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良的姑娘 · 第五幕

〔一座荒野的森林。 〔远处是烧炭工人住的茅屋。 〔天色已经非常昏黑,雷声隆隆电光闪闪,雷电交加之中夹杂着枪声阵阵。 第一场 〔烧炭工人和烧炭工人之妻。 烧炭工人: 这鬼天气真是凶险至极,杀气腾腾, 天空似乎要降下大雨倾盆, 大晴白天转眼变成黑夜沉沉, 几乎可以隐隐看见满天繁星。 风狂雨急,就像从地狱倾巢而出, 大地为之震颤,年深日久的梣树 咔嚓作响,树梢垂落纷纷。 这场天上进行的鏖战令人胆战心惊, 教会凶猛的野兽要懂得温和, 它们便躲进自己的洞穴颇为温驯, 而在人群之中却未能缔造和平—— 从狂风暴雨的怒吼咆哮声中, 你可以听见大炮的轰鸣; 两军对峙,彼此如此接近, 分开他们的只有这座森林, 时刻都会交锋,爆发可怕的流血战争。 烧炭工人之妻: 上帝保佑我们吧!这些敌人 刚刚受到当头一棒,打得四下奔逃—— 怎么一下子他们又来吓唬我们? 烧炭工人: 这是因为他们不再害怕我们的国王, 自从那个姑娘在兰斯变成女妖, 邪恶的敌人不再帮助我们, ——各路兵马便四下溃逃。 烧炭工人之妻子: 你听!谁走过来了? 第二场 〔莱蒙和约翰娜;前场人物。 莱蒙: 我看见这儿有烧炭工人的茅屋,来吧, 我们终于找到了遮风避雨之处。 为了躲开人们的耳目, 你已经东奔西跑了三天三夜, 吃的尽是野草树根,你已经坚持不住。 〔风暴平息,天色放晴,天光明亮。 这里住的是富有同情心的烧炭工人。进来吧。 烧炭工人: 你们看上去疲惫不堪,需要休息, 我们茅屋里的一切都归你们使用。 烧炭工人之妻: 这么娇柔的姑娘为什么全副武装? 当然喽!现在是艰难时世, 就是女人也得把铠甲披上! 据说,王后自己,那位伊撒波夫人, 也出现在敌营之中,一身戎装, 一个少女,一个牧羊姑娘, 也为我们的主人,国王陛下奋战沙场。 烧炭工人: 你尽说些什么呀?快进茅屋去, 给姑娘拿杯酒来提提精神。 〔烧炭工人之妻走向茅屋。 莱蒙(对约翰娜): 你瞧,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残酷无情, 即使在荒野之中也住着好心的人, 快活一点!风暴已经过去, 太阳又射出和平的光芒,普照大地。 烧炭工人: 我猜你们是想投奔我们国王的部队, 因为你们全副武装在赶路——你们可得小心! 英国人就在附近扎营, 他们的小股人马常常穿过森林。 莱蒙: 那咱们就惨了!怎么样才能脱身? 烧炭工人: 你们待着 等我儿子从城里回家, 他可以领你们走隐蔽的小路, 你们就什么也不必害怕, 我们认得秘密通途。 莱蒙(对约翰娜): 头盔摘下,铠甲脱掉, 盔甲成了你的标记,对你保护不了。 〔约翰娜摇摇头。 烧炭工人: 这姑娘非常悲哀——别响!是谁来了? 第三场 〔前场人物。烧炭工人之妻拿着一杯酒从茅屋出来。烧炭工人的儿子。 烧炭工人之妻: 那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正盼着他回来呢。 (对约翰娜) 喝吧,高贵的姑娘!愿上帝祝福你! 烧炭工人(对他儿子): 你回来了,阿奈特!带来什么消息? 烧炭工人的儿子(仔细端详约翰娜,约翰娜举起酒杯放在嘴边;他认出约翰娜,走过去把酒杯从她嘴边夺走): 妈妈!妈妈! 你在干什么呀?你在招待什么人物? 这人是奥尔良的女巫! 烧炭工人和烧炭工人之妻: 上帝饶恕我们吧! (他们画着十字,拔脚就逃) 第四场 〔莱蒙。约翰娜。 约翰娜(镇静而温和地): 你瞧,这诅咒追逐着我,大家见了我都又逃又躲; 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你也快离开我。 莱蒙: 叫我离开你?现在把你抛弃! 那么谁陪伴你? 约翰娜: 我不是无人陪伴, 你没听见我头上声声霹雳, 我的命运引导着我,你别担心, 我不去寻找,也会到达目的地。 莱蒙: 你想到哪儿去?这里驻扎着英国人, 他们恶狠狠地发誓要向你报仇雪恨—— 那边是我们的部队,他们把你赶出营房, 让你流亡—— 约翰娜: 我不会遭到不测,除了天意之外。 莱蒙: 谁为你寻找食物?谁来对你保护, 不让凶狠的野兽和更加凶残的人伤害你? 你若生病,遭到不幸,谁来照顾? 约翰娜: 什么药草,什么树根我都熟悉; 我从我的羊儿学会区别 药草和毒草,——我懂得 斗转星移的行星和云散云聚的变换。 我听得见暗藏小溪的流水潺潺。 人的所需无多而生机充沛的大自然 生意盎然。 莱蒙(握住她的手): 你不想审视你的内心? 和上帝言归于好——满怀追悔之情 重回神圣教会的怀抱? 约翰娜: 你也认定我罪孽深重? 莱蒙: 我能不信吗?你的默认—— 约翰娜: 你一直追随我到苦难之中, 你是惟一忠于我的人, 全世界都摒弃我,你还和我拴在一起, 可你也认为我是遭到谴责的罪人, 背离了自己的上帝—— 〔莱蒙沉默不语。 啊,这可真是沉重的打击! 莱蒙(惊讶地): 你当真不是女魔法师? 约翰娜: 我竟是女魔法师! 莱蒙: 这种种奇迹, 你得以完成,是凭借上帝 和诸位圣人之力? 约翰娜: 我还能用其他什么力量呢? 莱蒙: 你竟对那些丑恶的控告一声不吭? ——你现在开口说话,可是在国王面前 你应该说话,却默不作声! 约翰娜: 我默默无言地屈从于命运, 这是我的主人上帝做的决定。 莱蒙: 你对你的父亲竟无言以对! 约翰娜: 我父亲嘴里的话,也是上帝的圣言, 所以这也是圣父对我的考验。 莱蒙: 上天自己证明了你的罪孽! 约翰娜: 上天开口说话,因此我不发一言。 莱蒙: 怎么?你一句话 就可以洗净你蒙受的污辱, 却让大家都陷于这不幸的迷误? 约翰娜: 这不是误会,这是天命。 莱蒙: 你纯洁无辜,忍受着这个耻辱, 嘴里却没有发出丝毫怨恨! ——我对你惊讶无比,深受震撼, 我的心在我胸中猛烈翻腾! 啊,我真乐于把你的话信以为真, 因为我实在难以相信你有罪行。 可是我怎能梦见,一个人心里竟能 默默承受这样的冤屈,实在骇人听闻! 约翰娜: 倘若我不能盲目地尊重主的意旨, 我又怎么配被上帝派来执行任务? 我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可怜无助。 我忍饥挨饿,可是对于我的处境 这并非不幸;我遭到流放,四处奔逃, 可是在荒野中我学会自我反省。 当万丈荣光围绕我时, 我胸中矛盾重重斗争不已; 当我似乎最受艳羡之时, 我却是最为不幸的女人——现在我已痊愈, 大自然的这场暴风骤雨, 似乎要使末日来临,却对我和蔼可亲。 它使世界涤荡一净,也净化了我。 我心里现在和平宁静——要发生什么尽管发生, 我感到我已不再软弱。 莱蒙: 啊,走吧,走吧,我们赶快去向大家 大声宣布你纯洁无罪! 约翰娜: 制造混乱的人自会消除混乱! 只等时机成熟,命运的果实就会瓜熟蒂落! 为我洗清罪名的日子,将会来临。 现在唾弃我谴责我的人, 都会觉察自己的谬误, 人们将为我的命运流泪伤心。 莱蒙: 难道叫我默默忍受,直到偶然—— 约翰娜(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你看见的只是事物的自然表象, 因为尘思俗念蒙住了你的目光。 而我亲眼看见了超凡脱俗的不朽景象 ——没有神祉人的头上 不会掉下一根头发——你看那边 落日正从天际冉冉西沉——同样明天 太阳肯定又会回来依旧晶莹光明, 揭示真理之日肯定也会来临! 第五场 〔前场人物。伊撒波王后带领一些士兵在舞台深处出现。 伊撒波(还在后台): 这是通向英军大营的道路! 莱蒙: 我们糟了!敌人来了! 〔士兵上场,出场时发现约翰娜,吓得踉踉跄跄地直往后退。 伊撒波: 怎么啦!队伍为何停止不前! 士兵们: 上帝保佑我们吧! 伊撒波: 有妖魔鬼怪吓着你们了? 你们究竟是不是士兵?还是一帮懦夫?——怎么? (她挤过人群,走了出来,一看见约翰娜,直往后退) 我看见什么了!哈! (她迅速地镇静下来,迎着约翰娜走去) 赶快投降!你是我的 俘虏。 约翰娜: 我是俘虏。 〔莱蒙做出绝望的样子,匆匆逃去。 伊撒波(对士兵们): 用链子把她捆起来! 〔士兵们胆战心惊地走近约翰娜,她伸出手臂,被捆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威力无比的女人,众人畏惧? 她把你们的队伍像羊群一样赶来赶去, 而现在却连保护自己也无能为力? 是不是只有别人相信,她才发生奇迹, 一旦碰到男子,就变成弱女不堪一击? (对约翰娜) 你为什么离开你的军队?你的骑士 和保护人杜努阿伯爵现在哪里? 约翰娜: 我遭到了放逐。 伊撒波(惊讶地倒退): 什么?怎么回事?你遭到放逐? 被太子储君放逐! 约翰娜: 你不必问!我落在 你的手里,你就决定我的命运吧。 伊撒波: 就因为你拯救他于深渊之边, 在兰斯给他戴上了王冠, 让他当上法兰西国王,就把你放逐? 把你放逐!这件事上我看出我儿子的恶毒! ——把她带进军营——让全军官兵 看看这恐怖的精灵,他们曾为她颤抖不停! 她是个魔法师!她全部的魔力 就在于你们的妄想和你们的胆小! 她是个傻瓜,牺牲自己为她的国王效劳, 如今可得到了国王的酬报—— 带她去见利奥内尔, 我把法国人的幸运之神捆绑起来交他处理, 我自己随后到他那里。 约翰娜: 去见利奥内尔!请你马上把我 就地处死,别送我去见利奥内尔。 伊撒波(对士兵): 服从命令。把她带走!(下场) 第六场 〔约翰娜。士兵们。 约翰娜(对士兵们): 英国人,别让我活生生地 从你们手中溜掉!快雪恨报仇! 拔出你们的宝剑,刺进我的心头, 在你们统帅脚下扔下我的尸首! 你们好好想想,是我杀死了你们 出类拔萃的战士,对你们残忍冷漠, 让英国人血流成河, 你们这些勇敢的英雄子弟, 我剥夺了你们欢天喜地重返家园的日子! 快报你们的血海深仇!把我杀死! 你们现在抓住了我; 不可能看见我老是这样虚弱—— 士兵的队长: 照王后的命令行事! 约翰娜: 我已经非常不幸, 难道要我比现在更加不幸! 令人畏惧的圣处女啊!你的手真是狠! 你难道完全把我摒弃不给我丝毫殊恩? 没有天神出现,不再有天使现身, 奇迹不复产生,紧闭天国之门。 (她随士兵下) 〔法军营地。 第七场 〔杜努阿站在大主教和杜·夏泰尔之间。 大主教: 请克服一下您阴沉的恶劣脾气,王子殿下! 跟我们一起走吧!回到您国王的麾下! 此时此刻,我们又身陷困境, 迫切需要您这位英雄鼎力救驾, 您千万不可不顾大局恣意任性。 杜努阿: 为什么我们身陷困境?为什么 敌人又重新崛起?一切早已定成, 法国节节胜利,已经结束战争, 你们却放逐救星,现在你们 设法自救!营中已不见姑娘身影, 我可不愿再看见这座军营。 杜·夏泰尔: 王子殿下,请听从我们的忠告,不要用这样 一句回答把我们打发掉! 杜努阿: 你住口,杜·夏泰尔! 我恨你,我根本不想听你胡言乱语, 是你首先对她表示怀疑。 大主教: 在那不幸的一天, 所有的迹象都对她不利, 谁没有看错她,谁没有心生疑虑? 我们遭到突然袭击,全然昏天黑地。 这次打击使我们的心灵深受震撼—— 在这种惊慌时刻谁能辨别是非权衡利弊? 现在我们又回过头来思忖分外慎重; 我们看见她如何置身于我们之中, 我们发现她身上一切都无可非议。 我们给搞糊涂了,——我们担心严重地 冤枉了她——国王陛下后悔莫及, 公爵大人拼命自责,拉·希尔伤心至极, 悲哀充满了每个人心里。 杜努阿: 说她是个撒谎的女人!倘若真实 体现在人的身上可以看清, 那么必然具有这姑娘的轮廓体形! 倘若无辜、忠诚、心灵的纯净, 在人间有处栖身——就必然 寓于她的嘴唇和她清澈明亮的眼睛! 大主教: 但愿上天能借助一个奇迹 从中斡旋,揭示这一秘密, 我们肉眼凡胎实在无法剖析—— 但是不论这秘密如何澄清,如何解释, 反正两个罪过我们总必居其一: 我们不是用地狱的妖魔武器 捍卫了自己,就是把圣女驱逐出去, 这两件事都会招致上天的怒气勃发, 使这不幸的国家受到惩罚! 第八场 〔前场人物,一位贵族,接着莱蒙上场。 贵族: 一个年轻的牧羊人求见殿下, 迫切要求和您单独谈话, 他说,来自那位姑娘—— 杜努阿: 赶快! 把他带进来!他从她那儿来! 〔贵族给莱蒙开门,杜努阿快步迎上前去。 她在哪儿? 姑娘在哪儿? 莱蒙: 向您致敬,高贵的王子, 我真幸运,在您这儿找到了这位圣人 虔诚的主教,被压迫者的保护神, 遭摒弃者的父亲! 杜努阿: 姑娘在哪里? 大主教: 告诉我们,我的孩子。 莱蒙: 大人,她不是阴险的魔法师! 我发誓证明,凭着上帝和一切圣人的名义, 百姓犯了大错。你们把无辜的少女放逐, 把上帝派遣的圣女摒弃! 杜努阿: 她在哪儿?你快说! 莱蒙: 我陪同她 逃亡时,在亚尔丁森林 她向我坦诚相告埋在心底的事情。 她纯洁无瑕,大人,未犯任何罪行, 不然我愿死于酷刑,我的灵魂 也永远不能得享永恒的福分! 杜努阿: 即便是天上的太阳也不可能比她更加纯洁! 她究竟在哪儿?你倒是说呀! 莱蒙: 啊,倘若上帝 已使你们回心转意——那么快去救她!快去! 她现在已被英军俘虏。 杜努阿: 什么?已被俘虏! 大主教: 这不幸的姑娘! 莱蒙: 我们在亚尔丁森林避雨借宿, 她被伊撒波王后俘虏, 王后把她交给英国人。 啊,快去救她吧,她曾救过你们, 使你们摆脱可怕的死神! 杜努阿: 拿起武器!起来!发出警报!擂起战鼓! 率领各路大军投入战斗! 全国都武装起来!我们的荣誉已经受辱, 王冠和守护神像已被盗走, 投入你们全部鲜血和你们的生命! 日落之前,她必须获得自由! 〔众人下场。 〔一座瞭望塔,上面有扇窗户。 第九场 〔约翰娜和利奥内尔,法斯塔尔夫,伊撒波。 法斯塔尔夫(急步上场): 士兵已经无法控制。 他们愤怒地要求把这姑娘处死, 你们抵抗纯属白费。杀死她, 把她的首极从这塔楼的顶上扔下, 只有她的鲜血才能使部队的怒火消散溶化。 伊撒波(走来): 他们安置梯子,大声鼓噪! 快满足三军愤怒的要求。您难道 要等着他们盛怒之下推倒整座高塔, 也跟着毁了我们大家? 您没法保护她,放弃她吧。 利奥内尔: 让他们蜂拥而来!让他们狂怒咆哮! 这座城堡固若金汤,安稳牢靠, 我不容他们的意志迫使我屈从, 宁可在城堡的瓦砾之中葬身, ——回答我,约翰娜!做我的妻子, 我将保护你,与整个世界抗争。 伊撒波: 您是个男子汉吗? 利奥内尔: 你的同胞 已经把你摒弃,你对你那毫无尊严的祖国 已经没有任何责任,那些懦夫们 苦苦追求你,都弃你而去, 他们不敢为你的荣誉进行斗争, 而我,我对抗我的官兵和你的官兵, 只想保护你——你曾让我相信, 你珍惜我的生命! 我当时还作为敌人在和你进行战斗—— 现在你除了我,别无其他朋友! 约翰娜: 你现在是我的敌人, 我的民族深恶痛绝的敌人, 你我之间毫无共同的东西, 我不可能爱你,可是如果你对我倾心, 那么就让我们两国人民 得到幸福。——带领你的军队 离开我法兰西祖国的国土, 交出所有城市的钥匙,它们曾被你们征服, 偿还你们掠夺的一切财物, 遣返全部人质,释放所有的战俘, 同意把神圣协约签订, 我就以我国王的名义向你提出和平。 伊撒波: 你想手戴镣铐向我们规定法律? 约翰娜: 请及时照办吧,因为你非办不可。 法兰西永远不愿戴着英国的锁链铁索, 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发生!它宁可 使自己变成巨大的坟茔,掩埋你们的大军。 你们杰出的儿女都已殒命,请想想 如何渡海回国安全撤兵;你们的荣誉 已经丧失,你们的兵力已经耗尽。 伊撒波: 您能够忍受这疯婆子的满口狂言? 第十场 〔前场人物。一位队长匆匆上场。 队长: 赶快,大帅,赶快,把军队列阵迎敌, 法兰西人已飞速逼近,高举飘扬的军旗, 整个山谷闪耀着他们光芒四射的武器。 约翰娜(欢欣鼓舞): 法兰西人逼近!现在高傲的英国好汉, 快奔向战场,现在需要浴血奋战! 法斯塔尔夫: 荒唐的女人,别高兴得太早! 不会让你看到落日夕照。 约翰娜: 我的战士将要胜利,而我将死去。 勇敢的人们不再需要我助一臂之力。 利奥内尔: 我藐视这些软骨头,在这位英勇的少女 为他们作战之前,我们打赢了二十次战役 打得他们丢盔卸甲狼狈逃去! 整个民族我都嗤之以鼻,除了一个少女, 而这个少女却被他们抛弃,——走,法斯塔尔夫! 我们要让他们再次经历惨重败绩, 就像打克莱齐,波阿济耶战役。 而您,王后娘娘,请待在这塔楼里, 看守这个姑娘,直到会战决出胜负, 我留下五十名骑士为您掩护。 法斯塔尔夫: 什么?我们前去迎战敌人, 却把这愤怒的女人留在背后? 约翰娜: 一个被捆绑的女人竟使你胆战心惊? 利奥内尔: 你向我 保证,约翰娜,决不自行解救! 约翰娜: 我惟一的愿望就是解救我自己。 伊撒波: 给她加上三重锁链,我用自己的 生命担保,决不让她脱身跑掉。 〔约翰娜被人用沉重的铁链捆住身子和手臂。 利奥内尔(对约翰娜): 是你要求这样!是你逼迫我们!我依然站在你的身边! 放弃法兰西。高举英国战旗, 你就获得自由,此刻愤怒地 要你流血的将士,都将为你效力! 法斯塔尔夫(催促): 走吧,走吧,我的大帅! 约翰娜: 不要再说了! 法兰西人已经逼近,保护你自己吧! 〔战号齐鸣,利奥内尔匆匆下场。 法斯塔尔夫: 您知道,您该干什么,王后娘娘! 倘若幸运之神对我们反目相向, 你会看见我军将士逃向四方—— 伊撒波(抽出一把匕首): 你不用担心! 她不会活着看见我们的覆亡。 法斯塔尔夫(对约翰娜): 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命运? 现在祈求你的将士旗开得胜!(他下场) 第十一场 〔伊撒波。约翰娜。士兵们。 约翰娜: 我要祈求! 谁也阻止不了我,——听! 这是我的军队的进行曲! 这乐声鼓起我的勇气预示胜利在即! 英国必然毁灭!胜利属于法兰西! 起来,我的勇士们!快快奋起! 姑娘就近在你们身边;她不能像以往那样高举战旗 率领你们前进——沉重的锁链拴着她的身体, 可是她的灵魂驾着你们战歌的翅膀, 飞出囚牢自由翱翔。 伊撒波(对一个士兵): 登上瞭望台去观看战场形势, 告诉我们,战斗的变化如何。 〔士兵登上瞭望台。 约翰娜: 勇气,勇气,我的战士!这是最后的较量! 再打一次胜仗,敌人便彻底灭亡。 伊撒波: 你看见了什么? 士兵: 两军已经交火, 一个猛将骑着一匹巴巴利[53]骏马,身披虎皮, 一马当先率领近卫军所向披靡。 约翰娜: 这是杜努阿伯爵!冲啊,勇冠三军的将领! 胜利与你同行! 士兵: 勃艮第 在进攻桥梁。 伊撒波: 这个叛徒,但愿 十根长枪刺进他那虚伪的心脏! 士兵: 法斯塔尔夫爵士勇敢抵抗勃艮第, 公爵的战士和我们的士兵 全都跳下战马厮杀火并。 伊撒波: 你没看见储君太子?你不认得 国王的标志? 士兵: 一切全都 卷入浓重的灰尘之中。我无法加以区分。 约翰娜: 倘若他有我的眼睛,或者我站在瞭望台上, 细枝末节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能数清飞行中的野鸡, 认出九霄云上的鹫鹰。 士兵: 战壕边上挤得水泄不通,两军交手, 出类拔萃的战将似乎都在那里战斗。 伊撒波: 我们的旗帜是不是还在飘扬? 士兵: 它高高飘扬。 约翰娜: 但愿我能透过高墙的缝隙观望, 我真想用我的目光控制整个战况! 士兵: 真倒霉!我都看见什么了!我们大帅 已被重重包围! 伊撒波(拔出匕首指向约翰娜): 你死吧,你这倒霉的女人! 士兵(急急地说道): 大帅已经脱围。 勇敢的法斯塔尔夫从背后袭击敌人 ——大帅冲回自己密集的部队。 伊撒波(把匕首插回刀鞘): 方才是你的天使在说话! 士兵: 打胜了!打胜了!他们逃走了! 伊撒波: 谁逃走了? 士兵: 法兰西人,勃艮第的兵四下奔逃。 战场上到处都是溃不成军的敌人。 约翰娜: 上帝啊!上帝啊!你不会这样无情地抛弃我! 士兵: 有个重伤员在那儿被抬了下去, 许多士兵跑去援助,这是个公侯显贵。 伊撒波: 是我们的人还是法兰西人? 士兵: 他们摘下了他的头盔,这是杜努阿伯爵。 约翰娜(使劲地想挣脱捆绑她的锁链): 而我爱莫能助,只是个给捆住的女人! 士兵: 瞧!等一等!谁身穿一件天蓝色的大氅, 镶着金边? 约翰娜(急急地): 这是我的主人,国王陛下! 士兵: 他的马惊了——翻了跟斗——跌倒在地—— 他拼命挣扎,使劲爬起—— 〔约翰娜听着这番话,情绪异常激动。 我们的队伍已经逼近,全速 赶到那里——把他团团围住—— 约翰娜: 啊,难道天上没有天使了吗! 伊撒波(大声嘲笑): 现在是时候了!大救星,现在快去救他呀! 约翰娜(跪倒在地,用强劲激烈的声音祈祷): 上帝啊,我在极度困苦之中 向你热烈祈祷,求你俯听, 我把我的灵魂送到你的天庭。 你能把一只蛛网的丝线 变得像一根根船缆似的坚韧。 万能之主,你把钢筋铁链 变成纤细蛛丝,易如反掌—— 只要你愿意,这些铁链就会脱落, 就会崩裂这座塔楼的高墙—— 你曾帮助过参孙[54],他双目失明,被人捆绑, 忍受着倨傲的敌人对他嘲讽羞辱, ——凭着对你的信任,他使出惊人的力量, 抱住他囚牢的廊柱, 弯下身子,掀倒了整座牢房—— 士兵: 捷报!捷报! 伊撒波: 什么事? 士兵: 国王已经 抓到! 约翰娜(一跃而起): 那就请上帝对我开恩吧! 〔她用双手使劲地抓住她的铁链,把它扯断。与此同时,她扑向最挨近她的那名士兵,夺下他的剑,冲出门去。大家万分惊讶地僵立着,目送她离去。 第十二场 〔前场人物,独缺约翰娜。 伊撒波(沉默了许久):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在做梦?她上哪儿去了? 她怎么挣断这百十斤重的铁链? 我怎么着也不会相信, 倘若我不是亲眼看见。 士兵(在瞭望塔上): 怎么?她莫非长了翅膀?是狂风 把她吹下山岗? 伊撒波: 你说,她已在山下? 士兵: 她走在 激战正酣的地方——走得飞快, 我眼睛都跟不上——时而在这——时而在那—— 我看见她同时出现在许多地方! ——她把人群分散——大家见她就跑, 法国人又重新集结,稳住阵脚! ——惨了!惨了!我看见什么了!我们的战旗全都降下, 我们的将士把武器丢掉—— 伊撒波: 什么?她想夺走我们已经到手的胜利? 士兵: 她笔直地向国王挺进——她赶到国王身边 ——她拼命厮杀,左冲右突把国王救出。 ——法斯塔尔夫爵士栽倒在地——大帅已经被俘。 伊撒波: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你下来吧。 士兵: 逃命吧,王后娘娘!您将遭到袭击。 武装战士已向塔楼冲来。 (他从瞭望塔下来) 伊撒波(抽出宝剑): 那就战斗吧,你们这些懦夫! 第十三场 〔拉·希尔率领士兵上。进门时,士兵向王后举枪敬礼。 拉·希尔(毕恭毕敬地走近王后): 王后娘娘, 请屈从全能的上帝——您的骑士 已经缴械投降,任何抵抗都无济于事! ——请接受我的效劳。请您下令, 要我陪您到哪里去。 伊撒波: 任何地方 都无所谓,只要见不到太子就行。 (她放下手里的剑,跟着拉·希尔和士兵同下) 〔场景转换,舞台呈现战场。 第十四场 〔士兵们高举迎风招展的战旗,站满了舞台后部。在他们前面是国王和勃艮第公爵;两位君侯抱着约翰娜,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毫无生气。他们慢慢地向前走着,阿格纳斯·索累尔直奔进来。 索累尔(扑在国王怀里): 你脱围了——没有受伤——我又拥有了你! 国王: 我是脱围了——但这是付出的代价! (指指约翰娜) 索累尔: 约翰娜!上帝啊!她死了! 勃艮第: 她结束了她的人生! 瞧一个天使这样离去!瞧,她躺在这里, 宛如一个婴儿正在熟睡!没有痛苦,安详平静, 她脸上洋溢着天国的和平, 胸中已经没有一丝呼吸, 可是温热的手上还能感觉到生机。 国王: 她走了——再也不会苏醒, 她的眼睛将不再看见人世红尘。 她已飘浮云霄,一个充满祥光的精灵。 再也看不见我们的痛苦和悔恨。 索累尔: 她睁开眼睛,活过来了! 勃艮第(惊讶万状): 她从坟墓 回到我们中间?她战胜了死神? 她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约翰娜(笔直地站着,环顾四周): 我在哪儿? 勃艮第: 在你的同胞身边,约翰娜!在你亲人身边! 国王: 在你朋友们,在你国王的怀抱之中! 约翰娜(久久地注视着国王之后): 不,我不是魔法师!我肯定, 我肯定不是。 国王: 你像天使一样圣洁, 可是你的眼睛还笼罩着阴暗的夜色。 约翰娜(欢快地微笑着,左顾右盼): 我的的确确是在我的同胞当中, 不再受到蔑视,不再遭到摒弃? 人们不再诅咒我,而是看着我,好心好意? ——是的,现在我又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一切! 这是我的国王!这是法兰西的旗帜! 可是我没看见我的战旗——它在哪里? 没有我的战旗我不可能来到这里: 我的主把它托付给我,我必须把它 放回他的宝座——主允许我展示这面战旗, 因为我忠诚地举着它征战不已。 国王(转过脸去): 把旗帜交给她! 〔有人把旗帜递给她,她无拘无束地挺立着,手里擎着旗帜,——天空映照了一片玫瑰色的光彩。 约翰娜: 你们可看见天上这彩虹一轮? 上天敞开了他那金光四射的大门, 圣母屹立在天使的合唱队里,祥光晶莹, 她怀里抱着她那永生不死的圣婴, 微笑着向我伸出她的手臂。 我怎么啦——轻云薄雾把我托起—— 沉重的铠甲变成飞翼似的羽衣, 冉冉飞升,冉冉飞升——大地渐渐遁形—— 痛苦转瞬即逝,欢乐永无止尽。 〔旗帜从她手里落下,她接着死去,倒下——大家无比感动默默无言地站了许久——国王微微摆手示意,所有的旗帜都轻轻地向她身上倒下,把她全身覆盖在旗帜之中。 * * * [1] 达戈贝尔一世,古代法兰克王国的国王,公元六二九年即位,六三九年殁。 [2] 指英格兰国王亨利六世(1421—1461),其实他到一四三一年才加冕成法兰西国王。 [3] 即卡尔七世。 [4] 指勃艮第公爵。 [5] 席勒在此把古代凯尔特人对巫师的崇拜和基督教的主题连在一起。 [6] 兰斯,从一一八〇年至一八二四年一直是法国国王加冕之地。 [7] 在约翰娜出生之地以北。 [8] 在克莱沃(1423)和维尔奈(1424)发生的英法两军的大战,但这两次战役并未直接导致奥尔良被困(1428/29)。 [9] 汉内高为历史上的地名,在比利时西南部。 [10] 根特为比利时的一省。 [11] 法国国王亨利七世之母伊撒波,原为巴伐利亚郡主。 [12] 叶撒贝,参看《旧约·列王纪》第16章31节,叶撒贝(又译:耶洗别)为古代以色列王后。 [13] 利奥内尔(Lionel)从英文“雄狮”(Lion)一词变来。 [14] 德·圣特拉耶,即让·波尔(1400—1460),法兰西元帅,卡尔六世手下的重要统帅,战功累累。 [15] 奥尔良公爵的庶生子,杜努阿伯爵(1403—1468)。 [16] 波德里古为沃古娄的总督,他带约翰娜到希农去见国王卡尔七世。 [17] 《旧约·列王纪上》第10章18节中描述所罗门国王的宝座两旁站立着狮子。 [18] 指耶和华,见《旧约·出埃及记》第3章1节,以色列人的先知摩西带着岳父的羊群在上帝的山,即何烈山见到耶和华。 [19] 伊沙伊斯,即耶西。见《旧约·撒母耳记》第16章。耶西的虔诚的儿子即大卫。 [20] 即法国国王的战旗,以此表示她将作为统帅,身先士卒,率领大军冲锋陷阵。 [21] 当时诺曼底已为英军占领。 [22] 索累尔(1422—1450),卡尔七世的情妇。 [23] 最高统帅即阿尔图尔·吕其蒙伯爵,不列塔尼公爵。他在奥尔良围城前已与卡尔七世闹翻。 [24] 席勒原注:善人勒内,普罗旺斯伯爵,出身安育家族;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是那不勒斯国王,哥哥死后,他要求统治该国,没有成功。他试图恢复古老的普罗旺斯诗歌,重建爱情宫廷,设立一位爱情王子作为谈情说爱事务的最高法官。本着这种浪漫主义的精神,他和他夫人都变成牧羊人。 [25] 即意大利北部的人,尤其是米兰人和热那亚人,他们控制了银行和金融业,包括当铺。 [26] 勒内国王装扮牧羊人,牧羊人为浪漫的爱情诗歌中的主人公。名为牧羊,实为调情。 [27] 杜努阿伯爵是生性风流、骁勇善战的奥尔良公爵的私生子,是爱情的结晶,故称自己为“爱情之子”。 [28] 指亚瑟王的圆桌骑士。 [29] 罗歇比耶伯爵为席勒创造的人名,历史上的城防司令为哥古。 [30] 当时法国国王出自瓦卢阿家族。 [31] 达娜伊得斯为希腊神话中达那俄斯的五十个女儿,在新婚之夜杀死了她们的新郎,埃古普托斯的五十个儿子,为此受到惩罚,在阴间用漏水的桶不停打水。 [32] 一四一九年九月十日,勃艮第公爵在蒙得罗的约纳桥上被人杀死。杜·夏泰尔被控告策划了这次谋杀事件。 [33] 巴黎的近郊。 [34] 哈里·兰开斯特(1399—1461),英国国王。即位后为亨利六世。 [35] 即英国的贝特福德公爵(1389—1435),为英王亨利五世之子。亨利五世死后任英国在法国所有占领地的总督。一四二三年与勃艮第和不列塔尼两位公爵签订协定,共同反对法王卡尔七世。 [36] 卡尔七世的父亲卡尔六世在一三九二年起开始患精神病。 [37] 当时卡尔七世尚未加冕,尚未正式即位。他认为在他父亲卡尔六世时家族的气数已尽。 [38] 把罗阿河比作地府的忘川,过了忘川,就无法回头。 [39] 卡尔七世当时还未正式即位,所以也称他为太子,储君。 [40] 不承认卡尔是国王,只承认他是瓦卢阿王族的成员,即位之前,仅是封·朋济耶伯爵。以此表示英军信使的无礼。 [41] 指英国的贝特福德公爵。 [42] 英军在卢阿河北岸,奥尔良城下被击败。 [43] 席勒以此强调,历史上的贞德始终身着男装,这在日后审讯她时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44] 贞德虽然手擎战旗又握着宝剑,但这仅仅是她身受上帝使命的象征,自己并未参加战斗,亲手杀人。 [45] 萨维纳河的源头在威尔士。 [46] 水仙为法国王家的标志。 [47] 一四二九年七月二日,历史上的贞德确实从国王处获得自己的徽章,在蓝色的背景上有一支金剑和王冠,两旁为两支金色百合。此处使用这一史实。 [48] 历史上的塔尔波特在一四二九年六月十八日打了败仗之后,为贞德所俘。一四五三年在卡斯蒂容一战阵亡。 [49] 即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帕拉斯·雅典娜。宙斯之女,在战斗中是战士的守护神,塑造成披甲戴盔一身戎装的女战士形象。 [50] 指巴黎人当时让英国王子加冕成为法兰西国王。 [51] 金球上面立着一个十字架,象征帝国的权力。 [52] 圣丹尼为天主教圣人,巴黎的第一任主教,殉道者,法兰西的保护神。 [53] 巴巴利,在非洲西北部。 [54] 即《圣经》中人物参孙,力大无穷,为非利士人所缚,捆于神庙,得到耶和华的帮助。参孙抱住柱子,柱断房塌,参孙与敌人同归于尽,杀死敌人甚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