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王逢原三首·其二

宋代 王安石
蓬蒿今日想紛披,冢上秋風又一吹。 妙質不為平世得,微言惟有故人知。 廬山南墮當書案,湓水東來入酒卮。 陳跡可憐隨手盡,欲歡無復似當時。
péng hāo jīn xiǎng fēn   zhǒng shàng qiū fēng yòu chuī
miào zhì wéi píng shì   wēi yán wéi yǒu rén zhī
shān nán duò dāng shū àn   pén shuǐ dōng lái jiǔ zhī
chén lián suí shǒu jǐn   huān shì dāng shí

注釋

  • 王逢原:王令,字逢原,北宋中期詩人,年僅二十八歲就不幸病逝。蓬蒿:指墓地上的野草。紛披:散亂的樣子。
  • 質:指箭靶,用以比喻投契的知己。平世:舊指清平之世,這裡指當世。
  • 湓水:源出江西瑞昌清湓山,東流經九江城下。酒卮:古代盛酒的器皿。
  • 陳跡:舊事。隨手:隨著,緊接著。

譯文

想像中你遠方的墓地,如今早已長滿茂盛的蒿蓬,哀悼你的深情仍如去歲,儘管你孤獨的墳塋又一度蕭瑟秋風。

世人不能像匠石深知郢人那樣理解王逢原,只有深深了解你的人才能理解認同你。

回想起那年廬山向南傾側,猶如自天而降,正對著我們的書案;湓水滔滔東來,像是流進了你我的酒杯之中。

可惜一切往事都隨你的離世煙消雲散,昔日的歡會已一去不返。

創作背景

  王安石於至和二年(1054年)由舒州通判被召入京,路過高郵,王令賦《南山之田》詩謁見王安石,王安石大異其才,遂成莫逆之交。然而,嘉祐四年(1059年)秋,王令僅以二十八歲的青春年華而逝世,這令王安石痛心疾首,黯然神傷。第二年秋天,便寫下了這三首悼念故友之作。

王鎮遠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203-204

賞析

  《禮記·檀弓》上說:「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宿草就是隔年的草,意指一年以後對於已去世的朋友不必再哀傷哭泣了。「宿草」,後世便成為專指友人喪逝的用語,這裡蓬蒿泛指野草,句意正是由《禮記》脫胎而來,暗喻故友雖去世一年,而他猶不能忘情。當時王安石身在汴京而王令之墓則在千里之外的常州,然而憑著詩人沉摯的感情與馳騁的想像,在讀者眼前展現出一幅悽愴悲涼的畫面。哀痛之情也於景中流露而出,於是從墳地寫到了長眠地下的人。

  「妙質」二字,後世注釋的版本往往解釋為「美妙的品德、卓越的才能」云云,其實不然。根據原詩第一首的尾聯:「便恐世間無妙質,鼻端從此罷揮斤。」這裡是用《莊子》中匠石「運斤成風」的典故,這裡的「質」指箭靶,用以比喻投契的知己。因而「妙質不為平世得」一句是說世人不能像匠石深知郢人那樣理解王逢原。據當時記載,王逢原為人兀傲不羈,不願結交俗惡獻諛之徒,甚至在門上寫道:「紛紛閭巷士,看我復何為?來即令我煩,去即我不思。」可見他清高孤傲的性格,其不為世人所重,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微言」是用了《漢書·藝文志》中「仲尼沒而微言絕」的話,意指精闢深刻的思想言論。這句說只有深深了解死者的人才明白他的微言,言外之意,他才是唯一理解王令的人,因而引出下聯的回憶。這兩句用典熨貼精確而又不影響詞意暢達,並通過典故的運用,給原來枯燥板滯的議論注入了活力和豐富的意蘊,可見王安石鋪排典故的嫻熟技巧,陳師道懷黃魯直的詩中說:「妙質不為平世用,高懷猶有故人知」,即從此聯化出。這兩句對懷才不遇,知音者稀的感慨,關合王令與詩人自己,雖是為詩人王令嘆息,也包含著他對自身的感喟。

  頸聯是追憶當年與王令一起讀書飲酒的豪情逸興。嘉祐三年(1058年),王安石提點江東刑獄,按臨鄱陽,王令六月中便去鄱陽與王安石聚會,詩句就是寫這次會晤:廬山向南傾側,猶如自天而降,對著他們的書案;湓水滔滔東來,像是流入了他們的酒杯。這兩句以雄偉的氣魄、豐富的想像、精煉的字句成為王安石詩中的名聯。廬山如墮、湓水東來,已是雄奇絕倫,並以「當」與「入」兩個動詞作綰帶,遂將自然景物的描寫與人事的敘述融為一體,且氣勢闊大,令人可以想見他們當日豪邁的氣概和誠篤的友誼,廬山、湓水便是他們的見證。這種昂揚的格調,宏闊的意境與前文淒涼悲慨的調子適成鮮明對照,而詩人正是以這種強烈的對照,表達了不可壓抑的悲愁,同時也自然地引出了尾聯無限的今昔之感。

  詩人沉痛地慨嘆道:一切往事都隨你的離世煙消雲散,昔日的歡會已一去不返。全詩便在深沉的悲哀中戛然而止。

  這首詩所以成為王安石的名作,就在於其中注入了真摯的情意,無論是對故友的深切思念,還是對人生知己難遇的悵恨,或是對天不憐才的悲憤,都是出於肺腑的至情。這正說明王安石不僅是一個鐵腕宰相,同時又是一個富於感情的詩人。此詩通篇以第二人稱的口氣來表達,如對故友傾訴衷腸,因而悽惻感人。短短八句中,有寫景,有議論,有回憶,有感嘆,運用了想像、使事、對比等手段,總之,體現了王安石高超的律詩技藝,所以有人以此詩為他七律的壓卷之作,也是不無道理的。

王鎮遠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203-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