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籍
  2. 致一位德国友人的信
  3. 时政评论二集(1953年)

时政评论二集(1953年)

(专栏文章,1948—1953)

王殿忠译

前言

本文集收入的一部分文章(论文、序言、访问记及论战性文字)写于1948年至1953年,系报纸的专栏文章,均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触及当时的时事。几乎皆因当时的事件而发,并随事态的发展而有所发挥,这些文章,后来以《时事评论》为名结集发表,并未作丝毫改动,当时的立场一仍如旧。

在此,我仅能对那一集的前言作某些修改。然而,必须对某些事实加以确认:第一,就是我们已开始走出虚无主义。毫无疑问,我必须防止把某种个人经验上升为普遍的意义,再说,这本书既没提出什么教条,也没提出什么道德标准。它只不过反复申明道德标准的建立是必要的,那是难能可贵的。但我却觉得,能够迈出这一步,尽管没有把握,却足以使我们走出顽固的否定和因循守旧的状态。尽管表面上尚不明显,但我们今天是更加富有了,装备也更加精良了,而这,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是不行的。现在我们是看清了,而当时我们却不甚了了。真正的解放绝非明天之事,而虚无主义确已成为过去,尽管它最后的嘶叫仍然在我们的报纸和杂志上响个不停。

创新的可能始终存在,然而当时却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历史上和艺术上的冲突矛盾,无法以纯逻辑的概括加以解释,然而它们却存在于活生生的创新之中。工人们以及艺术家们的劳动,将会在丰硕的土地上展开,唯独虚无主义将寿终正寝,大地将获得新生。我们没有把握就能达到这种前景,然而,这却是我们所追求和为之努力的唯一目标。尽管我们的未来受到很大的威胁,但凶险的灾难却也不见得会降临。总之我们大家似乎共同走在一条路上,朝着这个唯一的抉择奔去,即打碎这个世界,建立一个有价值有道德的世界,那将会使所有头脑中仍然保留着我们屈辱形象的人感到震惊。到那时,我们众人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培养对希望的价值,而摧毁旧的倒还在其次。那首先要做的乃是杜绝侥幸的和平,同时也要拒绝以某种色彩为掩护的、以战争为手段的帮助。和平一旦确立,我们生活在其中的各种历史矛盾将被超越,矛盾的双方将会互相滋润,正如今天的人们,这一方会帮助另一方一样。等到那一天,我们的努力将会结出硕果。如果不幸出现了另一个极端,战争爆发了,那么我们这些人以及另外一些人,也至少可以结束无所作为的状态。

在当今时代,人们心目中的普罗米修斯 [61] 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大家会说,这个敢于反抗上苍的神灵,是当代人的榜样,并会说,这种看法的提出,是始于斯基泰王国荒凉的国度中,距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了。而其完善起来,则是在当代历史的一次动乱之中,那时候已没有了平等可言。但与此同时,某些情况向我们显示,这种烦恼在我们当中仍然继续存在,而且在世界上反抗者们大声呼叫声中,我们依然充耳不闻,使得这种呼叫带上一种孤立无援的味道。

不错,当今的人们正在被一件事所苦恼,即拥挤不堪的人群,生活在一片狭小的土地上,他们被剥夺了火种和食物,对他们来说,自由乃是一种奢望。对这些人来说,问题还在于他们所烦恼的事愈来愈多,这正如对自由或自由的最后一批目击者来说,问题在于这些人则愈来愈少了。普罗米修斯乃是这种英雄人物,他对人类有相当的爱,同时交给他们火种和自由,教会他们技术和本领。人道在今天,所需要的和所关心的也只是技术。它在机器的圈子里斗争,它处于技术之中,它认为这些都是一种障碍,是一种强制的象征。相反地,它认为普罗米修斯的特点乃是能把机器同技术分开,它认为人们的肉体和思想同时可以获得解放。而当前的人,却相信首先必须解放肉体,而思想却可以暂时消亡。但思想能够暂时消亡吗?事实上如果普罗米修斯再生,今日的人类却依然把它当成往日神灵。他们可以把它塑成石像,让它一动不动,其名目就是为了执行人道主义,而它却是这种人道主义的第一个象征。而敌人对战败者的辱骂声,依然同从前一样在埃席尔 [62] 的悲剧中回响着,那就是武力和暴力的声音。

我这是对吝啬的时间让步吗?对光秃的树木让步吗?对世界的冬天让步吗?但却正是对光明的怀恋给了我理智,它告诉我,还有另一种世界,那是我真正的祖国。它是否对某些人还有什么意义呢?在战争年代,我曾沿着于利斯 [63] 当年的路线做过一次旅游。在当代,即使是一位穷青年,为了寻求光明也可以制定这样一个漂洋过海的计划,那时我也同大家一样。但我却没有上岸,我在那些踟蹰在敞开的地狱之门前面的人中找到一块空间,慢慢地我们就可以走进去了。等到那些无辜的被杀害者发出第一声呼叫之后,地狱的大门便在我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于是我们便置身于地狱中,从此再没有出来。在漫长的六个年头中,我们都在试图设法解决这件事,这些幸运岛上热情的幽灵,在又过了许多漫长的岁月之后,才向我们露面,而且还是在不见火光、不见太阳的黑暗之中。

在这个潮湿而阴暗的欧洲,怎么能够不带着深深的遗憾和以一种孤立无援的心情,听到老夏多布里昂从希腊对昂佩尔发出的呼声呢?只听他喊道:“你们将永远也找不到我在雅典见到的哪怕是一片橄榄树叶,哪怕是一颗葡萄。我对我那个时代的一切,直到一棵草都感到惋惜,那时我甚至连一棵草都没有力量让它活下来。”而我们这些人也是如此,尽管我们有满腔少年男儿的热血,却淹没在上一世纪那些可怕的老人之中。我们有时也惋惜那风雨中的绿草,惋惜那今后再没有机会见到的橄榄树叶以及那自由之果葡萄。这种人到处都有,因此也便到处都有他们的呼喊声,到处都有他们的痛苦和威胁。在麇集的芸芸众生中,却找不出能容纳蚂蚁的地方,历史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在那上面连寸草都长不出。然而今日之人类却选择了历史,他们不能也不应该彷徨反顾,但他们不但不改造、利用它,却甘心做它的奴隶。就是在这个方面,他们背离了普罗米修斯,背离了这位“有大胆想象力,却无忧无虑”的儿子。也就是在这个方面,他们又回到了普罗米修斯竭力想使之摆脱的人类痛苦之中。“他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恰似一群醉生梦死者……”

是的,只需在普罗旺斯待一个夜晚,只需一座满意的山丘,只需一股带咸味的清风,便足以看到,一切都需努力去做。我们需要重新创造火种,需要重新安排职业,以便安抚饥肠辘辘的众生。至于雅典的文明、自由的获得、葡萄的收获以及精神的食粮,那却是以后的事了。于是我们便喊道:“他们不应该再像从前那样生活了,他们应该为别人而生存。”或者做一些什么必要的事,以使另外一些人不再受到掠夺。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我们这些人,我们已经痛苦地感觉到了这一切,但我们却试图以一颗并非苦涩的心来承担这一切。但我们是否做迟了?或者我们走得太快了?我们有力量使青草再生吗?

面对在本世纪出现的这个问题,我们在设想,普罗米修斯将作何种回答,其实他已做了回答:“我答应你们要进行改革和恢复工作。啊,这实在是件痛苦的事,不知你们是否有足够的灵活性、足够的刚毅精神和足够的力量来亲手从事这一工作。”如果救国救民的大业真正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面对这个世纪的提问,我的回答是:我们能做到。因为我们的力量是经过思考的,我们的勇气是经过衡量的,因为在我认识的一些人身上,我一直都能感觉到这些。“啊,上帝!啊,我的母亲!”普罗米修斯大声说,“你看,他们正在为我制造烦恼。”海尔梅斯 [64] 嘲笑这位英雄说:“我很惊奇,你作为一个预言家,竟然不能预见你要受的折磨。”“我看到了。”这位反抗者回答说。我谈到的那些人,他们也都是正义的子孙,他们也在经受着苦痛,他们恰恰懂得,没有盲目的正义,也知道历史是没有眼睛的,因此必须把正义给它投过去,以便取代头脑中虚构的正义。在这里,普罗米修斯又重新回到我们的时代中来。

各种神话,其本身并不能赋予自己以生命,它们要等待,等待着我们赋予它们生命力。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响应它们的召唤,它们便会把它们整个元气奉献给我们。我们应该保护这种元气,以便使其在沉睡状态中不致消亡,使复活成为可能。我有时也怀疑它是否能拯救当今之人类,但拯救这些人类的孩子,使其不至于在肉体和灵魂上堕落,也还是可能的。

同时,赋予这些孩子以幸福和美好的前景也仍然是可能的。如果我们甘心听任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自由、没有美好前景的世界上,那么普罗米修斯的神话便是一个这样的东西,即它只能使我们想象世人身上一切缺陷都是暂时的,而且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拯救出来,便没有任何作为可言。如果他们没有面包,没有青草,而且面包又是他们真正不可或缺的东西,那么我们就只能学着把青草永远保留在想象之中。在最阴暗的历史中心,像普罗米修斯一样的人,在不停地从事他们艰辛职业的同时,还将把不倦的目光投向大地,投向青草。披枷带锁的普罗米修斯,在雷鸣电闪中仍然保持着他对人类真诚的善意,这样,他比起脚下的岩石更见其坚硬,比起头上的山鹰更见其坚韧,他这种长期坚忍不拔的恒心,比起他作为一个反叛者同诸神作斗争,对我们来说更有意义。他这种不舍不弃的永恒意志,从前把人类的一颗痛苦之心同世界的春天协调起来,今后将使它们更加和谐。

1946年

没有历史的城市小引

阿尔及尔的温和,颇有些意大利的味道。而奥兰的无情冷静,则有些像西班牙。站在君士坦丁的汝迈尔峡谷的巨岩上,又恰如置身于西班牙的托莱多城。但西班牙和意大利则使人满怀对往事的回忆,满眼是艺术作品,到处是名闻遐迩的古迹。托莱多出了格雷科 [65] 和巴莱士 [66] ,而我说的这些城市,则是历史的城市,亦即是说,这些城市既没有历史遗物,也没有文化遗产。在百无聊赖时,那里的人便只有昼寝,当然也有忧愁烦闷,但却没有伤感。在清晨的阳光下,或在夜色朦胧中,他们也欢乐,却没有柔情。这些城市绝对引不起你的深思,也引不起你感情的冲动。这些城市的形成既不是为了启发你的智慧,也不是为了向你提供各种文学情趣。如果那里有一位巴莱士或者一些巴莱士般的人物,他们准会伤心地死去。

如果有某些旅游者为寻找激情而来,或者是感情过于细腻者,或者是唯美主义者,或者是新婚夫妇们,他们的阿尔及利亚之行准会一无所获。倘若没有特殊使命,任何人也不会永远留在那儿的。有时候在巴黎,有一些我所尊敬的人,他们询问我关于阿尔及利亚的事,我真想向他们大呼:“不要到那儿去!”这虽是句玩笑话,却也有它部分道理。因为我看得清楚,他们的期望是会落空的。并且同时我也了解这个国家的魅力和阴险奸诈的本领,他们用阿谀奉承的方式把逗留在那里的人留住,并让这些人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首先封住他们的嘴,不给他们了解情况的机会,并哄骗他们,最终使这些人也变得醉生梦死了。这种手法的发明十分奏效,而且非常惊人,于是这里的许多人都变成了黑白混种了。就这样,这些人也便懒散地留下,并在那里定居下来。但随后这些人便发现,这种漫长的舒适生活,使他们一无所得,只不过是一种无节制的享乐罢了。于是人们便转而寻求精神生活。但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个国家的人很工于心计,却缺少精神生活。他们可以做你的朋友(但那又是什么朋友啊!),但却不和你交心。倘若在我们的巴黎,这种事可能会被认为十分可怕。在我们这里,大家为交知心朋友不惜花费巨大的精力,在我们这里,倾心的交谈似一股清流,潺潺地在花园里、在泉水旁、在雕塑下不竭地流着。

阿尔及利亚这片土地最像西班牙,但又没有西班牙的传统,只不过是一片美丽的荒原,在那里你至少偶尔还能见到新生,有那么一些民族,他们还能考虑,要在这块荒原上长期住下去。作为在阿尔及利亚出生的我,不管怎么说,也不能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来议论它。是否要使用描写一位非常漂亮并且可爱的女性时常用的术语呢?不行,如果我敢于申明的话,我要说我对它的爱是整体的爱,只需一两个准确温馨的词汇就行了。但它们却应是描绘一位娇艳无比的宠妃般的词汇,要么就是听了使人摇头的词汇。就因这样的关系,我同阿尔及利亚有着源远流长的联系,而且毫无疑问,这种联系还将永远继续下去,这种联系使我完全无法对它有一个客观的认识。因此,在实践中,在某种抽象的认识上,有时便会发现某些“在所爱者身上有可爱之处”的痕迹。有鉴于这种小学生做练习式的做法,我在此想就有关阿尔及利亚的问题作一个叙述。

首先,那里青年人都非常漂亮。这自然首先指的是阿拉伯青年,其次才是其他种族。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属于一种杂交民族,乃系无意中形成。那里的西班牙人、阿尔萨斯人、意大利人、马耳他人、犹太人以及希腊人,都是一种巧合的通婚。这种意外的杂交,同非洲其他地方一样,其结果是良性的。如果您在阿尔及尔街头漫步,请您留神观察一下妇女的手腕,再看看青年男子的手腕,然后您再同在巴黎地铁中所见到的人对比一下,看看如何。

一个尚还年轻的游人,同样也会发现,那里的女性是漂亮的。其最佳观察点,便是位于阿尔及尔米什莱大街学院咖啡馆的平台上,最好是选择四月份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在那里,成群结队的青年女子,她们脚穿凉鞋,身穿颜色鲜艳的轻衫,在那条大街上往来如织。你可以无须故作羞涩之态,尽情地赞美她们,因为她们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人赞美的。在奥兰的加里尼大街上的辛特拉酒吧,也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点。在君士坦丁,也可以在露天音乐台周围尽情地浏览。但在几百公里的海岸地带,似乎便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大书特书的发现了。一般地说,在君士坦丁,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那种使人流连忘返的处所就少了些,但那里的情愁味道则显得更细腻些。

如果旅游者是夏季到了那里,那么第一件事,便是到城市边缘的海滩上去,在那里可以见到同样的青年女郎,但更加鲜艳照人,因为她们都穿得单薄简单。当地的太阳使她们的双眼半开半闭,蒙蒙眬眬,此种景色,以奥兰的海滩最为赏心悦目,因为那里的自然风光和女性都带着些野性。至于城市风光,阿尔及尔有阿拉伯风味,奥兰则像一座黑人庄园或者带有西班牙特色,君士坦丁颇具犹太风情。阿尔及尔的大街弯曲回绕,恰似放在海上的一个大项链,夜间在那里散步最为适宜。奥兰少树,但那里的山石是世界上最美的。君士坦丁有一架吊桥,是游人拍照的好去处,每当大风袭来,吊桥在汝迈尔峡谷上摇晃,置身桥上有摇摇欲坠之感。

如果哪一位旅游者极富情趣的话,我愿意建议您去阿尔及尔市的最高处品尝一下那里的茴香酒;早晨再到渔场去尝一尝那里在炭火炉上烤的一串串刚打上来的鲜鱼;然后再到里尔大街上一家我忘记什么名字的小咖啡馆里去听一听阿拉伯音乐;晚上六点,你便可以到总督府前广场上奥尔良公爵的雕像下席地而坐,领略一下那里的风情(这并非为了缅怀公爵,而是因为那里游人很多,而且景色宜人);然后我还建议您到帕多瓦尼饭店吃午餐,那是一座下用基桩架在海上的舞厅,那里物价非常便宜;之后我再建议您去凭吊一下阿拉伯式的公墓,其主要目的是领略一下那里的安静和美丽,其次是请您评价一下那些埋葬着我们死者的破烂不堪的坟墓;最后我还建议您点上支香烟到布舍尔大街上去走走,那里遍地老鼠,鲜血淋漓的牛羊的肝、肠、肺到处都是,血水横流(因此,在那里香烟是必吸不可的,这个中世纪的场所臭气熏天)。

其次,当您到达奥兰时,您必须讲阿尔及尔的坏话(要强调奥兰港在商业上的优越性)。当您在阿尔及尔时,您还不能忘记要嘲笑一番奥兰(要无保留地接受“奥兰人不懂生活”这一思想),而且在任何场合下,您还要毕恭毕敬地承认,阿尔及利亚比它的宗主国法兰西要优越得多。

作了这一番让步之后,您便有幸看到阿尔及利亚人比法兰西人真正的优越之处了,亦即是说,您就会真正地看到他们无比的慷慨大度及殷勤好客的本性。

我想,说到此处,上面那些讽刺嘲弄的话可以打住了。总之,您要讲您所喜欢的事情,其最佳方式,莫过于以轻松的口气说出。关于阿尔及利亚,我一直心存着一种恐惧,即怕我会依靠在这条内心的绳索上摆脱不了,而这条绳索,对我来说恰好适合于她。因为我心中就有对她盲目的赞美,也有认真的褒扬。但至少我可以说,她是我真正的祖国,而且不管我走到世界任何地方,我都会从他们对我友好的笑声中分明地看出,那是她的儿子,我的弟兄。是的,在阿尔及利亚的城市中,我所喜欢的一切,始终同那里的人联系在一起,因为是他们生息在那些城市中。这就是为什么人特别喜欢领略一天中的那个迟暮时分,在这时,无论是机关还是家庭,人们都来到大街上徜徉,待到暮色退尽,黑夜将至时,便见一群群唧唧喳喳的人流都拥向滨海的大街上,然后便是一片寂静,这时夜幕降临,天上的星光,港湾上的灯塔,以及城市的灯光渐渐融成一体,分不出天上人间。似乎所有的人都来到海边,在那里静思冥想,人群中一片寂静。这便是非洲伟大的夜晚,庄严的流放地,充满着绝望的激情在等待着孤独的游子……

不,我还是决然地说:不要到那边去,如果你体味到的是一颗不冷不热的心灵,如果你有一个可怜而愚蠢的灵魂!但如果你是那种能够理解是和否的界限的人,是理解中午和夜半的界限的人,是理解反抗和爱的界限的人,如果你是面对大海却依然热爱柴草的人,那么,在那边等待着您的,便是一团烈火。

1947年

流放海伦 [67]

地中海上的太阳有点儿悲剧色彩,但并非如海上的薄雾所具有的那种悲剧色彩。有那么一些晚上,你站在山脚下,凝望着海面上,夜幕已然笼罩在一个小海湾极其美丽的弯曲的海岸线上,海水静悄悄的,这时一种切实的焦虑便渐渐升起。可以理解,在这样的环境中,如果希腊人感到消沉的话,那总是以美为媒介,以那种美所具有的使人抑郁的气氛为媒介。在这美丽的烦恼中,悲剧占据了制高点。而我们的时代却恰恰相反,引起消沉、绝望的,是丑,是混乱。因此,如果痛苦在欧洲永远维持不变的话,那么欧洲就永远非常难看。

我们把美放逐了,而希腊人则为美而拿起武器。这是第一个不同,但其渊源却是很远的。希腊人的思想总是掩藏在有限度的观念之下,它从不把事情推向极限,无论是骂人或讲道理都是如此。它存在于一切事物中,以光明来调和黑暗。我们的欧洲却相反,它一切都要全部据为己有,乃是无节制者的后代。欧洲否认美,正如它否认一切不为它赞颂的事物那样。尽管它不喜欢的东西很多,它却赞美一件东西,那就是未来的理智权威。它狂热地击退了所有的永久的限度,并且就在此刻,从黑暗中走出来厄里倪厄斯女神 [68] 便向它猛扑过来,并把它撕了个粉碎。内梅席斯 [69] ,乃是管限度的女神,而不是复仇女神,她负责监视,任何人只要超过了限度,就会受到她严厉的惩罚。

希腊人在数百年来不断地自问,什么是正义的东西,但却始终对我们关于正义的思想不得要领。对他们来说,公正就意味着有限度,而我们整个的欧洲大陆却在乱纷纷地寻找它所希望的一种全面而完整的正义。在希腊哲学思想刚启蒙时,埃拉科里特 [70] 就曾设想,正义向物质世界提出了限度。“太阳不能超出它的界限,否则掌管正义的厄里倪厄斯女神就会找上门来。”可我们呢,却脱离开人类思维的轨迹,并反其道而行之,而且对这种说法予以嘲笑。我们在一种沉醉的天体中点燃起所有我们喜欢的太阳,但这只能阻碍限度的存在,只能使我们对这个限度愈加模糊。处于这种超级荒唐之中,我们梦想着一种被我们抛弃到身后去的平衡,并且天真地认为,只要这样一味地干下去,到头来总会得到这种平衡的。真是无知的傲慢。依照这种为自己辩护的说法,幼稚的世界人民是我们这种荒唐想法的继承者,今天的历史车轮是由他们来推动的。

仍然是那位埃拉科里特,他只简单地宣称:“傲慢,就是前进中的后退。”在埃非兹安死去数百年之后,苏格拉底在死刑的威胁面前,坚持认为他所不了解的东西,决不自认为了解它。那个时代最具典范意义的生命及思想,就这样在自豪地承认自己的无知中结束。我们自己,不但忘记了这些,同时也忘记了自己的男子气概。我们所偏爱的是强权,因为它象征着伟大,首先是亚历山大,再就是罗马的征服者们。我们那些教科书的编纂者们,带着无比的奴颜婢膝态度,教育我们的孩子赞扬他们。随之而来的,便是我们自己也开始了征服,打破了所有的界限,从地下一直控制到天上。我们的真理就是孤立。于是,最终只有我们自己在一片沙漠上建立起自己的帝国。为了建立起这样一个高级平衡,在这种平衡中,自然在平衡着历史,平衡着美,平衡着善,并且给众人带来美妙的音乐,一直到带来流血的悲剧,为了这种平衡,我们需要有何等的想象力!我们对自然不理不睬,我们在美的面前感到羞耻,我们制造的那些残忍的悲剧散发着一股文牍味,在这些悲剧中流淌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是黏稠的。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宣布说,我们是希腊人的子孙,是不合适的。倒不如说我们是他们的不肖子孙。把历史放在上帝的宝座上,然后我们便向着神权政治走去,像被希腊人称为蛮族的人们一样,在撒拉弥岛 [71] 的海面上一直战斗到死。如果有人愿意抓住我们之间的不同,那就应该向我们哲学家中真正能够同柏拉图媲美的人请教。黑格尔就敢于这样说:“只有现代化的城市,才能向思想提供一块自我意识的土地。”我们正生活在大城市的时代。因此,世界便直截了当地失去了它的永恒性:没有了自然之美,没有了大海,没有了山丘,也没有了黄昏的沉思。除了在大街上,人们也没有了意识,因为只有在大街上才有人间百态。这就是法则。随之而来的,我们那些最具典型意义的文学作品也表现了同样的偏见。自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后,在欧洲伟大的文学作品中,你就根本找不到景物的描写。那故事情节,既不能解释故事发生之前的自然世界,也不能反映驾于故事之上的美。这些作品走的是对自然美不闻不问的路子。柏拉图包罗万象,包罗了荒谬,包罗了理性,也包罗了空想。而我们的哲学家则除了荒谬和理性之外什么也没有,因为他们除此之外,在其他一切事物面前,则闭上双眼,其思维如鼹鼠。

以灵魂的悲剧取代对世界的凝视,那是基督教。然而,它至少同一种自然的灵性有关,通过这灵性,可以维持着某种永恒。上帝升天了,留下来的只有纠纷和强权。长时间以来,我们哲学家们的全部努力,就放在如何以客体形式的概念取代人间自然的概念,如何以偶然性的无秩序的动乱或者以理智推动下残酷的运动,取代固有的自然界的和谐。当希腊人赋予意愿以理性的界限时,我们却把意愿的冲动当成理智的核心,从而使自己成了理智的谋杀者。对希腊人来说,这种理性的界限,其价值在于,对所有的行动,都在事先赋予它准确的界限。当代的哲学则把它们的价值,放在行动之后。这种价值便不是原有的了,它乃是后来转变出来的,而我们也只能在事件过后,才能看见它的全貌。按这些价值衡量事物,界限便没有了。

然而自然界却是客观存在,它以其中宁静的天空,以其理性,同人类的疯狂作对。直到原子因发怒而裂变,直到事变在理智的胜利中,在争端的完结时,完成其发展过程。然而,希腊人从未说过界限不可以被打破。他们只说过界限是存在的,还说凡敢于超出这个界限者,无疑对界限本身是一个无情的打击。在当今的历史事件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对此予以反驳。

历史人物以及艺术家们都想改造世界,但艺术家们由于他们工作性质使然,他们了解自己的界限,而历史人物却不了解。因此,后者的结局便是走向暴政,而前者所钟爱的则是自由。当今之世界,所有为自由而斗争者,始终都在为美而战斗。当然,这并不是单纯地为美本身而斗争。美不可能离开人而独立存在。因此在当代,我们只能在它的痛苦中去追寻它,才能赋予它以伟大和庄严。今后我们将不再孤独了。同样,我们人也不能离开美而生存。然而我们这个时代却做出一副对此一无所知的面孔。它为达到自己的绝对权威而硬撑到底,它企图在把这个世界搞得精疲力竭之前,把它弄得面目全非,在理解这个世界之前,向它发号施令。不管这个时代在说什么,其结果都是背离这个世界。奥德修斯 [72] 可以在女神加里普索那里,在长生不死和回到自己祖国的土地两者之间任选其一。他选择了祖国的土地,宁愿死在自己的土地上。这样一件极其朴素而崇高的情感,而今于我们竟是那么陌生。有些人会说我们缺乏谦逊态度,但这句话总的来说,却有些暧昧。我们有点儿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些小丑。他们自吹什么都能做得到,要上天去摘星星,但到头来却在公众面前大丢其人。我们缺乏的仅是人的自豪感,这样的人应该是遵守自己的界限,明确地懂得并且珍惜自己的生存条件。

圣-艾克祖佩里 [73] 在他临终前写道:“我恨我的时代”,其理由同我上面所讲的差不多。然而,这种呼声是出自一位在各方面都对人类表现出极大爱心的人,是令人惊异的。因此,我们不应把这种说法作为我们的依据。然而却可以看出,在某些时间内,他是多么想离开这个沉闷而贫乏的世界啊!但是,毕竟这个时代是我们的时代,我们不应该生活在这个时代里却又互相仇恨。它只是因为把自己的品德同自己的缺陷不加选择地滥用,才堕落到如此地步。我们将为那些正向我们走来的时代的品德而斗争。什么是它的品德呢?巴特罗克 [74] 的战马在战场上为它们死去的主人而哭号。一切都完了,但在阿什尔的参与下战斗继续进行,直到最后的胜利,因为这种友谊源自于被惨杀:友谊便是一种品德。

承认自己的无知,不狂热。承认世界和人类有其局限,有可爱的面孔以及承认美的存在,这便是我们的基地,从这里出发,我们便能够追上希腊人。明天的历史走向,其方式并不同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样。历史的走向取决于创造和宗教裁判之间的斗争。尽管赤手空拳的艺术家们要为此付出很高的代价,但那胜利是可以期待的。黑暗的哲学将在霞光灿烂的大海上烟消云散。啊,南方的思想 [75] ,特洛伊的战争在离真正战场很远的地方进行着!还是这一次,现代化城市的高墙,将为献出海伦的美而坍塌,将在如平静的大海般安详的灵魂中坍塌。

谜语

火球般的太阳,使它炎炎的热浪从天上直涌而下,在我们周围的原野上肆虐。在滚滚的热浪中,万物都悄无声息。在那边,似阿尔卑斯山上石灰岩般的东西,乃是一片巨大的、无声的空旷体。我不断地倾听着。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远远地似有人向我这边跑来,那是一些看不见的朋友在呼唤我。我愈来愈感到快活了,这种呼唤,这种快乐,几年前曾经有过。此次重现,它似一个快活的谜语,帮助我明白了一切。

人间荒诞不经的事在哪里?难道就是这种光灿灿的太阳?抑或是在它消逝后对它的回忆?在记忆中有那么多的太阳,我又怎样才能肯定它们都是毫无意义的?我周围的人感到惊讶,我自己有时也感到惊讶。我本可以回答他们并回答我自己,说恰恰是太阳在这方面帮助了我,还可以回答说,由于它无所不至的光线,使宇宙万物及其形状得以在一片黑暗中显现,并变为永恒。但这些也可以用另一种说法来表示。因此,在这种明白无误的黑白交替面前(因为这对我也是一个明白无误的真理)我不愿意简单地表明,对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我是太了解了,以至无法忍受,人们不加区别地予以评论。总之,议论这件事,又得把我们的话题重新引向太阳方面去。

没有人不能够说出自己是怎样一个人,但往往说的竟是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某人正在探讨某事,但别人竟要求他作出结论。有一千个声音同声向他宣称,他已经得到了那种东西,然而他自己却明白,那不是他想得到的。您继续寻求而任人去评说吗?当然如此。但您必须相隔一段时间为自己辩白一番。我不了解我寻求的是什么,我要小心地为它立个名目。我反复地推翻前言,反复地探讨,有时前进,有时又要倒退。大家敦促我,应该一劳永逸地立出一个或几个名目来。但我却十分恼火,曾经立过名目的,不是照样又完蛋了吗?以上至少是我想说明的东西。

一个男人,如果我确信他是我的朋友的话,总是有双重性格,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从他妻子那里来的。我们不妨以社会替代自己的妻子,那么便会明白,一句套语或一种说法,由作家把它同一种当时的情感背景联系在一起的话,它就会被评论家们给孤立起来对待,并且随时都可以用这句话来质问它的作者,但所谈的却是另外的事。言语有如行动:“这个孩子是您生的吗?”“是的。”“那么他是您的儿子了?”“绝不是那么简单,绝不是那么简单。”就这样奈瓦尔 [76] 在一个夜里竟然两次上吊自杀,第一次是因为他自己的不幸,第二次是因为他的这个题铭,说他帮助了某些人活下去。没有人能够写出真的不幸,同样也不能写出某些幸福。我也不想在这里试着这样做。但对于他的题铭,大家倒可以描述一番,或想象一下,最少一分钟,便会明白的。

一个作家为了使自己的作品有人读,便写了大量的作品(如果说的是反话,您尽可以赞扬它们,但切不可信以为真),于是他便愈写愈多,目的是为了取得多产的认可,但在这种认可后面,却是没有人去读它们。但自这时起,他向何处推销大量印刷的他的优美文章呢?他便只有依靠相当一大批认识他的人了。这些人永远也不会读他的文章,但只需知道他的大名,并且读读有关介绍他的文章也就够了。于是他自此便被大家所认识(或被遗忘),却不是认识他本人如何,而是根据某位匆忙写出关于他的文章来的记者的想象。于是,想在文学界出名,也便用不着出什么书。只要在晚报上有人说,他将会有一本著作发表,自此便可以放心地睡大觉了。

无疑,这种声誉,不管是高是低,都是骗来的。对此该当如何对待?倒不如说,这种令人不快的做法反而有它的好处。医生们都晓得某种病症是值得欢迎的,因为某些病症可以补偿人身机体的紊乱,倘若没有这种疾患,便可以导致人体的失衡。因此有些便秘是人体的福音,某些关节病也应使患者感到幸运。滔滔不绝的大话,过早的判断,如今已把公众的活动淹没在无聊的海洋中,但至少能够教育法国作家,使他们变得谦虚稳重。在一个国家中,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在两三份我们熟悉的报纸上见到某位作家的名字,是一个严重的考验,因为这在心灵上必然会产生某些特权思想。

至于我们自己,只需这样说也就够了,即一个艺术家,应以平常之心听任人们把他的肖像挂在牙科诊所的候诊室或者理发室的厅堂里,尽管他自己明白那是很不相称的事。我就因此认识了一位很时髦的作家,他每天晚上都去主持那些烟雾弥漫的夜总会,那里的裸女,长发垂腰,女人的指甲都染成黑色。我们不禁要问,他向哪里找时间去写那些占满书架好几个格子的作品呢?其实这位作家也同他的许多同行一样,夜里睡觉,每天白天要伏案写上好几个小时,为了养肝,他喝的是矿泉水。尽管如此,那些中等阶层的法国人,他们的自我节制和酷爱清洁是尽人皆知的,他们还是对我们某些作家主张尽兴狂欢和不修边幅表示不满。这种例子并不鲜见。为了花很少的力气而博得庄重、严肃的美誉,我个人可以提供一个秘方。我自己就因背上了这个美誉的重负,常招来我朋友们的嘲笑(我常因自己窃取了这个称号而感到脸红)。例如您可以谢绝同某报的一位不为大家所尊敬的负责人共进晚餐,只要这样做就够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不会不这样想,即您拒绝同这位领导者共进晚餐,这很可能是您对他不尊重,但同时也可能是因为您怕因此引起大家的厌烦。但是,还有比那种巴黎式的晚餐更令人厌烦的吗!

因此,必须自我克制。但在某种场合下,您又可试着改弦易辙,您只需重复说,您只不过是个荒唐的画家而已,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绝望的文学的。当然,您总会有可能写一篇或者已经写过了一篇关于“荒唐”定义的文章。甚至可以写关于乱伦的作品,当然人们不会因此就投向他那不幸妹妹的怀抱,我还没见过有类似的著作,但索福克勒斯 [77] 除外,此公剥夺了他父亲的权利,糟蹋了他的母亲。那种关于任何作家在作品中必然有自己的影子,并且在其中也必然要描绘自己的思想是幼稚的,那是浪漫主义作家留给我们的遗产。相反地,并不绝对排斥一个艺术家,首先关心的是别人,或者是他那个时代,或者是通俗的神话。如果有时候其中有自己的影子参与进去,只能当做一个例外。一个人的作品所反映的,常常是他对往事怀念的轨迹,或者是本人的向往,几乎没有完全是自己的故事。尽管他声称那是自传体的小说,没有一个人敢于如实地在作品中把自己完全反映出来。

在可能的条件下,我倒是喜欢自己能是一个客观型的作家。我称这种作家是客观型作家,乃是因为他在为自己规定的作品中,从来就不把自己当做被描述的对象。然而当代所热衷的,乃是把作家本人同他所讲述的对象给混合起来了,这种狂热不允许作者有这种相对的自由。在这种情况下,我能怎么办呢?除了让大家对我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大街上捡来的这种思想进行思考外,还能做什么呢?那么就让我以毕生精力来做这件工作吧。说来也并不复杂,为了论述这一思想,并确定这一思想的合理性,我已同它拉开了必要的距离。我所能够写出来的东西,已经把这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了。但从中提出一种说法,比讲出它的差异更为合适,于是我便找出了这种说法,即如前所说的:“荒诞不经。”

当然,采取某种乐观主义态度并非我之所长,我已经长大了,和我的同龄人一样,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鼓声中长大了。自那以后,我们的历史就从没有停止过谋杀,没有停止过不公正的行为和暴力。真正的悲观主义,则比暴行和无耻走得更远。我自己这方面,则从未停止过对这种不光彩行为的斗争。我所仇恨的,只有残忍。在我们虚无主义处于最黑暗的时期,我所寻求的,只是如何超越这种虚无主义的道理。要超越它,不是通过品德,不是通过心灵的高尚,乃是通过对光明的本能的忠诚,我诞生在光明中,而且几千年来,人类在光明中学会了赞美生命,即使在苦难中亦是如此。埃布尔 [78] 经常处于绝望状态。但他却能发光并且使人温暖。处于我们世界万物中心的并非我们所发现的那种毫无意义的干瘪贫乏,乃是一个谜,亦即是说,乃是人们破解得很糟糕的一种意义,因为它使人们眼花缭乱。同样,至今仍然活在这个贫瘠时代的希腊不肖子孙身上的(尽管如此,他们却始终是忠于祖先的)我们历史的灼烫感,似乎使他们无法忍受,但他们却终于忍受下来了,因为他们愿意了解它。在我们作品的核心处,尽管很黑暗,却有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在发着光,这同一个太阳今天正在高呼着,那声音穿过平原,越过山冈,响彻四方。

在这一切之后,用废麻引的火,也会燃烧的。我们会成为什么样子,我们能占据什么,这一切又有什么相干?我们现在如何,我们自己要怎样,这已足以塞满我们生活的空间,也够我们疲于奔命了。巴黎是一个极大的洞穴。它里面的人,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穴壁上躁动,便认为那是他们唯一的现实世界,于是便称这个城市是一个没有怪异现象的城市。但我们却了解到,在远离巴黎的地方,那里有一线光明正照在我们的背上,我们必须丢掉身上的枷锁,转过身来,面向光明,正面而视。而我们在有生之年的任务便是寻求所有的词汇为这一线光明立一名目。无疑,每一个艺术家都应该寻求自己的真理。如果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他每一部作品都会使他更接近这个真理,或者至少,要向这个中心移动一些,向着这个太阳藏身之处移动一些。而总有那么一天,一切事情都会来到这里燃烧起来。如果这位艺术家是个平庸之辈,那么他的每部作品都会使他离太阳更远,并且他会觉得到处都是他所寻求的中心,那一线光明也便四处消散了。然而,他在不懈的寻求中,唯一能帮助艺术家的,乃是爱护他的那些人,是那些能够在自己感情中找到适宜分寸并能予以评价的人。

是的,到处都是这些噪音……何时宁静才能表现出爱,并能在默默中创造呢!这必须善于等待。还需一段时间,那时候太阳会封住所有人的嘴。

1950年

重返蒂帕札

你远离父亲的住所,只身一人以狂热的心情,航行在大海上,穿越过海上的悬崖绝壁,终于居住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引自《梅戴》 [79]

五天来,阿尔及尔大雨如注,下个不停,似乎它最终想把大海都给淹没。倾盆大雨从天上落下,没完没了,无穷无尽,浓密如麻的雨脚在这个海湾肆虐。软绵绵的灰色的大海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在这片海湾上慢慢地膨胀,胀大到一眼望不到边。然而整个海面又似在凝固的大雨中一动不动。只是不时地在远处的海面上升起一股隐约可见的宽阔的雾气,这股模糊的雾气,向海岸慢慢袭来,似在港口上形成一条潮湿的林荫大道。整座城市都蒸腾着一片雾气。这一次刚过,第二次便已生成,似在互相交替,全城的白色墙壁都冲刷在水流中。如果您置身于某处,似乎那里的空气都被溶解,您所呼吸的只是水分。

面对着被大雨淹没的海洋,我走在岸上,我在等待,这个十二月份的阿尔及尔,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夏季的城市。我逃出了欧洲的夜晚,也逃出了那副冬天的面孔。然而这个只有夏季的城市,却被欢声笑语挤空了,留给我的只是它那些圆圆的光亮的脊背。每到晚间,各咖啡馆便灯火通明,那里便是我的避难所。从那些我所认识但又叫不出他们名字的人的脸上,我就想到了自己的年龄。这些人,我只记得这些人和我在一起时,年龄尚小,但现在,他们已不复从前了。

但我在这儿固执地等待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甚了了,或许可能是等待重返蒂帕札的那一时刻的到来吧。不错,这实在是一个有点儿荒唐的念头,而且几乎总是受到自己质问的念头,即人总是想再到他年轻时居住过的地方去看看,总想在四十岁时再去体验一下从前自己所喜欢的那些事情,再去享受一番他在二十岁时所经历的一切。我自己对这种荒唐念头深有体会。我已经到过一次蒂帕札了,那是在战后不久,并标志着我的青年时代已经结束的时候。我想,那时可能是想到那里去再重温一下我那难忘的自由时光。那已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在那里,每天上午都流连在那些废墟中间,呼吸着苦艾酒的味道,靠在岩石上取暖,采集野玫瑰,那种花采下来花瓣很快就会脱落,在春季里也仍然生长。只有在中午,当蝉鸣暂歇时,我便逃离那可以把一切都吞食下去的酷烈的阳光。晚间,有时我便睁着眼睡在蓝天下,看着天上斗转星移。十五年后,我又见到了那些废墟,那是在距海岸不远处,我沿着那座被遗忘的城市的大街信步前行,穿过原野上那些令人心酸的树木,站在面向海湾的山坡上,我依然深深地留恋那些褐色的残垣断柱。但这一片废墟如今已被带刺的铁丝网围了起来,只能从特意设置的豁口进入。但可能出于社会风化考虑,在夜间仍然禁止入内。白天也可以见到看守人员。事有凑巧,那天早上,整个地区都在下雨。

我走在那片荒僻的潮湿的野外,竟迷失了方向,于是我决心至少要找回帮助我接受无可改变的现实的那种力量。它直到如今仍然十分可靠。不错,时光倒转之神力,也无力赋予世界一个为我所喜爱的面孔。这个面孔在很早以前,突然在一天早晨就消失了。1939年9月2日,那一天我没有去希腊,但我的确是应该去的,那是因为战争降临到我们面前,随即战火也便燃遍了整个希腊。尽管距离相隔如此之远,年代又是如此之长,它们把我同这片被铁丝网围起的废墟隔开了,但每当我站在里面满是黑水的棺材面前,或是站在柔软的柽柳树下时,我依然能在我的心灵上见到它。我的青少年时代,首先是在秀色可餐的美景中长大,那也是我唯一的财富,我在那时便开始充实自己。随后闯入我生活的是遍地荆棘,也就是说暴政、战争、警察,以及那个反抗的时代,它们一个个接踵而来。那时候必须夜间行动,白天的良辰美景只能想一想而已。对于这个满街泥泞的蒂帕札,那记忆变得淡薄了,什么美丽的景色,什么充实自己,以及青年时代的一切,都有些朦胧了!在战乱的火光中,人们突然间脸上便出现了皱纹,身上有了伤痕,有老的有新的。而这一切,似乎只在一瞬间发生,发生在我们和他们身上。我曾经到这里来寻求的那种冲动,我自己也晓得,能寻找的只不过是那种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明天是否还能冲动得起来的那种人。人如果没有点儿纯真,也便没有了爱。那么,纯真在哪里?帝国倒塌了,民族和人类被紧紧地扼住喉咙,我们的嘴里是肮脏的。一开始,我们并不晓得我们是无辜的,现在,我们则不情愿承认自己是有罪的:神秘随着我们的科学进步而增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忙于关心起精神状态来,真是个讽刺。我是个虚弱者,我梦寐以求的是高尚的品德!在我还很纯真时,我不晓得精神力量的存在。现在我是明白了,但我却不能达到那种境界。从前我所喜欢的屋岬上的绘画,现在依然在破败的寺庙潮湿的廊柱间残留着,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在画中跟在某人的后面走着,我甚至能听到在石板地和拼花地板上的脚步声。但我却是永远跟不上他了。于是我便又回到了巴黎,在重返我的家乡前,我在巴黎逗留了几年。

然而在那几年中,我总隐约地感到似乎缺了点儿什么。每当一旦有机会可以尽情地爱时,生命却又在重新寻求那种热情和光明。待到不再留恋良辰美景和与之并存的声色之欲时,排斥不幸的那种本能却又要求一种我所缺乏的崇高品德。总之,凡是排他的,便不是真实的。孤立的美,最终还是矫揉造作,离群的正义终会被取消。凡意在为这一个人服务而排斥另一个人者,实际上便是不为任何人服务,也包括他自己在内,最终还是加倍地为非正义服务。而由于生命已变得优化,对一切都处于麻木状态,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于是,生命便重新开始,这一天总会到来的。这是一个流放的时代,枯燥的生命,麻木的灵魂,都在流放之列。要重新生活,就必须重新安排,就得忘记自己,甚至忘记自己的故土。某几个早晨,在一条大街的拐弯处,一滴清澈的露珠落在心灵上,随之便蒸发了,但它的清凉却一直留在心头。正是这滴露珠,是心灵永远需要的。我必须重新出发。

在阿尔及尔,已是第二次了,我仍然在同样的大雨下前进。这大雨,似乎从我认为是最后一次出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在这种融会着雨水和大海味道的无边的惆怅中,尽管天空中薄雾弥漫,尽管咖啡馆里强烈的灯光照得人的面孔有些变形,但我仍然在向往着。阿尔及尔的大雨,以这种面孔出现,好像永无休止似的,但难道我不知道它会在顷刻间就停止吗?这正如我们家乡的河流,两个小时就能涨满河床,并且能冲毁大片的土地,但却能在须臾间干枯。果真,大雨在一天晚上停止了。我又等了一夜,一个湿漉漉的清晨醒来了,初升的太阳映着清澈的大海,它显得那么迷人。天空清明得像眼睛,它经过雨水的反复洗礼,经过最细最清的雨丝反复地编织,把一片热烈的光线洒向每家每户,洒向每棵树木。它似一幅生动的素描,似一个令人惊叹的新生世界。这时,大地在人间的清晨,也在同样的光明中显现。我又走上前往蒂帕札的大路。

这一条六十九公里的大路上,充满了回忆,充满了情感,然而走在上面的并非我一人。童年的恶作剧,在长途汽车马达声中青少年的梦想,每日清晨那花儿般娇艳的姑娘,海滩上袒露出健壮肌肉的青年,他们总要显示他们在姑娘面前的无微不至。晚上,在一个年方十六岁的少年心中那种淡淡的惆怅,生的愿望和荣誉,在漫长的岁月中,那始终如一的天空,那永远使不完的力气和永不消失的太阳,它似乎永不满足,永远贪婪,把一年中的每一个月,一口一口地吞食下去,海滩上被放上十字架的死者,那正是中午的葬礼时刻。大海也一直是原来的大海,清晨,它静得几乎使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正是这个时刻,公路离开沙舍尔和它那里满山坡青铜色的葡萄园,向岸边蜿蜒而下。我又来到了这块地方。我的目光不停地四处张望,我非常想重睹舍努阿山的面容,这座沉重而庄严的舍努阿山看起来像一大堆巨岩,它面临蒂帕札海湾,并伸向大海,在离它很远处便已进入眼帘,那淡蓝色飘浮的雾气与天际相接,但随着向它靠近,那飘浮的雾气便渐渐浓密起来,直到变得雾色同周围的大海成为一体,那汹涌的巨浪看来一动不动,翻腾的海水似乎一下子便在宁静的海面上凝固了。再向前行,快接近蒂帕札市区时,便可看到它的大轮廓了,整体颜色是棕色和绿色相间,这便是上帝留给他子孙们的一处避风港,我有幸也是其中一个。

我一边看着,便进入了铁丝网区内,置身于废墟中了。此时正是十二月份,阳光明媚的时节。这种阳光,在生命中似乎只能遇到一两次,给人以充分的满足感,这时我真正地找到了我前来寻求的东西,尽管人事沧桑、岁月久远,但在这个荒僻的野外,它却确确实实为我呈现在眼前。从摆满橄榄的集市向下看,可以看到下面的村庄,那里静悄悄的寂无声息。淡淡的炊烟袅袅地升上清澈的天空,大海也同样静悄悄,似乎从天上不断洒下的清冷、明亮的阳光使它透不过气来一般。远处,从舍努阿山区传来的一声鸡啼,只有它,似在给这个明亮易碎的黎明唱赞歌。废墟那边,目力所及,能见到的只是那些被风雨销蚀的岩石、那些苦艾、那些树木、那些尚完好无损的廊柱,这一切都在晶莹透明的晨曦中展现在眼前。似乎这清晨的景象都已凝固,甚至连太阳也在无法计算的时光中停止了运转。在这阳光和沉静中,那动荡的黯如磐石的岁月便慢慢地形成。我从自己的身上听到一阵几乎已被遗忘的声音,似乎那久已如止水般的心脏又重新跳动了。现在已然清醒的我,便一个一个地辨认出我曾使它们沉默了许久的那种不易察觉的声音。那是不断的轻轻的鸟鸣,那是岩石下轻而短的大海的低叹,那是树木轻轻的震颤,是廊柱无由的歌唱声,是苦艾的瑟瑟声,是蜥蜴轻轻的爬动声。我听到了这一切。同时我也在倾听着欢乐的波涛向我涌来。我似乎觉得,我终于又回到了那个港口,至少是在这一瞬间,然而,这一瞬间从今以后将永不止息。但眼看着太阳升起不久,一只乌鸫鸟便鸣叫起来,几乎就在同时四面八方便一起响起了鸟鸣,这鸟鸣伴同着一种力量、一种巨大的喜悦、一种使人心旷神怡的不协调、一种永无止息的陶醉。白昼开始运行,它将带我前行,直到夜晚。

在半是沙石的斜坡上,长满了天然芥菜,那情形就如近期大潮退落后沉留的海泡石一般。中午时分,我站在那里注视着大海,此刻的海面,已处于翻腾呼啸的尾声,似乎已然精疲力竭,我则饱览了这两种渴望,倘若一个人不处于心灵的干涸状态,便不会在这里长时间逗留。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没有爱心和赞美之心便不会如此。因为只有厄运才不会被爱,亦即是说灾祸是没有爱心的。我们大家在今天,都将死于这种灾祸。鲜血和仇恨会使心灵破碎。对正义无休无止的呼吁,销蚀了爱心,然而却能给这种销蚀的爱以新生。

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纷争熙攘的世界上,爱已成为不可能,而只有正义却又不够。这就是为什么欧洲讨厌光明,并以非正义来对抗自己。为使正义不致变得僵化,不致使这个橘黄色的硕果变得苦涩干瘪,于是我便来到蒂帕札,再次寻求能保持将它不变质的那种清凉,寻求那种欢快的源头,寻求那种没有非正义的爱,寻求那种可以同已获得的光明重新返回战斗的精神。在这里我又找到了往昔的美、年轻的天空,我并且权衡了我的机遇,终于明白了在我们那个狂热的最糟糕的年代,对这片年轻的天堂,我始终保持着美好的记忆,正是由于这种记忆,它最终没有使我陷于绝望。我从前始终认为,蒂帕札的废墟,比我们的土地、比我们那里那些破砖烂瓦都要年轻。世界在这里,每天都在永远是崭新的太阳下,日新月异地变化。哦,光明!那是在古老的悲剧中,所有的角色面对自己的命运一直在呼吁的东西。这最后的呼吁同样也是我们的呼吁,现在我是明白了。正处于严冬里的我,也终于明白了,在我身上正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我离开了蒂帕札,又回到了欧洲,又回到了它的斗争中去。然而对这一天的记忆,一直在支持着我,并帮助我以同样的心情迎接那些使人激动的和使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在我们目前这种困难时刻,我们要不排斥任何力量,要学习用白色和黑色的绳线编成一条紧绷的绳索,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到目前为止,在我的所言所行中,我觉得我是承认这两种力量的,尽管它们有时在互相攻击。我没有否认我在那里诞生的那片光明之地,但我也从不愿意拒绝这个时代的强制性。在这里,如果用其他一些更加响亮和更加冷峻的名字来同蒂帕札这个温和的名字相对抗,那是太困难了。对今天的人类来说,有一条国内的道路,我非常了解如何按两种方向把它走完,那是从精神上的山冈通向罪恶的首府的方向。当然,人们总是可以在那山冈上休息、睡觉,或者向罪恶领取补助金。但如果放弃现实中存在的一部分东西,那也就必须放弃自己的存在,因此也就必须放弃生存或者放弃通过间接方式去爱其他。这就必须有一种生存的意志,而不要拒绝生活中的任何事情,这一直是在这个世界上为我所至爱的东西。不错,在将来我愿意为此而行动。因为很少有那个时代和我们这个时代一样,要我们在事物中同在不幸中一样处于平等地位。我希望我们不要逃避任何现实,并且准确地保持双重记忆。是的,世界上有美也有丑。不管事业有多少困难,我将永远不做背叛者,不管是对这种事业还是对其他事业。

但这依然像一种道德,我们为之而生的某种事业其意义却远不止道德一种。如果我们能为之起个名目该多好呢,真是安静极了!在蒂帕札东部,圣-沙尔萨的山冈上,夜色已然降临,其实天也并没有暗下来,但在明亮中,一种看不见的夜气正在预示着白天的结束。一阵轻风,徐徐吹来,像夜色一样。突然,没有风浪的大海却有了运动的方向,直似一条贫瘠的河流向天边流去。天也变得晦暗了。于是一切神秘现象,各种夜游神,欢乐的冥间世界便自此开始活动了。但对这一切该如何表达?我从这里带走的小硬币,有一面清晰可见,是一位美妇的头像,在向我重述着在这一天内我的所见所闻;而另一面,在返回的路上,在我手中捏着,已然感觉到它已经锈蚀了。然而,这张有嘴无唇的头像,能对我说些什么呢?只有另一种神秘的声音,它每天都告诉我,我的无知和我的幸运:

“我所探寻的秘密已逃到长满橄榄树的山谷里去了。在那里,它藏在一间老屋周围的草和冰冷的野堇菜下面。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走遍了这座山谷或和它类似的山谷,我问过一声不响的牧羊人,也敲过无人居住的残垣断壁的门。有时,在尚明亮的天上出来第一颗星时,在细腻如丝的光线里,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我也确实知道了,也可能我一直都是知道的。然而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秘密,可能我自己也不乐于接受它。我不愿意同我的家人分开。我生活在我的家庭中,它自认可以支配富有的或令人厌恶的城市,不管这些城市建筑在岩石上还是笼罩的雾气中。不管黑天白日,它都在高谈阔论,一切的一切都在它面前顶礼膜拜,但它却不向任何事情弯腰。它对任何秘密都充耳不闻,它对我保持着那种不可一世的强硬姿态却使我厌烦,有时它的叫声也使我讨厌。然而,它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我们身上流淌着一样的血液。我岂不是也和它一样,精疲力竭地大声对着岩石在喊吗?我同时也在努力遗忘,我在铁和火中走遍了我们的城市,我勇敢地面对黑夜开口而笑。我呼唤着暴风雨,我将永远忠诚。确实,我真的忘却了:自今以后,我要积极活跃,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也许有一天,当我们大家都准备好因力尽和无知而死时,可能我还要嫌我们的坟墓也在乱喊乱叫,从而要来躺在这个山谷里,在同样的阳光下,最后再重温一次我所知道的一切。”

大海就在眼前

——船上日记

我在大海上长大,贫困于我,也便是装点门面的排场了。随后,我便失去了大海,一切豪华奢侈,当时的我都视之如粪土。然而生活的悲惨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于是我便等待着返家的航船,等待着海上的房屋,等待着明朗的日子。我有这份耐心,我使出全力在人前保持着应有的礼貌。我经常出现在学者们聚居的漂亮大街上,我欣赏自然景色,我也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热烈地鼓掌,也帮助别人,但开口讲话的却不是我。别人赞扬我,我便稍微想一想;别人冒犯我,我也几乎不感到惊奇。随后我便置之于脑后,并对冒犯我的人,笑颜相向,或向我所爱的人打招呼时特别显得礼貌有加。如果我的头脑中仅只有一种人的形象,那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如果有人逼迫我,让我说出到底我是何许人也,我就说:“依然啥也不是,依然啥也不是。”

这总比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要好。我的确是出类拔萃的。我在堆积着废铜烂铁的郊区,我在两旁栽满水泥树的宽阔的大道上前行,这条路直通一个个冰冷的土穴。在那里,我看着那些大胆的伙伴在三米深的坑里掩埋我的朋友们。并见到一双沾满泥土的手递过来一枝鲜花,如果此刻我把它扔掉,下面可做它墓穴的是太多了。我充满了虔诚,十分动情,低头致敬。大家非常赞赏我的讲话十分得体,但我却不值得赞赏。我在等待着。

我等待了好久。有时候我步履踉跄,不知所措。成功的机会一失再失,但这没有关系,反正就只我单身一人。就这样,我常在夜间醒来,人在半睡状态,似乎听到一种浪涛般的声音,那是海水在呼吸。待到完全清醒时,我才确实地感到,风在树枝间低吟,一种使人不快的嘈杂声在寂静的城市里起伏着。随后,我便感到一阵阵悲苦向我袭来,使我无计逃脱,却又无法给它穿上一件时髦的外衣。

还有的时候,情况却恰恰相反,我得到了帮助。在纽约,有那么一些时日,我便沦落在这个用水泥和钢铁造成的大井的深处,在那里,有几百万人在漂泊游荡。我从一处奔到另一处,却找不到尽头,我已然精疲力竭,于是只好到正在为自己寻找出路的人群中去寻求出路。我几乎被窒息了,惊慌失措中几乎要高声呼喊。每当此时此刻,便听得身后远远的有一声呼唤,这声呼唤告诉我,这个城市,这个干涸的大蓄水池,只不过是一个小岛,在巴特厘塔的顶端,我洗礼的圣水正在等待着我,污黑、腐败,上面用空心软木所覆盖。就这样,一无所有的我,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并且虽然有那么多的房屋,却在外边露宿,但只要我乐于这样,便感到非常满足,我随时都在准备着漂洋过海。我不懂什么叫绝望。对一个绝望者和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他们没有家乡。我知道,大海走在我前面,并且也跟随着我。我完全准备好要做一件荒唐的事。那些相爱的人,一旦分手,彼此便生活在痛苦中,但那却并非是绝望,他们知道,爱还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双眼无泪地甘受流放之苦。我还在等待。那一天终会到来……

水手们的赤脚轻轻地踏在甲板上。天一放亮,我们便起航了。刚一出港,便有一阵阵短促有力的海风强烈地冲击着海面,便掀起了一道道没有泡沫的小浪。稍过些时候,那清凉的海风便在水面上播下一朵朵白山茶,但却转瞬即逝。这样,整整一个上午,船帆便在这个欢快的巨大养鱼塘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海水显得很沉重,泛着白色的鳞片,像清新的黏液。不时地还能听到海浪撞击船艏柱的声音。海神吐出的一片苦涩而滑腻的泡沫,在甲板上流淌,然后便流到海里,随即海水便把它们冲得忽隐忽现,看上去像蓝色和白色的脱毛乳牛,显得疲乏不堪,但还能在我们船后漂浮很长时间。

自出海以来,一群群海鸥便跟随着我们的船只,看起来十分悠闲,翅膀几乎不动。它们驾着海上的轻风,笔直地飞行,非常漂亮。突然扑通一声,这一声响,从船上的厨房里传了出来,似给这些贪食的海鸟发出一声信号,打乱了它们美丽的飞行阵容,似在那挥动的白色翅膀中燃起一团烈火。于是这群海鸥便乱了阵脚,立即掉转方向,争先恐后地以最快的速度向海面冲去。几秒钟后,便又在海面上重新聚集起来互相争食,但却落在我们船只后面了。只见它们在海浪的空隙中慢慢地分享着那些天赐的食物。

中午,在燥热的阳光下,大海也懒洋洋的,几乎一动不动,待到它恢复了元气时,它能使天边的寂静发出呼啸。经过一个小时的煎熬,像一块白色的巨大铁板般毫无生气的海面,便开始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先是轻微的爆裂,接着便冒烟,终于燃烧起来。再过些时候,它便会掉转过身躯,向太阳显示它那湿漉漉的面孔了,现在则隐藏在海浪中和黑暗里。我们穿过海格力斯 [80] 峡道,在峡道顶上安泰便死在那儿。出去,便是大洋了。我们仅凭一条船便越过了合恩角和好望角,子午线和纬线并行,太平洋连着大西洋,接着便向温哥华而行,我们便慢慢地向南海进发……一天早上,那些海鸥便一下子消失了,因为我们离陆地已远,伴随我们的忽然只有船帆和机器。

伴随我们的还有一望无际的地平线。海浪自看不到的东方涌来,一个接着一个,显得极有耐心。一直来到我们面前,然后仍然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离开我们,向陌生的西方而去。漫长的行程,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长河小溪一个个地过去了,大海也过去了,并且也留住了。就这样,人必须有爱,有忠诚,也有短暂的逃亡。我拥护大海。

正是满潮时候。太阳在降落,被地平线上的薄雾笼罩着,有点儿朦胧,只那么一瞬间,大海的一头变成玫瑰色,另一边就变成蓝色,接着海水就变成了深色。在长时间的寂静中,在夜色即将来临时,成百上千条海豚,露出了水面,它们在我们周围欢跳了一会儿,便向无人的地方游去。它们离去后,这一片无人问津的大海便静默了,更显得有些焦虑了。

又过了一会儿,在回归线上竟遇到了冰山。当然,它在温热的海水中漂游了那么久,自然是在水面上看不见的。它沿我们船的右舷漂浮着,使得右舷上的缆绳都挂上一层霜粒,而左舷整整一天都干燥异常。

夜晚并不降落在海上,太阳已经落入海中,其余晖也渐渐地暗了下来,变成了浓浓的灰白色。然而,这种光亮却从水下升了上来,映明了还是苍白色的天空。很短时间,金星便在黑色的浪涛上方,孤独地显现出来。只在闭眼睛的一瞬间,便见清澈的天空已布满了星斗。

月亮升起来了。开始,它只是淡淡地照在水面上,它继续上升,便渐渐印在了活动的海面上。终于,月在中天的时刻到了,它的光辉洒满大海,并形成一条光亮的通道,像一条涨满的奶河,只见它随着船只的摆动,向我们涌来,在黑暗的海洋上,它源源不断地向我们涌来。这便是名副其实的夜晚,是清凉的夜晚。这个繁星似锦、明亮如昼的夜晚,我称之为醉人的醇酒、欲望的源泉。我们航行在如此辽阔的空间里,这无垠的海面使我们觉得永远也没有止境。金乌才落,玉兔已升,如此轮换往复,似穿在同一条光明和黑夜的线上。海上的日子,一切事情都似浸在幸福之中……

正如斯特文逊 [81] 所说,这种生活,它抗拒着忘却,也抗拒着回忆。

黎明,我们垂直地穿过了回归线。海水在呻吟,在痉挛。白日便这样来到了波涛汹涌、闪耀着钢铁光亮的大海上。天空因薄雾和炎热而变得苍白。太阳的光,死气沉沉,但却叫人无法抵御,似乎它在厚厚的云层中,已融入整个天体。天空在这个变了面孔的海上,似乎也很不自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暑热在苍白的空气中增长。整整一天,船的艏柱,都在大群大群的飞鱼中冲撞,那是一种结实有力的小鸟,它们都纷纷破浪升空。

下午,我们遇到一艘客轮,它在驶向岸边的城市。我们互相打招呼的汽笛,是三声似史前动物般的怒吼,此后旅客们互相致意的手势便消失在海上,两条船的距离也渐渐拉远,终于我们被狠心并怀有敌意的海水给硬性分开,这一切使我们心中很不是滋味。

在大西洋的深海里,我们大家都被狂暴的海风吹得缩肩弯背。海风无休无止地从地球的一端吹向另一端,我们发出的每一声呼喊,都毫无影响,都被大风吹进这无垠的空间。但这些喊声,被风裹走,日复一日地在天边的大海上扩散,总有一天会抵达某一块陆地,撞在冰冻的墙壁上,长久地发出回响,并且直传到躲在雪窟中某一个人的耳中,会使他感到快意,并发出会心的一笑。

我躺在中午两点钟的太阳下处于半睡状态,这时突然一个巨大的声响把我惊醒。只见太阳正悬在海上,在乱纷纷的天底下,波涛正在肆虐。突然大海燃烧起来了。太阳把它长长的冰冷的光线注入我的喉咙,我周围的水手又哭又笑,他们互相爱着,但却不能互相原谅,那一天,我认出了世界原来的面目,于是我决定接受它善的同时也便是恶的观点,它的罪恶是有益于健康的。也是在那一天,我懂得了世界上有两种真理,而其中一种,永远也不能讲。

南半球的月亮很奇怪,其形状似被刀修理过一般,它伴随着我们度过了好几个夜晚。随后,便飞快地从天上落入大海,被大海吞吃了。天上就只剩下南十字座。天上星光极疏,好像空气中有许多细孔。与此同时,风也突然刮了起来,天空在我们一动不动的桅杆顶上滚动、颠簸。马达熄了火,船帆也出了故障。我们在炎热的夜晚吹着口哨,海水友好地拍打船帮。没有任何命令,船上所有机器都静了下来。为什么要追求,为什么又反身而回?我们都很满足,一种无声的爱,十分执著地使我们入睡了。于是,一切都功德圆满的那一天,正向我们走来。一切听之任之好了。正像游泳者,已然到了精疲力竭的境地。然而,什么已经功德圆满了?很久以来我对自己从来都避而不谈。哦,那苦涩的床,显贵的卧榻,王冠在海的深处。

早晨,我们船上的螺旋桨,便轻轻地使海水翻腾了,船开始启动。时近中午,来自遥远大陆的一群鹿迎面向我们游来,并且越过我们,秩序井然地向北方游去,后面飞着一群五光十色的鸟,这些鸟儿不时地还落在它们的“树”上休息片刻,这一片微微作响的“树林”,慢慢地便在远方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大海便被一种奇怪的黄色花朵所覆盖。临近迟暮时分,一种隐约的歌声,在我们前方传了过来,一直持续了很久。我很坦然地入睡了。

海上的清风,鼓满了所有的船帆。我们在清澈而雄壮的海上乘风而行。船以最高的航速向左前进。直到傍晚,我们仍然保持着快速航行。但我们的船却开始向右倾斜,竟至有的船帆都碰到水面了,原来我们的船已靠近了一个南半球的陆地。

在肆无忌惮的海风冲击下,我们的船帆似铁铸般的牢固。海岸在我们眼前飞速地改变着方位。美丽的椰子树林,其根部浸泡在翠绿的海水中。这是一个宁静的海湾。海面上布满红色的船帆,沙滩细白。一群高楼大厦呈现在眼前。由于就在办公区旁的空场上长着高大的原始树林,这些大楼已然被挤得出现了裂缝。在长着紫色枝条的大树掩映下,就能见到一个窗户露在外面,我们飞快地沿着海滩行驶,海浪把海滩冲击得形成一条条麦束状,一群乌拉圭的绵羊进入海中,一时间海面就变成了褐黄色。接着便来到了阿根廷海岸,大堆粗大的木柴,整齐地堆放在那里。入夜,我们的船只便放慢速度。并把船头调转了方向。清晨,便见到太平洋上绿白相间的浪花,已在智利数千公里的海岸上翻腾着,并且慢慢地把我们举了起来,使我们有搁浅的危险。在过于宁静的夜晚,马来西亚的第一批小船,就向我们驶了过来。

“到海上去!到海上去。”我童年时,一本书中的孩子们这么喊,对这本书的内容我已全部忘却,但却记住了这些喊声,“到海上去!”通过印度洋直到那个林荫大道般长长的红海,在那里能听到这一声接一声的呼喊。在寂静的夜晚,沙漠上的石头在经过火般的炙烤之后又被冻得坚硬时,我们又来到这个原来的海洋,但却没有了这些喊声。

终于,又是一个清晨,我们便停泊在一个寂静得出奇的海湾,这里设置着固定的信标。只有几只海鸟在天空争夺芦竹,我们游泳来到一个无人的海滩上,整整一天,我们都在那里游一会儿,再到沙滩上来晒一会儿,然后再游,再晒。夜晚来临,天空先是变成绿色,随后便变白、变暗。天下面的大海原本就十分平静,现在更加安静了。一阵阵细浪形成一团团的浪花轻轻地爬上温暖的沙滩,海鸟不见了,只有一个宁静的空间陪伴着我们这些一动不动的游客。

某些夜晚,其温柔美妙,一直持续着,是的,这有助于你的死去,有助于当你晓得这种夜晚在我们之后能继续来到大地和海洋时死去。伟大的海洋,它总是不断地被划出道道伤痕,又总是处于完整无损的状态,也总是我夜间所追求的目标!它供我们洗浴,它那无奇的条纹总能使我们满足,它能解放我们,并使我们站起来。它每一个波浪便是一个许诺,而且始终如一。波涛能说些什么?如果我必须死去,我周围是冰冷的大山,不为世人所知,又为亲人所抛弃,而且到了筋疲力尽的境地时,大海会在最后那一刻来填满我的细胞,把我扶起,帮助我无恨而终。

夜半,我一个人在海岸上。还在等待,但我将要出发了。夜空似乎也停止了运转,还有它那些星星。正如这些灯火通明的客轮,就在这个时候,全世界所有轮船上的灯火都在照耀着港口上黑暗的海面。空间和寂静构成了一副重担压在心上。一个突如其来的爱,一部伟大的作品,一个决定性的行动,一种可以使人改观的思想,它们在某些时候,可以给人以同样难以忍受的焦虑,并且可以因一件不可抵御的诱惑,使这种焦虑变得加倍强烈。因存在而产生的焦虑是美妙的,一种我们不知名的危险的临近也是美妙的。难道生存就是向着它的终了而奔跑?那么,我们不要歇息,继续向我们的终了奔跑吧。

我过去总觉得自己生活在远离陆地的大海里,内心被一种美好的幸福所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