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以雨名,誌喜也。古者有喜」
適用場景與用法
- 寫景賞春:描摹時令景色,突出畫面、聲色與情緒交融。
- 生活隨筆:記錄閒適片刻,使文字更有詩意餘味。
- 審美表達:談自然之美時,借詩句傳遞細膩感受。
- 課堂賞析:引導學生體會意象、節奏與情感層次。
注釋
- 志:記。周公得禾,以名其書:周成王得一種「異禾」,轉送周公,周公遂作《嘉禾》一篇。漢武得鼎,以名其年:漢武帝元狩七年(前116),得一寶鼎,於是改年號為元鼎元年。扶風:鳳翔府。
賞析
令人覺得奇怪的是,用散文的形式寫作喜雨的,在文學史上卻並不多見。因此,蘇軾的這篇散文《喜雨亭記》就顯得十分突出了。當然,如果僅僅是因為前人未寫而自己寫了這一題材,對文學史有所貢獻尚不足為奇。一旦後人接手寫作,超越了前人的作品,那麼前者就只能有一點文學史的價值而談不到什麼藝術的永恆價值了。蘇軾的《喜雨亭記》卻不是這樣,因為它自身就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有許多令人品味的地方。也許正是這一點,使得後來的作家裹足不前,心甘情願地讓蘇軾一枝獨秀了吧。
文章開始即點明了用「雨」命名的緣由,與「喜」字緊密聯繫在一起。他一共援引了歷史上的三件事作鋪墊,說明古人有了喜事,常常受用這件喜事來命名,以紀念喜事,或者也有預示將來喜事連連的意思。這三件事都很有趣。因為它們與國家的政治都有關係,其中並多少含有天人的關係。第一件事,相傳周成王的同母弟堂叔得一異禾,獻給了成王。成王將禾轉送了周公。周公於是作了《嘉禾》一篇。第二件事,漢武帝於公元前116年5月,在汾水上得一寶鼎,於是改年號為元鼎元年。第三件事,魯文公十一年,北狄鄋瞞國伐魯,魯文公派叔孫得臣抗敵,獲勝,並俘獲了國君僑如,於是特自己的兒子命名為僑如。最後這件事,對今人來說,幾乎困惑不解了。為什麼將敵人的名稱用作自己兒子的名字?這是頗為值得研究的事情。無論如何,這是作者為要以雨志亭所作的鋪墊,有了這一鋪墊,再說事和雨就有記述的道理了。這就像邏輯學中大前提、小前提的三段論一樣,有了大前提,後面的話即好說許多,也容易讓人接受。
蘇軾到風翔府任職的第二年,建官舍,行政事,鑿池引流,美化環境,但不巧的是當地整整一個月沒有下雨,旱情顯現,災情就會是必然的結果了。大早望雲霓,百姓的憂愁是可想而知的。在這裡,恰好顯示了蘇軾筆墨的巧妙。我們知道,蘇軾在寫《後赤壁賦》的時候,曾經說到自己孤獨閒寂,正好有兩個朋友來了;霜露既降、明月誘人,想酒而樽空,賢妻正好獻上了珍藏多時的美酒;沒有下酒之物,正好客人笑哈哈地拿出了出水時鮮。一切就是那麼巧,又那麼愜人心意。這裡也同樣如此。百姓們盼望下雨,望眼欲穿,結果是「乙卯乃雨,甲子又雨」,這種句子,輕淡、簡單,但不寡味,很像甲骨卜辭中的語言,但甲骨卜辭中是占問、預測,這裡則是如實提供了,所以這種句子讀來是令人心醉的。夠不夠?「百姓以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按,乙卯是四月初二日,甲子是四月十一日,丁卯是四月十四日。半月之內連降了三場雨,前兩次不足,第三次一連下了三天。下得透,下得足,下得實在。要說好雨,喜雨,這才真正稱得上是好雨,喜雨!杜甫的「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總令人有細小入微不夠大氣的感覺。這裡我們要注意「民以為未足」一句的作用,這一抑、一落,然後產生後面的三日大雨,效果才能夠顯示出來。沒有這麼一句,當然也可以成立,但是讀起來就平軟的多了。
這場大雨產生的歡快氣氛是可觀的:「官吏相與慶於庭,商賈相與歌於市,農夫相與忭於野,憂者以喜,病者以愈……」。這是一幅萬民同樂官民同歡的喜慶圖,較之歐陽修的太守和民的歡樂,真不可同日而語,因為歐陽修的樂並沒有落到實處,架空,浮廓,是在造文、造情,而蘇軾這裡卻是在如實地寫作了。我們仿佛也同蘇軾一起融入了喜雨的場景之中。唯其如此,蘇軾為新落成的亭子命名「喜雨」才是順理成章之事,才真正具有意義。
亭名由來有自,講清楚之後也就等於曲終奏雅,逐善可陳了。但是蘇軾又在這裡做出了好文章,說他善於翻空出奇也好,說他敢於尋根溯源也好,無論如何,作者在這裡表現出了驚人的藝術技巧。作者把筆鋒一轉,以設問的方式,從反面人手來探討喜雨。曲徑通幽,我們試想,也許這是繼續寫此雨的唯一途徑,但蘇軾找到了,並不一定是妙手偶得,可能是蘇軾的真正功力所在。文中說道:「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則無麥。……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則無禾。」無麥無禾,餓鴻遍野,盜賊蜂起,百姓遭殃。但是不到五日,不到十日,就喜雨驟至,澤惠我民,又怎麼能說不是上天厚待蒼生?加上這麼一段,文章就顯得十分充實,豐滿,在對比中更覺得雨之可喜。
寫到這裡,蘇軾開始筆歌墨舞了,但是也曲盡其妙。「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為襦;使天而雨玉,飢者不得以為粟,一雨三日,伊誰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歸之天子,天子曰不然;歸之造物,造物不以為功;歸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你看,他還是落在亭上,層層遞進,把天降喜雨的大功勞像畫餅一樣,在太守、天子、造物和太空面前虛晃一二,並忙裡偷閒找出了一句,讓這些人都一一默然,謙虛地拒絕這一榮耀,多漂亮的話,各路諸侯都奉到了,然後再實實在在地放到主題上去。既然如此,就讓我們以喜雨來為亭子命名吧。一虛一實,一推一進,總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作者緊扣一個「雨」字.一個「喜」字。在不到五百字的文章中,「雨」字出現了十五次,有兩次作動詞使用,「喜」、「樂」共出現六次。通篇都貫穿著為雨而喜的喜氣洋洋的氣氛。
中國古代,自孟子開始,創天子、官員要有與民同樂,樂民之樂的思想。寫這種作品的人很多,但真正寫得好的不多。歐陽修的《醉翁亭記》是其一,蘇軾的此篇文章則表現得更好,好就好在落實、不空。
這篇文章在用詞上也有值得注意之處。一、排比句多。比如第一段,作者為了說明古人有喜事則名物以示不忘,舉了三個例子,三個例子就是三個排比句,藉助這種句法,使讀者在文意方面有一種說理透徹,充實滿足的感覺。第二段寫大雨之後,百姓的歡樂場面以及第四段的「雨珠」「雨玉」說,也同樣用的是排比形式。在人們喜之不盡,手舞足蹈之時,文字上必須有所變化,一味的鬆散不可能有文字的整飭條理來得惹眼引人。二、結尾的用韻。《喜雨亭記》的結尾很有意思,它既照應了開頭,又給人許多的聯想,值得我們注意。蘇軾的哲學思想是儒釋道三家合一的。在他的詩文中,經常出現對大自然發問的句子,以表達他的人生觀和他曠達樂天的情懷。這次大雨之後,感謝誰為好?這裡他展開的想像,是從太守到天子,從天子到上天,從上天到造物,其中「玉」、「粟」押韻,「日」「力」押韻,「功「空」押韻,「冥」「名」押韻,讀之有循環不盡,均成系統的感覺,神完氣足,優雅俊美,然而是虛筆,真正目的則是要歸之其小小的亭宇,這樣也就把造物、上天、天子、太守、百姓、藉助「喜」之「雨」用一個亭子聯繫了起來,有歌唱的味道,所唱者依然是喜雨,一篇文章的主題所在。
為什麼古代關中富甲天下,而近代卻默默無聞,特別是唐以後人文凋敝。是不是我們的人種退化了,我近來翻閱(唐代移民史),似乎找到了部分答案。在唐末到宋初的移民浪潮中,關中地區首當其衝,人口大量向東遷移,先經洛陽,然後到蘇州揚州等運河地區。大家熟知的大文學家范仲淹,祖籍陝西彬縣,但卻是蘇州人。但我們從其文學作品中仍能感受到其陝人後裔的豪邁文風,范仲淹後來也多年在陝從官,報效桑梓。其實在唐末吳縣(今天的蘇州地區)已有1/3的北方移民。其實不管是從西周之鎬京到東周之洛邑;還是西漢之長安到東漢之洛陽;從隋煬帝遷都洛陽到武則天時期42年居住洛陽,關中地區到洛陽的人口遷移一直是單向的,並又有一次向東南方向遷居。還有明代崑山人顧炎武,曾在華山滯留多年,寫下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之佳句。寫到這裡,不得不提到大文豪蘇東坡,蘇東坡初仕鳳翔府簽書判官,也就是我的家鄉陝西鳳翔,鳳翔是唐王朝的西京,曾經是晚唐人才和貴族的聚居地。蘇東坡初仕鳳翔府簽書判官三年,可以說對他的人生價值關影響至重,正是由於家鄉的純樸民風,和周秦文化發祥故里文化的薰陶,對其文風產生影響。如果說一個人最難忘記的是自己的初戀,那蘇東坡同樣也忘不了在鳳翔的美好時光,以致後來被貶黃州時,碰到當年的鳳翔遊俠少年陳季常,兩人還憶起當年在鳳翔北山縱馬馳騁的場景;還有當年在鳳翔之任上修的「引鳳池」(鳳翔東湖),居然後來在杭州西湖和廣東惠州西湖二次克隆成功。那篇著名的《喜雨亭記》更是體現了其與民同樂的大同思想。
賞析二
中國封建時代,為官者建亭供遊樂本是常事,更何況蘇軾這樣一位為政清廉,崇尚節儉的官吏,斷不會建豪華的麗亭美池。「喜雨亭」不過是一個供休息的場所而已,一個極普通的亭子,然而,蘇軾卻巧妙地將建亭與「喜」與「雨」聯繫起來,眼界大開。作者以其靈活多變的筆觸,生髮出許多聯想,使文章紆徐委備、立意奇特、耐人尋味。蘇軾新建亭本不足怪,便因與人民優患相關聯,「亭」的價值就非同一般了。全文以此為契機,寫來思路開闊,浮想連翩。通觀全文,作者以「亭」、「雨」、「喜」為線索,把優民之所優,樂民之所樂作為旨歸,熔鑄成章,正是作者匠心獨運之處。
文章開始,蘇軾即以「亭以雨名,誌喜也」依次點出「喜」、「雨」、「亭」三字,格調別致,饒有興味。然而,作者並不急於解釋,暫置懸念,通過講述三個歷史故事:「周公得禾。以名其書」;「漢武得鼎,以名其年月」;「叔孫勝敵,以名其子」,說明這是古己有之,並非虛造,言外之意是作者以「喜雨」二字名亭有前例可循。古來聖君賢人尚且遇喜而名物,後人效仿而行,順理成章。所不同的,只是「其喜之大小不齊」而已。在文章起始一段,蘇軾重在破題,立懸念和尋根據,既開新穎之格局,又為後文做了鋪墊,是全篇的引子。
第二段,作者依次敘述「亭」、「雨」、「喜」。先敘建亭的時間、經過和目的,而後筆鋒一轉,又言及「雨」亭。分四個層次來寫。首言「是歲之春,雨麥於岐山之陽,其占為有年」,表明這年春天,正待冬麥返青時,下了及時雨,占卜認為這是大吉,預示今年將要豐收,而後,出人意料,竟「彌月不雨,民方以為憂」,正當緊要時節,莊稼急需雨水,而天公不做美,月余不見雲雨,那些靠天吃飯的百姓心急如焚。過了三個月,「乙卯乃雨」,「甲於又雨」。兩次雨水,雖然可緩解莊稼缺水之急,但並未根除旱情,因此,百姓切盼天降透雨。果然,「丁卯大雨,三日乃止」。甘霖連降三日。旱情頓時解除。「雨麥」之吉,終於迎來了豐收在望的好年景。作者寫雨行文的四層,曲折起伏,前縱後跌,興味盎然,同時也為後文記「喜」做了有力的襯托。喜雨得來不易,上至官吏,下至小民,無不因此而「相與慶於庭」,「相與歌於市」,「相與作於野」,並且「憂者以樂,病者以愈」,呈現一派欣喜若狂的情景。寥寥幾筆勾抹,一幅萬民歡樂圖便展現出來,可謂妙筆生輝,字字如精金美玉。在文章把人們的歡慶推人高潮之時,作者突然調轉筆頭交待一句「吾亭適成」,字雖無多,其組含卻極為豐富深刻。亭成與喜雨同時成為現實,一方面表明了作者憂國憂民,與民同樂的思想終於感動「上蒼」而得到報償。另一方而又為亭的定名,墊足了充分的理由,亭的建成,恰是作者身為官吏治理有方的象徵。這一段在敘述名亭之意時,句句關乎國計民生,款款忱民之心,充盈於字裡行間。
身為鳳翔府判官的蘇軾,驟然間雙喜臨其門。歡樂何以表達,唯表「舉酒於亭上」進行慶賀。文章至此,似乎可以收束,然而作者又另闢蹊徑,於酒席宴上,通過主賓問答來渲染氣氛,以便對「喜」進一步的進行闡發。文章先極言無雨之優,目的在於反襯有雨之喜。主客對答情緒熱烈,人物情態形象通真。末了,蘇軾加以總結,認為官吏個人之喜憂往往與老天有雨無雨相關聯。在透徹地闡明其中因由的同時,回應篇首的「誌喜」和「不忘」。
文章寫完以上三段,作者又迭起一波,「既以名亭,又從而歌之」。以昭其喜之濃烈,同時言明箇中道理。最後一段這首歌表現出作者兩種思想。其一,他視珍寶為尋常之物,輕財重農,認為世界上最可寶貴的不是金錢,而是人們安居樂業、豐衣足食,這是國家興旺的極本所在。其二,對於大雨連降三日,作者以樸素唯物主義的觀點,認為既不歸之於太守,也不歸之於天子和造物主,只能歸之於太空,然而「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唯有歸功大自然的造化。而大自然畢竟「冥冥」,遙遠而不可尋,因而「吾以名吾亭」,以喜雨二字定亭之名。蘇軾能夠不迷信天子和造物主,敢於提出自己的真知灼見,實屬難能可貴。
《喜雨亭記》一反亭台遊記寫法的俗套,集敘述、議論、抒情於一體,交錯並用,可謂運筆生輝,出手不凡。古人云:「文章無定法,貴在創新」,蘇軾繼承和發揚了這一寫作傳統。此文的一個寫作特點,就是「即小見大,以無化有」。小亭子的建成並非什麼大事,可蘇軾卻把它與人民「喜雨」的大事聯繫起來,使本來平凡的新建小亭,身價隨之陡增,而定名之事也就非同尋常了。由此可見即小見大。文入二段,作者把建亭,喜雨、定名的經過均己交待,並未馬上收筆,而是以設想的宴會河答和「喜雨亭」歌又起波瀾,進一步開闊思路,闡述主題。這就籠所謂的「以無化有」。作者豐富的現象力,與上文銜接自然,文筆質樸清新。
此文寫法很有獨創性。文章開始,開門見山,立即點出喜、雨、亭三字。而後又將這三字拆開,增寫成三層意思,用倒寫與順寫,分寫與合寫,實寫與虛寫多種著筆方式構成文章表現主題。筆法獨特,布局精巧。充分體現出作者「隨物賦形」,揮灑自如表現主題的寫作才能。
蘇軾為文「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這篇文章正體現了作者這種寫作風格。以寫雨致喜最後名亭為例,雨麥占吉、彌月不雨、乙卯乃雨、甲子又雨、丁卯大雨,本是枯燥乏味的羅列,為了說明個中因由,上述交待必須要有,所謂的「行」就表現在這裡。沒有「乃雨」、「又雨」、「大雨」的層層蓄勢,行文不到家,下文展開便沒有依託,所以這個過程非有不可。蘇軾精於文字技巧,安排錯落有致,跌宕起伏,有關「雨」的敘述正說明了這一點。根據文章需要,該行者自當行,做到這點似乎要容易些。最難駕馭的莫過於「不可不止」。蘇文中「雨」的來龍去脈交待清楚了,如何與名亭相關聯,關鍵在於怎樣恰當地選擇「停止點」。文中言「雨」而後,又以描寫各階層人民「喜雨」之狀繼其後,尤其妙不可言的是,「憂者以喜,病者以愈」,把喜慶氣氛推人高潮。在萬民慶賀喜雨降臨的濃染之中,蘇軾筆鋒聚轉,信筆帶過「吾亭適成」,不僅銜接自然得體,而且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真可謂多一筆則冗,少一筆則虧,已到了「不可不止」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