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溪驛

宋代 王安石
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燈明滅照秋床。 病身最覺風露早,歸夢不知山水長。 坐感歲時歌慷慨,起看天地色淒涼。 鳴蟬更亂行人耳,正抱疏桐葉半黃。
quē yuè hūn hūn lòu wèi yāng   dēng míng miè zhào qiū chuáng
bìng shēn zuì jué fēng zǎo   guī mèng zhī shān shuǐ zhǎng
zuò gǎn suì shí kāng kǎi   kàn tiān liáng
míng chán gèng luàn xíng rén ěr   zhèng bào shū tóng bàn huáng

注釋

  • 缺月:不圓的月亮。漏:漏壺,古代計時器。未央:未盡。明滅:忽明忽暗。
  • 歲時:時光。起:起來。
  • 行人:詩人自指。

譯文

一鉤殘月掛在天空,月色昏昏,漏聲滴答,黑夜正長;一盞油燈,忽明忽暗,寂寂地照著我的床。

多病的身子,最早感覺到風霜的寒意;做夢回到家鄉,夢中不知道遠隔千山萬水,道路漫漫。

披衣而坐,紛擾的世事亂人心胸,禁不住慷慨高歌;起床徘徊,俯仰天地,只見到一片孤寂淒涼。

那淒切的鳴蟬聲傳入耳中,使我的心更亂;它緊抱著蕭疏的梧桐樹,樹上的葉子已經半黃。

賞析

  詩人選擇缺月、孤燈、風露、鳴蟬、疏桐等衰殘的景象構成淒涼的秋景和孤寂的旅況,襯托出抱病的行人,從而表現羈旅獨苦的處境和心情。

  葛溪在江西弋陽。驛是公家設立的車馬站或招待過客休息所。人在病中最快感覺到風露的早來,夢中回家,總是不知山水路途的遙遠。江湖淪落,人又在病中,最是想家,心境最是悽苦。夢中不知山水長,醒後更覺家鄉的路遙。

  首聯一落筆就從情上布景。「缺月昏昏」是詩人仰視窗外之所見。行役之人每於獨眠客舍之夜間最易萌生思鄉之情,當此之時,人地兩疏,四顧寂寥;唯有天上的明月聊可與家人千里相共,故抬頭望月,實為自來行人寄託鄉思之一法。這首詩寫月亦寓此意,而天公偏不作美,今夜懸掛於天庭的,竟是半輪缺月」,且月色「昏昏」,猶如一團慘白的愁霧。「漏未央」是詩人側耳枕上之所聞。詩人於掃興之餘,便希望早入夢鄉。怎奈原先並不十分在意的漏壺,此刻也仿佛故意作難,滴水聲似乎越來越響。這在不眠之人聽來,又增添了煩亂,心緒愈益無法寧貼,「未央」兩字,不僅暗示入夜巳深,且摹寫詩人對漏聲的敏感與厭煩心情如見,更兼一燈如豆,忽明忽暗,使孤寂的旅況更加使人難以為懷,而獨臥秋床的詩人目不交睫、轉輾反側的苦顏,也就可想而知了。

  首聯雖為景語,而景中宛然有詩人自己在,故頷聯便直接敘寫羈旅的困頓和抒發鄉思之愁。出句寫旅夜的悲苦境遇有三重不堪。病中行役,體弱衣單,值此秋風蕭瑟、玉露凋傷的涼夜,不僅肉體上有切膚透骨的寒意,而且連心靈也仿佛浸透在淒寒之中。劉禹錫《秋風引》云:「何處秋風至,蕭蕭送雁群。朝來入庭樹,孤客最先聞。」所謂「最覺風露早」,亦即劉詩「最先聞」之意。詩人以其超越常人的深情敏感去體察、品嘗人間的苦果,自有一種超越常人的深悲極痛,三不堪。對句以恍惚的夢境寫自己難以排遣的鄉愁。大凡思家心切,總希望借夢境與家人團聚,但夢醒之後,往往更增悵惘空漠之感。此句雖未明言夢醒後的難堪,但「最覺風露早」五字已透露夢醒的原因,「不知山水長」五字正是夢醒後的感嘆,而將無限惆悵之意,則留給讀者自己去想像了。

  劉熙載說:「律詩既患旁生枝節,又患如琴瑟之專一。融貫變化,兼之斯善,」(《藝概》卷二)這首詩上半篇寫羈旅之愁,頸聯便另出一意,寫憂國之思,出句「坐感歲時歌慷慨」,是說詩人一想到時勢的艱難,連那無窮的鄉愁和病身的淒寒都在所不顧,毅然坐起,情不自禁地慷慨悲歌。王安石是個愛國主義者。他自涉足仕途以後,對人民的貧困,國力的虛耗,政治上的種種積弊步有比較深刻的認識,希望通過改革來解決社會危機。在此之前,他曾寫了《省兵》、《讀詔書》等關心政治與民瘼的詩篇,詩中慷慨陳詞:「賤術縱工難自獻,心憂天下獨君王。」(《讀詔書》)「歌慷慨」三字正是他「心憂天下」的具體寫照。對句「起看天地色淒涼」,寫詩人於壯懷激烈、鬱憤難伸的情況下起身下床,徘徊窗下。小小的斗室裝不下詩人的愁思,只好望著窗外的天地出神,但映入詩人眼帘的,也僅是一片淒涼的景色而已。此句將濃郁的鄉思、天涯倦懷、病中悽苦及深切的國事之憂融為一體,復借景色淒涼的天地包舉團裹,勿使吐露,似達而郁,似直而曲,故有含蓄不盡之妙,綜觀中間兩聯,一寫鄉思,一寫憂國之思,名雖為二,實可融貫為一,統稱之為家國之思廬這正合上文所謂「融貫變化,兼之斯善」的要求。

  尾聯中的「行人」實即詩人自指。詩人握到天明,重登征途,顧視四野,仍無可供娛心悅目之事,唯有一片鳴蟬之聲聒噪耳際。「亂」字形容蟬聲的嘈雜煩亂,正所以襯托詩人心緒的百無聊賴。「亂」字之前著一「更」字,足見詩人夜來的種種新愁舊夢及悽苦慷慨之意仍縈繞心頭,驅之不去,而耳際的蟬聲重增其莫可名狀的感慨,結句寫秋蟬無知,以「葉半黃」的疏桐為樂國,自鳴得意,盲目樂觀,詩人以此作為象喻,寄託他對於麻木渾噩的世人的悲憫,並藉以反襯出詩人內心的悲慨。

  全詩以作者的深情敏感為契機,抒寫了強烈的憂國憂家的感情,這種感情隨著時間的推移頓挫盤紆而出,並顯示其轉折變化的深度與廣度,因此能極盡曲折往復之致。

繆鉞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年12月第一版:第201-203頁

創作背景

  這首詩作於皇祐二年(1050年)。當時王安石從臨川去錢塘,途經弋陽,宿驛站中,秋聲擾攘,悲從中來,作了這首詩。

繆鉞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年12月第一版:第201-20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