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思
注釋
- 增傷:加倍憂傷。
- 蹇產:曲折糾纏。
- 動容:指秋風吹來的狀況。
- 惟:思,想起。蓀:香草名,這裡指楚王。
- 尤:遭罪。
- 微情:一點點情意,是作者自謙。
- 黃昏:代指晚年。期:約。
- 回畔:折回。
- 憍:通「驕」,驕傲,誇耀。修姱:美好。其,楚懷王。
- 蓋:通「盍」,何。
- 承間:找個機會。
- 憺憺:憂心重重的樣子。
- 詳:通「佯」,假裝。
- 切人:直率坦誠的人。
- 耿著:明白清楚。庸:乃,就。亡:通「忘」,忘記。
- 謇謇:忠直敢言。
- 三五:三王五霸,三王即夏禹、商湯、周文王
- 五霸先秦時指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漢代以後說法不一。像:榜樣。
- 極:方向。
- 虛作:假造。
- 實:播種。
- 少歌:古代樂章音樂的名稱。這裡是前半部分內容的小結。抽思:一作「抽怨」。抽,抒寫。正:同「證」,證據。
- 敖:通「傲」,輕慢。
- 倡:通「唱」,古代音樂章節的名稱。這裡指詩的下半部分的開始。
- 牉:分離。
- 惸:同「煢」,孤獨。
- 卓遠:遙遠。
- 太息:嘆息。
- 孟夏:夏曆的四月。晦明:從黑夜到白天,指一夜。
- 郢路:由漢北通往郢都之路。
- 南指:南行的指示標誌。
- 營營:忙忙碌碌的樣子。
- 理:使者,媒人。媒:動詞,說合。
- 亂:尾聲。瀨:淺灘上的流水。溯:逆流而上。潭:深淵。
- 狂顧:急切地回顧。
- 軫石:扭曲的怪石。蹇:阻止,阻礙。
- 志度:考慮。
- 低徊:徘徊。夷猶:猶豫。
- 瞀:心緒煩亂。沛徂:顛沛流離。
- 苦神:神思勞苦。
- 行媒:媒介。
- 道思:一路哀思。
- 遂:順暢。
譯文
心裡的憂愁萬分鬱結,孤獨地唉聲嘆氣不斷悲傷。
思來想去怎麼也不能開懷,只恨長夜漫漫天總不亮。
悲嘆秋風一來草木枯黃,壞人當道真是一片糟糕!
每當想到楚王動輒發怒,我就膽戰心驚痛苦悲傷。
真想疾起狂奔遠去他鄉,看到百姓痛苦鎮定思量。
我把內心想法講了出來,把它拿來贈給我的楚王。
楚王曾經與我有過約定,他說黃昏時分相會一趟。
誰知楚王半路改變想法,一反過去態度另有主張。
對我炫耀他的美好姿態,向我展示他的艷麗衣裳。
與我有約你卻言而無信,為何反而對我發怒逞強。
本想找個機會說明情況,卻又怕這怕那沒有膽量。
悲我憂豫不敢接近楚王,心裡痛苦就如火燒一樣。
我把這情景編成了歌辭,但你假裝耳聾不肯傾聽。
言辭懇切之人不受歡迎,小人以我為患把我提防!
當初我把意見陳述明白,至今難道他會完全遺忘?
為何直想反覆講述這話?我盼楚王美德得到發揚。
希望三皇五帝作為榜樣,就像彭咸諫君不聽投江。
學習三五彭咸何事不成?定會無虧無損名聲遠揚。
美好品德要靠自我修養,名聲好壞哪憑自己宣揚。
怎能君不施恩望臣回報,怎能春不下種秋來收糧?
小歌:我把內心所想向他訴說,日以繼夜等待卻無反響。
楚王對我炫耀他的美好,並不把我所說放在心上!
唱道:一隻鳥兒從南方飛來,停留在漢水之北。
毛羽十分美麗,孤單地在異鄉作客。
沒有一個知交,也沒有誰介紹。
相隔既遠而被人忘懷。要自薦也沒有路道。
望著北山而流眼淚,對著流水而自哀悼。
孟夏的夜景本來很短,為什麼長起來就像一年?
郢都的路途確是遙遠,夢魂一夜要走九遍。
我不管是彎路還是捷徑,只顧南行戴著日月與星星。
想直走但又未能,夢魂往來多麼勞頓。
為什麼我的性情這樣端直,別人的看法卻和我不同。
替我媒介的人都欠工夫,也還不知道我的從容。
尾聲:水淺灘長,我溯滄浪而上。
回望南方,聊以解慰愁腸。
怪石崎嶇,行走不如人願。
迂迴超越,使我進退兩難。
遲疑不進,落宿在這北姑。
心煩意亂,萬事顛沛胡塗。
嘆息悲傷,神魂飛向遠處。
地偏路遠,沒人代為訴苦。
調整思路,作歌聊以自娛。
憂愁難解,有誰可以告訴?
賞析
王承略、李笑岩譯註.楚辭.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4:108-114&黃壽祺、梅桐生譯註.楚辭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4:94-103
賞析
「抽思」取之於詩篇中「少歌」之首句。對「抽思」的解釋,王逸《楚辭章句》謂:「為君陳道、拔恨意也。」朱熹《楚辭集注》認為:「抽,拔也。思,意也。」王夫之《楚辭通釋》說:「抽,繹也。思,情也。」蔣驥《山帶閣注楚辭》以為:「抽,拔也。抽思,猶言剖露其心思,即指上陳之耿著言。」
從體式上看,此篇有個與它篇不盡合一的獨特篇章結構:除篇尾有「亂辭」外(這是《九章》中多數篇所具備),還增加了「少歌」與「倡曰」兩種形式,此為它篇(如《離騷》、《九歌》及《九章》其它篇等)所罕見。所謂「少歌」,朱熹《楚辭集注》認為乃類同於「小歌」,是詩章前部分內容的小結。
所謂「倡曰」,即是「唱曰」,是詩章第二部分內容的發端。聯繫此篇整體內容,這別具一格的「少歌」與「倡曰」至少起了兩個作用:其一,內容結構上的轉換,由前半部分刻畫與君不合、勸諫無望而生的憂思之情,轉向了獨處漢北時心情的描摹,「少歌」與「倡曰」在這裡起了承上啟下的作用,使詩篇順理成章;其二,詩篇的結構體式有所突破,給人耳目一新之感,避免了單一化敘述的單調與呆板,產生了迴旋曲折的藝術效果。
此詩回憶自己向楚王建議革新政治,遭受讒害而被放逐的情況,所寫的是把作者蘊藏在內心深處像亂絲般的愁情抽繹出來。全詩流貫著纏綿深沉、細膩真切的怨憤之情,它貫穿了詩的始終,又緊扣了詩題「抽思」,並時時與之相照應。
詩篇一開首即扣住了題目」抽思「——以憂傷入題,用一連串具有鮮明感情色彩的詞彙一下子將讀者引入了「憂傷」的氛圍,從而步入了詩人刻意營造的感情王國。
詩人豐富複雜的情感是隨著詩章的逐步展開而漸次委婉吐露的。詩篇先從比喻入手,描述了詩人的憂思之重猶如處於漫漫長夜之中,曲折糾纏而難以解開,由此自然聯繫到了自然界——「謂秋風起而草木變色也」(朱熹語);繼而寫到了楚懷王,由於他的多次遷怒,而使詩人倍增了憂愁,雖有一片赤誠之心,卻仍無濟於事,反而是懷王多次悔約,不能以誠待之。詩人試圖再次表白自己希冀靠攏君王,卻不料屢遭讒言,其心情自不言而喻——「震悼」、「夷猶」、「悝傷」、「惦儋」,一系列刻畫內心痛苦詞語的運用,細緻入微地表現了詩人的忠誠與不被理解的窘迫。「望三五以為像兮,指彭成以為儀」,「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一番表露,既是真誠的內心剖白,也是寄寓深邃哲理、予人啟迪的警策之句,賦予詩章以理性色彩。
「少歌」後的「倡日」部分,敘述角度有所轉換。這部分以由南飛北的鳥兒作譬,刻畫了詩人獨處漢北時「獨而不群」、「無良媒」的處境,其時其地,詩人的憂思益增:「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兩句,令人讀之憮然。值得注意的是,詩篇至此巧妙地插進了一段夢境的描寫,以此抒寫詩人對郢都熾烈的懷念,使讀者似乎看到詩人的夢魂由軀體飄出,在星月微光下,直向郢都飛逝,而現實的毀滅在空幻的夢境中得到了暫時的慰藉。這是一段極富浪漫色彩的描繪。
詩篇最後部分的「亂辭」完全照應了開頭,也照應了詩題。詩人最終唱出的,依然是失望之辭——因為,夢幻畢竟是夢幻,現實終究是現實,處於進退兩難之中的詩人,無法也不可能擺脫既成的困境,他唯有陷入極度矛盾之中而藉詩章以傾吐心緒,此外別無選擇。
全詩最大的特色,應該是流貫全篇的纏綿深沉、細膩真切的怨憤之情,它貫穿了詩的始終,又緊扣了詩題「抽思」,並時時與之相照應。
姜亮夫 等.先秦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8:826-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