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子·林下荒苔道韞家

清代 納蘭性德
林下荒苔道韞家,生憐玉骨委塵沙。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 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
lín 林 xià 下 huāng 荒 tái 苔 dào 道 yùn 韞 jiā 家   , shēng 生 lián 憐 yù 玉 gǔ 骨 wěi 委 chén 塵 shā 沙 。 。 chóu 愁 xiàng 向 fēng 風 qián 前 wú 無 chǔ 處 shuō 說   , shù 數 guī 歸 yā 鴉 。 。
bàn 半 shì 世 fú 浮 píng 萍 suí 隨 shì 逝 shuǐ 水   , yī 一 xiāo 宵 lěng 冷 yǔ 雨 zàng 葬 míng 名 huā 花 。 。 hún 魂 shì 是 liǔ 柳 mián 綿 chuī 吹 yù 欲 suì 碎   , rào 繞 tiān 天 yá 涯 。 。

注釋

  • 林下:幽僻之境,引申為退隱或退隱之處。道韞:謝道韞,東晉詩人,謝安侄女,王凝之之妻。生憐:可憐。玉骨:清瘦秀麗的身架,多形容女子的體態。
  • 名花:名貴的花,同名花一樣的美人。

譯文

林下那僻靜之地本是謝道韞的家,如今已是荒苔遍地,可憐那美麗的身影被埋在了一片荒沙之中。這生死離愁無處訴說,只能抬頭盡數黃昏歸來的烏鴉。

半生的命運就如隨水漂流的浮萍一樣,無情的冷雨,一夜之間便把名花都摧殘了。那一縷芳魂是否化為柳絮,終日在天涯飄蕩。

賞析

  這首詞,有人認為是悼亡之作,但至少表面看上去也像一首詠物詞,至於詠的是什麼,也許是雪花,也許是柳絮,迷迷濛蒙,說不大清。

  「林下荒苔道韞家」,句子開頭的「林下」二字,看上去絕不像是典故,很容易被忽略過去,其實,這正是謝道韞的一則軼聞:謝遏和張玄各夸各的妹妹好,誰的妹妹都是天下第一,當時有個尼姑,對這兩個妹妹都打過交道,有人就問這位尼姑:「你覺得到底誰的妹妹更好呢?」尼姑說:「謝妹妹神情散朗,有林下之風;張妹妹清心玉映,是閨房之秀。」「林下之風」是說竹林七賢那樣的風采,「林下」一詞就是這麼來的,那位謝妹妹正是謝道韞。

  謝道韞在詩詞當中的意象一重一輕大約共有兩個,重的那個是和下雪有關:謝家,有一天大家在庭院賞雪,謝安忽然問道:「這雪花像個什麼呢?」謝安哥哥的兒子謝朗搶先回答道:「就像往天上撒鹽。」眾人大笑,這個時候,侄女謝道韞答道:「不如比作『柳絮因風起』更佳。」——僅僅因為這一句「柳絮因風起」,謝道韞便在古今才女榜上雄踞千年。從這層意思上說,容若寫「林下荒苔道韞家」,或許和雪花有關,或許和柳絮有關。

  輕的那個,是從謝道韞的姓氏引申為「謝娘」,而謝娘這個稱呼則可以作為一切心愛女子的代稱。從這層意思上說,容若寫「林下荒苔道韞家」,或許是在懷人。

  歧義仍在,究竟確指什麼呢。下一句「生憐玉骨委塵沙」不僅沒有確認前一句中的歧義,反倒對每一個歧義都可以作出解釋。生,這裡是「非常」的意思,而「玉骨委塵沙」既可以指女子之死,也可以指柳絮沾泥,或者是雪花落地。前一句里留下來的三種歧義在這裡依然並存。

  「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點明愁字,而「歸鴉」在詩歌里的意象一般是蒼涼、蕭瑟。烏鴉都在黃昏歸巢,歸鴉便帶出了黃昏暮色的感覺,如唐詩有「斜陽古岸歸鴉晚,紅蓼低沙宿雁愁」;若是離情對此,再加折柳,那更是愁上加愁了,如宋詞有「柳外歸鴉,點點是離愁」,有「長亭柳色才黃,遠客一枝先折。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鴉」。歸鴉已是愁無盡,前邊再加個「數」字,是化用辛棄疾「佳人何處,數盡歸鴉」,更顯得惆悵無聊。

  「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下片開頭是一組對句,工整美麗。上句是柳絮入水化為浮萍的傳說,而「半世」與「一宵」的對仗,時間上一個極長,一個極短,造成了突兀陡峭的意象;推敲起來,「半世浮萍隨逝水」似乎是容若自況,「一宵冷雨葬名花」則是所詠之人或所詠之物。

  末句「魂似柳綿吹欲碎,繞天涯」,化自顧敻詞「教人魂夢逐楊花、繞天涯」,卻明顯比顧詞更高一籌,以柳絮來比擬魂魄,「吹欲碎」雙關心碎,「繞天涯」更歸結出永恆和飄泊無定的意象,使情緒沉痛到了最低點。

蘇纓著.納蘭詞典評:湖南文藝出版社,2015.09:第191頁-第193頁

創作背景

  納蘭之妻盧氏於康熙十六年(1677)五月三十日病故,十七年(1678)七月下葬。細味詞意,這首詞飽含傷悼之意,此詞似作於盧氏下葬之後。納蘭和妻子盧氏的感情非常深厚,對妻子的不幸早逝非常痛惜。亡妻下葬後,他更是悲痛欲絕,一腔幽怨無處訴說,於是寫了這首詞。

(清)納蘭性德著.納蘭性德集:三晉出版社,2008.10:第91頁-第9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