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六十八　寥寥之幹部

左宗棠誄劉典云：「奉命討賊三人從，鞭弭周旋雲與龍。」三人者，其一即劉典，其餘則為王開化、楊昌濬，均最初為宗棠管理營務者也。是為宗棠最初之幹部，亦為最後之幹部。開化為王錱從弟，從王錱軍，而王錱、昌濬，皆羅澤南弟子，又嘗隨澤南作戰者也。劉典亦嘗隸澤南部下，並居王錱營中，宗棠夙重澤南、王錱。兩人之參與討伐太平軍事，宗棠實在湖南巡撫幕中左右之。而劉典、昌濬，又宗棠故交也，其已往關係，蓋如此，然不久開化卒於軍，於是三人者，僅得二人焉。注989 劉典，字克庵，湖南寧鄉人。初以諸生，伏處溈山，不求聞達，讀書養親，立志以古人自期，時究經世之略。太平軍起，從澤南攻南昌省城，王錱亦許其才識通達，邀至軍中，於是宗棠亟稱其賢於湖南巡撫駱秉章。及宗棠出山，更自羅致於麾下，而其間合而離，離而合者，凡四階段。劉典從宗棠之戰功，先在浮梁、樂平、婺源間，嗣在衢州、嚴州、金華間，卒又回師皖贛之交，擊太平軍之由江蘇南下者。所將五千人，皆紀綱之仆，以其字名之曰克勇，所至秋毫無犯，簞食壺漿，不絕於道。會以父喪，固請罷歸，是為一階段。其從宗棠者，凡三年四閱月。江浙既定，太平軍余股竄江西，竄福建，復竄廣東。宗棠先已奏起劉典募新軍，在江西助剿，旋覆奏令幫辦福建軍務。宗棠由閩入粵，所攜親軍，僅五千人。劉典至南雄，語黃少春曰：「尾賊而追，非計也。觀賊返奔甚急，脫左公遇之，必不支，奈何。」少春曰：「計將安出。」劉典曰：「裹二旬糧，取道大嶺之脊，晝夜趲行，猶可及也。」諸將皆稱善。比宗棠抵大埔，而劉典已先一日率諸軍至。宗棠乃安，卒下嘉應州城。而劉典以父喪將終，母年已老，再固請罷歸，臨行繳還截曠銀六萬兩，不以自私，是為又一階段。其從宗棠者，僅三閱月。宗棠西征，覆奏令劉典募軍往，並幫辦陝甘軍務。西捻東渡，宗棠躬自追剿，留劉典專征討，劉典旋署陝西巡撫，殫誠竭慮，剿撫兼施。諸回西竄入甘，宗棠回師，更戮力同心，定三路進攻之策。後以母病乞終養，是為又一階段。其從宗棠者，凡四年九閱月。劉典歸侍三載，間為宗棠處理家事，而每念西事艱難，不忍宗棠獨任勞苦，朝噓夕唶，至忘寢食。初母恐其遠離，時遣諸孫謹視之。後察其情，許再出，第要以事畢須速歸。於時關內已肅清，宗棠將駐節肅州，經略新疆，則令以幫辦甘肅新疆軍務名義，留守蘭州省城。劉典提挈綱維，剔穢噓枯，隱幽畢達，而遇事咨請以行，不自張大其名。大軍西行萬餘里，周廬止宿，時其緩急，資食與兵應若咫尺，而餉源至絀，劉典更多方撙節，自任其怨，不使同人集矢宗棠，免傷軍中和氣。故宗棠屢疏言，使臣壹志經營關外，無內顧憂，劉某之功為多。新疆既定，如約乞歸，其從宗棠又已三年矣，是為最後一階段。乃解職不久，未及成行，猝以寒喘歿，其母年且百齡，竟不復相見，時為光緒四年(1878)三月。官終通政使司通政使，諡曰果敏。宗棠哭之慟，挽以聯曰：「北闕君恩，南陔母養，西域戎機，忠孝合經權，好與聖賢論出處；廿年交固，萬里功成，九原夢斷，死生關氣數，忍看箕尾唾光芒。」頗能概括兩人生平。劉典性清嚴，而稍流於刻薄寡恩，自奉儉約，人以為難堪，而處之怡然。昌濬嘗詣劉典，登堂拜母，見所居環堵蕭然，一如寒素之舊，寓書宗棠，稱道不已。注990 昌濬，字石泉，湖南湘鄉人。宗棠督師東下，昌濬從征，屢辭保舉。中間葬親暫假歸，宗棠贈銀二百兩，不受，只取四十兩作盤費。故宗棠亟許以性情恬淡，尤為可敬。昌濬從宗棠，不甚以戰功顯，而以助理政事，著其忠勤。宗棠入閩，昌濬以浙江布政使，留杭州省城，為善其後。嗣擢浙江巡撫，以楊乃武風流案免。宗棠西征，軍餉取給於各省，而各省報解不時，惟浙江報解較多，則昌濬力也。昌濬又嘗捐廉銀一萬兩，備宗棠犒軍，宗棠姑受之，逮昌濬罷官，知其官囊非豐，復還之。昌濬家居有時，劉典最後乞休，宗棠奏調入甘，以代劉典。昌濬過潼關而西，見路旁宗棠命所植柳毿毿長矣，乃吟詩云：「上將西征尚未還，湖湘子弟滿天山。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傳入肅州大營，宗棠掀髯大樂。宗棠應召入京，昌濬以甘肅布政使護理陝甘總督，留蘭州省城，為善其後。宗棠出為兩江總督，昌濬亦調漕運總督。中法越南之役，宗棠督辦福建軍務，昌濬亦調閩浙總督，幫辦福建軍務。宗棠卒於福州省城，昌濬復為善其後。嗣又調陝甘總督，尚能繼宗棠遺緒。不幸光緒二十年(1894)，河州、西寧等處回復大作亂，昌濬不能制，坐是革職，二十三年(1897)卒於家。昌濬嘗主編《平浙記略》、《平定關隴記略》二書，推挹宗棠備至。注991 宗棠之奏起昌濬繼劉典也，追述其最初奉旨討賊，延致素交，襄理營務情事，而加以結語曰：「道義相知，患難與偕，實非尋常可比，雖異時悲歡離合，蹤跡不同，而彼此氣誼交孚，至今猶堪覆按。」持此以觀，如上所記，殆非虛語。注992 當劉典已去陝，而昌濬尚留浙也。宗棠幹部，闃焉無人。然而隴上軍事方殷，需才綦切，於是有兩人焉，適承其乏。周開錫經營甘南，陳湜周旋甘北。 開錫，字受三，湖南益陽人。父名揚之，宗棠再度入都會試，嘗主其家。宗棠授徒長沙省城，開錫嘗從問學。太平軍興，治團練本縣，已從胡林翼官於湖北。林翼許為美才奇士，以與劉蓉、沈葆楨等十人，同薦於清廷。林翼歿後，入曾國藩幕，宗棠巡撫浙江，奏調開錫署溫州府知府，兼攝溫處道，嗣遷浙江糧儲道。宗棠總督閩浙，復調辦福建軍需局，旋署福建布政使，護理福建巡撫。宗棠去閩，善後事宜，壹以責開錫。開錫佐宗棠，以籌給軍食為主。先是，浙江淪陷，遍地瘡痍，宗棠一軍，輒窘於餉。及浙東肅清，開錫始經營溫處，恃此差完之區，剟剔爬梳，轉餉大營，無虛日。既至福建，歲綜山海之入課估，驟增餉四百萬兩，凡所規劃，必權利害輕重，使可經久，其私取便利者，悉颳去之，造端宏大，人見者驚疑怯顧，而斷行不疑，其終翕然稱便。宗棠西征，留開錫於福建，本欲其如昌濬之在浙江，為濟餉之便利，顧為忌者所阻，未獲久其任，復往依宗棠。宗棠方趣攻回於甘肅北路，而南路甘軍，挫於狄道，士氣銷靡，不可終日，將士無足任者。開錫言於宗棠曰：「母老多病，而遠從公，恬然挾刀筆，贊方略，何以為心，請為公前殺賊。」宗棠大喜，命總統甘南諸軍，兼理民事。開錫至，罷各軍捐糧之令，汰冗卒，勤耕墾，定課稅，革陋規，踔厲風發，謗者甚於在浙閩，然卒得民和，一時稱治。旋用兵復狄道、渭源兩城，進規洮、岷、河州，適黑頭勇丁潰變，擒其凶逆磔之，貸附和者死，反側以安。宗棠之得蕆功北路，開錫之鎮撫南路，與有力焉。同治十年(1871)五月，因公由鞏昌赴秦州，途次病革，舁回遽卒，臨終口號曰：「國事中興日，家親垂暮時。」聞者悲之。清廷得報，贈內閣學士，後秦人祠於天靖山，宗棠為作碑文，系以歌詞，有云：「謗喙短兮謳吟長。」蓋實錄也。注993 陳湜，字舫仙，湖南湘鄉人，宗棠始因蔣益澧而識之。石達開之由江西竄湖南也，宗棠欲命陳湜助防剿，而陳湜從益澧留廣西，宗棠促之，乃歸。長灘橋之戰，宗棠譽以謀勇兼擅，旋又去從曾國荃軍中，參與江寧省城之光復。同治四年(1865)，積功授山西按察使。陝亂如鼎沸，清廷命陳湜防守黃河。宗棠西征，又命節制河防，遂復與陳湜相晤，蓋契闊已十年矣。西捻張總愚突渡河而東，陳湜以疏於防範，受革職留任處分。嗣論戍新疆，奉免發遣，交宗棠差委，宗棠命募勇五營往。九年(1870)七月，行抵平涼大營，即被委總理營務處，適大軍進攻金積堡，經年不下，清廷嚴旨詰責，其實此時已垂克矣。而居前敵者，有湘軍，有蜀軍，有皖軍，不無各懷意見，專思利己，於是宗棠遣陳湜馳往，聯絡疏通。已而諸回酋降，其善後諸端，亦由宗棠指示陳湜與諸軍將給辦。事定，陳湜得開復原官原銜。繼是，宗棠進攻河州，而開錫病故後，甘南又無人料量，於是陳湜銜命返旆而西，作大軍渡河之諸種準備。已而傅先宗、徐文秀陣亡，兩軍敗退，陳湜接統徐軍。諸回酋降，又洽辦善後，如在金積。劉錦棠克西寧、循化，陳湜亦督師復巴燕戎格，諸回酋降，又洽辦善後，如在河州。所謂善後者，收繳馬械，遣送至指定區域，發給耕牛籽種，從事耕墾，頭緒萬端。與宗棠書札往復咨商，殆無虛日。時宗棠長子孝威隨侍在軍，與陳湜頗稱莫逆，欲以陳湜女偶其子，宗棠亟贊成之。由是以縞紓之交，重申蔦蘿之誼。(後陳女夭，未成婚。)十二年(1873)七月，陳湜假歸，原以六個月為期，然終於未返，過長沙省城，為宗棠與當道商增收厘金，資西征，亦未有成議。注994 開錫既逝，陳湜不歸，於是宗棠幹部，又闃焉無人。而經營新疆，後方不可無親信坐鎮，乃又邀致劉典，劉典乞罷，而更邀致昌濬，如上所述。 至宗棠移督兩江，並督辦福建軍務時，雖猶有昌濬相隨，然位分已高，似關係轉淺，宗棠之幹部，益覺寂寞。在兩江，曾以王詩正總理營務，在福建，曾以黃少春總理營務。詩正，字蓴農，候補道員，先在陝甘總督營務處。少春，字芍岩，劉典部將，嘗官浙江提督，雖關係頗深，而資望猶淺，對於宗棠，似少裨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