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鄉子·搗衣

清代 納蘭性德
鴛瓦已新霜,欲寄寒衣轉自傷。見說征夫容易瘦,端相。夢裡回時仔細量。 支枕怯空房,且拭清砧就月光。已是深秋兼獨夜,淒涼。月到西南更斷腸。
yuān xīn shuāng   hán zhuǎn shāng jiàn shuō zhēng róng shòu   duān xiāng mèng huí shí liàng
zhī zhěn qiè kōng fáng   qiě shì qīng zhēn jiù yuè guāng shì shēn qiū jiān   liáng yuè dào 西 nán gèng duàn cháng

注釋

  • 鴛瓦:即鴛鴦瓦。
  • 支枕怯空房:謂空房獨處,將枕頭豎起、倚靠,不免生怯。清砧:即捶衣石,杜甫《溟》:「半扇開燭影,欲掩見清砧。」

譯文

屋外的瓦當上已結了一層薄薄的清霜,屋內孤燈下,我對著準備為他寄去的寒衣暗自心傷。都說戍邊在外的人受盡苦寒,相貌容易消瘦,真想再好好地看他一眼啊,細細打量。如果今夜夢中可以相遇,一定一定要緊緊握住執手相望。

孤單單衾寒,孤單單的空房,不如趁著月光再來到河邊浣洗一遍他的衣裳。深秋寒意重,孤單獨夜長,月下搗衣,聲聲清砧,敲打著思念與淒涼。驀然回首,發現月已掛上西南方向,想著天下多少有情人早已相擁而眠,不由得更加讓我欲斷肝腸!

創作背景

  該詞雖亦用傳統題目,但卻有其特定的情境與良苦之用心。那就是要藉此以表達對摯友吳兆騫的思念和感情,吳兆騫與作者文壇齊名。私交甚厚,不料卻因江南鄉試作弊案牽連,為仇人誣陷,被遣戍寧古塔(今黑龍江寧安縣)。手足知己,遭此大難,詩人自是牽掛於懷,憂緒百端。

(清)納蘭性德著;聶菁菁主編.納蘭詞全編全賞: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11:第247頁

賞析

  該詞以怨婦的口吻,描寫主人公的「自傷」、「怯空房」、「淒涼」,以至「斷腸」的怨恨之情。全詞層層寫來,情致幽婉淒絕。古時搗衣,多在秋夜進行,試想一下,在一個寒冷的夜晚,四下悄無聲息,只能聽見蕭瑟的砧杵聲一下一下地響起,這是何等淒涼的意境。因此,在古典詩詞中,搗衣往往用來表現征人離婦、遠別故鄉的惆悵情緒,而在這首詞中,納蘭正是借搗衣這一動作,抒發了征夫怨婦的相思情懷。

  詞的上片,集中描繪思婦搗衣之苦情。整個上片,全以「秋聲」來渲染烘托思婦心中之哀苦。「鴛瓦已新霜,欲寄寒衣轉自傷」,詞一開篇,作者就交代了時令,天氣逐漸變涼,鴛鴦瓦上已經落滿了秋霜,此時的思婦想要為遠方的征人寄去寒衣,卻又突然開始暗自傷懷。一個「轉」字,說明婦人先前的心情並非「自傷」,但是一想到這砧板上的衣服是為遠行在外的征人而搗,自然睹物思人,心中已是思念不已。「見說征夫容易瘦,端相,夢裡回時仔細量」,在這裡,納蘭想像著思婦懷念征夫時所流露出的纖細感情:都說出門在外的人容易消瘦,不知道是否是真的,下次在夢裡相見的時候一定要好好端詳端詳你。在納蘭所寫的詞作中,他不僅用種種的具體事物來表達抽象的戀情,更多的時候是通過這種虛幻的夢境來表達揮之不去的思念。你聽,有受驚鴻雁的淒涼哀鳴,有滿階落葉沙沙的飄響,有夜半二更的更鼓聲響,有蕭瑟生寒的西風呼嘯。這一切在靜夜傳響,聲聲真切,真是縱有「西風吹不斷」。如此環境氛圍,思婦倍加悽苦孤單、倍加淒切傷心,更有甚者,在這悽苦的秋聲中,還要加上自己不停的搗衣聲。一聲聲飽含著自己的悽苦辛酸,一聲聲寄寓著對丈夫的思念和關切,正所謂「中有深閨萬里情」。

  下片形象地描繪兩地相思的情境。因為思婦獨守空房,既倍感寂寞,也不免會心生膽怯,無奈之下,思婦只好通過在月光下擦拭搗衣之石來消磨時光。而此時「已是深秋兼獨夜」,深秋獨夜裡,寒月、寒砧,伴隨著一顆孤獨寂寞的心,詞到此處,我們似乎已經看到一個讓人憐惜、同情的思婦形象躍然紙上。尾句「月到西南更斷腸」,進一步描寫思婦內心中的相思愁苦。夜已經深了,又要與寂寞孤獨相伴,連月亮都要落下了,怎能不叫我傷心斷腸。納蘭的這首思婦詞寫出了滿紙的悽苦,可謂是一首「斷腸「之作。「片石」兩句承上,先寫搗衣之後,夜深、石冷、霜凝之狀,可見思婦是長久地沉浸在對丈夫的深切思念之中,如痴如果。「今夜」以下,是轉寫征夫歸夢,今夜遠戍邊關之人定會在鄉思的歸夢中,分明看到妻子頻呵著纖纖雙手帶月前迎國。當然,也可解作夢見丈夫歸來,自己呵手出迎。兩地相思一樣情,這種夢幻中的相會是夫婦雙方的期盼,是他們遙相思念的心靈感應。

  全詞平實如話,但卻深情情韻。細細讀來,如聞酸楚淒涼的搗衣之聲。如見夢中相會的具體情景,也可體味出作者對遠遣之友的深切同情。令人讀罷不禁嘆息欺欷,一掬同情之淚。

(清)納蘭性德著;墨香齋譯評.納蘭詞 雙色插圖版:中國紡織出版社,2015.10:第153頁&斗南主編.人一生要讀的古典詩詞 經典珍藏版: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5.05:第60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