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兒媚·詠紅姑娘

清代 納蘭性德
騷屑西風弄晚寒,翠袖倚闌干。霞綃裹處,櫻唇微綻,靺鞨紅殷。 故宮事往憑誰問,無恙是朱顏。玉墀爭采,玉釵爭插,至正年間。
sāo xiè 西 fēng nòng wǎn hán   cuì xiù lán gān xiá xiāo guǒ chù   yīng chún wēi zhàn   hóng yīn
gōng shì wǎng píng shuí wèn   yàng shì zhū yán chí zhēng cǎi   chāi zhēng chā   zhì zhèng nián jiān

注釋

  • 騷屑:風聲。霞綃:謂美艷輕柔的絲織物,此處形容紅姑娘的花冠。靺鞨:形容紅姑娘殷紅的顏色,好像是紅色的寶石(紅瑪瑙)一樣。
  • 玉墀:女子的頭飾,玉制之釵,由三股合成,燕形。至正:元順帝年號(1341—1370)。

譯文

秋風瑟瑟,給夜晚帶來些微寒意,紅始娘花的綠葉被風吹得斜倚著欄杆,好似少女般溫婉可愛紅姑娘的花冠好像絲織品一樣,花朵微微綻放了些,殷紅的顏色好像瑪瑙一樣好看。

當年宮殿里的往事還能向誰詢問呢,只有這紅姑娘花還依稀尚存。記得當年元代至正年間,宮殿前的紅姑娘花爭相鬥艷,宮女們爭相採摘插戴,而如今,花還在,採花人已經不在了。

賞析

  納蘭之心,細緻到微小的野果亦能勾起憂慮重重。

  《元故宮記》中有對紅姑娘描述道: 「金殿前有野果,名紅姑娘,外垂絳囊,中空有子,如丹珠,味酸甜可食,盈盈繞砌,與翠草同芳,亦自可愛。」西風瑟瑟惹得些微寒意,翠袖斜倚闌干,清清朗朗的,紅姑娘好似少女般溫婉可愛。花冠似有絲織之感,美艷輕柔,殷紅之色視同紅瑪瑙,紅姑娘形色甚是好看。首句「騷屑」,意為風聲,漢時劉向《九議·思古》中有「風騷屑以搖木兮,雪吸吸以湫戾」。

  行文至此皆是刻畫紅姑娘之態,讀來惹人喜愛,可以想像一片蔥鬱之景,引得人心隨它沉醉在一片風情之中。故前半部分基調積極,呈現的多是歡愉。

  但至下片語意頓轉,質問「故宮事往憑誰問」,霎時轉為沉重的歷史之思,洋溢的許是悲苦之意。朱顏無恙,過往何存,野果如今還依稀尚存,蔥蔥鬱郁美好地保留著,點綴著這個世間,當年王朝卻早已淪為陳跡。依稀只記得當年元代至正年問,宮殿前的紅姑娘爭相嬌艷,宮中女子爭相採摘插戴,一派活潑場面。而今只留蕭條舊宮,美景依舊,對比之下更顯得寥落。

  至正年間用作背景,自有深意。至正即元惠宗順帝第三個年號,故時值元末。順帝昏庸,不諳權術,有一年元朝境內發生通貨膨脹,加之為治水加重徭役,以致政治腐敗,民不聊生,其後各地義軍蜂擁而起。最終,元朝滅亡,政權為朱元璋所奪。故至正年間這一時代背景隱藏些耐人尋味的意味。納蘭借用此典,表達的或許是今昔之嘆,又或許有對時下的深深憂慮。

  再細究「無恙是朱顏」,又要聯想納蘭對後主詞的偏愛。這朱顏一詞,正是因李後主的絕筆《虞美人》而出名。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每每輕誦此句,都是滿懷的悵惘無奈。 「欲語淚先流」的淒婉動人,都寄附於猶在的雕欄玉砌上,偏是為了那不再的朱顏。傳達之意,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百般無奈,與納蘭的「故宮事往憑誰問,無恙是朱顏」一句,可謂異曲同工。納蘭迷後主之詞,確實得其精髓而不失納蘭之風。

  後主句中的「朱顏」單從釋義上看, 「朱顏,即紅顏,少女的代稱」,表義上看應指南唐舊日的宮女,當然後人也有理解其還應包括舊日南唐的青山、碧水、明月等一切美好的事物。當年李後主被押到東京,從一個盡享君主之樂的國君淪為亡國之俘,辛酸不已,每日以淚洗面,故感嘆,當初「物是」,如今「人非」。

  納蘭深得後主詞義,物是人非的今昔之嘆,嘆得沉鬱內斂,自有精魂。花草之趣,植株爭艷之景,人處雖小,小中見大。歷史遺恨,不用說盡往昔風華絕代,只需輕輕勾勒當下的細枝末節,就足夠令懷史之人,流盡含恨之淚。

  深感今昔之別,變遷之苦,而今之世,也不知能否安定。扼腕之痛,憂心之苦,鬱結之人,輕輕問道: 「故宮事往憑誰問」就足夠引人哀愁萬分。

(清)納蘭性德著;聶菁菁主編.納蘭詞全編全賞: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11:第350頁-第351頁

創作背景

  紅姑娘,學名酸漿草,又有稱洛神珠、燈籠草者,野草而已。果雖曰可食,其實苦澀不適於口,兒童偶或吮吸,更多作玩物視之,以晶圓紅潤,又有薄觳為可愛也。詞雲『爭采』、『爭插』,皆為詞人想像過甚之辭。納蘭性德與嚴繩孫相識於康熙十二年(1673),詞或作於相交未久,可能為納蘭性德早期的作品約為康熙十四年(1675)。

閔譯平編.納蘭詞全集 匯校匯注匯評:崇文書局,2015.07:第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