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難托

宋代 王安石
槿花朝開暮還墜,妾身與花寧獨異。 憶昔相逢俱少年,兩情未許誰最先。 感君綢繆逐君去,成君家計良辛苦。 人事反覆那能知?讒言人耳須臾離。 嫁時羅衣羞更著,如今始悟君難托葉。 君難托,妾亦不忘舊時約。
jǐn 槿 huā zhāo kāi hái zhuì   qiè shēn huā níng
xiāng féng shào nián   liǎng qíng wèi shuí zuì xiān
gǎn jūn chóu móu zhú jūn   chéng jūn jiā liáng xīn
rén shì fǎn néng zhī   chán yán rén ěr
jià shí luó xiū gèng zhù   jīn shǐ jūn nán tuō
jūn nán tuō   qiè wàng jiù shí yuē

注釋

  • 槿花:古代文人多用來比喻夫婦之間不能長久的愛情。還:就。墜:凋落下來。妾身 :古代婦女的自我謙稱,一般在對男子說話時用。寧:豈,難道。獨:表示反問,相當齡「難道」。
  • 昔:過去,從前。俱:都是。未許:沒有肯定的答案,設有定論。 先:此處指感情更深。
  • 綢繆:纏繞,這裡形容感情融洽。逐君去:跟隨你去。家計:家庭生計,生活。良:實在。
  • 人事:人情。反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事情變化多端。須臾:片刻。一會兒。離:拋棄,丟棄。
  • 羅衣:絹帛做的衣服。更著:再穿。悟:醒悟,明白過來。
  • 舊時約:從前的誓約。

譯文

槿花早晨開放黃昏時就已凋謝,我的命運與花難道有什麼差異。

回憶過去相逢時都在青春年華,兩情沒有確定是誰最先提及?

為你的纏綿情意所感動我就隨你而去,替你操持家計而辛苦不息。

人事的翻覆變化哪能預先想到?你聽信誹謗之言不多久就將我離棄。

出嫁時的羅衣我羞於再穿,如今才覺悟你不可依託悔之莫及。

你雖然不可信託啊,當初的海誓山盟我還是不能忘記!

創作背景

  《宋史·王安石傳》記載,宋神宗還在當太子時便對王安石很敬佩,即位不久重用他,全力支持他變法。後來由於變法收到了極大的阻力,神宗漸漸缺乏信心,加之有人屢進讒言,王安石只好自求罷相,退居金陵。

范寧,華岩.宋遼金詩選註:北京出版社,1988

賞析

  王安石的這首棄婦詩寫得通俗易懂,而又纏綿悱惻,哀怨幽深。這首詩就是一位遭受遺棄的女子的悲訴,詩中展示出她的不幸遭遇,同時也對負心漢予以譴責。

  全詩是這位棄婦的獨白。她先以朝開暮墜的槿花為喻,自己的命運又和它有什麼區別呢?這一比喻一開始便給全詩籠罩上一種悲劇氣氛。而朝開暮墜,更反映出變化反覆之快。接著便展開回憶:起初昔日相逢,都是青春年少,兩人一見鍾情,相互喜悅;男歡女愛到了極致,真不知誰的情感更為真誠濃烈。「兩情未許誰最先」,可以想見其愛之深、之切、之濃。她終於被他的纏綿的情意感動,嫁給了他,為他操持家中生活,備嘗辛苦。由此也可想像她的漸漸憔悴、衰老。果然,不久丈夫變心了。表面看來他是因聽信讒言而立即休棄了妻子。但事實並非如此。假如這位丈夫真是十分疼愛妻子,區區讒言能使他們分離嗎?如此看來,人事翻覆,不是誰能知,而是必然的結果。從「兩情未許誰最先」到「讒言入耳須臾離」,前後轉變,何等急劇,態度對比,又是何等強烈!活生生的事實使她非常傷心,看著昔日嫁時的羅衣,她感到悔恨,羞於再穿;她終於明白,像這樣喜新厭舊、反覆無常的人是無法寄託終身的。然而傳統的中國女子是多麼痴情啊,她即使知道丈夫並不可靠,但她仍念念不忘昔日他們之間的誓約。應當說這位棄婦形象具有相當的典型性,她的命運、她的性格,代表了整個封建社會裡,廣大不能主宰自己命運婦女的共同特徵。讀這首詩,我們看到了一位忠實於愛情,勤勞樸素,卻又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但又不甘於這種命運的傳統婦女的形象。

  《君難托》寫出了封建時代的婦女愛情生活毫無保障,就像朝開暮謝的槿花那樣,隨時會遭到摧折,反映了婦女深受迫害和凌辱的同時,對那些負心漢表示了鄙視的態度。全詩從比興開始,以敘述展開,情意深厚婉曲;同時運用前後對比手法,對照強烈;詩的語言質樸,頗具民歌特色,值得吟味。

  詩的起首兩句採用傳統的比興手法,以朝開暮墜的槿花來比喻棄婦。她和槿花的命運難道有什麼區別嗎?用反問來加強語氣,實際是作出「毫無區別」的肯定回答。「憶昔」是回憶往事,記得我們剛相識時,都還年輕,相互愛慕,也不知是誰先吐露出愛情,兩人的愛情簡直是分不出高下的。這種回憶是甜蜜的,少男少女最痴情,那個負心漢在當時確實曾真心愛過她。正因為被他纏綿的情意所感動,她才決心跟隨他去,把自己的終身託付給他。「君難托」的主題,到此交代了「托」的經過,以下再展示「難」。

  第一難是「成君家計良辛苦」。婚後當了家庭主婦,要操持好全家的生活實在很辛苦。可以想像得出,上有不太好伺候的公婆,下有愛挑剔生事的叔姑,眾口難調,左右為難。第二難是「人事反覆那能知」。人情變化得很厲害,說變就變,翻臉成仇。這裡既指說男方的親屬,也是說她的丈夫。前者是說壞話,進讒言的人,後者是聽信讒言而變心的人。「讒言入耳須臾離」既是對進讒者的譴責,也是對輕易聽信讒言的丈夫的怨恨。「須臾離」形容丈夫離棄她的突然,事起倉促,頃刻之間便把自己拋棄,她毫無思想準備,婚變之後,她成了受害人。對這一遭遇,女主人公有什麼想法?「嫁時羅衣羞更著 ,如今始悟君難托。」一個婦女被丈夫休棄總是一件讓人感到羞愧的事,哪怕她毫無過錯,但要重新穿上娘家帶來的出嫁服裝回去,真是臉上無光。此時此刻她才醒悟到她把終身托錯了人,這個負心漢是多麼靠不住啊!全詩至此,應當說是敘事已畢,主題已出,意境已盡,可以結束了。但作者再加兩句表白來作結尾:「君難托,妾亦不忘舊時約。」儘管明白了「君難托」,但那段痴情,那種忠於愛情的品性仍不改變,因為我仍然不能忘掉從前發過的愛情誓約,我還是信守舊時之約,忠誠如初。女主人公的人品與性格被突出了,她的高尚情操更反襯出那負心漢的可恥卑劣,而那種被遺棄的痛苦和怨恨之情也就表現得格外的強烈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讒言入耳須臾離」一句可作為雙關語來解讀,暗示君臣之間難以相處。末兩句真實地表現出女子被休後的留戀之情。古時被罷貶的忠臣亦如此。「君難托」還可能含有「伴君如伴虎」的思想,君王一朝變心,為臣的便再無立身之地了。結句又表現心情上的矛盾,還抱有儘管男子薄情,自己仍然盼著破鏡重圓的幻想。由此可見,如果把這首詩作為王安石對宋神宗的怨望來讀也未嘗不可,但這種怨望並不是一般的消極哀怨,而是我行我素、矢志不渝的表白。

夏傳才.中國古代愛情詩選講:清華大學出版社,2009年&何念龍.心弦和鳴:武漢大學出版社,2002&黃雲生,徐儒宗.古代情詩類析:廣西人民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