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六十五 己飢己溺之心情

秦翰才 《左宗棠全傳》
吾華自昔以農立國,顧因灌溉系統窳劣,耕作技術幼稚,故水旱荒歉,已成司空見慣。又因政治不良,各地方大小內亂,幾於史不絕書,凡是天災人禍之結果,恆為田廬頹廢,市廛凋殘,生物喪亡,疫癘漫布,需要諸般賑濟。積前人之經驗與思想,作為賑濟之書籍,不勝枚舉,殆成一種專門學問。且社會上竟有一部分人士,常恃辦理賑濟以為生活。故在吾國為政治家者,對於賑濟一事,不能不有所研究也。 左宗棠先世,於賑濟事業,多好行其德,故早已耳熟能詳(參閱二節)。且嘗於未出山前小試於鄉里。道光二十八年(1848),湖南於連年苦旱之後,忽患大水,所在饑饉,宗棠就授徒之暇,向富室勸募捐賑。統計在長沙、善化、湘陰、湘潭、寧鄉各屬所得銀錢米谷,不下五十餘萬。又以其時收穫薄而谷愈賤,貧富交困,勸族裡儲谷以備荒。次年復大水,宗棠預出束脩糴谷,以半佐左家塅族人,半濟柳家沖本鄉。而柳家沖距湘江僅十里,下游饑民來就食者,日千百計,餓殍相枕藉,宗棠罄倉谷煮粥俵食,病者丸藥治之,筠心夫人與家人親率仆媼,臨門監視。不足,則典釵珥、減常餐佐之,全活甚眾。又次年,宗棠籌族中備荒谷成,悉捐家中長物,建所居仁風團義倉,擇公正之士經理,為立規約,以要久遠。注944 然宗棠出山後所實施者,則以兵荒之救濟為多。最初,用兵浙江,衢州府屬肅清,即令每一縣設置同善局,擇廉干紳士董之,並聽其就鄉村設分局,作為主辦救濟之機構,規定其工作凡四: (一)收養幼孩 遇有被難幼孩,自數歲以至十五歲者,即收入局,立冊註明姓名、年歲、籍貫、居址、父母伯叔兄弟姊妹存亡,及有無宗族親戚。每口日給米半斤,鹽菜錢八文,兩人共絮被一床。如有親族來領,須經幼孩自行認明,方准給領,以防冒詐。有拐賣者,事發斬首。或鋪戶願領出學習手藝,取具領字,粘卷備案。姿性穎異者,送入義學讀書,日後長大,聽其歸家。其有無家可歸,無親屬可依,本地人民願收留作養子者,援照道光年間兩江奏准成案,由官給與執照,作為嗣子,收入族譜,宗族不得以異姓阻撓。 (二)收養婦女 凡遇被難婦女,問明年歲、籍貫、居址、翁姑、丈夫、父母、伯叔、兄弟存亡,及有無內外親屬,詳細註冊,由局發棉麻,課令紡績,織成布匹,歸局發售,以充經費。十歲以下,如無可依歸,本地人民願收留作女,作媳者,官給執照為憑,以免異時爭訟。其餘與幼孩同。 (三)恤養孤寡殘廢 城鄉市鎮,遇有孤寡殘廢,報局施賑,並准該地寫立緣簿,沿門乞食。 (四)收埋胔骼 屍骸暴露,慘不忍睹,且凶穢薰蒸,易成疫癘,急宜收埋掩葬。凡收埋一屍,掘深四尺者,給錢二百文。每日由局僱人巡視,遇有暴露,不問親屬有無,即予收埋,插立竹標,暫為志識。注945 至於經費,每縣先籌發錢二百千文,以為之倡。復為規定經常收入來源四項: (一)增鹽茶厘稅 鹽除官運及零星肩挑負販,數在三十斤內,不再加征厘稅。此外每鹽百斤,加厘稅錢五百文,茶厘亦然。或於場灶增收,或於水陸口岸各卡局徵收,溫州、處州境內,總以此為限,專款提充同善局經費。 (二)增船戶厘稅 海船出口,除所載貨物應徵厘稅外,每船增船稅錢四百文,江船每石加抽船稅錢四文,均於載齊之日,收取給票。 (三)勸捐祠廟私租 凡民間宗族祠堂,積存公款,以三分之二贍其本族,地方廟宇所有田土租息,劃提三分之二歸公,充作經費。 (四)勸捐紳富 凡捐錢八十千者,給予六品功牌,六十千者,給予七品功牌,二十千者,給予九品功牌。每捐至百名,即由局稟縣造冊,專送本都院行轅,立將各等功牌填給。其已捐領六品功牌,願換捐從九品者,准赴行轅,換給從九品印收。如現有部照,即發部照。或力不能捐資,而設法能全活百人者,准詳明實跡,給予六品功牌。各縣官委及局紳,辦理妥善,全活最多者,分別核請保獎。 然宗棠又以為地方情形各異,習俗亦殊,故如有應行推廣增減之條,准其稟明核奪。其後在浙,每收復一地,即仿此辦法,實施救濟。注946及杭州省城克復,別設賑撫局,專辦省城救濟,並將《康濟錄》一書,刊發地方官吏,示以救荒之準繩。注947 而宗棠於救濟,尤有別具會心者: (一)招集當地原有農民,貸給種籽、農具、耕牛,俾即耕作。其本無田園,或來自客地之難民,則指撥荒絕地畝,亦貸給種籽、農具、耕牛,令從事。或遇拋荒之地,一時無人耕種,則飭所部兵士,先行墾植以招徠之,俟業主來歸,仍舉以相畀,不取分文。注948宗棠認農具、耕牛為農家生存命脈,故嘗謂:「救人之外,亦須為人救牲畜,救農具。」所部兵士,倘獲寇所遺牲畜,輒令給資易之,農具缺乏,則撥款設廠鑄之。注949以為言救荒,則「賑墾為第一義,賑者,以乞丐養之,不可久也,墾則無窮利賴,為地方長久計」也。注950 (二)在浙江時,特撥銀一萬兩,作為資本,令難民在各地採集茶葉、竹筍,以及廢鐵,官為收買,積有成數,運往市場銷售。以所得價,再行收買,難民多倚以生活。截至同治三年(1864)六月,贏餘銀四萬四千餘兩,撥入軍費,其利賴可知。注951在陝西時,指示並協助難民掘煤炭,伐樹木,熬硝,牧羊,均可養活多人。又在甘肅時,嘗人與樵採之具,令樵以供軍,倍其值以勵之,一人樵採,得值可贍數口。復鼓勵地方官燒窯,開煤礦、興種植以活災黎。注952 宗棠嘗言: ……賑務談何容易,惟將地方可盡之地力,可資之物產,逐一搜索,令災民得自覓工作,自謀養贍,較之坐食不飽,卒填溝壑,差為得之。……注953 凡此皆其思想之見於行動者也。 關於天災之賑濟,惟在清光緒三年(1877),嘗有一次。時陝西與甘肅東境,均因旱荒,民不得食。當商同陝西巡撫,備款往湖南產米之區,廣購米谷。同時,禁止民間窖藏,俾利流通,亦禁止災民搶糧,俾糧戶樂於出售。然吾人須知,西北運輸,最為艱巨,用兵運軍需為然,救荒運賑糧亦為然。故宗棠當初即切囑將撥船、車馱,早為準備,無如經理者漫不經心,其後終致賑糧堆積河南之裕州、汝州,緩不濟急。注954惟同州府知府饒應祺,仿照宗棠運轉軍米辦法,成效最著,其議曰: ……南糧由漢江入丹江,可至荊紫關,水盛時,可至龍駒寨,否則至荊紫關,即須用夫,擇貧民之丁壯,前往迎運,亦以工代賑之意。惟長運民力難勝,應由潼關至龍駒寨三百二十里,劃分八站:(一)大峪;(二)黑章;(三)紙房溝;(四)柴峪溝;(五)照樹溝;(六)遊方坪;(七)蒼龍嶺;(八)龍駒寨。由寨至荊紫關二百八十里,劃分七站:(一)華王廟;(二)武關;(三)試馬寨;(四)党家店;(五)青山;(六)小嶺觀;(七)荊紫關。每站各四十里,設一小局,收發運米,各駐夫一二百名,多則三四百名,視來糧衰旺增損。日行四十里,至下站交卸,仍回本站住宿。每人日負米一包七十斤,合京石五斗,給口食米一斤,錢數十文,窮民得食,力費亦省。……惟必俟前途來糧積存荊紫關局者果多,始可發夫前往。如計程可到,而漢江、丹江水涸滯運,則糧不敷運,運夫須以次遞退,發夫再往,又需放空之費。昔殷化行籌此路糧,運夫集而糧未至,糧到而夫又回,轉折勞費,運事弗暢,實為前鑒。若來糧果多,此路行走不開,再分途設站,一由雒南,出蒿峪,至釣橋;一由商州,出瓮峪,至華陰;一由黑龍口,出猴子頭,至渭南。即雇本地夫負運,費亦相埒,可免擁擠而期迅速。注955 總之,辦理賑濟,最要為同情心,有此同情心,則自能隨時隨地,體會入微,用費少而收效宏。其次為責任心,有此責任心,則自能敏捷而足赴事機,切實而不涉浮濫。宗棠即富責任心,而又富同情心,故於賑濟,頗有建樹。 至賑濟所需之款,除由公家支撥,亦如常例之取給於勸募,而宗棠尤著眼於為富不仁之輩,且公然形之奏牘。在浙江時,宗棠奏稱: ……查有籍隸浙江之富紳楊坊、俞斌、毛象賢等十數員,身擁厚資,坐視邦族奇荒,並無拯恤之意,且有乘機賤置產業以自肥者,為富不仁,莫此為甚。現飭盡力速措巨款,廣購米石,運回辦賑,以救阽危而昭任恤之誼。…… 清廷竟予照准,且諭旨有「如敢不遵行,即行嚴辦」之語。其後事實可考者,毛象賢認捐米六千石,楊坊則宗棠令捐米五萬石。同時,李鴻章亦令捐京米十萬石。楊坊迫不得已,在宗棠處認捐銀二萬兩,以一萬兩助浙賑,以一萬兩請轉解京米。宗棠以兩處各捐銀一萬兩,按當時米價,對於令捐五萬石之數,僅及三十分之一,對於令捐十萬石之數,僅及六十分之一,而以鴻章令捐京米,在浙報認,尤為取巧,因復奏陳其事,並稱: ……楊坊以市儈依附洋商致富,十數年間,擁資百萬,捐納道員。從前在浙經手洋務,往往從中漁利,人所共知。即如咸豐六年(1856),為前浙江撫臣借用英商啤喱大輪船一隻,未及三月,竟開銷洋銀七萬九千餘元,名為供應洋人,實則取歸私橐,其昧良私利如此。…… 奉旨令鴻章先將京米十萬石勒限如數追繳,繳清後,再押赴宗棠處照捐浙米,毋任狡展。至同治十一年(1872)六月,浙江巡撫楊昌濬奏稱: ……楊坊現已故世,據伊子鄞縣舉人楊寶鎔稟呈,願蓋父衍,聞甘省肅清在即,餉需緊急,願措江平銀十萬兩,稍助軍餉。 等情,當獲清廷允准。旋將所有繳到捐銀,陸續搭解赴甘,作抵欠餉。注956夫貪官污吏,不繩之以法,而勒之以捐,一若一捐即可免其貪污之罪,故此舉雖若痛快,究乖政體。當陝西與甘肅旱災時,宗棠又奏稱: ……此時籌辦賑撫,兵燹之餘,何從取給。是非擇紳商之稍有力者,勸令捐輸不可。就兩省而論,甘肅貧瘠著名,素乏殷實之戶。至陝西除南山、北山瘠區不計外,富室較多,又經商獲利之家,所在皆有。近遭回亂,多散居貿易各省,生計仍完。茲值桑梓奇荒,理宜盡力捐輸,以敦任恤之誼。臣現飭甘肅司道勸令官紳量力酌捐,一面咨商陝西撫臣督飭司道勸諭各紳士富商,盡力捐助,其慳鄙太甚者,恐非擇尤勒令承捐不可。…… 致幫辦陝甘軍務劉典書,更申其說曰: ……荒政首重勸分,而秦人偏喜慳鄙,無可如何,自非分兩種辦法不可。兩者維何?一勸捐,一勒捐也。勸以行之君子,勒以施之鄙夫,出其有餘,為其市義,何用其煦煦孑孑為哉。…… 其後據陝西巡撫報告紳民共捐銀九十餘萬兩,捐糧二十五萬餘石。注957宗棠此種辦法雖若霸道,殆發於對難民之同情心。夫「朱門酒肉臭,野有餓死骨」,此最人世不平之事,餓夫不敢開罪朱門,宗棠代為打抱不平,自可博得一般社會之好感。 積穀防荒,自昔稱善政。宗棠早年,已在本鄉著意經營,自經此次旱災,宗棠於光緒三年(1877)九月,通令勸辦義倉,其結果可考者: 皋蘭縣捐得入糧三千三百四十二石; 洮州廳捐得本糧二千六百十九石,本大錢二百串; 固原州捐得倉糧六千八百石; 平遠縣捐得秋糧四百石; 崇信縣捐得倉斗谷七百六十石; 鎮番縣捐得倉斗糧二千四百六十五石,又三渠社倉捐得倉斗糧八百二十石,蔡旗堡社倉捐得倉斗糧一百二十一石; 東樂縣丞捐得市斗小麥一千零二十七石; 丹噶爾廳捐得三包市石糧四百三十九石; 涇陽縣捐得京斗麥一萬六千一百二十一石。 先於同治十一年(1872),陝西延安府稟設社倉,宗棠批云: ……社倉,善舉也。每因經理不得其人,遂廢不舉,甚或反以為累。然古今無不敝之良法,人存政舉,徒法不能自行,雖聖賢立法,亦不能保其不敝。惟於所屬良願士民,留心採擇,令各司其社倉之出入,地方官但按年稽核,不令吏胥涉手,稍可留遺久遠,與古人當社立倉之意有合。惟士民不盡良願,而地方亦有無可舉充社長者,是用士民一法,有時而窮,安得留心造士之賢有司,俾善氣薰陶,比戶可封乎。…… 此次通令勸辦義倉,其經理殆即採用官督紳辦方式。如崇信縣,每倉遴派正副四人,兩年一換。如東樂縣,各以倉正管理。如洮州,選正副殷實之家經理,大致仍不出宗棠之主張也。注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