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六十 澄清吏治

秦翰才 《左宗棠全傳》
左宗棠由浙江巡撫而閩浙總督,而陝甘總督,而兩江總督,先後膺疆寄者二十餘年,究以致力軍事者為多,致力吏治者稍遜,顧此乃環境有以限之,而其所以整飭官方者,要未嘗無所措注。 在軍事時期,為一地方之官吏者,自以守土為最高責任。乃當宗棠之督師入浙也,全省幾在太平軍手,清廷所命官吏,大都棄職而走,其中地位最高者,為浙江布政使林福祥。宗棠為肅軍律、正人心計,先就此公開刀。然福祥之出走,非無詞也。據其親供: 咸豐十一年(1861)八月十九日,至杭州省城,接浙江布政使印。二十七日,奉派赴諸暨督師。 九月二十三日,太平軍圍杭州省城。 二十八日,回師援應,紮營江口。 二十九日,帶親兵入城。 十月初二日,太平軍城圍合,與江口營盤隔絕。 十一月二十八日,城陷,入滿城。先十日,奉浙江巡撫王有齡密札,以杭城糧盡援絕,事無可為,惟江口水陸各營,尚有一萬數千人,城陷之後,應即出城,收集潰散,會合援師,迅圖恢復。 十二月初一日,滿城又陷,由錢塘門繞出武林門,至海塘五堡地方,聞知江口營盤已潰散。 初九日,由五堡小路繞道而行。 十六日,至餘杭、德清交界之處。 二十六日,抵桐鄉。二十八日,至屠田鎮。 同治元年(1862)正月十六日,由屠田鎮奔至江南提督曾秉忠五索營盤。 二十五日,到上海。 三月二十八日,由上海起程。 五月二十七日,抵衢州。 宗棠之勘語曰: ……查林福祥以本任藩司,募勇赴浙,賊未圍杭之前,未能扼賊奔沖,賊既圍杭之後,未能背城一戰,徒借前撫臣十一月十八日設法出城,收輯潰卒一札,預為逃免之計。後十日,杭城陷,巡撫王有齡死之,林福祥不死,復入滿營。十二月初一日,滿城陷,將軍瑞昌、副都統傑純死之,林福祥不死。江口營盤潰卒,不可得而收矣,海寧、湖州不可得而至矣。出浙一步,便非死所,猶復展轉逃匿,始奔江南提督曾秉忠營,繼奔江南上海,時逾四月,而後行抵衢州,幾忘其身為浙江方面大員,幾忘當官有死事之義。主兵有失律之誅,竟忍死偷生,希求苟免至此。咸豐四年(1854),武昌失守,巡撫青麟率潰軍至湖南,繞道荊州府,奉旨正法。文宗顯皇帝非不知鄂省援盡食絕,青麟之情,亦有可原,只以名義攸關,紀綱所系,未可屈法宥之,慈懷惻然,千載如見,相應請旨,將已革浙江布政使林福祥立正典刑,以肅法紀。…… 奏上,奉旨即著在衢州軍營正法。同時伏誅者,尚有浙江提督朱興朝等數人。注845猶憶宗棠初入湖南巡撫張亮基幕府,即言: ……軍興以來,未嘗誅一失律之偏裨,退縮之將領,自是將弁均不畏法而畏賊。《書》云:「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古今用兵得失,盡此二語…… 蓋其治軍尚嚴,早有鮮明之表示。注846同時,兩江總督何桂清于丹陽失守後,由常州退至蘇州省城,旋亦走上海,既就逮,供稱,彼之由丹陽退蘇州,因於江蘇按察使、江寧布政使等公稟請求。清廷交曾國藩徹查。國藩覆奏之結語曰:「疆吏以城守為大節,不宜以僚屬之一言為進退。大臣以心跡定罪狀,不必以公稟之有無為權衡。」注847桂清遂句決。皆誅心之論,固為大快人心之舉。清廷之卒獲中興,猶賴上下有此執法無私之精神也。 又浙江當軍事糜爛時,一部分官吏均裹足不前。一種為出差不返,如寧紹台道梁恭辰,於咸豐十一年(1861)八月,經前任浙江巡撫派往福建催餉,遄回原籍,逗留七八月,所催之餉,有無著落,無隻字報告,即由宗棠奏劾革職。注848一種為受命不到,如恆山於咸豐十年(1860)九月,授金衢嚴道,劉熙盛於咸豐十一年(1861)十一月,授處州府知府,均至同治元年(1862)七月,尚未到浙。宗棠奏准限一年報到,逾期一律革職。又一種為運動他調,如原派浙江人員,干求他省督撫奏留差委,宗棠奏請一律不准,以為此輩坐視浙事之成敗,以便進止之私圖,居心殊不可問,自宜概予裁抑,以杜規避。注849此誠于振作官方,挽回人心,大有關係也。 宗棠平時整飭吏治之主張,約可括為三端: ……吏治之振新,全在上司精神貫注,除貪鄙、吸菸及全無知覺運動之人,斷不宜用外,余皆隨材器使,亦可漸收轉移之效。大抵中人之資,可與為善,可與為惡,吾之好惡一端,斯吏之趨向定矣。長沙一猾吏曾語人云:「吾輩所工者,揣摩風氣耳。使上司所尚者,果是廉干一路,吾亦何樂而貪庸乎。」此言雖諧,卻亦近理。今日道府以至督撫,均言察吏,不知察吏之外,尚有訓吏、恤吏兩端。訓之使不至為惡,恤之使可以為善,斯其成就者多,而轉移自速也。由前言之,表端則影自正,修身以上之事也;由後言之,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之道,齊家以下之事也。…… 訓以理,恤以情,察以法,合此三端,以言吏治,吏治自未有不善者已。注850 宗棠於同治三年(1864)三月,甄別浙江不職知縣,奏云: ……臣蒞任以來,凡遇屬官之來見者,無不以屏除官場積習,勉作好官,時加勖勉。公事稟牘,無不親手批答,冀其時加省覽,有動於心。……注851 時加勖勉,可作為口頭之訓;親手批答,可作為書面之訓。口頭之訓,固不能詳,書面之訓,可引兩例。批陝西臨潼縣知縣伊允楨稟報接印視事云: ……做官要認真,遇事耐煩體察。久之,無不曉之事,無不通之情。一片心腸,都在百姓身上。如慈母撫幼子,寒暖饑飽,不待幼子啼笑,般般都在慈母心中。有時自己寒暖饑飽,翻不覺得,如此用心,可謂真心矣。有一等人,其平日作人好,居心好,一旦做官,便不見好,甚或信任官親、幕友、門丁、差役,不但人說不好,即自己亦覺做得不好。旁人謂其無才,上司亦惜其無才,實則非僅無才,還是不認真耳。如果認真,則保赤之道,心誠求之。天下無不知愛之慈母,故無不能愛子之慈母也,今以百姓之事,交付官親、幕友、門丁、差役,若輩本非官,官既非真,心安得真耶。詩曰:「弗躬弗親,庶民弗信」,當引為大戒。因來稟雖是到任例稟,而其中有東國迂儒,及自愧疏庸,難膺繁巨等語,預以無才自命,覺其用心非真也,姑書此箴之。……注852 又批甘肅階州州判劉立誠稟陳地方情形云: ……官莫嫌小,由小可以至大。地方莫嫌瘠苦,惟瘠苦,益足顯其措施。民莫嫌刁頑,惟刁頑,賴官為訓導。昔王文成曾為龍場驛丞,卒為有明一代名臣,良由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故後來之成就大也。下馬關雖陋,較龍場驛為勝,該倅果能實心實力,為民謀生全,為民廣教化,安見瘠苦不可致富厚,刁頑不可遷善良哉。……該倅自知忠信篤敬,生平所短,即宜切實體認此四字,念念不忘,自有進境。蓋作事不可荒唐,語言不可荒唐,心能主一無適,自然罄無不宜。該倅前在保甲局辦事,便想做官,蒞任不過數月,又想回省聽差,希冀寸階,此是志不專一,便是念慮荒唐也,能弗返己自省哉。……注853 皆針對其缺點,作切實之糾正。 宗棠在福州省城時,嘗刻陳宏謀纂《從政遺規》、《在官法戒錄》二書,發地方官諷誦。移陝甘總督後,常勸僚屬讀汪輝祖著《佐治藥言》、《在官法戒錄》二書,又曾輯刊《學治要言》,頒發甘肅屬吏。其札甘肅布政使文云: 服古入官,學優而仕,往訓攸章,未有不學而臨民者。近世士夫,競習帖括,尚詞章記誦,而經術早荒,騖利祿功名,而儒修罕覯。甲科之選,已不古若。軍興捐例頻開,保敘輩出,官途日益猥雜,求仕風之進於古,不已難哉。治軍餘暇,搜前人書論,有關吏事者,都為一編,題曰《學治要言》,付手民鋟諸木,頒諸寅僚。自慚德薄能鮮,於諸老先無能為役,冀同志諸君子玩索是編,而有得焉。發為經猷,見諸事業,豈惟關隴孑遺實受厥賜,善氣所召,休祥應之,造福於民者,己必興焉。即不佞亦可借寡愆尤矣。因公接晤時,當即是編相與考訂往復,以求一是,幸勿泛常視之。 此亦為書面之訓,而及至相與考訂往復,則又為口頭之訓矣。注854 宗棠所謂恤吏,包含體惜之意,或為精神上之慰藉,或為物質上之補濟,或為法令上之寬假。如陝西綏德州知州成定康剿匪黨,辦善後,竭忠盡智,宗棠於其稟報攻克霍家溝寨時,批答云: ……該守積勞成疾,實深掛念,血性男子,遇事不肯放過,不肯隨人,固是本色。然當百忙之中,亦須稍存暇豫之意,庶心神和適,不致竭蹶。古人云:「愛其身,以有待也。」又云:「能事不受人迫促」,乃為入粗入細經綸好手。願賢者百尺竿頭,再加進步。…… 甘肅階州知州洪惟善因省母遄歸,宗棠於其稟報交卸時,批答: 該守自權階篆以來,捕匪安良,盡心民事,實牧令中出色之員,已於肅清案內附片保獎矣。此次以急於省侍,於交代清楚出結後,未及稟辭,遽先回籍,念其望雲情切,勉如所請。惟願高堂康適如常,早日度隴,以慰遙盼。……注855 是為精神上之慰藉之一例。又如云: 林守發深在涇年久,老成謹厚,素所深知。今因患病請假,回籍醫調,景況蕭條,殊為憫念。候飭藩司酌發川資銀五百兩,以示體恤之意。為該守急於言旋,即由該道先行籌墊,俾趁新涼天氣,早日治裝可也。 又如云: ……張介卿(宗翰)署西寧道,光景甚窘,須議給津,每月非百金不可,肅州鎮委陳春萬,亦非每月津貼五十兩不行。……新授鎮迪道福裕……旅橐蕭條,計此時已可行抵西安,弟已飛致瀋吉田(應奎),妥為照料,抵蘭州後,希於無礙款項內,撥給盤川。……注856 是為物質上之補濟之一例。又如云: ……地方初定,一切均宜從新整頓。若不准地方印官便宜從事,必致為文法所拘,不能登時了結,甚或釀成事端。本爵大臣督部堂所蒞,皆系殘破之區,每鑒近時守丞牧令深畏辦案之煩,文法之密,至不能自舉其職,往往假以便宜,從未稍涉苛細。……注857 是為法令上之寬假之一例。 與恤吏尤有關係者,莫如一面嚴格裁革陋規,一面寬籌公費辦法。宗棠認為: ……懲貪獎廉,必先將義利之辨,剖析至精,毫無假借,而後紀綱正而士風清,法戒昭然。纖鱗雖遺,吞舟必期無漏,官之薪廉,應得者也。此外如相沿之陋規,或藉以辦公,或取以充交際之用,尚可謂為應得之款。至因巧取而創立名色,因營私而潛通請託,則贓款也。若亦指為應得,而以陋規寬之,是夷跖可同科,貪夫多倖免,法未立而弊已滋矣。……注858 然宗棠主張仍當有以維持主官之生計,故周開錫任浙江溫州知府兼溫處道時,宗棠戒之云: ……鹽厘事,可細心察看,應減者減,應免者免。局卡各員,應參者參,應撤者撤。速將錢糧弊竇剔除,以惠農民也。要州縣過得下去,不可太過太盡,庶幾善政得民財之說歟。…… 又一函,其言尤為透徹: ……減征一節,最為當今急務,各處情形不同,不能一律,亦自然之理。湖南所以勝於湖北,湖北所以勝於江西者,同一減征,而施為自別也。若概定一章,則巨屨小屨同價,苦樂不均,事必難成,成亦不久耳。永嘉章程,於縣令尚無過當,而道府兩署,一舉而空之。吾侄作溫處道、溫州府,或尚勉強可行,若別人為之,則難以終日,必別生枝節,巧立名色,向縣令索錢。其賢者,則惟有襆被而走耳。林聽孫(聰彝)來衢,一如侄之在溫,盡革新參、節壽及一切陋規,惟支養廉,以充用度。然僅數百金,萬不濟用。仆鑒其苦,而姑以兩局薪水畀之,計亦不過數百金,將來仍須為渠打算。另曰:「苦節不可貞」,至哉言乎。永嘉二百八十文,留八十文,不為過。侄宜審圖之,毋僅取快一時也。…… 於是而有另給公費之計,有通省規定者,則嘗行之於福建。後福建巡撫岑毓英嘗稱善其事: ……閩省各衙門陋規,經前督臣左宗棠於同治五年(1866)奏准,概行裁革,並將各州縣私茶之茶葉起運稅,耗驗箱經費,提歸公用。即由此雜款,及閩安等關稅余,與洋藥、百貨一成厘金盈餘,按各缺分之繁簡,用費之多寡,提給公費,不再擾及民間,亦毋庸另動正款。出納一正其名,予取各得其實,於吏治、民生兩有裨益。……注859 有特別規定者,例如劉思詢任甘肅涼州府知府時,宗棠指示云: 官評以操守為重。屬吏饋贈,官價派買,與衙門一切陋規,不准收受,例禁綦嚴。晚近以來,仕風不正,道府取之州縣,州縣取之民間,上下交征,吏事遂不可問。該守權篆劇郡,蒞任之始,即將一切陋規概行裁革,具見清白傳家,志趣不苟,深為嘉悅。做官不要錢,是本分事,但能不要錢,不能為地方興利除弊,講求長治久安之道,於國計民生,終鮮裨補,則亦不足貴。所望於該守者,固猶有進也。然非操守清嚴,畫定界限,大本不立,其見諸事為之末者,又安足道哉?自應先將本任內出入實數,通盤合算,按月劃清,令界限內常有贏餘,庶自受篆日起,至交卸日止,毫無虧累,乃能進退綽然。據稟自四月廿六日到任起,至五月廿六日止,一月之內,徵收畜稅銀一百六十餘兩,商稅銀二百九十餘兩,西稅銀二十餘兩,三項共銀四百八十餘兩。內除畜稅一項,前已批飭,實徵實報,不准稍有侵欺,商稅、西稅兩項,每月照依正額,應報解銀一百五十餘兩外,只可余銀一百七十餘兩。而遵照舊章,該府支發各處飯食、冊費、津貼、本署書役工食、紙張,供支幕友薪水、家丁口糧,以及伙食、油燭、紙張等項,每月應需銀四百八十餘兩。合該署守滿年應領半廉,並奉公役食等項,除照章折扣外,實應領銀一千六百餘兩。一併通盤合計,每月仍不敷銀一百七八十兩。該署守縱甘心賠墊,以後蒞斯任者,恐難為繼。查畜稅一項,現既清厘明晰,餘羨解歸厘局,應於此項內,每月劃出銀二百兩,作為該府津貼。如所收尚不足敷,仍准隨時稟明,以憑再提津貼。如此以稅余為津貼,奉文指給,受之者無慚,而稅余由除弊而來,劃款開銷,官款仍歸有著,無損於上,有益於下,較為得之。……注860 陋規之存在,本為吾國澄清吏治上一大障礙,根本解決,惟有明定足敷之薪費。而在未能根本解決以前,則宗棠此種處置,自較為合理也。 唐劉晏造江淮運船,價五百貫者,輒給一千貫,或議其枉費,晏曰:「大國不可以小道理。凡所創製,須使人有餘潤。私用不窘,則官物牢固。」故轉運五十餘年,船無破敗。宗棠最服膺其說。創辦福建船政局時,與日意格、德克碑訂約,委託其採辦機器等等,即主不惜小費,使有利潤。但仍與聲明約束,條約外,勿多說一字,條約內,勿私取一文。注861抑凡宗棠有所經營,無不用此方式,是亦恤吏之一端也。 宗棠於同治二年(1863)十二月,奏報閩、浙兩省提鎮司道府各官年終密考結果,略謂: ……飭藩臬及各巡道,密察各府縣,飭各府縣,密察所屬丞倅牧令,飭各縣密察所轄之教職佐雜,以操守、性情、才具、緝捕四條為課,令各詳其事實、聲名,分注各條下,以資考證。……注862 此可作為察吏方法之一種。又嘗曰: ……州縣最須得人,朴勤者為上,安靜者為中,沾染近時習氣者,不可留也。…… ……官無論大小,總要有愛民之心,總要以民事為急。隨時隨處,切實體貼,所欲與聚,所惡勿施。久之官民浹洽,如家人父子一般,斯循良之選矣。勤理案牘,操守端謹者次之。專講應酬,不干正事,沾染官場習氣者為下。其因循粉飾,痿痹不仁,甚或倚任丁役,專營私利者,則斷不姑容也。……注863 此則可作為察吏之標準。大概貪官污吏,宗棠必劾之不稍姑息。范仲淹所謂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 宗棠之所謂訓吏、恤吏、察吏,即以其平日議論釋之,行動證之,大抵如此。然宗棠又嘗曰: ……欲知民事,必先親民,欲知吏事,亦須親吏。今人但言察吏,而不知訓吏,但言課吏,而不知親吏,故賢否混淆,而屬吏亦無所觀感。所謂親者,不在勤接見,通聲氣,要有一副勤懇心腸,與之貫注,見善則獎,見過則規,寬其不逮,體其艱苦,則中材自奮者必多,而吏治乃有蒸蒸日上之意。各屬壅蔽悉去,彼此誠意交孚,何為不成,何事不辦,百姓有不被其澤者哉。……注864 似宗棠於吏事,在訓吏、恤吏、察吏三端而外,更有課吏、親吏二端。其實課吏,即是訓吏,而親吏亦在恤吏範圍之內。漢宣帝之為治,曰綜核名實。欲綜核名實,必先掃除一切浮文與俗套。宗棠亦三致意於是。剿捻回師,初入陝境,即批耀州知州王稟候文云: ……本爵大臣已行抵臨潼矣。日接閱各屬來稟,所陳地方利弊,賊情地勢,無不隨時批答。惟一切稱頌賀候套稟,概置不覽,且拉雜燒之。該署牧初權耀州,地方事宜,豈無應行稟白者,僅以書啟套語上瀆,徒煩省覽,何耶?原稟擲還。注865 入甘後,又批寧夏府知府李藻稟報接篆文云: ……謝稟用駢語,殊可不必,此即所謂官氣懶殘,所謂為他人拾涕者,於實事無益。……注866 到肅州,督辦新疆軍務時,又通飭文武印委員弁云: 新疆軍務未竣,本大臣爵閣部堂駐節肅州,啟處不遑,所有關內外文武及營局各員,凡遇慶賀禮節,概應刪除,即謂長屬分義有關,宜隨時通候,以表虔恭之意,稟啟將意,亦無不可,斷不准擅離職守,來轅晉謁,致曠職守。其有專差呈送禮物者,尤干例禁,已早飭文武擯棄不收。各文武印委均應勤思職業,毋得非分相干,自取咎戾。凜之。注867 人之精力與時間,均有限度。為吏者,於浮文俗套上,多費一分精力與時間,即於為政致治上,減少一分精力與時間。且習於浮文俗套,直接啟夤緣奔競之漸,間接開營私舞弊之門,為害於吏治者無窮。故宗棠凡此所為,雖若末節,不可不謂能見其大。