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方生還寧海（並序）

明代 宋濂
洪武丙辰，予官禁林，寧海方生以文為贄，一覽輒奇之， 館置左右，與其談經，歷三時乃去。 明年丁巳，予蒙恩謝事，還浦陽，生復執經來侍，凡理學 淵源之統，人文絕續之寄，盛衰幾微之載，名物度數之變 ，無不肆言之。 離析於一絲，而會歸於大通。 生精敏絕倫，每粗發其端，即能逆推而底於極，本末兼舉 ，細大弗遺。 見於論著，文義森蔚，千變萬態，不主故常，而辭意濯然 常新。 細占其進修之功，日有異而月不同，僅越四春秋而已英發 光著如斯，使後四春秋，則其所至又不知為何如。 以近代言之，歐陽少師、蘇長公輩姑置未論，自余諸子與 之角逐於文藝之場，不識孰為後而孰為先也。 予今為此說，人必疑予之過情，後二十餘年，當信其為知 言，而稱許生者非過也。 庚申之秋，生以不見大母久，將歸省焉，予深惜其去，為 賦是詩。 昔在詞垣時，英材常駿奔。 水碧與金膏，價重駭見聞。 終然無根蒂，斂散空中雲。 方生海上來，玉栗而春溫。 袖攜絺繡書，面帶黼黻紋。 揖遜入禮域，陳義陵秋旻。 同餐太倉米，共勘典與墳。 潛將索幽邃，穹欲攀嶙峋。 蹈雪忽言別，涉險濤江津。 梅花似相憐，沿途慰孤顰。 湛恩來九天，憫吾發如銀。 特敕還故山，許與煙霞親。 生聞抱經來，處此寂寞濱。 莽蒼叩大始，溟涬窮無垠。 宇宙所管攝，載籍所敷陳。 巨細鉤鉗之，若大樂建均。 律呂按高下，宮商肅君臣。 鬯和免惉{滯心}，疊奏歸繹純。 桑濮俟揮斥，淫哇竟何存。 黃鐘壓瓦缶，庭燎滅荒磷。 似茲稽古力，可敵龕定勛。 濡毫寫雄顥，勢欲移峨岷。 漏泄混沌竅，出入造化神。 變幻波起伏，清溫玉璘珣。 盡抽神奇秘，不墮臭腐塵。 所以日出之，逾見光景新。 山鬼當灑泣，湘靈且逡巡。 振古著作家，後先胡繽紛。 豈知萬牛毛，難媲一角麟。 古今二千載，有如星在辰。 豈意荒礫中，獲此席上珍。 予生髮未燥，立言鄙河汾。 結交一世士，暮齒越七旬。 妍蚩與楛良，入目無留痕。 自非柴易，顛倒甲與矜。 寧因一學徒，諛辭浪云云。 大言心不怍，只為所見真。 生今有行期，序飲松竹根。 笑摘黃金花，起泛青瑤尊。 酒酣雙耳熱，劇論如抽緡。 豈無贈別言，有意須當遵。 真儒在用世，寧能滯彌文。 文繁必喪質，適中乃彬彬。 有虞號多士，九官展經綸。 惟時亮天工，外夷悉來賓。 不聞有著書，鼓盪摩乾坤。 生乃周容刀，生乃魯璵璠。 道貴器乃貴，何須事空言。 孳孳務踐行，勿負七尺身。 敬義以為衣，忠信以為冠。 慈仁以為佩，廉知以為鞶。 特立睨千古，萬象昭無昏。 此意竟誰知，為爾言諄諄。 無徒謂強聒，一一宜書紳。
hóng 洪 wǔ 武 bǐng 丙 chén 辰   ， yǔ 予 guān 官 jìn 禁 lín 林   ， níng 寧 hǎi 海 fāng 方 shēng 生 yǐ 以 wén 文 wèi 為 zhì 贄   ， yī 一 lǎn 覽 zhé 輒 qí 奇 zhī 之   ，
guǎn 館 zhì 置 zuǒ 左 yòu 右   ， yǔ 與 qí 其 tán 談 jīng 經   ， lì 歷 sān 三 shí 時 nǎi 乃 qù 去   。
míng 明 nián 年 dīng 丁 sì 巳   ， yǔ 予 méng 蒙 ēn 恩 xiè 謝 shì 事   ， hái 還 pǔ 浦 yáng 陽   ， shēng 生 fù 復 zhí 執 jīng 經 lái 來 shì 侍   ， fán 凡 lǐ 理 xué 學
yuān 淵 yuán 源 zhī 之 tǒng 統   ， rén 人 wén 文 jué 絕 xù 續 zhī 之 jì 寄   ， shèng 盛 shuāi 衰 jī 幾 wēi 微 zhī 之 zài 載   ， míng 名 wù 物 dù 度 shù 數 zhī 之 biàn 變
  ， wú 無 bù 不 sì 肆 yán 言 zhī 之   。
lí 離 xī 析 yú 於 yī 一 sī 絲   ， ér 而 huì 會 guī 歸 yú 於 dà 大 tōng 通   。
shēng 生 jīng 精 mǐn 敏 jué 絕 lún 倫   ， měi 每 cū 粗 fā 發 qí 其 duān 端   ， jí 即 néng 能 nì 逆 tuī 推 ér 而 dǐ 底 yú 於 jí 極   ， běn 本 mò 末 jiān 兼 jǔ 舉
  ， xì 細 dà 大 fú 弗 yí 遺   。
jiàn 見 yú 於 lùn 論 zhù 著   ， wén 文 yì 義 sēn 森 wèi 蔚   ， qiān 千 biàn 變 wàn 萬 tài 態   ， bù 不 zhǔ 主 gù 故 cháng 常   ， ér 而 cí 辭 yì 意 zhuó 濯 rán 然
cháng 常 xīn 新   。
xì 細 zhàn 占 qí 其 jìn 進 xiū 修 zhī 之 gōng 功   ， rì 日 yǒu 有 yì 異 ér 而 yuè 月 bù 不 tóng 同   ， jǐn 僅 yuè 越 sì 四 chūn 春 qiū 秋 ér 而 yǐ 已 yīng 英 fā 發
guāng 光 zhù 著 rú 如 sī 斯   ， shǐ 使 hòu 後 sì 四 chūn 春 qiū 秋   ， zé 則 qí 其 suǒ 所 zhì 至 yòu 又 bù 不 zhī 知 wèi 為 hé 何 rú 如   。
yǐ 以 jìn 近 dài 代 yán 言 zhī 之   ， ōu 歐 yáng 陽 shǎo 少 shī 師 sū 、 cháng 蘇 gōng 長 bèi 公 gū 輩 zhì 姑 wèi 置 lùn 未 zì 論   ， yú 自 zhū 余 zǐ 諸 yǔ 子   與
zhī 之 jué 角 zhú 逐 yú 於 wén 文 yì 藝 zhī 之 chǎng 場   ， bù 不 shí 識 shú 孰 wèi 為 hòu 後 ér 而 shú 孰 wèi 為 xiān 先 yě 也   。
yǔ 予 jīn 今 wèi 為 cǐ 此 shuō 說   ， rén 人 bì 必 yí 疑 yǔ 予 zhī 之 guò 過 qíng 情   ， hòu 後 èr 二 shí 十 yú 余 nián 年   ， dāng 當 xìn 信 qí 其 wèi 為 zhī 知
yán 言   ， ér 而 chēng 稱 xǔ 許 shēng 生 zhě 者 fēi 非 guò 過 yě 也   。
gēng 庚 shēn 申 zhī 之 qiū 秋   ， shēng 生 yǐ 以 bú 不 jiàn 見 dà 大 mǔ 母 jiǔ 久   ， jiāng 將 guī 歸 xǐng 省 yān 焉   ， yǔ 予 shēn 深 xī 惜 qí 其 qù 去   ， wèi 為
fù 賦 shì 是 shī 詩   。
xī 昔 zài 在 cí 詞 yuán 垣 shí 時   ， yīng 英 cái 材 cháng 常 jùn 駿 bēn 奔   。
shuǐ 水 bì 碧 yǔ 與 jīn 金 gāo 膏   ， jià 價 zhòng 重 hài 駭 jiàn 見 wén 聞   。
zhōng 終 rán 然 wú 無 gēn 根 dì 蒂   ， liǎn 斂 sàn 散 kōng 空 zhōng 中 yún 雲   。
fāng 方 shēng 生 hǎi 海 shàng 上 lái 來   ， yù 玉 lì 栗 ér 而 chūn 春 wēn 溫   。
xiù 袖 xié 攜 chī 絺 xiù 繡 shū 書   ， miàn 面 dài 帶 fǔ 黼 fú 黻 wén 紋   。
yī 揖 xùn 遜 rù 入 lǐ 禮 yù 域   ， chén 陳 yì 義 líng 陵 qiū 秋 mín 旻   。
tóng 同 cān 餐 tài 太 cāng 倉 mǐ 米   ， gòng 共 kān 勘 diǎn 典 yǔ 與 fén 墳   。
qián 潛 jiāng 將 suǒ 索 yōu 幽 suì 邃   ， qióng 穹 yù 欲 pān 攀 lín 嶙 xún 峋   。
dǎo 蹈 xuě 雪 hū 忽 yán 言 bié 別   ， shè 涉 xiǎn 險 tāo 濤 jiāng 江 jīn 津   。
méi 梅 huā 花 shì 似 xiāng 相 lián 憐   ， yán 沿 tú 途 wèi 慰 gū 孤 pín 顰   。
zhàn 湛 ēn 恩 lái 來 jiǔ 九 tiān 天   ， mǐn 憫 wú 吾 fā 發 rú 如 yín 銀   。
tè 特 chì 敕 hái 還 gù 故 shān 山   ， xǔ 許 yǔ 與 yān 煙 xiá 霞 qīn 親   。
shēng 生 wén 聞 bào 抱 jīng 經 lái 來   ， chù 處 cǐ 此 jì 寂 mò 寞 bīn 濱   。
mǎng 莽 cāng 蒼 kòu 叩 tài 大 shǐ 始   ， míng 溟 xìng 涬 qióng 窮 wú 無 yín 垠   。
yǔ 宇 zhòu 宙 suǒ 所 guǎn 管 shè 攝   ， zǎi 載 jí 籍 suǒ 所 fū 敷 chén 陳   。
jù 巨 xì 細 gōu 鉤 qián 鉗 zhī 之   ， ruò 若 dà 大 lè 樂 jiàn 建 jūn 均   。
lǜ 律 lǚ 呂 àn 按 gāo 高 xià 下   ， gōng 宮 shāng 商 sù 肅 jūn 君 chén 臣   。
chàng 鬯 hé 和 miǎn 免 zhān 惉   { zhì 滯 xīn 心   }   ， dié 疊 zòu 奏 guī 歸 yì 繹 chún 純   。
sāng 桑 pú 濮 qí 俟 huī 揮 chì 斥   ， yín 淫 wā 哇 jìng 竟 hé 何 cún 存   。
huáng 黃 zhōng 鍾 yā 壓 wǎ 瓦 fǒu 缶   ， tíng 庭 liáo 燎 miè 滅 huāng 荒 lín 磷   。
shì 似 zī 茲 jī 稽 gǔ 古 lì 力   ， kě 可 dí 敵 kān 龕 dìng 定 xūn 勛   。
rú 濡 háo 毫 xiě 寫 xióng 雄 hào 顥   ， shì 勢 yù 欲 yí 移 é 峨 mín 岷   。
lòu 漏 xiè 泄 hùn 混 dùn 沌 qiào 竅   ， chū 出 rù 入 zào 造 huà 化 shén 神   。
biàn 變 huàn 幻 bō 波 qǐ 起 fú 伏   ， qīng 清 wēn 溫 yù 玉 lín 璘 xún 珣   。
jǐn 盡 chōu 抽 shén 神 qí 奇 mì 秘   ， bù 不 duò 墮 chòu 臭 fǔ 腐 chén 塵   。
suǒ 所 yǐ 以 rì 日 chū 出 zhī 之   ， yú 逾 jiàn 見 guāng 光 jǐng 景 xīn 新   。
shān 山 guǐ 鬼 dāng 當 sǎ 灑 qì 泣   ， xiāng 湘 líng 靈 qiě 且 qūn 逡 xún 巡   。
zhèn 振 gǔ 古 zhù 著 zuò 作 jiā 家   ， hòu 後 xiān 先 hú 胡 bīn 繽 fēn 紛   。
qǐ 豈 zhī 知 wàn 萬 niú 牛 máo 毛   ， nán 難 pì 媲 yī 一 jiǎo 角 lín 麟   。
gǔ 古 jīn 今 èr 二 qiān 千 zǎi 載   ， yǒu 有 rú 如 xīng 星 zài 在 chén 辰   。
qǐ 豈 yì 意 huāng 荒 lì 礫 zhōng 中   ， huò 獲 cǐ 此 xí 席 shàng 上 zhēn 珍   。
yǔ 予 shēng 生 fà 發 wèi 未 zào 燥   ， lì 立 yán 言 bǐ 鄙 hé 河 fén 汾   。
jié 結 jiāo 交 yī 一 shì 世 shì 士   ， mù 暮 chǐ 齒 yuè 越 qī 七 xún 旬   。
yán 妍 chī 蚩 yǔ 與 hù 楛 liáng 良   ， rù 入 mù 目 wú 無 liú 留 hén 痕   。
zì 自 fēi 非 chái 柴 yì 易   ， diān 顛 dào 倒 jiǎ 甲 yǔ 與 jīn 矜   。
níng 寧 yīn 因 yī 一 xué 學 tú 徒   ， yú 諛 cí 辭 làng 浪 yún 雲 yún 雲   。
dà 大 yán 言 xīn 心 bù 不 zuò 怍   ， zhǐ 只 wèi 為 suǒ 所 jiàn 見 zhēn 真   。
shēng 生 jīn 今 yǒu 有 xíng 行 qī 期   ， xù 序 yǐn 飲 sōng 松 zhú 竹 gēn 根   。
xiào 笑 zhāi 摘 huáng 黃 jīn 金 huā 花   ， qǐ 起 fàn 泛 qīng 青 yáo 瑤 zūn 尊   。
jiǔ 酒 hān 酣 shuāng 雙 ěr 耳 rè 熱   ， jù 劇 lùn 論 rú 如 chōu 抽 mín 緡   。
qǐ 豈 wú 無 zèng 贈 bié 別 yán 言   ， yǒu 有 yì 意 xū 須 dāng 當 zūn 遵   。
zhēn 真 rú 儒 zài 在 yòng 用 shì 世   ， níng 寧 néng 能 zhì 滯 mí 彌 wén 文   。
wén 文 fán 繁 bì 必 sàng 喪 zhì 質   ， shì 適 zhōng 中 nǎi 乃 bīn 彬 bīn 彬   。
yǒu 有 yú 虞 hào 號 duō 多 shì 士   ， jiǔ 九 guān 官 zhǎn 展 jīng 經 lún 綸   。
wéi 惟 shí 時 liàng 亮 tiān 天 gōng 工   ， wài 外 yí 夷 xī 悉 lái 來 bīn 賓   。
bù 不 wén 聞 yǒu 有 zhù 著 shū 書   ， gǔ 鼓 dàng 盪 mó 摩 qián 乾 kūn 坤   。
shēng 生 nǎi 乃 zhōu 周 róng 容 dāo 刀   ， shēng 生 nǎi 乃 lǔ 魯 yú 璵 fán 璠   。
dào 道 guì 貴 qì 器 nǎi 乃 guì 貴   ， hé 何 xū 須 shì 事 kōng 空 yán 言   。
zī 孳 zī 孳 wù 務 jiàn 踐 xíng 行   ， wù 勿 fù 負 qī 七 chǐ 尺 shēn 身   。
jìng 敬 yì 義 yǐ 以 wéi 為 yī 衣   ， zhōng 忠 xìn 信 yǐ 以 wéi 為 guān 冠   。
cí 慈 rén 仁 yǐ 以 wéi 為 pèi 佩   ， lián 廉 zhī 知 yǐ 以 wéi 為 pán 鞶   。
tè 特 lì 立 nì 睨 qiān 千 gǔ 古   ， wàn 萬 xiàng 象 zhāo 昭 wú 無 hūn 昏   。
cǐ 此 yì 意 jìng 竟 shéi 誰 zhī 知   ， wéi 為 ěr 爾 yán 言 zhūn 諄 zhūn 諄   。
wú 無 tú 徒 wèi 謂 qiáng 強 guō 聒   ， yī 一 yī 一 yí 宜 shū 書 shēn 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