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雪
注釋
- 帝鄉:汴京。衡門:用橫木做門,暗示住宅簡陋。
- 五日免常參:朝廷免去五日一上朝的慣例。三館:昭文、國史、集賢三館。
- 日高睡:睡至日上三竿始起。
- 窗牖:牖 穿壁以木為交窗也。
- 歲:年成,一年的收成。
- 薪芻:芻薪柴和糧草。闕:闕欠,應給而沒給。
- 親老:指父母。均:全,都。
- 時瑞:當時的祥瑞,指這場冬雪。
- 朔:北方。河朔:指黃河以北地區。
- 斛: 古代常用容量單位,由小到大有升、斗、斛(石)、釜、鍾,通常學者們認為斛和石相通。自秦漢開始它們之間都是十進制,南宋末年改為五斗為一斛。
- 羸:羸瘦弱。曳:牽引,曳引,拖。
- 闃:闃寂靜 。
- 荷戈:荷:背,負
- 戈:古代兵器
- 烽燧:烽火台、烽台、煙墩、煙火台。如有敵情,白天燃煙,夜晚放火,是古代傳遞軍事信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 牢落:稀疏,荒蕪。
- 蠹:蠹蛀蟲。
- 謇諤:謇諤亦作「 謇鄂 」,「 謇愕 」,正直敢言。直士:正直、耿直之士。
- 良史:指能秉筆直書、記事信而有徵者。
- 勤勤:殷勤,誠摯。
譯文
皇家京城已經是歲暮,我的柴門白日常關閉。
因雪免去五日的朝參,三館關門停止辦公事。
我因讀書夜裡睡得遲,以致多成白日酣然睡。
睡起猶覺冷氣透皮骨,窗外仍見雪花紛紛墜。
披起外衣走出門外看,大雪飄飄揚揚滿天地。
我哪敢為貧居而憂慮,聊且舒開笑臉慶豐歲。
我月薪雖然毫無多餘,晨炊還能日日相接繼。
柴草生活用品未缺供,美酒佳肴尚能來置備。
幾杯美酒孝敬給親老,一杯不忘均分給兄弟。
妻子兒女不會受饑寒,歡聚一起共同頌祥瑞。
因此想起河北的人民,推拉貨車供應給邊鄙。
車子載著重貨幾十斛,艱難路程遙遙幾百里。
疲弱牲口凍得走不動,車陷凍土再也拉不起。
夜來天寒又在哪裡宿,只能露宿荒坡野地里。
再想那遙遠的戍邊卒,日夜肩著戈戟防胡騎。
城上軍旗高高隨風揚.城樓日夜警覺望烽燧。
弓硬挽弓還需添力氣,盔甲冰寒冷入骨與髓。
今日邊兵更在何處行。想必走在荒僻邊陲地。
自我揣念又是何等人?苟且偷安竟然能如此!
深感自是損民小蠹蟲,至今仍空占著諫官位。
雖然剛直可又無一言,豈能稱為正直之朝士?
讚譽貶斥默默兩無言,豈能稱為公正的良史?
我沒有耕耘過一畝田,手中更未握持一枝矢。
深愧心無富國裕民術,也缺平定邊疆之謀議。
只能空賦對雪之詩篇,殷勤酬謝深情的知己。
賞析
葛成民等.中國古典文學 中:廣西人民出版社,1993.08:810
賞析
全詩可分五段。第一段從篇首至「飄飄滿天地」,從題面敘起,寫歲暮深居值雪。這段文字很平,但有兩方面的作用。一是突出天氣的奇寒:「衡門晝長閉」「五日免常參」二句寫為官的作者本人深居簡出,朝廷免去五日一上朝的慣例,官署亦不辦公,這些都間接表明歲暮天寒的影響。「睡起毛骨寒,窗牅瓊花墜」則是通過描寫漫天飛揚的大雪直接表達天氣的寒冷;二是描述一己的閒逸。既無案牘勞形之苦,復多深夜讀書之趣,因而往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一日睡起,忽覺寒氣入骨,有玉屑一樣的白花飛入窗內,於是「披衣出戶看,飄飄滿天地。」十個字對雪沒有作細緻的描繪,卻全是一種瀟散愉悅的情味。這裡寫天寒,寫閒逸,無不是為後文寫邊地兵民勞役之苦作鋪墊或伏筆。
第二段從「豈敢患貧居」到「相聚歌時瑞」,承接上段,寫家人團聚,賞白雪而慶豐年。值得玩味的是從篇首「衡門句到這一段,詩人一再稱窮。「貧居」固然是窮,「月俸無餘」、「數杯」、「一酌」亦無不意味著窮。其實這倒不是他真的要發什麼官微不救貧一類的牢騷,而是別有用意。他雖說「窮」,卻不愁薪米、能備酒肴,惠及父母兄弟妻子。在這大雪紛飛的歲暮,他們能共享天倫之樂,共賀「瑞雪豐年」。這裡句句流露出一種「知足」之樂,言「貧」倒仿佛成了謙詞。所以,詩人實際上是要告訴讀者:貧亦有等,從而為後文寫真正貧而且困的人們再作地步。晚唐羅隱詩云「盡道豐年瑞,豐年事若何?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從「相聚歌時瑞」的人們聯想到長安貧者,替他們說了一點話。王禹偁這裡的寫法大致相同,但他想得更遠,語意更切。
第三段即以「因思」二字領起,至「闃寂荒陂里」句,轉而以想像之筆寫「河朔」人民服勞役的苦況。關於北宋時抽民丁運輸軍糧的情況,李復《兵餽行》寫得最詳細,可以參看:「人負五斗兼蓑笠,米供兩兵更自食;高卑日概給二升,六斗才可供十日。」「運糧恐俱乏軍興,再符差點催餽軍。此戶追索丁口絕,縣官不敢言無人;盡將婦妻作男子,數少更及羸老身。」第四段則以「又思」二字領起,至「牢落窮沙際」句,進而寫兵役的苦況。
這兩段所寫河朔兵民之苦,與一二段所寫身在帝鄉的「我」的處境,適成對照。一方是閒逸,而一方是不堪勞碌:服勞役者「車重數十斛,路遙數百里。贏蹄凍不行,死轍冰難曳」,服兵役者「城上卓握旗,樓自望烽隧,弓勁添氣力,甲寒侵骨髓」。一方無凍餒之苦,而一方有葬身溝壑沙場之憂:或夜宿「荒陂里」,或轉輾於「窮沙際」。字裡行間,表現出詩人對河朔軍民之深厚同情,從而引出一種為官者為強烈責任感,和對自己無力解除民瘼的深切內疚。
從「自念亦何人」到篇終為第五段,作自責之詞而寓諷諭之意。看出詩人內疚很深,故出語沉痛。他覺得貪圖一己的安逸是可恥的「偷安」,感到自己身為「拾遺」而未能盡到諫官的責任,身「直史館」而未能盡到史官的責任,不足為「直士」、不足為「良史」。「不耕一畝田」,又無「富人術」,有愧於河朔之民;「不持一隻矢」,又乏「安邊議」,有負於邊塞之兵;更對不住道義之交的熱忱期望。所以罵自己為人民的蛀蟲--「深為蒼生蠹」。而事實上,王禹偁本人為官「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為已任」,是不當任其咎的。他在此詩以及其他詩中的自責之詞,一方面表示他不願尸位素餐的責任心,另一方面也是對那些無功食祿之輩的諷刺。
全詩層次極清楚,主要運用了對比結構,但這不是兩個極端的對比,而是通過「良心發現」式的反省語氣寫出,對比雖不那麼驚心動魄,卻有一種懇摯感人的力量。全詩語意周詳,多用排比句式,乃至段落之間作排比,卻毫無拖沓之嫌。其所以「篇無空文」,實在於「語必盡規」。因此,此詩不僅在思想上繼承杜甫、白居易繫心民瘼的傳統,在藝術風格上也深得白詩真傳,以平易淺切見長。從詩歌語言的角度看,乃是以單行素筆直抒胸臆,初步表現了宋詩議論化、散文化的風格待征。
嚴壽澄,賀銀海.宋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12:1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