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斜川

魏晉 陶淵明
辛丑正月五日,天氣澄和,風物閒美,與二三鄰曲,同游斜川。臨長流,望曾城,魴鯉躍鱗於將夕,水鷗乘和以翻飛。彼南阜者,名實舊矣,不復乃為嗟嘆。若夫曾城,傍無依接,獨秀中皋,遙想靈山,有愛嘉名。欣對不足,率共賦詩。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紀鄉里,以記其時日。 開歲倏五日,吾生行歸休。 念之動中懷,及辰為茲游。 氣和天惟澄,班坐依遠流。 弱湍馳文紡,閒谷矯鳴鷗。 迥澤散游目,緬然睇曾丘。 雖微九重秀,顧瞻無匹儔。 提壺接賓侶,引滿更獻酬。 未知從今去,當復如此不? 中觴縱遙情,忘彼千載憂。 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
xīn 辛 chǒu 丑 zhēng 正 yuè 月 wǔ 五 rì 日   , tiān 天 qì 氣 chéng 澄 hé 和   , fēng 風 wù 物 xián 閒 měi 美   , yǔ 與 èr 二 sān 三 lín 鄰 qǔ 曲   , tóng 同 yóu 游 xié 斜 chuān 川 。 。 lín 臨 cháng 長 liú 流   , wàng 望 zēng 曾 chéng 城   , fáng 魴 lǐ 鯉 yuè 躍 lín 鱗 yú 於 jiāng 將 xī 夕   , shuǐ 水 ōu 鷗 chéng 乘 hé 和 yǐ 以 fān 翻 fēi 飛 。 。 bǐ 彼 nán 南 fù 阜 zhě 者   , míng 名 shí 實 jiù 舊 yǐ 矣   , bù 不 fù 復 nǎi 乃 wèi 為 jiē 嗟 tàn 嘆 。 。 ruò 若 fú 夫 zēng 曾 chéng 城   , bàng 傍 wú 無 yī 依 jiē 接   , dú 獨 xiù 秀 zhōng 中 gāo 皋   , yáo 遙 xiǎng 想 líng 靈 shān 山   , yǒu 有 ài 愛 jiā 嘉 míng 名 。 。 xīn 欣 duì 對 bù 不 zú 足   , lǜ 率 gòng 共 fù 賦 shī 詩 。 。 bēi 悲 rì 日 yuè 月 zhī 之 suì 遂 wǎng 往   , dào 悼 wú 吾 nián 年 zhī 之 bù 不 liú 留 。 。 gè 各 shū 疏 nián 年 jì 紀 xiāng 鄉 lǐ 里   , yǐ 以 jì 記 qí 其 shí 時 rì 日 。 。
kāi 開 suì 歲 shū 倏 wǔ 五 rì 日   , wú 吾 shēng 生 xíng 行 guī 歸 xiū 休 。 。
niàn 念 zhī 之 dòng 動 zhōng 中 huái 懷   , jí 及 chén 辰 wèi 為 zī 茲 yóu 游 。 。
qì 氣 hé 和 tiān 天 wéi 惟 chéng 澄   , bān 班 zuò 坐 yī 依 yuǎn 遠 liú 流 。 。
ruò 弱 tuān 湍 chí 馳 wén 文 fǎng 紡   , xián 閒 gǔ 谷 jiǎo 矯 míng 鳴 ōu 鷗 。 。
jiǒng 迥 zé 澤 sàn 散 yóu 游 mù 目   , miǎn 緬 rán 然 dì 睇 céng 曾 qiū 丘 。 。
suī 雖 wēi 微 jiǔ 九 zhòng 重 xiù 秀   , gù 顧 zhān 瞻 wú 無 pǐ 匹 chóu 儔 。 。
tí 提 hú 壺 jiē 接 bīn 賓 lǚ 侶   , yǐn 引 mǎn 滿 gèng 更 xiàn 獻 chóu 酬 。 。
wèi 未 zhī 知 cóng 從 jīn 今 qù 去   , dāng 當 fù 復 rú 如 cǐ 此 bù 不   ?
zhōng 中 shāng 觴 zòng 縱 yáo 遙 qíng 情   , wàng 忘 bǐ 彼 qiān 千 zǎi 載 yōu 憂 。 。
qiě 且 jí 極 jīn 今 zhāo 朝 lè 樂   , míng 明 rì 日 fēi 非 suǒ 所 qiú 求 。 。

注釋

  • 斜川:地名,位置不詳,當在詩人所居南村附近。據駱庭芝《斜川辨》,斜川當在今江西都昌附近湖泊中。辛丑:一本「丑」作「酉」。據逯欽立考證,辛酉是「正月五日」的干支。澄和:清朗和暖。風物:風光,景物。閒美:閒靜優美。鄰曲:鄰居。長流:長長的流水。曾城:山名。曾同「層」。一名江南嶺,又名天子鄣,據說上有落星寺,在廬山北。魴:魚名。和:和風。南阜:南山,指廬山。名實舊矣:舊與新對應,有熟悉之意。這句意思是說,廬山的美名和美景,我久己熟悉了。傍無依接:形容曾城高聳獨立,無所依傍。獨秀中皋:秀麗挺拔地獨立在澤中高地。皋:近水處的 高地。晉代廬山諸道人《游石門詩序》說:鄣山「基連大嶺,體絕眾阜,此雖廬山之一隅,實斯地之奇觀」。靈山:指崑崙山最高處的曾城,又叫層城。古代神話傳說,崑崙山為西王母及諸神仙所居,故曰靈山。《水經注》載:「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桐
  • 二曰玄圃,一名閬風
  • 上曰層城,一名天庭,是謂太帝之居。」所以,靈山又稱層城九重。這是詩人游斜川時,由目前所見之曾城,而聯想到神仙所居的崑崙曾城,故曰「遙想靈山」。嘉名:美名。眼前之曾城與神仙所居之曾城同名,因愛彼而及此,故曰「有愛嘉名」。欣對不足:意思是說,高興地面對曾城山賞景,尚不足以盡興。率共:本是形容貿然,輕率的樣子,這裡作「即興」解。一本「共」作「爾」。疏:有條理地分別記載。鄉里:指籍貫。
  • 開歲:指歲首。一年開始,即元旦。倏:忽然,極快。行:即將,將要。休:生命休止,指死亡。
  • 動中懷:內心激盪不安。及辰:及時,趁著好日子。茲游:這次游賞,指斜川之游。
  • 氣和:天氣和暖。天惟澄:天空清朗。班坐:依次列坐。依:依傍,順著。遠流:長長的流水。
  • 弱湍:舒緩的水流。馳:快速遊動。文魴:有花紋的妨魚。閒谷:空谷。矯:高飛。鳴鷗:鳴叫著的水鷗。
  • 迥澤:廣闊的湖水。迥,遠。散游目:縱目遠望,隨意觀賞。緬然:沉思的樣子。睇:流盼。曾丘:即曾城。
  • 微:無
  • 不如。九重:指崑崙山的曾城九重。秀:秀麗。顧瞻:即瞻前顧後,放眼四周。匹儔:匹敵,同類。
  • 壺:指酒壺。接:接待。引滿:斟酒滿杯。更:更替,輪番。獻酬:互相勸酒。
  • 從今去:從今以後。不:同「否」。
  • 中觴:飲酒至半。縱遙情:放開超然世外的情懷。千載憂:指生死之憂。《古詩十九首》之十五:「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 極:指盡情。

譯文

正月初五辛丑日,天氣晴朗和暖,風光景物寧靜優美。我與兩三位鄰居,一同遊覽斜川。面對悠然遠逝的流水,眺望曾城山。夕陽中,魴魚,鯉魚歡快地躍出水面,鱗光閃閃;水鷗乘著和風自由自在地上下翻飛。那南面的廬山久負盛名,我已很熟,不想再為它吟詩作賦。至於曾城山,高聳挺拔,無所依傍,秀麗地獨立於平澤之中;遙想那神仙所居的崑崙曾城,就更加喜愛眼前這座山的美名。如此欣然面對曾城賞景,尚不足以盡興,於是即興賦詩,抒發情懷。歲月流逝不返,使我感到悲傷;美好的年華離我而去不再停留,使我內心哀痛。各位遊伴分別寫下年齡、籍貫,並記下這難忘的一天。

新歲匆匆又過五日,我的生命終將止休。

想到這些胸中激盪,趁此良辰攜友春遊。

天氣和暖碧空如洗,依次列坐偎傍溪流。

緩緩流水魚兒馳游,靜靜空谷高翔鳴鷗。

湖澤廣闊縱目遠眺,凝視曾城沉思良久。

秀美不及曾城九重,目極四周無與匹濤。

提起酒壺款待遊伴,斟滿酒杯相互勸酬。

尚且不知自今以後,能否如此歡樂依舊。

酒至半酣放開豪情,全然忘卻千載憂愁。

今朝歡樂姑且盡興,明日如何非我所求。

創作背景

  辛丑是隆安五年(401年),這年陶淵明三十七歲。而根據逯欽立考證,辛丑應為「辛酉」,此詩當作於晉安帝義熙十年(414年),歲次甲寅,作者年五十歲。正月五日,「天氣澄和,風物閒美」,他和二三鄰里,偕游斜川。作者不禁欣慨交心,悲喜集懷。因創作此詩。

吳小如 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487-488

賞析

  這詩真實記錄了作者剛入半百之年的一時心態。

  詩開頭四句寫出遊的緣由。張衡《思玄賦》說:「開歲發春。」隨著新歲來臨,詩人已進入五十之年(有的刻本「五十」作「五日」,未可從)。古人說:「人上壽百歲。」(《莊子·盜跖》)由此常引出人們「生年不滿百」的慨嘆。進入五十,正如日已過午,歲已入秋,是極足警動人心的。孔融就曾說過:「五十之年,忽焉已至。」(《論盛孝章書》)首句用「倏」,意也正同,都表現出不期其至而已至、亦驚亦慨的心情。五十一到,離開回歸空無、生命休止的時候也不很遠,(《淮南子·精神訓》:「死,歸也。」《說文》:「休,止息也。」)要「念之動中懷」了。於是,在初五那天景氣和美的良辰,他作了這次出遊。

  次節「氣和天惟澄」以下八句,充分就「游」字著筆。在一碧如洗的天幕下,游侶們分布而坐。山水景物,一一呈獻在眼前:近處是微流中的彩色魚兒在嬉遊,空谷中鳴叫著的鷗鳥在高飛。作者用較華采的筆墨著意寫出遊的、飛的都那樣自得,空中、水底無處不洋溢著生機,這其中自然也含著他的欣喜和嚮往。再放眼遠遠望去,湖水深廣,曾(通「層」)丘高聳,也構成佳境,令人神馳意遠。特別是這曾丘(指廬山邊上的鄣山),不僅使人聯想到崑崙靈山的峻潔(《後漢書·張衡傳》注引《淮南子》說:「崑崙有曾城,九重,高萬一千里,上有不死之樹在其西」);而且它「旁無依接,獨秀中皋」(儘管它不如崑崙山曾城的真有九重),顧矚四方,無可與比擬者,也足以對人們的人格修養有所啟示。序中說:「欣對不足,率共賦詩。」因為這曾丘的誘發,才給人間留下這好詩。

  三節「提壺接賓侶」四句,寫出好景誘人,鄰里歡飲,使詩人不禁興起「未知從今去,當復如此否」的感念。這是對人生、對美好事物——詩中所寫的風物之美、人情之美、生活之美無限熱愛、執著的人自然會產生的想法,作者把人們心中所有的感念,以樸素自然的語言真率地吐露了出來。

  結尾四句,寫出酒至半酣,意適情遙的境界。古人說:「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古詩十九首》)而作者卻以高昂的意氣唱出「忘彼千載憂」,他的人生觀是超脫的。他又說:「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這是本有曠達胸懷、又加以「中觴縱遙情」的作者所發出的對良辰、美景、佳侶、勝游的熱情讚嘆,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的頹廢之歌是迥然異趣的。

郭維森 包景誠.陶淵明集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6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