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六十二 治水
我國政事,向以水利與農田並重。水大抵以江河湖沼為主,其餘則井泉,農作物所恃以灌溉也。而在火車與汽車未傳入我國以前,船舶乃最適當之大量交通工具,故河流為尤要,農產物之所恃以運輸也。然水之為物,有利有害,淤淺阻塞,固不足以資灌溉、利運輸,而泛濫橫溢,則不但無補於灌溉與運輸,且將毀滅一切農田與農民之所有。至海僅利運輸,與灌溉無關。而海上風潮之為害於農民生命財產者尤烈。因我國人民至今大多數以農為業,而我國國庫收入,在從前又大部分依賴于田賦,故因水利失治而引起之荒歉,影響於國計民生者,非常重大。此我國歷史上有名政治家之所謂經濟之學,所以常引水利與農田為主要也。於是左宗棠之為政,既致力於農田之設施(參閱四十九節、六十一節),更從事於水利之措注。
浙江為澤國,亦為農事發達之區,水利自尤關重要。惟宗棠蒞浙未久,即去福建,故其治水之工作,僅具於臨行之一奏:
……浙江全轄土田,近山者瘠,近水者腴,民田賦重,更賴蠶桑為生理。蠶桑之利,惟浙西最饒。民之治桑,其栽培灌溉,與治水田無異,故自古治浙有聲者,莫不以水利為重也。海塘關係吳越兩省農田,寇亂以來,石工坍卸,欲及時修復,估計非百餘萬兩不可。臣前奏先辦土塘,暫御咸潮,亦需銀二十萬兩,其工由紳捐辦,而亂後人稀,料賤工貴,一時尚難迅期蕆事。至杭州西湖,為仁和、海寧水利所關,餘杭南湖,為仁和、錢塘水利所關,省城中河,為民商炊汲舟楫之利。今雖中河修浚完工,南湖草草畢事,而西湖則淤墊已高,葑長水枯,未遑議浚,此修復之事尚須經理者也。……
幸繼任者為舊部蔣益澧、楊昌濬,尚得蕭規曹隨,完其未竟之志業。注886
西北河流湍急,鮮舟楫之利,亦以田高水低,鮮灌溉之利,農田所需,必另闢渠道,引河水或山水。山水者,山巔積雪,夏日融化下注者也,宗棠經營西北十餘年,嘗謂:
……西北素缺雨澤蔭溉,禾稼蔬棉,專賴渠水,渠之來源,惟恃積雪及泉流而已。地畝價值高下,在水分之多少,水足則地價貴,水絀則地價賤。蓋自涼州、甘州、安西、肅州,以達新疆,大致相若。治西北者,宜先修水利,興水利者,宜先溝洫,不易之理。惟溝洫宜分次第,先干而後支,先總而後散,然後條理秩如,事不勞而功易見。……
宗棠此一見解,自屬準確。注887其以機器疏浚涇水之源,殆即欲作為一種試驗,惜未有成功(詳五十八節)。茲將宗棠在西北時期,各地興修各渠,概述於次:
涇州 疏通頭道磨溝,引涇水,灌田三百餘頃,原名利民渠,至是改稱因民。
狄道 開鑿嵐關坪渠,引抹邦河水,灌田數十萬垧——每垧二畝半。此為一偉大之工程,正渠長七十里,廣十六尺,堤高三十五尺,寬二百尺,支渠十八道,歷時十一個月,用錢四百萬串,耗硝磺二千六百石。又疏浚舊渠兩道。
秦州 引渭河水,開陳家渠、毛緱家渠、張楊家渠、河邊渠。
平羅 重修七星渠。
中衛 重修羚羊壽渠、羚羊夾渠、柳青渠、貽渠、李家灘、孔家灘、田家灘、康家灘、通清渠、黃宰灘、柳茂灘各渠。創開永清、順水各渠。
金積 興修漢伯各渠。
西寧 修復城西渠道一里許。
碾伯 創修棲鸞堡一帶溝渠二十餘里。
河州 新挖三甲集水渠四十餘里,又興修祁家集水渠一道。
張掖 開渠七道,又修復馬子渠五十六里,灌田六千八百畝。
酒泉 就臨水河,治七大壩,並以均差徭注888
哈密 興修石城子渠,引天山雪水,灌田二萬畝。此亦為偉大之工程,渠底鋪氈條十萬張,以防滲漏,系張曜經營。又興修榆樹溝渠,亦引天山雪水,灌地五千畝。又興修渠二道,一由黑溪阪至大泉;一由拔木登至小楊下,後者長六十餘里,亦均引天山雪水。
巴里坤 興修大泉東渠一道,系從東溝渠分支,引南山雪水,長二十里。
古城子 興修官民各渠。
烏魯木齊 興修永豐渠三道,引大西溝水,東渠長三十里,支渠二,中渠長三十里,西渠長六十里。又興修太平渠三道,亦引大西溝水,一長八十里,支渠二,二長五十里,三長三十里。又興修工興渠。又開闢大地窩堡渠,小地窩堡渠,與九家灣支渠,均引烏拉擺水,共長二十餘里。
瑪納斯 興修大順渠一道。
奇台 興修各渠。
吐魯番 興修官民各渠。又挖掘坎井一百八十五處。
喀喇沙爾 興修官渠十道。又開闢上戶渠一道,引哈蟒河水,長三十里。
庫車 興修阿柯寺塘渠,系從新托依堡渠分支,引渭干河水,長十里。又興修塞巴里柯渠。
庫爾勒 興修官民渠各一道。
車爾楚 興修河道四十里歸渠。
葉爾羌 堵截蔥嶺南北河洪流,並修復沿河各渠,添開支渠。
巴爾楚克 開鑿大連、小連、萼拉合齊、老南四渠,引大海水,共長一百六十里。
喀什噶爾 修浚英阿瓦提渠,引推滿河水,長八十里,支渠二,喀拉東渠長五里,小英阿瓦提渠長六十里。又修浚牌素巴特渠,引烏蘭烏蘇河水,長一百二十里,支渠格密桑,長五里。
此項工程,皆由各防營將領督導兵勇,輪替作成,其兼用民力者,酌給雇值。注889
西北灌田,亦恃於井,然土厚水深,鑿之甚難,且水多鹼質,尤非盡適於灌溉。光緒三年(1877),西北大旱成災,宗棠商同陝西巡撫譚鍾麟,倡導鑿井。宗棠與書鍾麟曰:
……民間開井,雖可以工代賑,不必另為籌給,然愚民無知,無樂事赴工之意,則宜察酌情形,於賑糧之外,議加給銀錢,每井一眼,給銀一兩,或錢一千數百文。驗其深淺大小,以增減之,俾精壯之農,得沾實惠。而目前之救奇荒,異時之永水利,均在於此。計開數萬井,所費不過數萬金。如經費難籌,弟當獨任之。……
於是華州辦賑章程規定,每鑿一井,給錢二十千緡。然新鑿者寥寥無幾,即舊有井者,澆種無十分之一,緣土厚水深,於力倍艱也。《續陝西通志稿·井利篇》亦謂:
……陝西鑿井,在康熙、乾隆間,確曾大興,惟自嘉慶、同治、光緒以來,開井缺如,蓋以地無餘利,而風氣既開,民自為謀,無待上焉者之督催,或地中多砂石,井工過巨,貧民不能辦而利未行。如光緒丁丑(三年,1877)、戊寅(四年,1878),歲奇荒,大荔知縣周銘旗導民鑿井,津貼工資,開新井三千有奇,然水淺土松,旋開旋淤,非磚石砌成,不能經久,非殷實有力之家,未易舉辦也。……
按銘旗之貼費開井,自為奉行功令,然其效如此,則陝西鑿井在彼時,殆已成強弩之末矣。注890宗棠又與書幫辦甘肅新疆軍務劉典曰:
……甘肅各州縣,除濱河及高原各地方,向有河流、泉水,足資灌潤外,惟現在辦賑之慶陽、寧州、正寧等處,川地較多,尤易鑿井,勸有力之家,一律捐資開井。計富者出資,貧者出力,兩得其益。……
慶、寧毗連陝西,地質或較宜於鑿井,其他甘肅各地,可舉撫彝廳通判之報告為例:
……南鄉路近響山,地勢高亢,土脈堅厚。其較平之處,或一二丈,或三四丈,始可得水,工力維艱,費用較巨,但水由山出,偶爾缺雨,便形乾旱。請俟春暖之時,於平川之處,試為開鑿。東南至北鄉一帶,均借黑河,水源充溢,向不缺乏,民間只有汲飲之井,似勿煩再議開鑿,以順輿情。東二十里舖,地勢低下,土脈滋潤,開鑿尚易為力。但地曠民少,其泉水亦足資灌溉,請俟春融,亦試行開鑿,如果水盈費省,更可防天道雨澤之缺……
文中自多為顧全功令,婉轉其詞,然在地方,或不能鑿井,或無需鑿井之情,亦可推見矣。注891
林則徐戍新疆時,嘗廣鑿坎井。其制先選地下有水處,而又為立土者,先於低處試掘,如得水,則向前丈許,更掘一井,深度略減,如此再前再淺,至地面為止。復於試掘之井後,亦掘一井,深過之,如此再後再深,另掘陰溝一道,溝通各井之底,則水自能從最淺之井,流出地面,用以灌溉。此種坎井,以吐魯番為最多,以其地地質為最宜也。宗棠平新疆後,亦鑿坎井,計有吐魯番之一百八十五口。注892
宗棠之由陝甘總督應召入都,本為伊犁事件,因備防禦帝俄,攜有馬步各隊約三千人,駐屯張家口,後移懷來。已,帝俄交涉重開,不須用兵,因奏請以其軍教練健銳及火器各營之旗兵,並修治順天與直隸之水利。嗣以練兵難期實現(參閱四十六節),復請先修治水利。初奏治水之意見:
……畿甸地方,年來旱潦頻仍,雖經多方修浚,尚無明效。臣前由井陘、獲鹿,過正定、定州、保定,入順天府屬之房山、良鄉、宛平各境,道旁冰凌層積,多未融化,其附近高地,則沙塵沒轍,或石徑犖确,不能容趾,人馬均以為苦。回憶道光十三年(1833)初次會試入都,及同治七年(1868)剿捕捻逆,經過各處,儼若隔世,不得水之利,徒受水之害。竊慮及今不治,則旱潦相尋,民生日蹙,其患將有不可勝言者。治水之要,須源流並治,下游宜令深廣,以資吐納,上游宜多開溝洫,以利灌溉。臣自度隴以來,治軍辦賊而外,力務為此。所部均南方農民,素習工作,而營哨各官,又皆勤樸之選,於分防護運之暇,亦各以耕墾、種樹、溝洫為課程。上冬北行,按視各屬,實已目睹成效。竊念若移所部,治順天、直隸上源,其下游津沽各處,仍由直隸督臣經理,通力合作,當必有益。其軍餉仍資之甘肅、新疆,不煩另款支銷,於順天、直隸,並無所損。此開浚水利上源大略也。……
繼奏治水之順序,則先為桑乾河,次滹沱河。桑乾河者,源出山西朔州之馬邑,東入直隸境,經北京南盧溝橋下,流入大清河,即古㶟水,一名蘆河,俗名渾河,以其河流無定,一稱無定河。康熙間,命于成龍疏浚,起良鄉,至東安,賜名永定。宗棠之計,擬即從駐軍所在之懷來,順流而下,節節疏導,以至盧溝橋。滹沱河者,一作嘑河,源出山西繁峙縣東之泰戲山,由代縣、崞縣、定襄、五台、盂縣,入直隸境,歷平山、正定、深澤、安平、饒陽、獻縣,東北流為子牙河,至天津,會北運河入海。宗棠之計,由下流而溯上源,無論支幹,無分地段,不惜勞費,擇要而圖。案既奏定,以恭親王弈、醇親王弈譞主其事,由宗棠與順天府尹,及直隸總督商辦。注893會拒馬河在涿州呈險象,直隸總督李鴻章因請先移軍治此處河工。拒馬河即淶水,一曰渠水,晉劉琨拒石勒於此水,故稱拒馬。發源直隸之廣昌縣,至容城縣東北,合白溝河,大清河之北支。當日工程,凡三部,一為就下游永濟橋,至永樂村一帶河道挑淤,面寬二十餘丈,深八尺余,計程六七里;二為開浚橋南小減河,長可里許;三為修筑北面斜堤,束泛濫之水,令出橋下,長約一百丈,高與橋齊,用三合土,堅同鐵石,並開涵洞,以利宣洩。起光緒七年(1881)四月底,訖閏七月中,大溜東趨,舉十餘年積患,一掃而空之。其由永濟橋達胡良橋,驛道低洼,並增厚加高,行旅自是無褰裳涉足之苦。注894
宗棠親赴工次勘視,並赴天津,與鴻章磋商,其時滹沱河所行古洋河之大溜,已全由鴻章新開之減河入子牙河故道,達天津入海,遂置滹沱河不論,專議永定河,大致詳上恭親王書:
……比到天津,得晤李相及在事諸員,意見均合,李相即札飭永定河游道智開董其事。茲據游道所稟,永定河難治之故有三,一曰河身積高,一曰河面窄狹,一曰下口高仰,而以疏浚下口一策為然。又稱現屆大汛期內,河水漲落無定,秋後再行詳勘,估計興辦,李相亦以為然。謹按游道所擬治河三難,皆習見習聞之語。夫治水以疏浚為急,乃千古不易之經。水所經過,雖極清且駛,亦必稍有淤積,如東南各水,入海均是清流,而潮退留淤,測約一葉之厚,隨時設法施治,尚易為功,日積月累,則人力所不及。吳越時,于海口設撩淺軍,而水利以興。賈似道廢之,而海口漸梗,稻田失收,職此故也。淤初起時,人力掘之,水力刷之,可耳。若積年老淤,沉在水底,非舟載機器,往返爬搔,仍借水勢沖刷不可。宗棠在隴,覓機器於滬上,自造船載之,比去冬經過,睹其起土較速,惟所用之洋人,似非熟手,尚須選募,俾逞其奇。昨次天津,溯流而上,亦見此種機器,其駕駛亦欠靈敏,與隴正同。將來束水攻沙一策,必兼資機器之助,如得數具,舟載以行;乘漲往復,則淤隨水下,蕩滌一空,自無河底積高之患也。至以河面窄狹為難治,則尤不然。河水挾泥沙以行,利於迅急奔赴,若遇平夷寬闊之區,蕩漾游衍,則水浮沙落,而積淤之勢成。是故刷沙之功,必先束水,束漫流使之急,束濁浪使之趨,則挾泥沙以來者,仍即挾泥沙以去。以水治水,順水之性,不必與之相守,不必與之相爭。但使河身淤淨,水由地中以行,則河面窄狹,可得其徑達之力,而免泛濫之虞。以深抵寬,而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庶淤去水行,同歸無事,而其效將有可睹也。再永定河難治之故,由上源挾泥沙以行,昏濁悍激,異於常流。自來有事於此者,皆從下游著意,見病治病,未暇探源,通工各員,既視潰決為固然,每以集料鳩工為利藪,蔽錮日深,久且成不治之症,因循不改,貽患不知所屆。抑思天下古今固無不辦之事,河之受病,既在上源,自應從上源施治,乃可圖成。若從盧溝西北,步源而上,詳為履勘,就近伐石,疊成盤磴,旁留罅隙,分釃其流,俾上源節節停滀,層遞下注,則昏波可清,而急湍可息。每歲秋後,按段挑淤,致力較易,而下游險工盡化,勞費節省,更不待言。宗棠駐軍張家口時,即主此說,昨次由津回涿,與各員弁會食,詳詢治法。適直隸委員鄒振岳亦以此為言,並詳陳辦法,緣其遊宦頗久,於宣化地形,最為熟習,故能瞭然心口也。惟鑿石疊磴,工繁費巨,事本創舉,無可因依,現擬委員赴宣郡各屬,偕鄒牧等詳勘桑乾上源,報候核酌,如確有把握,即分營移駐,妥為辦理。……
旋將修治永定河事,分兩部分進行。下游由宗棠派王詩正,與智開等商定,自霍家場、盧家鋪、曹家場,徑向安家墳一帶,裁灣截直,分作十段,估計通工長六千一百餘丈,土方四十六萬有奇。挑出之土,平鋪兩岸三十丈外,酌留缺口,以泄盛漲。詩正督楚軍一千五百餘名,擔任由下溯流而上之第七段至第十段,約為土方十二萬五千餘。宗棠另撥馬五百匹,遞運掘出泥沙,借省勇夫之力。於光緒七年(1881)八月二十九日開工。原期三個月完成,適以宗棠奉調兩江總督,諸軍皆願從行,並力工作,夜間亦列炬從事。故訖十月初一日而已竣事,前後才一閱月。上游由宗棠派王德榜主辦,而以振岳為之佐。由盧溝橋溯源而上,歷石景山、三家店,曲折入山,越乾隆年間所遺沿河口玲瓏壩廢址,於距京師二百餘里地方,傍岩沿流而下。勘得峽中應建石壩者,共有五處,其地為丁家灘、下尾店、西河灘、野西河灘、城子村。宗棠於楚軍外,復在涿州房山,選募石匠二百餘名助其工,均就地伐石,砌壩鑿渠。於光緒七年(1881)八月下旬開始,至十月中,已成壩五座。時沿河農民,以宣化一帶,自嘉慶六年(1801)被水成災,半成石田,半成沙阜,積困甚深。今見此種渠壩工程,認為足化砂積為膏腴,一經全工完成,可得沃土二十餘萬畝,美利無窮。聞宗棠將去之兩江總督新任,則皆皇皇然公推耆碩申請,務必始終其事。並謂此後願每畝每歲取利錢數十文,二十餘萬畝可得大錢數萬千緡,足資修理,維持不敝。宗棠為色然喜,一如其請。其地為麻峪,為西梁莊,明年四月工成。計建築殺水壩五道,迎水壩十三道,共長七百九十三丈五尺,順水牆三道,共長二百五十七丈,順水堤一道,長九百二十丈,石渠二道,共長二百八十丈,正渠支渠三十餘道,迎水、束水涵洞、石橋六道,過路石橋二十餘道,過水磴槽八道,渠身腰閘三十餘道,可引水灌淤地二三萬畝。而宗棠在江寧省城,別有事於江蘇之水利,不及目睹桑乾之功矣。注895
宗棠在兩江總督任,以致力於行鹽、海防、水利為三大政綱。防海所以御外(參閱四十一節),水利所以安內,行鹽(參閱五十二節)則所以寬籌經費,以供兩者之用也。
運河之在江蘇北境者,淮安以北曰中運河,以南曰裏運河。因上有沂水、泗水、淮水、舊黃河,左有洪澤湖、白馬湖、寶應湖、高郵湖、邵伯湖,每當夏秋之交,極易泛濫,實為東南一巨害。宗棠之修治工作,約為三端:(一)加固周家莊、馬棚灣等處西堤、六安閘、鐵牛灣、崇家灣、八堡腰鋪、寶應、汜水、甘江等東堤,俾免水漲時之潰決。(二)浚深楊莊以東之舊黃河,並加固口門迤南之挑壩及對面之託壩,又添築挑壩一道,俾能合力逼迫運河暴漲時之水,儘量分泄舊黃河。(三)疏導里下河(按里下河為裏運河以東之通稱,地勢較低)、各州縣支河,以資引溉。同時,將邵伯西岸至瓦窯鋪已壞纖道二千丈,完全培修,便利舟楫來往。按運河水高至一丈四尺,照章便可開壩,惟光緒九年(1883),待漲至一丈六尺四寸,始行開壩,其時則里下河農田已告收穫,故未受若何損失,皆宗棠此番修復之功也。注896
緣通州、泰興兩屬二十鹽場之海濱,舊有長堤一道,為宋范仲淹所建,自昔呼為范公堤。由鹽城北接阜寧,南抵海門,亘六百餘里,灶戶萃居其下。又有潮墩數百座,俾風潮猝至,鹽民得所趨避。堤積久侵毀,潮墩亦坍毀殆盡。光緒七年(1881)夏,颶風大作,海潮挾勢奔騰,灶戶多被漂沒,鹽民淹斃者,尤不可數計。次年,宗棠為大加修治。就墩言,以海勢日見東趨,新漲沙灘,綿延數千里,原有墩址,已覺距海太遠,不能適應需要,因酌就鹽場與海距離,向外遷移。凡在通屬之豐利、掘港、呂四、余東、余西、角斜、拼茶等七場,築成五十座。泰屬之伍祐、新興、草堰、廟灣、丁溪等五場,築成四十四座。就堤言,泰屬舊堤,距海已遠,可不再修。惟通屬舊堤,距海猶近,爰將豐利、拼茶、角斜、掘港、呂四等五場各堤,一律興復,長一萬一千七百八十餘丈,土方十九萬七千六百二十九強,兩者共用工料銀十萬五千五百九十五兩。注897
安徽之滁州、來安、全椒,眾山環繞,山水三面下注,兼受定遠、合肥之水,至三汊河匯流,繞六合二百餘里,而達於長江,所謂滁河者也。每當山水陡發,因河流迂緩,不能驟泄,致滁州、來安、全椒、江浦、六合五屬圩田數十萬頃,常被淹沒。補救之法,惟有自張家堡天然河,開朱家山,殺水勢,由浦口宣化橋入長江。顧自明至清,經雍正、乾隆、嘉慶年間歷任兩江總督,先後規辦十數次,均未有成。光緒初,沈葆楨以兵工任其事,已歷兩年,以統帥他調而寢。此舉之困難有二:一為朱家山中段石脊,須挖深二十餘丈,方能通水,而石根內蟠,堅凝如鐵,連成一片,推鑿之力兩窮;一為下游宣化橋泄水之處,廬墓相雜,一經施工,節節阻礙。宗棠不以其為艱巨,毅然調湘淮軍三十餘營,再赴其工,以用火藥轟開石脊之方法,解決第一困難,以另闢河道,避開宣化橋之方法,解決第二困難。此新河道系由馬家橋,歷曬布場,以至浦口康家圩,而達長江,凡二十餘里,合三千八百四十餘丈,歷時兩年,竟告厥成。統計土工三百三十一萬五千一百九十餘方,石工二十五萬六千二百餘方,用銀十七萬七千八百八十餘兩。當掘淤泥至八九丈許,發現一碑,為嘉慶七年(1802)江寧布政使康基田所立碧泉碑,言治河方略,正宗棠所取方略也。工成之明年,江北大水,五州縣圩田恃以無患。越二年,江北亢旱,又資以灌溉,收效之速,捷如影響。注898
句容之東,赤山湖匯茅山諸水,流經溧水,以入秦淮河。湖底既高,圩堤亦薄,旱乾水溢,均受其災,民間苦之。宗棠將湖與河同時浚治,並由東之道士壩起,歷蟹子壩而西,至麻培橋,加築圩堤,凡二十餘里,合三千九百餘丈。復修下游橋閘,令相洄注,弭壅潰之患。此工亦以所屬部隊為之,逾年而成,共挑土十七萬五千八百八十餘方。又修建陳家閘一座,長七丈六尺,寬一丈,高一丈二尺,重建陳家村石座木橋一座,長十二丈二尺,寬九丈,高二丈二尺,共用銀二萬八千四百六十餘兩。又秦淮河流至江寧省城之通濟門外,分兩支,一沿城壕,繞至江東橋入江,一由東水關入城,與珍珠河、青溪諸水會流,出西水關入江。春夏水漲,兼江潮灌輸,朝夕不斷。至秋冬水涸流停,舟楫難通,即汲飲亦皆穢濁。宗棠乃為就中和橋下,建立石閘,秋冬閉之蓄水,修復東西兩水關閘,相時啟閉,開東關閘以灌清流,啟西關閘以泄蓄水。歷十月而工成,命曰通濟閘,計長二十四丈,寬三丈六尺,高三丈六尺,閘門五道,上建屋五楹,存閘板,派員專司啟閉。於是水源以清,又無礙舟楫,共糜銀四萬數千兩。注899
朱家山之開鑿,使滁河由浦口直達長江。赤山湖之疏浚,與通濟閘之建置,使秦淮河由江寧省城暢達長江,二者因發生一種聯帶關係。先是,安徽之廬江、鳳陽一帶,產豆、麥、谷、米甚豐,徒以糧食笨重,不利行遠,轉有穀賤傷農之象。反之,江寧省城,則以缺乏糧食,而人民待哺情殷。至是,以兩河互通,而糧舶絡繹,廬鳳之糧,得其銷路,而江寧省城糧價,隨之平減,直接造福平民生計,間接有益地方治安,均非淺鮮。注900
光緒九年(1883)秋,山東山水驟發,波及江蘇北境,邳與宿遷兩縣之官堤與民堰,均被傷損。官堤先由漕運總督楊昌濬負責修補,其餘民堰與缺口等,則由宗棠用官督民辦,以工代賑方式,分別興修。在邳縣境內者,一為修補自山東交界之黃林莊起至邳汛貓兒窩止運河兩岸民堰、缺口、水溝及殘毀卑薄之處,共四十段。二為修補城鄉民堰及武河、沂河缺口,共十七段。三為展挑淤積之艾山河。四為疏通城內之文曲溝,及城外之玉帶河。在宿遷縣境內者,為堵築六塘河周長八十餘里民堰中最要之二十五段,悉按河工成法,層坯層硪,以期堅實耐久。注901
宗棠於江蘇水利之治績,大致如上,統共用銀三十六萬餘兩,均於鹽票之費項下開支。未治之前,先往察勘,已治之後,復往驗看,同時則檢閱軍隊與海防設備。綜其在任兩年,幾常僕僕道途,勤勞殆不下於大禹。茲再將臨行時規劃之導淮大計,敘以為殿。
淮水為古四瀆之一,源出河南省之桐柏山,東流入安徽境,瀦於與江蘇境毗連之洪澤湖。其下游本由江蘇安東縣入海。金、元以來,黃河自清河縣西南清口入淮,淮水下游,遂為黃河所占。咸豐初,黃河北徙,淮水下游亦淤,其幹流自清河縣合於運河,於是向之入海口一變而入江。故江北之水患,淮水之先與黃河合流,後與運河合流,亦為一因。欲弭江北之水患,對於導淮一事,有種種建議。宗棠亦嘗親往觀察研究。會安徽學政徐郙奏請排泗、沂導淮,由大通口入海,蓋以兩河雖在山東,先本入淮,今又入運也。清廷下宗棠議,宗棠覆奏曰:
……臣於光緒九年(1883)十二月三十日,接准軍機大臣字寄十二月二十二日奉上諭:「徐郙奏,敬陳導淮辦法,以弭江皖水災,繪圖呈覽一折。據稱江皖兩省,水患頻仍,亟須排泗、沂為導淮先路,仿照從前抽溝之法,循序疏治,並由大通口引河入海,泄水較易。等語,著左宗棠、楊昌濬按照所奏各節,悉心會商,妥籌辦理等因。欽此」查復淮一案,臣宗棠於上年曾經奏明,指撥專款,並委署淮揚海道徐文達、徐州道程國熙勘明稟覆,批令候臣等親歷覆勘,再行商辦。正在料理起程間,欽奉前因,臣宗棠即於正月初五日出省,十二日行抵清江,次日會同臣昌濬及徐文達、程國熙,並臣宗棠所帶熟悉水利各員,先將湖水出路之張福口河、天然引河、碎石河(按洪澤湖東岸與運河西岸間,開河數道,由西而東,名曰引河,碎石河為張福口河之分支)、吳城、七堡、順清河等處,周曆閱視。再由楊莊循舊黃河,沿途察看至雲梯關,並由大通口至響水口,查勘引河入海道路。於二十日回至清江,詳加考究,悉心妥籌。竊以北江運河,北受泗、沂之水,西受淮水,其間可以分導入海之處,僅有一舊黃河,本為淮水東趨之故道,亦即今日宣洩泗、沂之要區也。導淮之議,發於前大學士兩江總督臣曾國藩。同治六年(1867)七月間,因紳士之稟,奏明試辦。光緒六、七等年(1880—1881),前署督臣吳元炳,前督臣劉坤一,踵而行之,而前漕臣張之萬抽挑舊黃河及張福、碎石等河,實為導淮權輿。治水必先下游,舊河不通海,則尾閭壅遏,泗、沂不入舊河,則湖水中梗,雖欲出清口、入運河而不能,遑論歸海。安徽學政臣徐郙所奏,排泗、沂為導淮先路,洵為確論,與近年所辦,大略相同。
查舊河自同治六年(1867)抽挑以後,又經擇挑數次,漸疏漸遠,河底甚寬,斷不能挑至老灘,又多飛沙、陷沙,兼有稀淤,水少之時,易於阻塞。同治十三年(1874)所挑楊莊河頭三百餘丈,至光緒六年(1880),已經淤高數尺。惟光緒七年(1881)所挑河身,適逢連年大水,沖刷得力,自楊莊至安東佃湖一帶,尚屬通暢,可以行舟,泗、沂之水,賴以分泄。八、九兩年(1882—1883)非常汛漲,猶得從容啟壩,以保里下河秋成者,未始不由於此。擬將楊莊以下至湯陳工四十餘里,再行展寬加深,並將安東以下灣洲積淤地方,間段開闢。又佃湖營以下至雲梯關一帶河道較窄,亦應加辟寬深,俾溜勢激盪,刷沙攻淤,河身可期漸通。其雲梯關下二百餘里,河形高仰,且有遠年沙灘,昔以全黃之力所不能通者,今欲以泗、沂分流通之,其勢良難。查大通口在雲梯關下十餘里舊黃河北岸,系嘉慶年間漫口,東北流四十里,至響水口,接連潮河,出灌河口入海,河形已具,但嫌淺狹,就此加挑闊深,途捷而工省,兩面各有寬灘,容易堤防。舊河既通,出海又便,泗、沂來源,自當大為分減,淮未復而運河已可少安,淮已復而歸海無虞阻滯,此排泗沂以為導淮先路,工之宜先辦者也。
淮水挾兩省眾流,匯為洪澤湖,本系江皖巨浸。自道光年間,為黃水所淤,北高南下,形如側釜,由禮字河,趨高郵、寶應湖以入運河者,垂三十年,已成自然之勢。今欲導之復故,不啻挽之逆流。自張福口引河起,至大通響水口入海,計程三百五十餘里,節節窒礙,非於下游暢其去路,上游塞其漏卮,其不能舍下就高,入黃歸海也,明甚。然事在人為,不惜費,不惜勞,天下無不辦之事。工事漸施而不可求速,水可分泄而難以全移。查湖邊引渠,一為張福口河,一為天然引河,皆北趨陳家集之大沖,至碎石河,以達吳城、七堡,又北而至順清河口,以接楊莊舊黃河,張福口河六千餘丈,宜加寬深,天然引河僅存形跡,更須疏瀹,而吳城、七堡一帶,且高於張福口河底一丈六七尺,地勢灣曲,又必大加挑挖,以順其勢。諸河既修,湖水果能入黃,然後可堵禮字河,以截旁趨之出路,堵順清河,以杜運河之奪流。此引淮入海工程,當以次接辦者也。
湖水不高,不能入黃,太高,不但高家堰、盱眙石工可慮(按在洪澤湖東岸,與運河西岸間,自高家堰至盱眙縣界,築壩數處),運口閘壩難支,且於盱眙五河近湖民田有礙,擬將堰盱智、信、林(家西)等三壩,修復堅整,以泄湖漲。更擬建閘於陳家集下大沖地方,俾湖水操縱由人,多入淮而少入運。但其地沙泥鬆浮,植基不易,尚須臨時察看情形,酌量辦理。此又復淮案內宜預籌以善其後者也。
臣等詳覽形勢,博訪周咨,施治之法,大抵不外乎此。天下無有利無害之水,泗、沂、淮之注於江北,里下河最患苦之。然當播秧之際,則又惜水如金,每相爭競,借令涓滴悉歸於海,害則去矣。如灌溉何。臣愚以為疏舊黃河,分減泗、沂已著微效,自當加挖寬深,兼疏大通口,以暢出海之途。復淮各工,仍分年分段,察酌興辦,去其太甚之害,留其本然之利,不急復淮之美名,但求減漲之實效。江北於皖省為下游,下游利,上游自無不利矣。前曾國藩原奏內稱,「復瀆之大利,不敢必其遽興,淮揚之大患,不可不思稍減」老成謀國,計慮深遠。前署督臣吳元炳,前督臣劉坤一等,奏辦導淮,亦皆以循序程功為主,與學臣徐郙所陳,臣等所擬,均相符合。臣宗棠現蒙恩准開缺賞假,但此等要工,何敢漠視,現商定於清江設立復淮局,遴派大員,駐局提調,一面派員估計工程,次第舉辦,容俟署督臣曾國荃到江,告以所勘情形,以冀事在必成,仰副朝廷軫念東南興修水利之至意。……
至導淮工程費,經規定將淮北新增鹽運十六萬引之課厘,全部撥充,並以十年為完成期雲。注902然國筌既到任,即奏陳:
……導河復淮,本系應辦之事,只以時有緩急之不同,費有盈絀之各別,臣欽遵二月初十日聖訓,飭令到任後傳諭:「如未興工,則毋庸遽辦,如已興工,則立即停止。」臣比宣揚聖意,不准興辦,而各處紳商士民,莫不歡欣鼓舞。……
似朝野皆不樂此事之有成,亦可異矣。顧《新京備乘》載有治淮先論一則:
淮北一帶,承洪澤之下流,為淮河所浸灌,十年歲事,八九祲凶,告糶告振,歲糜公私巨款無算。清光緒壬午(八年,1882),左文襄督江,有淮紳入謁,文襄喟然告曰:「淮北水災,始於黃河之奪淮,成於黃河之北徙。自黃奪淮,於是淮水無入海之途。自黃北徙,於是河槽淤墊,淮水不能為故道之歸。此雖地勢之變遷,然苟以人工挽救,且以歷年振款,移作工程之費,一勞永逸,百年之計,無過於此。」某紳亦大韙左議,慫恿左據以入告,其後卒革於部議而止。使當時左議實行,則浚淮複流,已早告成於數十年前,不獨振款可省,而淮北且悉為沃壤矣。注903
豈所謂是非久而後定者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