,「國王跟您是無法和解的了。」 「可是他寬恕了我」 「您信以為真嗎?」主教帶著探索的目光問。 「我不相信內心的真誠,我相信事情本身。」 阿拉密斯微微地聳了聳肩。 「那為什麼路易十四要委託您來對我說您剛才告訴我的事呢?」 富凱問道。 「國王根本沒有委託我對您說什麼。」 「根本沒有!……」 財政總監驚愕地說,「那麼,這道命令呢?……」 「啊!是的,是有一道命令,這沒有錯。」 這兩句話阿拉密斯是用一種很古怪的聲調說出來的,富凱聽了禁不住頗抖起來。 「瞧,」他說,「我看得出來,您對我隱瞞了什麼事情。」 阿拉密斯用他的雪白的手指撫摸他的下巴。 「國王要放逐我?」 「您不要做那種小孩做的猜物遊戲了,在那種遊戲裡,走近或者離遠藏起來的東西,都會響起鈴聲。」 「那麼說呀!」 「您猜猜看。」 「您叫我害怕, 「哈!……這是因為您沒有猜對。」 「國王對您說了什麼?看在我們的交情份上,不要對我隱瞞了。」 「國王什麼也沒有對我說。」 「您要讓我急死了,德·埃爾布萊。我仍舊是財政總監嗎?, 「只要您願意。」 「但是您對陛下的頭腦突然施加了什麼樣的特殊影響呀?」 「啊!沒有什麼!」 「您使他照您的意願辦事。」 「我相信是這樣。」 「這真叫人難以置信。」 「大家都會這樣說。」 「德·埃爾布萊,憑我們的同盟,憑我們的交情,憑您在世界上所有的最珍貴的東西,我情求您,快告訴我。您是依靠什麼才能這樣影響路易十四的?我知道,他並不喜歡您。」 「國王從現在起會喜歡我的。」阿拉密斯說,「現在」兩個字他說得很響。 「您和他有什麼特別的聯繫?」 「對。」 「也許是一個秘密吧?」 「對,一個秘密。」 「一個可以改變國王陛下的興趣的秘密。」 「大人,您確實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您猜得很對。我的確發現了一個可以改變法國國王的興趣的秘密。」 「啊!」富凱說,顯示出一個不願追根究底的高尚的人的克制的態度。「您會做出評價的,」阿拉密斯繼續說,「您將會告訴我,對於這個秘密的重要性我有沒有弄錯。」 「我聽您說,因為您這樣心好,對我推心置腹只是,我的朋友,請您注意,我絲毫也沒有請求您說一些不應該說的話。」 阿拉密斯思索了片刻。 「別說吧,」富凱大聲說,「還來得及。」 「您記得路易十四誕生時的情況嗎?」主教低下雙眼說。 「就象在眼前一樣。」 「您聽見別人說過這次誕生中的某件特別的事嗎?」 「沒有,除了聽說國王確實不是路易十三的兒子。」 「這對我們的利益和王國的利益都毫無關係。法國的法律說,有一個法律承認的父親,他就是他的父親的兒子。」 「這是不錯的,可是,如果關係到家族的素質,事情就嚴重了。」 「這不過是次要的問題。那麼,您一點不知道那件特別的事了?」 「一點不知道。」 我的秘密就是從這兒開始的。」 「啊!」 「王后生的不是一個兒了,而是生了兩個孩子。」 富凱抬起頭來。 「那第二個死了嗎?」他說。 「您就會知道的。這一對孿生子應該是他們母親的驕傲和法蘭西的希望,可是國王的軟弱,他的迷信,使他擔心兩個權利相等的孩子之間將會發生衝突,他藏起了孿生子中的一個。」 「您是說藏起?」 「聽我說下去……這兩個孩子長大了,一個,坐上了王位,您便是他的大臣;另一個,則過著默默無聞、與世隔絕的生活。」 「這個人呢?」 「是我的朋友。」 「我的天主!您在對我說些什麼呀,德·埃爾布萊先生。這位可憐的親王現在在做什麼?」 「您應該先問我他過去在做什麼。」 「對,對。」 「他在鄉間給扶養大,後來給監禁在人們叫做巴士底獄的一座堡壘里。」 「這可能嗎!」財政總監合起雙手叫起來。 「一位是人間最幸運的人,另一位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他的母親不知道嗎?」 「奧地利安娜全都知道。」 「國王呢?」 「國王什麼都不知道。」 「太好了,」富凱說。 他的這聲叫喊似乎使阿拉密斯十分感動。他帶著優慮的神情望著對方。 「對不起,我打斷了您的話,」富凱說。 「我剛才說過,」阿拉密斯又說,「這位可憐的親王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是天主始終想到他的所有的創造物,他總設法來幫助他們。」 「啊!怎麼回事?」 「您就會知道的。在位的國王……我說在位的國王,您一定猜得出為什麼這樣說。」 「猜不出……為什麼?」 「因為兩個人都合法地享有他們的出世帶給他們的權利,都應該成為國王。這是您的意見吧?」 「這是我的意見。」 「肯定嗎?」 「肯定。孿生子是有兩個身體的一個人。」 「我喜歡一位象您這樣有勢力有威望的法學家對我作出這個結論。那麼我們都認為這兩個人有同樣的權利,這是毫無疑問的了,對嗎?」 「這是毫無疑問……可是,我的天主!多麼奇怪的事情啊!」 「您還沒有聽完呢。耐心點!」 「啊!我會耐心的。」 「如果您願意的話,天主會給受壓迫的孩子帶來一個報仇者,一個支持者。有時在位的國王,篡位者……您完全同意我的意見,對嗎?心安理得、自私自利地享受著最多只有一半的繼承的權利,這就是篡位。」 「篡位這個字眼用得很恰當。」 「我再說下去。天主願意篡位者有一個才能卓越、心胸開闊的人,一個品格高尚的人做他的首相。」 「這很好,這很好,」富凱叫著說,「我明白了,您是指望我幫助您來補救對路易十四的可憐的兄弟所犯的過錯,是不是?您想得太好了,我會幫助您的。謝謝,德·埃爾布萊,謝謝!」 「完全不是這回事。您沒有讓我把話說完,」阿拉密斯毫無表情地說。 「我不開口了。」 「我說過,富凱先生身為在位的國王的大臣,受到國王的厭惡,他的財產,他的自由,也許還有他的生命,都受到嚴重的威脅,這種威脅來自國王層出不窮的陰謀和難以捉摸的仇恨。但是天主始終要拯救被犧牲的親王,他准許富凱先生也有一個知道國家秘密的忠實的朋友,這個朋友有力量在心中保持這個秘密二十年之久以後,現在感到有力量把它公諸於世了。」 「別講得太遠,」富凱說,他頭腦里全是一些寬容的想法,「我了解您,我全都猜到了。當我被捕的消息傳到您那兒以後,您去找了國王,您向他哀求,他拒絕聽您說話,於是您就用這個秘密進行威脅,用要揭露秘密進行威脅。路易十四嚇壞了,怕您真的把內情講出去,不得不同意他原來拒絕您慷慨說情的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您控制住了國王;我明白了。」 「您什麼都不明白,」阿拉密斯回答說,「我的朋友,您又一次打斷了我的話。此外,請允許我對您說,您太不重視邏輯推理,您沒有很好地運用您的記憶力。」 「您說什麼?」 「您知道在我們談話開始的時候,我強調指出的是什麼呀?」 「是的,陛下對我的仇恨,無法克制的仇恨!可是什麼樣的仇恨能頂得住要揭露秘密的威脅呢?」 「揭露秘密的威脅?哎!在這兒您又缺乏邏輯推理了。怎麼!您以為如果我對國王揭露了這個秘密,我現在還能活著嗎?」 「您在國王那兒沒有待上十分鐘。」 「就算這樣吧!他沒有時間叫人把我弄死,但是,他有時間叫人塞住我的嘴,把我扔到地牢里。得啦,推理要嚴密,真見鬼!」 後面這句話完全是火槍手說的口頭禪,是一個從來不疏忽的人無意之中說出來的,富凱聽到後不得不認識到一向鎮靜的、不可捉摸的瓦納主教已經激動到了什麼程度。他全身發抖了。 「此外,」瓦納主教在克制住自己以後,又說道,「如果我使您,國王已經十分仇恨的您,遭受比年輕的國王的仇恨更可怕的仇恨,我能算人嗎?我能算一個真正的朋友嗎?偷他的錢,這算不了什麼,向他的情婦獻殷勤,這也是小事情,可是,把他的王冠和他的榮譽拿到您的手上,瞧著吧!他真想親手把您的心挖出來。」 「您一點兒沒有讓他知道您的秘密?」 「我寧願吞下米特里達特①想長生不老二十年里吞下的所有的毒藥,也不會讓他知道。」 「您幹了些什麼?」 「啊!問題就在這兒啦,大人。我相信我將引起您身上的某種興趣。您一直在聽我說,對嗎?」 「我怎麼不在聽呢!說吧。」 阿拉密斯在房間裡走了一圈,確信周圍沒有人,非常寂靜,於是回到安樂椅旁邊坐下。富凱坐在這把安樂椅上,焦急不安地等著他說出真情。 「我忘記和您說了,」阿拉密斯對極其注意聽著他說話的富凱說道,「我忘記了關係到這對雙生子的一個值得注意的特殊情況,這就是天主使他們倆這樣相象,如果他傳喚他們到他的審判庭,那時候只有他才能夠區分他們,他們的母親都無法做到。」 「這可能嗎?」富凱大聲說道。 「同樣的高貴的容貌,同樣的走路的姿勢,同樣的身材,同樣的嗓門兒。 ①米特里達特:公元前二世紀到前一世紀時在小亞細亞的本都王國國王。 「可是思想呢?可是智力呢?可是生活方面的知識呢?」 「啊!大人,在這些方面則有差別了。是的,因為巴士底獄的犯人毫無疑問要勝過他的兄弟,如果這位可憐的受害者離開監獄,登上王位,法蘭西也許從它建國開始,也沒有遇到過這樣一位才華超群、品質高尚、能幹的主子。」 富凱捧住他的腦袋,他的腦袋因為這件巨大的秘密變得十分沉重,阿拉密斯走到他的身邊。 「還有不同的地方,」他繼續他的引誘對方的工作,說道,「大人,路易十三的兩個兒子、這一對雙生子之間,對您來說,也是有不同的地方的。那就是說,後面出生的一個不認識柯爾培爾先生。」 富凱立即又站了起來,面色發白面容都變了樣。這一下不是打在心上,而是打進了頭腦里。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他對阿拉密斯說,「您向我建議搞一項陰謀。」 「差不多。」 「這樣一種企圖,正如您在這場談話開始的時候所說的那樣,會改變許多當權者的命運。」 「以及財政總監們的命運,是的,大人。」 「一句話,您建議我把今天是犯人的路易十三的兒子來替代此刻睡在夢神的房間裡的路易十三的兒子,對不對?」 阿拉密斯微笑了,這是他的陰沉的思想的可怕的流露。 「就算是這樣吧!」他說。 「可是,」富凱在經過一陣難受的沉默以後,說道,「您沒有考慮過這種政治行動可能會使整個王國亂成一團,為了拔除這裸人們稱之為國王的有數不清的樹根的大樹,為了用另外一個人來替代他,土地決不會那樣堅硬,以至於新的國王能夠肯定經受得住已過的暴風雨留下的大風和自身的搖動。」 阿拉密斯繼續微笑著。 「您想一想,」富凱具有那種鑽研計劃的才能,並且在片刻之間能使一個計劃成熟,他還有預見這個計劃的一切後果、了解它的一切結果的開闊的眼界,這時他激動起來了,接著往下說,「您想一想,我們必須聚集起貴族、教士、第三等級,廢黔在位的君主,用一種可怕的議論擾亂路易十三的陵寢,斷送一位女人,奧地不安娜的生命和榮譽,斷送另一位女人,瑪麗-泰萊絲的生命和寧靜的生活;這一切結束以後,如果我們能夠結束它們的話……」 「我不懂您說些什麼,」阿拉密斯冷靜地說,「在您剛才說的這些話裡面,沒有一句話是有用處的。」 「怎麼!」財政總監驚訝地說「象您這樣的一個人,您不考慮一下實際問題嗎?您只滿足於一種政治幻想帶來的孩子氣的喜悅,忽視了是否能實現的可能性,也就是說忽視了現實,這可能嗎?」 「我的朋友,」阿拉密斯帶著一種輕蔑而又親熱的口氣,加重聲音說道,「天主為了把一個國王來替代另一個國王,是怎麼做的?」 「天主!富凱叫道,「天主命令他的代理人,叫他捉住犯人,帶走犯人,然後讓勝利者坐到已經空著的王位上。可是您忘記了這個代理人叫做死神。啊!我的天主!德·埃爾布萊先生,是不是您想……」 「大人,問題不在這兒。說真的,您走到目的地以外的地方去了。誰對您說要派死神到路易十四那兒去的?誰對您說要仿效天主的榜樣,象他那樣嚴格完成他的任務的?不。我想對您說的是天主做任何事,都不會引起騷亂,引起議論,也毫不費力,受到天主啟示的人會象他一樣,在他們的任務、他們的企圖、他們的行動中得到成功。」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想對您說,我的朋友,」阿拉密斯說,他用和第一次叫他朋友時的同樣聲調說「朋友」這兩個字,「我是想對您說,如果在把犯人替代國王的行動中會發生騷亂,引起議論,甚至要花力氣的話,我看您未必敢對我證實這一點。」 「我沒有聽清楚,請再說一遍好不好?」富凱叫道,臉色比他擦太陽穴的手帕還要白。「您是說?……」 「您去國王的臥室,」阿拉密斯繼續平靜地說道,「您雖然知道了其中的秘密,但是我敢說您也不會發覺巴士底獄的犯人正睡在他兄弟的床上。」 「可是國王呢?」富凱結結巴巴地說,他聽見這件事情,簡直嚇壞了。 「哪一個國王?」阿拉密斯用他非常柔和的聲調說,「是恨您的那一個,還是喜歡您的那一個?」 「昨天的……國王?」 「昨天的國王?您放心好了,他已經在巴士底獄裡待在受他迫害的那個人長期以來所待的位置上。」 「公正的老天!是誰把他帶到那兒去的?」 「我。」 「您?」 「是的,用的最簡單的方法。我在昨天夜裡把他帶走了,當他下降到黑暗裡的時候,另一個人上升到光明之中。我不認為這樣做會引起什麼騷動。只有閃電,沒有雷聲,決不會驚醒任何人。」 富凱發出一聲低低的叫喊,好象他給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敲了一下似的,兩隻緊張的手抱住了腦袋。 「您幹了這件事情?」他低聲地問。 「很巧妙地乾的。您認為怎麼樣?」 「您廢黜了國王?您把他關進監獄了?」 「全都做好了。」 「這個行動是在這兒,在沃城堡完成的?」 「是在這兒,在沃城堡,在夢神的房間裡完成的。它仿佛是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行動才造的,是不是?」 「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在午夜十二點到清晨一點之間。」 富凱做了一個動作,好象要向阿拉密斯撲過去,可是他克制住了。 「在沃城堡籠在我家裡!……」他說,聲音都硬住了。 「我想是這樣。尤其是在您的家裡,從此以後柯爾培爾先生就不再能夠叫人把它搶走了。」 「那麼,就在我的家裡干下了這件罪行。」 「這件罪行!」阿拉密斯驚愕地說。 「這件可惡的罪行!」富凱繼續說下去,他越來越激動,「這件罪行比暗殺還惡劣!這件罪行會永遠損壞我的名聲,使我遭到子孫萬代的厭惡!」 「哈,您太興奮啦,先生,」阿拉密斯用不大有自信的聲音回答說,「您講得太響了,小心點!」 「我要大喊大叫,讓全世界的人都聽得到。」 「富凱先生,小心點!」 富凱對教士轉過身來,面對面地看著他。 「是的,」他說,「您對我的客人,對安靜地睡在我家裡的人干下這樣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犯下這樣的大罪,您破壞了我的名聲了啊!我真該死啊!」 「該死的是那一個在您家裡籌劃怎樣使您破產、叫您送命的人!您忘掉這件事了嗎?」 「那個人是我的客人,是我的國王!」 阿拉密斯站了起來,兩眼充血,嘴在抽搐。 「我在和一個失去理智的人打交道嗎?」他說。 「您在和一個正直的人打交道。」 『您瘋啦!「 「和一個阻止您犯罪的人打交道。」 「您瘋啦!」 「和一個寧願死,寧願殺死您,也不願意讓您使他丟臉的人打交道。」 富凱向那把被達爾大尼央重新放到床頭的劍衝過去,堅決地揮動著閃閃發光的劍身。 阿拉密斯皺起眉頭,一隻手伸進他的懷裡,好象要尋找一樣武器。這個動作逃不過富凱的眼睛。富凱是一個寬宏高尚的人,他把他的劍丟得遠遠的,讓它滾到床和牆壁之間的空地上,然後,他走到阿拉密斯身旁,用他的那隻丟掉武器的手碰碰阿拉密斯的肩膀。 「先生,」他說道,「死在這兒,而不是忍辱偷生,這對我來說將是很愉快的事,如果您對我還有一些友誼的話,我請求您把我殺死吧。」 阿拉密斯一聲不響,一動也不動。 「您不回答?」 阿拉密斯慢慢地抬起頭,可以看見他的眼睛裡又一次地亮起了希望的光芒。他說道: 「大人,請您考慮一下在等待著我們的一切事情。這件正義的行動完成以後,國王依舊活著,囚禁了他可以拯救您的性命。」 「是的,」富凱回答說,「您可是為了我的利益而這麼做的,可是我不接受您的好意。不過,我也決不願意把您毀掉。您從這座房屋出去吧。」 阿拉密斯抑制住從他破碎的心中發出來的叫聲。 「我是好客的,願意接待任何人,」富凱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嚴神態繼續說,「您不會比那個您已經叫他完蛋的人犧牲更多。」 「您將會是這樣,您,」阿拉密斯用低沉的、帶語言的嗓音說道,「您將會是這樣,您將會是這樣!」 「但願讓您說對了,德·埃爾布萊先生;可是,什麼也阻擋不了我。您要離開沃城堡,您要離開法國;我給您四個小時的時間,使您能夠到達國王權利到不了的地方。」 「四個小時?」阿拉密斯懷疑地、嘲笑地說。 「富凱的保證!在這個期限以前,不會有一個人跟蹤您。您要比國王想派出追您的所有人造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阿拉密斯憤怒地重複說了一遍。 「這足夠您乘船去美麗島了,我讓您在那兒避難。」 「啊!」阿拉密斯低聲地說。 「美麗島,對您來說,是屬於我的,就像沃城堡,對國王來說是屬於我的。去吧,德·埃爾布萊,去吧!只要我活著,您就不會落下一根頭髮。」 「謝謝!」阿拉密斯帶著一種陰鬱的諷刺口氣說。 「動身吧,把手伸給我。為了我們兩個人,一個生命得到了拯救,一個榮譽得到了拯救。」 阿拉密斯把原來藏在懷裡的手抽出來。它上面全是通紅的鮮血,他用指甲狠狠地劃他的胸膛,劃破好多道傷口,好象在懲罰他的肌肉,因為他的肌肉產生了那麼多的比人的生命還空虛、還瘋狂、還短促的計劃。富凱又害怕,又憐憫他。他向阿拉密斯張開了胳膊。 「我根本沒有帶武器,」阿拉密斯低聲說,他一副兇狠可怕的模樣,好象狄多①的亡靈一樣。 ①狄多:迦太基的女工。古羅馬作家維吉爾所著的《伊尼特》中寫伊尼斯到迦太基後,與她結婚,但由於神的指令,他必須離棄狄多去義大利,狄多悲痛萬分,用短刀自殺。 然後,他沒有碰一下富凱的手,轉過了眼睛,向後退了兩步。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一聲詛咒,他的最後一個手勢是那隻鮮血染紅的手勾畫出的咒罵,同時使富凱的臉上沾上幾小滴他手上的血。 兩個人都從暗梯奔出了房間,暗梯通向內院。 富凱命令備好他最好的馬,阿拉密斯在通向波爾朵斯的房間的樓梯腳下站住了。當富凱的四輪馬車飛快地離開正院的石塊地的時候,他一直在沉思著。 「一個人走嗎?……」阿拉密斯心裡想。「去通知親王嗎?……啊!發瘋啦!……去通知親王,然後怎麼辦呢?……和他一同走嗎?……帶著這個活生生的證人到處跑來跑去?……打仗嗎?……內戰不可避免嗎?……天啊,毫無辦法!一不可能!……他沒有我能做什麼呢?……啊!沒有我,他會象我一樣完蛋的……誰知道呢?……聽天由命吧!……他被判了刑,讓他受刑吧!……天主!……魔鬼!……人們稱做人的才華的、可悲而又嘲弄人的力量,你只不過是比山裡的風更不穩定、更沒有用的氣息,你的名字叫偶然,你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你用你呼的氣環抱一切,你吹起一片片岩石,甚至山本身,突然你在死亡的木十字架前面四分五裂了,在木十字架後面存在著另外一個看不見的力量……也許你不承認它,它向你報仇,它壓垮你,甚至不肯告訴你它叫什麼!……完了!……我完了!……怎麼辦?……到美麗島去?……是的。而波爾朵斯將留在這兒,把全部事情告訴大家!波爾朵斯,他可能會受苦!……我不願意波爾朵斯受苦。我和他是分不開的,他受苦就是我受苦。波爾朵斯要和我一同離開,波爾朵斯要和我同甘共苦。必須這樣做。」 阿拉密斯很擔心遇到什麼人,他這樣急急忙忙會給別人覺得可疑。他走上樓梯,幸好沒有給任何人見到。波爾朵斯剛剛才從巴黎回來,並且已經毫無心事地睡覺了。他的龐大的身體忘記了疲勞,就好象他的頭腦忘記了思想一樣。阿拉密斯象個影子似的輕輕走了進來,把他的顫抖的手放在這個巨人的肩膀上。「喂,」他嚷道,「喂,波爾朵斯,起來!」 波爾朵斯聽從他的話,下了床,張開了雙眼,然後才清醒過來。 「我們要動身了,」阿拉密斯說。 「啊!」波爾朵斯叫了一下。 「我們騎馬走,要跑得我們從來沒有那樣快過。」 「啊!,波爾朵斯又叫了一下。 「朋友,穿好衣服。」 他幫助這個巨人穿衣服,在他的衣服口袋裡放進自己的金幣和鑽石。 當他埋頭這樣做的時候,一個很輕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達爾大尼央從門洞裡向裡面瞧。 阿拉密斯吃丁一驚。 「見鬼,你們匆匆忙忙地在那兒幹什麼?序火槍手問。 「噓!」波爾朵斯輕聲說。 「我們要出發去執行任務,」主教說。 「你們太幸運了!」火槍手說。 「呸!」波爾朵斯說,「我累壞了,我寧願睡覺,可是國王的差事!……」 「您見到富凱先生沒有?」阿拉密斯問達爾大尼央。 「見到了,剛才他在四輪馬車上。」 「他對您說了什麼?」 「他對我說了聲『再見』。」 「就是這兩個字嗎?」 「您想要他對我說別的事嗎?自從你們受到那樣的寵幸以後,我不是算不了什麼了嗎?」 「聽好,」阿拉密斯擁抱火槍手,說道,「您的好日子回來了,您再也用不著嫉妒任何人了。」 「算啦!」 「我向您預言,今天將發生的一件事會大大提高您的地位。」 「真的嗎?」 「您知道我曉得一些消息嗎?」 「啊!我知道!」 「喂,波爾朵斯,您準備好了嗎?我們出發吧!」 「出發!」 「我們來擁抱一下達爾大尼央。」 「那當然!」 「馬呢?」 「在這兒是不缺馬的。您願不願意騎我的馬?」 「不,波爾朵斯有他的馬房。再見啦!再見啦!」 兩個逃跑者在火槍隊隊長的眼前上了馬,隊長還幫助波爾朵斯騎上馬去,他的眼光一直陪伴著他的朋友,直到看不見他們。 「在別的情況下,」這個加斯科尼人心裡想,「我可能會說這兩個人是在逃命;可是,今天,政治情既有了變化,所以這叫做去執行任務。我希望是這樣,讓我們去干我們的事吧。」 他很達觀地回到自己住的房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