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宣王見顏斶 / 顏斶說齊王
注釋
- 顏斶:齊國隱士。前:到前面來。趨士:禮賢下士。去:距離。柳下季:即柳下惠,姓展名禽字季,魯國賢人,居於柳下。壟:指墳墓。
- 石:古代的計量單位,一百二十斤為一石。鍾:樂器。簴:古代懸掛樂器的架子中間的木柱。役處:效力,供事。知:智,有才智的人。無不:原作「不」,據黃丕烈《札記》補。百姓:原作「百」,據黃丕烈《札記》補。
- 稍稍:漸漸。實:指居上位所應該具備的素質。以:而。為名:有(居上位的)名聲。據慢:倨慢,傲慢無禮。約:受阻。握:通「渥」,厚重。九佐:九位輔佐堯治理國家的官員。亟:數,頻繁。無形者,形之君:無形可見的東西,是有形可見的東西的主宰。至聖人:一本作「至聖」。不穀:不善。用以自稱,表謙恭之意。非:一本無此字,於文義為順。
- 自取病:即自取羞辱。細人:小人德行低下的人。太牢:牛、羊、豬各一頭稱一太牢。麗都:華麗。尊遂:尊貴顯達。自虞:即自娛,自得其樂。虞:通「娛」,歡樂。言要道:即言之要道,指進言所應該遵循的規則(亦即上文的「盡忠直言」)。
- 璞:指捨棄富貴華麗而返歸素樸真純。
譯文
齊宣王召見齊人顏斶,說:「顏斶,上前來!」顏斶也說:「大王,上前來!」宣王很不高興。左右近臣說:「大王是人君,你是人臣;大王說,『顏斶,上前來!『你也說,『大王,上前來!』可以嗎?」顏斶回答說:「我上前是趨炎附勢,大王上前是禮賢下士;與其讓我趨炎附勢,不如讓大王禮賢天下士。」宣王怒容滿面,說:「是王尊貴,還是士尊貴?」顏斶回答說:「士尊貴,王並不尊貴。」宣王說:「可有什麼道理嗎?」顏斶說:「有,從前秦國進攻齊國,秦王下令說:『有人敢在柳下季墓地五十步內砍柴的,判以死罪,不予赦免。』又下令說:『有人能砍下齊王的頭的,封邑萬戶,賜金二萬兩。』由此看來,活王的頭,還不如死士的墓。」宣王聽了,一聲不吭,很不高興。
左右近臣都說:「顏斶過來!過來!大王擁有萬乘大國的土地。立有千石重的大鐘,萬石重的鐘架;天下知仁行義的士人都來到齊國,為齊王服務;有口才有智謀的人莫不來到齊國,發揮他們的才能;四方諸侯莫敢不服;齊王所要的東西無不齊備;全國百姓無不擁護。可現在,一般所謂高尚之士,不過稱作匹夫、『徒步』等鄙賤之人而已,他們身處農村;等而下之者,也不過是些邊遠地方里巷的看門人而已。士人這樣下賤呀,也真是夠嗆了。」
顏斶回答說:「不對。我聽說,古之大禹時代,諸侯有萬國。為什麼會這樣呢?是由於他們掌握了一套重教化、治國、愛民的辦法,並且重視士人,善於發揮他們的才能。所以舜帝出身於農民,發跡於窮鄉僻壤,終成為天子。到了商湯時代,諸侯也有三千。可是到了現在,稱孤道寡的只不過二十四家。由此看來,這難道不是由於『得士』和『失士』的政策造成的嗎?如果諸侯漸漸地被殺戮、被消滅,到那時,就是想要做個裡巷的看門人,又怎麼可能呢?所以,《易經》上不是這樣說嗎:『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如果不重視士人,善於運用他們的才能,做些踏踏實實的工作,只是一味地喜歡弄虛作假,標榜虛名,他們必然走入驕傲奢侈的岐途;驕傲奢侈,災禍必然隨之而來。所以沒有實際效用,卻只喜歡空名的,國土將日益削減,國力將日益衰弱;沒有好的德行,卻希望幸福的,必然處境困窘;沒有建立功勳,卻只圖享受俸祿的,必然蒙受侮辱。這一切必然招致嚴重的禍害。所以說『好人喜功者,必定不能建立功業;空言而無行者,終究不能實現他的願望。』這都是愛虛名、好浮誇,無治國愛民實效者的必然下場。所以堯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湯有三輔。自古至今,如果不得到士人輔助而能建功立業的,從未有過。所以國君不應該以經常向人請教為恥辱,不應該以向別人學習而感到漸愧。因此,言行符合社會的規律,德才兼備,而能傳揚功名於後世的,象堯、舜、禹、湯、周文王他們就是這樣。所以說:『真正得道、體道,掌握了規律的人,就可以主宰一切。』那些在上能窺見事物的本源,在下能通曉事物的流變,了解事物很透徹的最聖明的人,怎麼會遭到削弱、困窘、受辱等災禍呢?《老子》說:『貴必以賤為根本,高必以下為基礎。所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這不正是貴為賤的根本嗎?難道不是嗎?』所謂孤、寡,就是人們處於困窘、卑賤的地位。可是侯、王自己稱孤道寡,難道不是侯、王謙居人下、重視士人的證明嗎?堯傳位於舜,舜傳位於禹,周成王任用周公旦,世世代代都讚揚他們為英明的君主。這正是因為他們深知士人的可貴。」
宣王說:「唉!君子怎麼能隨便加以侮辱呢?我實在是自討沒趣啊。至今我才了解到君子的話,我明白了不懂得尊重士人乃是小人的行為。希望您就收下我這個學生吧。而且希望先生能與我交往,我將以上等宴席招待您,外出備有高級車馬供您使用,妻子兒女穿著的服裝也華貴。顏斶辭謝而去,說:「璞玉生在深山中,經過玉匠加工,破璞而取玉,其價值並非不寶貴,然而本來的面貌已不復存在了。士人生於偏僻鄉野之地,經過推舉選拔而被任用,享有祿位,他並非不尊貴、不顯赫,可是他的精神,本質已被傷害。我希望回到我的鄉里,晚點吃飯權當吃肉,悠閒散步權當乘車,不犯王法權當富貴,清靜純正,自得其樂。如今發號施令的,是大王您;而竭盡忠心直言進諫的是顏斶我。我的主要意見已經說了,希望您允許我回去,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的家鄉。」於是,他拜了兩次後離去。
顏斶可以說是知足的了,他捨棄功、名、利、祿,辭王而歸,回到本鄉,恢復他本來是老百姓的面目,這樣終身不受侮辱。
評析
前人評此文曰:「起得唐突,收得超忽」,頗有構思之妙。文章一開頭便以「斶前」「王前」兩句簡短對話,把激烈的矛盾衝突展示於讀者眼前。齊王直言下令,位尊使下的驕橫,可以說是習慣成自然,不足為奇;而顏斶以一介布衣的身份,針鋒相對命令「王前」的話語,則無異於地動山崩,令人震驚。若將顏斶的不慕權勢,與蘇秦、張儀之流的苟容邀寵相比,前者如深谷幽蘭,後者就是皇宮茅廁的狗尾巴草。尾聲「歸真反璞」,則餘韻迴蕩,令人遐想。
本文有如一出獨幕話劇,全篇由對話組成。以對話展開波瀾起伏的情節,以對話展現人物的性格與內心世界。以情節而論,兩個「前」字的撞擊,一石激起千層浪。先是「左右」狗仗人勢的責問,顏斶舌戰齊國群臣;繼而是王「忿然作色」,顏斶針鋒相對與齊王爭論「王貴」與「士貴」的問題。齊王終於為顏斶折服,欲以豐厚爵祿相籠絡,卻被顏斶謝絕。文章雖短,卻起伏曲折。「文似看山不喜平」,不平即其美之所至也。以人物性格而論,作者所使用的言辭頗符合人物的身份、地位。例如「斶前」,尊使卑,上命下,就是這種口吻。「王者貴乎?士貴乎?」在齊王的頭腦里,他自以為他是最高貴的,所以他才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欲以王之貴壓士之貴,非常符合齊王的思維定式。「顏先生與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物質引誘也是君王們慣用的籠絡手段。而顏斶的自比「太璞」,以及所舉柳下季墓地的一棵草勝過齊王的腦袋的事例,都十分貼切,符合顏斶的身份。此種描寫人物的方法,對後人影響很大,如《史記》在人物塑造方面也常採用這種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