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籍
  2. 中观今论
  3. 自序

自序

在师友中,我是被看作研究三论或空宗的。我曾在〈为性空者辨〉

中说

到:我不能属于空宗的任何学派,但对于空宗的根本大义,确有广泛的同情!

空宗——圣

龙树

的论典,对我可说是有缘的。早在民国十六年,我开始阅读佛典的时候,第一部即是《

中论

》。《中论》的内容,我什么都不明白,但一种莫名其妙的爱好,使我趋向佛法,终于出了家。出家后,曾一度留意唯识,但不久即回归空宗——嘉祥的三论宗。抗战开始,我西游四川,接触到西藏传的空宗。那时,我对于佛法的理解,发生重大的变革,不再以玄谈为满足,而从初期圣典中,领略到佛法的精神。由于这一番思想的改变,对于空宗,也得到一番新的体认,加深了我对于空宗的赞仰。三十一、二年,时断时续的讲说《中论》,由

演培

笔记,整理成《中论讲记》的初稿。关于初期——阿含、毘昙——圣典的空观,曾作广泛的考察。三十三年秋,为妙钦、续明等说,由妙钦记出。这可以名为《性空学探源》,与我另一作品——《唯识学探源》同一性质。经这一番考察,对于性空的理解,增明不少,确信性空为佛法的根本教义。三十五年春,曾以「性空导论」为题,开讲于汉藏教理院。原拟定分〈性空的发展史略〉、〈性空的方法论〉、〈性空的实践〉三编。但为了怱促的东归,连〈性空的发展史略〉部分,都没有完成,这是非常可惜的。三十六年冬,在雪窦寺编纂《

太虚

大师全书

》,应海潮音社的稿约,决以「中观今论」为题,随讲随刊;听众能听懂的,仅有续明与星森二人。我本想写(或讲)一「性空思想史」,上编为阿含之空、阿毘昙之空;中编为性空大乘经之空、

中观论

之空;下编为真常者之空、唯识者之空、中观者之空——共为七章。《性空学探源》,即初编约十万字。后五章,非五、六十万字不可。处在这社会极度动乱的时代,学友时常劝我,要我略谈中观正义,所以先摘取「中观论之空」而讲为《中观今论》。但体裁不同,不免简略得多了!《中观今论》并不代表空宗的某一派,是以龙树《中论》为本,《

大智度论

》为助,出入诸家而自成一完整的体系。本论完成于社会变动日急的今日,回想《中论》与我的因缘,二十多年来给我的法喜,不觉分外的欢喜!

中观学值得称述的精义,莫过于「大小共贯」、「真俗无碍」。龙树论以为:有情的生死,以无明为根源,自性见为戏论的根本。解脱生死的三乘圣者,体悟同一的法性空寂,同观无我无我所而得悟。三法印即是一实相印,三解脱门同缘实相。这样的三乘共空,对于从来的大小相诤,可得一合理的论断。声闻

三藏

与摩诃衍——大乘,一向被诤论着。一分声闻学者,以《阿含经》等三藏为佛说,斥大乘为非佛说;现在流行于锡兰、暹罗、缅甸的佛教,还是如此。一分大乘学者,自以为不共二乘,斥声闻为小乘,指《阿含经》为小乘经,以为大乘别有法源。如唯识学者,在「爱非爱缘起」外,别立大乘不共的「自性缘起」;以为菩萨所证法性空,是声闻所不能证的。中国的台、贤、禅、净,在大乘法中,还自以为胜他一层,何况乎小乘!这样,对大小的同源异流,由于宗派的偏见,再也不能正确的把握!今依龙树论说:三藏确是多说无我的,但无我与空,并非性质有什么不同。大乘从空门入,多说不生不灭,但生灭与不生灭,其实是一。「缘起性空」的佛法真义,启示了佛教思想发展的实相。释尊本是多说无常无我的,但依于缘起的无常无我,即体见缘起空寂的。这所以缘起甚深,而缘起的寂灭性更甚深;这所以缘起被称为「空相应缘起」,被赞为「法性、

法住

、法界」。一分学者重视事相,偏执生灭无常与无我;一分学者特别重视理性,发挥不生不灭的性空,这才互不相谅而尖锐的对立起来。他们同源而异流,应该是共同的教源,有此不即不离的相对性,由于偏重发展而弄到对立。本来,初期的大乘经,如《

十地经

》以悟无生法忍为同于二乘的;《般若经》以无生法忍能摄二乘智断的,以先尼的因信得解来证明大乘的现观;《

金刚经

》以「若以色见我」颂明佛身等,都确认三乘圣者成立于同一的理证——法性空寂,那里如执小执大者所说?所以《中论》的抉择《阿含经》义,《大智度论》的引佛为长爪梵志说法、《众义经》偈等来明第一义谛,不是呵斥声闻,不是偏赞大乘,是引导学者复归于释尊本义的运动。唯有从这样的思想中,能看出大小乘的分化由来,能指斥那些畸形发展而遗失释尊本义的乱说!中观学能抉择释尊教义的真相,能有助于佛教思想发展史的理解,这是怎样的值得我们尊重!

如果有人说:佛法偏于理性,偏于出世。那佛弟子会一致的出来否认,因为佛法是真俗无碍的。真俗无碍,是生死即涅槃、世间即出世的。独善的、隐遁的,甚至不乐功德、不想说法的学者,

沈醉

于自净其心的涅槃,忽略自他和乐、依正庄严的一切。在他们,世间与出世间,是那样的隔别!释尊的正觉内容,受到苦行厌离时机的歪曲;一分学者起来贬斥它,揭示佛法真俗无碍的正义。真俗无碍,可从解、行两方面说:解,即俗事与真理,是怎样的即俗而恒真,又真而不碍俗。行,即事行与理证,怎样的依世间福智事行的进修而能悟入真性,契入真性而能不废世间的福智事行。无论是理论、实践,都要贯彻真俗而不相碍。依中观者说:缘起法是相依相成而无自性的,极无自性而又因果宛然的。所以,依即空的缘起有,安立世间事相;也依即有的缘起空,显示出世。得这真俗相依的无碍解,才能起真俗相成的无碍行。所以菩萨入世利生,门门都是解脱门。缘起法是「处中之说」,不偏于事,不偏于理;事相差别而不碍理性平等,理性

一如

而不碍事相差别。在同一的缘起法中,成立事相与理性,而能不将差别去说理,不将平等去说事,这才能恰合事理的样子而如实知。一般自以为真俗无碍的学者,不知「处中之说」,谈心说性,每不免偏于「相即」、偏于「理同」。这或者忽略事行,或者执理废事,或者破坏事相的差别性、时空的局限性,落入破坏缘起事——是非、善恶、因果等的大混沌!自以为无碍,而不知早是一边。不知缘起法,不能从缘起中去统贯真俗,这也难怪要不偏于事即偏于理了!

近来有人——好像是

牟宗三

说:辩证法但于本体论有用。这只是说得一边,与唯物论者的辩证法偏于事相一样。须知缘起法近于辩证法,但这是处中而贯彻事理的。从正而反而综合的过程,即顺于世俗假名的缘起法,开展生灭(变)的和合、相续的相对界。即反而正而超越(反的双遮)的开显,即顺于胜义性空的缘起法,契合无生的无常、无我的绝对界。相对的缘起相、绝对的缘起性,不即不离,相依相成而不相夺,这真是能开显事理的无碍。如法则而偏于事相或偏于理性,或事理各有一套,这那里能理会得事理的真相!对于这,中观能抉择释尊的中道,达到完成,使我们相信得这真是一切智者的正觉!

智慧与慈悲,为佛法的宗本,而同基于缘起的正觉。从智慧(真)说:一切是缘起的存在,展转相依,刹那流变,即是无我的缘起。无我,即否定实在性及所含摄得的不变性与独存性。宇宙的一切,没有这样的存在,所以否认创造神,也应该否定绝对理性或绝对精神等形而上的任何实在自体。唯神、唯我、唯理、唯心,这些,都根源于错觉——自性见的不同构想,本质并没有差别。缘起无我(空)的中观,彻底否定这些,这才悟了一切是相对的、依存的、流变的存在。相对的存在——假有,为人类所能经验到的,极无自性而宛然现前的不能想像有什么实体,但也不能抹煞这现实的一切。从德行(善)说:缘起是无我的,人生为身心依存的相续流,也是自他依存的和合众。佛法不否认相对的个性,而一般强烈的自我实在感——含摄得不变、独存、主宰——即神我论者的自由意志,是根本错误,是思想与行为的罪恶根源。否定这样的自我中心的主宰欲,才能体贴得有情的同体平等,于一切行为中,消极的不害他,积极的救护他。自私本质的神我论者,没有为他的德行,什么都不过为了自己。唯有无我,才有慈悲;从身心相依、自他共存、物我互资的缘起正觉中,涌出无我的真情。真智慧与真慈悲,即缘起正觉的内容。

缘起性空,本于生灭的不有不无、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生灭的因果诸行,是性空的缘起,缘起的性空。这在一般有情,是不能正确理解的,一般总是倒觉为自性实有,或由实有而假有的。所以佛说一切从缘有,一切毕竟空,就有人大惊小怪起来。甚至佛法中,也有有宗起来,与空宗对立,反指责空宗为不了义、为恶取空。有宗与空宗,有他认识论的根本不同处,所以对于两宗认识的方法论,《中观今论》特别的给以指出来。中国学者一向是调和空有的,但必须对这一根本不同,经一番深刻的考察,不能再泛泛的和会下去。如根本问题不解决,一切似是而非的和会,终归于徒然。我是同情空宗的,但也主

张融

会空有。不过所融会的空有,不是空宗与有宗,是从即空而有、即有而空的中观中,使真妄、事理、性相、空有、平等与差别等,能得到相依而不相碍的总贯。本论末后几章,即着重于此。我觉得和会空有,空宗是最能负起这个责任的。即有而空,即空而有,这是怎样的融通无碍!在这根本的特见中,一切学派的契机契理的教说,无不可以一以贯之,这有待于中观者的不断努力!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二日,在厦门南普陀寺大觉讲社校读毕,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