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
適用場景與用法
- 自我鼓勵:面對阻滯與低谷時,借憂思悵惘氣象堅定方向。
- 團隊動員:項目啟動或衝刺節點引用,強調同心破局與遠行信念。
- 演講收束:置於開場或結尾,提升昂揚開闊的表達力量。
- 贈言祝福:用於畢業、轉型、創業遠行,表達前程可期。
注釋
- 已矣乎:算了吧!助詞「矣」與「乎」連用,加強感嘆語氣。寓形宇內復幾時,曷[hé]不委心任去留:活在世上能有多久,何不順從自己的心愿,管它什麼生與死呢?寓形,寄生。宇內,天地之間。曷,何。委心,隨心所欲。去留,指生死。胡為乎遑遑欲何之:為什麼心神不定,想到哪裡去呢?遑遑,不安的樣子。之,往。帝鄉不可期:仙境到不了。帝鄉,仙鄉,神仙居住的地方。期,希望,企及。懷良辰以孤往:愛惜美好的時光,獨自外出。懷,留戀、愛惜。良辰,指上文所說萬物得時的春天。孤獨,獨自外出。或植杖而耘耔:有時扶著拐杖除草培苗。植,立,扶著。耘,除草。籽,培土。登東皋以舒嘯:登上東面的高地放聲長嘯,皋,高地。嘯,撮口發出的長而清越的一種聲音。舒,放。聊乘化以歸盡:姑且順其自然走完生命的路程。聊:姑且。乘化,隨順大自然的運轉變化。歸盡:到死。盡,指死亡。樂夫天命復奚疑:樂安天命,還有什麼可疑慮的呢? 復:還有。疑:疑慮。
賞析
晉安帝義熙元年(405),陶淵明棄官歸田,作《歸去來兮辭》。這篇辭體抒情詩,不僅是淵明一生轉折點的標誌,亦是中國文學史上表現歸隱意識的創作之高峰。 全文描述了作者在回鄉路上和到家後的情形,並設想日後的隱居生活,從而表達了作者對當時官場的厭惡和對農村生活的嚮往。另一方面,也流露出詩人的一種「樂天知命」的消極思想。
淵明從晉孝武帝太元十八年(393)起為州祭酒,到義熙元年作彭澤令,十三年中,他曾經幾次出仕,幾次歸隱。淵明有過政治抱負,但是當時的政治社會已極為黑暗。晉安帝元興二年(403),軍閥桓玄篡晉,自稱楚帝。元興三年,另一個軍閥劉裕起兵討桓,打進東晉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至義熙元年,劉裕完全操縱了東晉王朝的軍政大權。這時距桓玄篡晉,不過十五年。伴隨著這些篡奪而來的,是數不清的屠殺異己和不義戰爭。淵明天性酷愛自由,而當時官場風氣又極為腐敗,諂上驕下,胡作非為,廉恥掃地。一個正直的士人,在當時的政洽社會中決無立足之地,更談不上實現理想抱負。淵明經過十三年的曲折,終於徹底認清了這一點。淵明品格與政治社會之間的根本對立,註定了他最終的抉擇——歸隱。
辭前有序,是一篇優秀的小品文。從「余家貧」到「故便求之」這上半幅,略述自己因家貧而出仕的曲折經歷。其中「親故多勸余為長吏,脫然有懷」,及「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寫出過去出仕時一度真實有過的欣然嚮往,足見詩人天性之坦誠。從「及少日」到「乙巳歲十一月也」這後半幅,寫出自己決意棄官歸田的原因。「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是棄官的根本原因。幾經出仕,詩人深知為「口腹自役」而出仕,即是喪失自我,「深愧平生之志」。因此,「飢凍雖切」,也決不願再「違己交病」。語言雖然和婉,意志卻是堅如金石,義無反顧。至於因妹喪而「自免去職」,只是一表面原因。序是對前半生道路的省思。辭則是淵明在脫離官場之際,對新生活的想像和嚮往。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起二句無異對自己的當頭棒喝,正表現人生之大徹大悟。在詩人的深層意識中,田園,是人類生命的根,自由生活的象徵。田園將蕪,意味著根的失落,自由的失落。歸去來兮,是田園的召喚。也是詩人本性的召喚。「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是說自己使心為身所驅役,既然自作自受,那又何必悵惘而獨自悲戚呢。過去的讓它過去就是了。詩人的人生態度是堅實的。「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過去不可挽回,未來則可把握,出仕已錯,歸隱未晚。這一「悟」、一「知」、一「覺」,顯示著詩人把握了自己,獲得了新生。「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此四句寫詩人想像取道水陸,日夜兼程歸去時的滿心喜悅。舟之輕颺,風之吹衣,見得棄官之如釋重負。晨光熹微,恨不見路,則見出還家之歸心似箭。這是出了樊籠向自由的奔赴呵。連陸行問道於行人,那小事也真實可喜。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一望見家門,高興得奔跑,四十一歲的詩人,仍是這樣的天真。僮僕歡喜地相迎,那是因為詩人視之為「人子」而「善遇之」(蕭統《陶淵明傳》)。孩兒們迎候於門,那是因為爹爹從此與他們在一起。從這番隆重歡迎的安排中,已隱然可見詩人妻子之形象。「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與其同志」(出處同上)。在歡呼雀躍的孩子們的背後,是她怡靜喜悅的微笑。「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望見隱居時常踏的小徑已然荒涼,詩人心頭乍然湧上了對誤入仕途的悔意;只是那傲然於荒徑中的松菊,又使詩人欣慰於自己本性的猶存。攜幼入室,見得妻子理家撫幼,能幹賢淑。那有酒盈樽,分明是妻子之一片溫情。多麼溫馨的家庭,這是歸隱的保證。「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飲酒開懷,陋室易安,寫出詩人之知足長樂。斜視庭柯,傲倚南窗,則寫詩人之孤介傲岸。
「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詩人的心靈與生活,已與世俗隔絕,而向自然開放。日日園中散步,其樂無窮。拄杖或游或息,時時昂首遠望,也只有高天闊地的大自然,才容得下詩人的傲岸呵。「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此四句之描寫,顯然寄託深遠。宋葉夢得《避暑錄話》評上二句:「此陶淵明出處大節。非胸中實有此境,不能為此言也。」雲「無心」而「出」,鳥「倦飛」「知還」,確乎喻說了詩人由出仕而歸隱的心路歷程。清陶澍集注《靖節先生集》評下二句:「閔晉祚之將終,深知時不可為,思以岩棲谷隱,置身理亂之外,庶得全其後凋之節也。」日光暗淡,日將西沉,是否哀憫晉祚,姑且不論,流連孤松則顯然象徵詩人的耿介之志。本辭中言「松菊」,言「庭柯」,言「孤松」,一篇之中,三致意矣。「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詩人與世俗既格格不入,還出遊往求什麼呢。「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親人之情話,農人談莊稼,是多麼悅耳,多麼真實。什麼「應束帶見」官的討厭話,再也聽不見啦。除了琴書可樂,大自然本來也是一部讀不盡的奇書,何況正逢上充滿希望的春天。「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
駕車乘舟,深入山水,山道深幽,山路崎嶇,皆使人興致盎然。「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大自然充滿了生機、韻律,令人歡欣鼓舞,亦令人低徊感慨。萬物暢育,正當青春,而自己呢,已近老年。「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兮欲何之。」省察生命之有限,愈覺自由之可貴。生年無多,何不順從心愿而行,又何須汲汲外求?「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帝鄉即仙鄉,指道教所說神仙世界,其實亦可兼指佛教所說西方淨土。富貴功名非我心愿,彼岸世界也不可信。由此即可透視淵明的人生哲學。他既否定了世俗政治社會,亦摒棄了宗教彼岸世界。在士風熱衷官職、同時佛老盛行的東晉時代,其境界不可謂不高明。他的人生態度是認真的、現世的。他要在自己的生活中,求得人生之意義,實現人生之價值。「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此四句是詩人理想人生的集中描寫。天好則出遊,農忙則耕種,登高則長嘯,臨水則賦詩。勞動、自然、人文,構成詩人充實的全幅生命。「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結二句是詩人人生哲學的高度概括。《周易·繫辭》云:「樂天知命故不憂。」化、天命,皆指自然之道。讓自己的生命始終順應自然之道,即實現了人生的意義,此足可快樂,此即為快樂,還有何疑慮呢!這是超越的境界,同時又是足踏實地的。
《歸去來兮辭》是辭體抒情詩。辭體源頭是《楚辭》,尤其是《離騷》。《楚辭》的境界,是熱心用世的悲劇境界。《歸去來兮辭》的境界,則是隱退避世的超越境界。中國傳統士人受到儒家思想教育,以積極用世為人生理想。在政治極端黑暗的歷史時代,士人理想無從實現,甚至生命亦無保障,這時,棄仕歸隱就有了其真實意義。其意義是拒絕與黑暗勢力合作,提起獨立自由之精神。陶淵明,是以詩歌將這種歸隱意識作了真實、深刻、全面表達的第一人。《歸去來兮辭》在辭史和文學史上的重要意義,即在於此。
在兩宋時代,《歸去來兮辭》被人們所再發現、再認識。歐陽修說:「晉無文章,唯陶淵明《歸去來辭》而已。」宋庠說:「陶公《歸來》是南北文章之絕唱。」評量了此辭在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李格非說:「《歸去來辭》,沛然如肺腑中流出,殊不見有斧鑿痕。」朱熹說:「其詞意夷曠蕭散,雖托楚聲,而無尤怨切蹙之病。」(上引文見陶澍集注本)則指出了此辭真實、自然、沖和的風格特色。宋人這些評論,是符合實際的。(鄧小軍)
讀《歸去來兮辭》,並不能給人一種輕鬆感,因為在詩人看似逍遙的背後是一種憂愁和無奈。陶淵明本質上不是一個只喜歡遊山玩水而不關心時事的純隱士,雖然他說「性本愛丘山」,但他的骨子裡是想有益於社會的。魯迅先生在談到陶淵明時說:「就是詩,除論客所佩服的『悠然見南山』之外,也還有『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類的『金剛怒目』式,在證明著他並非整天整夜的飄飄然。」(《題未定草》)透過「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這些憤激之語,我們感到了沉重。
《歸去來兮辭》的寫景是實寫還是虛寫?錢鍾書先生說:「《序》稱《辭》作於十一月,尚在仲冬;倘為追述、直錄,豈有『木欣欣以向榮』,『善萬物之得時』等物色?亦豈有『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植杖而耘耔』等人事?其為未歸前之想像,不言而可喻矣。」(參見錢鍾書《管錐編》1225~1226,中華書局,1979)如此說來,本文第一大寫作特色就是想像。作者寫的不是眼前之景,而是想像之景,心中之景。那麼,寫心中之景與眼前之景有什麼不同嗎?眼前之景,為目之所見,先有其景後有其文,文景相符,重在寫真;心中之景,為創造之景,隨心之所好,隨情之所至,心到景到,未必有其景,有其景則未必符其實,抒情表意而已。
本文語言十分精美。詩句以六字句為主,間以三字句、四字句、七字句和八字句,朗朗上口,韻律悠揚。句中襯以「之」、「以」、「而」等字,舒緩雅致。有時用疊音詞,音樂感很強。如「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多用對偶句,或正對,或反對,都恰到好處。描寫和抒情、議論相結合,時而寫景,時而抒情,時而議論,有景,有情,有理,有趣。
語文人生 ·最後說明一點,就是陶淵明雖然歸隱田園,且不論他這種做法是積極還是消極,但他畢竟不同於勞動人民。他寫《歸園田居》也罷,寫《歸去來兮辭》也罷,實際上是那個時代的一種現象,歸隱田園的也並非他一人。然而他的歸隱造就了一個文學家,形成了一種文學風格,在中國文學史上熠熠生輝,光照千秋。歐陽修說:「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一篇而已。」此話雖過,但可以見出它在文學史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